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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7

作者:萧雪鱼11 当前章节:1501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3

她梦见一个小小的院子,就环绕在茅屋之外,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沁凉,在井沿往下望,只看得见幽幽的水色。井沿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盆,盆里盛满水,夜里月亮出现了,水盆里就有一个同样的月亮。透过低矮的院墙望出去,邻居家的竹篱笆半掩着,一只灰白毛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

最后,她梦见了漫天彩霞,寂寞山道上相携着踽踽行走的两个人。落在后面的女人突然停步,转头望住天空,前方的少年回过身来,呼唤着她。

她像一个不相关的旁观者,遥望着落霞村的往事。无论当时还是现在,这段回忆都并不让她感觉幸福,但有些事,有些人,你说不出他到底是哪里好,却究竟忘不了。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哭,伸手摸上去,面颊上却没有一点水痕。

原来像她这样的女人,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吗?

哭出来也罢,哭不出来也罢,日子总是一样要过。苏蕴明稳定了心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似乎是已经过了卯时。使团应该快出发了,周旦如这一走未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她总该去送一下。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虽然是穿着衣服睡了半宿,但她睡相极好,那件夹棉披风的质料也好,竟是看不出什么褶皱,苏蕴明只挽了挽头发,便算整装完毕。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带上那支箫,周旦如小看她不会吹,她苦中作乐地想,就让他见识见识。

她睡过了时辰,怕来不及,走得稍快些,路上遇到几个她的学生,对方向她行礼,她也只是匆匆颌首。

使团依然从宗阳书院的正门下山,苏蕴明赶到时山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接替潞苍原的鸿胪寺卿和筹委会的老先生们都在,却不见朱院长。

苏蕴明放眼一望,果然在人堆里找到周旦如,这小子依然一身宽袍大袖的打扮,头发不绾不系地披散着,脚下踏着木屐,即便是站在十四位同样魏晋风范的南襄选手中间,依然打眼得很。

几乎

在她发现周旦如的同时,后者也眼尖地瞥向她,然后眉梢一挑,露出极诧异的表情,像是根本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人声嘈杂人头涌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挤过去,苏蕴明有一次差点被不知谁的手肘撞到,斜方伸出一只手推开那手肘,她匆匆转头去道谢,却见到初音那张芙蓉美面,抿住红唇对她微微一笑。

周旦如先挤到她面前,道:“你怎么来了?”

问得好,苏蕴明一时哭笑不得,道:“当然是来送你啊!南襄离此山长水远,今日一别后会无期,难道我不该来送你?”

周旦如居然点头,眉头皱得死紧地道:“你当然不该来。”

不等她开腔,他抢着道:“你那小皇帝这时候也要起驾回京,你不去送他跑来送我,以他的性子,你是要让南襄遭池鱼之殃?”

陈旸要回端桓?苏蕴明心头打了个突,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从那天探病过后,连韩竹乎都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隐隐生起气来,少年皇帝心性不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交代都没有!

周旦如端详了她一阵,脸色变了,拍了拍自个儿脑袋,道:“完了,又吵架了,仙家吵架,倒霉的总是凡人。”

“闭嘴吧。”苏蕴明没好气地道,她想了想,正色道:“真不让我送你?”

周旦如傲然一笑,挑高半边剑一样锋锐的眉毛,伸手潇洒地将胸前的散发拨到肩后,道:“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牵衣待话别情无极那一套,有意思?”

“说得好。”苏蕴明微笑,拱手一揖,“有缘再会。”

周旦如还礼,两人同时直起身,甩下袖子。苏蕴明疾步循着来路往回走,渐渐地变成小跑;周旦如回到南襄的选手中间,朝初音淡淡地笑了笑。

两个人都一次也没有回头。

既然使团走正门,皇帝同时间离去,就只能是走后门绕远那条道,陈旸第二次以皇帝身份过来仪仗甚多,也只有这条能跑马的宽道才能容得下。

苏蕴明赶到的时候,大队人马才走了三分之二,这还是轻车简从、低调再低调的结果。宗阳书院来送行的只有朱院长,沉默地站在宗阳县本地乃至往上州府的一堆官员身后,他们早就想上山请安,一直被皇帝下令拦在山门外,这次总算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这边的人数比使团那边人数更多,苏蕴明放眼望去,只觉得满目都是颜色。大红和大绿的官袍、内侍的绛红纻丝袍、宫女彩绣辉煌的盛装,他们手里的五色金龙小旗、五色龙纛、双龙黄团扇、黄九龙伞、九龙曲柄黄华盖……长长的队伍安静地前进着,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每张脸都如此陌生,根本找不到皇帝在哪里……

这才是真相吗?苏蕴明忽然惶恐起来,如果

陈旸真的听话放弃了她,他和她之间,从此就会变成两个世界的人,永远这般遥不可及?

“薛小姐。”耳后忽然传来韩竹乎的声音,她即刻转头,老太监穿着一身朴素的褐色布袍,打扮得像一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普通老仆,正向她躬身行礼。

她连忙过去,心里那惶然的感觉还未消散,忍不住嗔道:“皇帝怎么突然要走?他病还没好,你怎么不劝劝他?”

韩竹乎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又恭敬地低下头,但就那一眼,苏蕴明便知道自己过分了,皇帝的任性她又不是不清楚。她是知错就改的人,立刻道:“对不起——”

“薛小姐没有对不起老奴,”老太监截断了她的话,他叹了一声,接着道:“薛小姐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陛下……是自己太痴。”

言下之义……还是怪她。苏蕴明静了一瞬,忽道:“其实我很奇怪,跟我在一起对皇帝的皇位没有半点好处,为什么松之也好,你也好,总是帮着他乱来?”

韩竹乎淡然道:“先皇以前常说,‘一个人心里能装的事不多,顾得了这头,便忘了那头,所以一定要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的。’皇位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老奴是陛下的奴才,只顾得了陛下。”

苏蕴明轻轻吁出口气,想起那位饮鸩自尽的世宗皇帝,陈家的男人对女人深情,对江山薄情,也只有大圣朝的朝廷,才会将皇帝真正的死因公布天下。

“陛下着老奴传话给小姐,”韩竹乎又道:“陛下言道,他听您的话,回京以后便传谕礼部,缩短为太后守孝的日期。”

苏蕴明一愣,她记得陈旸当初是为了拖延立皇后的时间,硬要守足三年孝期,而驳回了礼部提出的三个月……她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颤声道:“他要娶谁?”

韩竹乎深深弯下腰去,埋首道:“端木医官为周小姐调理日久,陛下离京之前亲临周伯爵府探望,周小姐现今一切如常,想必不会耽误吉时。”

“……也对。”苏蕴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喷涌而上的情思,道:“端木师傅能治好他,自然也能治好周小姐……我真是个白痴,怎么就想不到……”

她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只是口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韩竹乎听不清她的话,慢慢抬起头,却见她已经走到山崖边,春天的微风在山崖间来回激荡撞击,似乎也变得凛烈起来,拂动她长长的黑发和衣袂,那样单薄的身形裹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披风里,愈显得弱不胜衣。

刚才一瞬间千头万绪,此刻苏蕴明却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那些想不了的、不该想的事情都被她赶跑了,她以前看过一本书,说人的大脑就像一个满是抽屉的柜子,她的柜子现在把所有的抽屉都吐了出来

,留下一个个空空的洞。

她茫然地站在山崖边,脚下是山道的转折处,皇帝仪仗的前队已经出现在下方,过一会儿,她应该能看到陈旸经过。

不,她看到的也不是陈旸,运气好的话,她能远远望见陈旸御驾乘坐的马车,更大的可能性,她根本分辨不出他坐在哪辆车里。

他从她眼前离开,而她不知道,她望穿了秋水,也不知他们已经擦肩而过。

颤抖的手指触到腰间的什么物件,她本能地低头去看,却是初音赠她的那支南箫。

她将箫抽了出来,凑到唇边,不假思索的,一缕箫音流泻而出,随着山风在天地间回旋往复,像是一个女人的娓娓低诉,又像是一个孤独的秋千在微微地摇晃着,荡秋千的人儿不知所踪,只有同样寂寞的花枝伴着它。风起了,花枝上垂落绯红的花瓣,有的随着风落到秋千上,有的花瓣却越过了高高的墙头,在风中茫然地打着旋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所有人都在找寻箫声的来处,不知多少眼光望过来,连山道下方的队伍里也仰起了无数张脸,却一直不见她想看到的那个人。

到最后,都没有。

她太久没有练习,气息不能持久,仪仗的队尾消失在下方的山道,她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强行扰乱了呼吸的节奏,剧烈地咳嗽起来。

“薛小姐好技艺,”韩竹乎在身后道:“这支曲子是——”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头也不回,平静地道:“《贺新郎》。”

第三卷贺新郎 本卷完

☆、国士无双(本章完)

洪熙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晚,秋天拖拖拉拉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刮在人脸上的风才开始变得像刀子似的锋利起来。

位于梁仪县的魏王府高墙深院,小老百姓就算踮再高的脚也看不到里头的景致,只能私下里嘀咕,凭自己的想象编排所谓琼楼玉宇、仙家洞府,偏还一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都是他们亲眼见过,亲身逛过。

绵延数十里的围墙里面,魏王府其实并没有小民想象中那样“夜明珠照明,墙皮贴锦缎,地上铺的都是金砖”,恰好相反,由于严格遵守了朝廷对藩王府建制的规定,魏王府显得比一般的公候之家还要来得朴素得多。

整座王府坐北朝南,东半部为主建筑,西半部则是曲廊庭榭的王府花园。从东半部街门进去,顺着由南而北的中路直行,过了外院有两道门,这才是王府正门。进了正门,门后是王府正殿,上头挂着魏王亲笔所书的“澄圆性海”四个字,意思是清净的心灵便如同满月映在平缓的海面上。

就藩数年来,别的不说,魏王陈玚的书法是愈发精进了,这四个字写得圆融通达、中正平和,不带一丝烟火气,单只是看着,也会觉得心灵澄静了下来。

魏王妃坐在王府花园的“净觉亭”里,便正看着这四个字。

她面前的石桌上摊开了一幅手卷,这是陈玚为王府正殿题名的原本,一直被她亲手收藏得好好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翻了出来。

因为天气已经开始冷了,怕冻着王妃,四面漏风的净觉亭被环绕上了棉围子,地龙也烧了起来,外面是滴水成冰的时节,这里面却暖和得可以单衣试酒。

魏王妃脱了大衣裳,只着一件浅青色的交领上衣,系着同色的马面裙,斜倚在铺着锦面厚棉垫子的石凳上,瞧着那四个字出神。

王妃好茶,所以她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存善精于烹茶,这时候亭里只有存善和女官轻雪两个人在伺候,存善忙着煮茶,红泥小火炉上坐着一小壶水,水快要开了,骨嘟嘟的冒着白烟。

轻雪也被赐了座,她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下首,托着下巴看存善煮茶。她是先皇赐给魏王府的女官,最近却经常在王妃身边凑趣,王妃喜欢她天真烂漫,没那么死板守规矩,她也敬爱王妃温柔可亲。

水很快烧开了,茶叶是片茶,又名六安瓜片,正是魏王陈玚最喜欢的茶。

存善小心翼翼地冲入沸水,茶叶在水中翻滚着舒展开来,清澈的茶汤中,每一片都绿得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

轻雪看得有些入迷,鼻端萦绕着茶香,口齿间已经生出津液来,似乎还有些回味的甘甜。她正在陶醉,却听得王妃叹息一声,道:“又是六安瓜片,王爷成天写这样的字,喝这样的茶,清心寡欲的都快成佛了

。”

轻雪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她偷瞟了一眼王妃的脸色,没有敢接这个话茬。

王府上下都知道,自从王爷就藩梁仪,不,或者说自从王爷离了端桓,就再也没有临幸过府内的姬妾,初一十五也不按例至王妃处就寝,而是一直睡在书房里。

为什么会这样,王府各人私下里传言纷纭,说得最多的就是王爷痴迷佛法,盼着得证大道,所以不近女色。但真相究竟如何,现在净觉亭里的三个人都曾亲身经历端桓旧事,心里都一清二楚。

魏王妃瞧着澄亮的茶汤,手指轻触着定窑的白瓷茶盏,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你们说,苏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自恃身份,隐下了后半句“凭什么将王爷迷得神魂颠倒。”

能当上王妃的贴身丫鬟自然千伶百俐,存善撇了撇嘴,手里还拿着控制火候的蒲扇,举在空中就扇了一扇,道:“奴婢觉得也没什么出奇,长得可比娘娘您差远了。”

魏王妃一笑,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美貌女子在所多有,王府的姬妾大有天姿国色连她都自叹弗如的,王爷还不是视若无睹。

轻雪知道接下来就轮到她,心里正打鼓,见王妃黑白分明的美眸看过来,只好鼓了鼓勇气,道:“奴婢觉得,苏姑娘、苏姑娘她不像个女人!”

另两人一怔,存善“噗哧”一声先笑出来,拍着手道:“轻雪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告诉王爷去,你说苏姑娘不是女人,那王爷岂不是——”

她两人在王妃面前没规没矩惯了,轻雪被她笑恼了,扑过去就掐住她两边脸蛋往外扯,嘴里还咬牙切齿地道:“我撕了你这张坏嘴,看你还胡说八道!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魏王妃也莞尔一笑,看两人闹得不成样子,温言劝道:“轻雪放开她,她下次不敢了。”

虽然王妃性子柔和,但谁也不敢把她的话不当回事,轻雪依言放了存善,气鼓鼓地回来石凳子上坐着,王妃笑着拍了拍她,道:“你说说看,你是什么意思。”

轻雪嗫嚅了两句,除了她自己谁都没听清,存善又是“扑”的一笑,轻雪瞪她一眼,这才清清脆脆地道:“苏姑娘刚进府的时候被王爷锁在一个院子里,她也不哭不闹,我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就在案前写字。后来王爷把她放出来了,她就出过一次府,回来也没什么变化,王府花园这么大,她从来也不去逛,每天依然待在那个小院里,我每次去看她,她还是在写字。王爷要她侍——”她又偷瞄了一眼王妃,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说下来:“侍寝,她明摆着不愿意,也没有求我,我当时心里可瞧不起她。结果她把王爷给顶撞了,王爷发了老大的火,差点又把她关起来,她看着还是淡淡的。苏姑娘曾

经写了‘随园’两个字贴在她住的院子门上,跟我解释意思是‘随心所欲,园中之园’,我当时就想起王爷说过的一个词,叫什么什么不惊,就是说有本事的读书人什么都能平静的面对……”

“宠辱不惊。”魏王妃替她补上那个词,她说了这句话,却敛去笑容,垂眸似在沉思。轻雪心下不由地惶恐起来,挤眉弄眼地朝存善看过去,后者对她摇了摇头。

半晌,魏王妃轻声道:“苏姑娘是我生平所见的女子当中,最善体人意的一位。”她嘴角一挑,笑得有些自嘲,道:“我与她初次见面,只交谈数句,心里就隐隐将她引为知己。我都这样,何况是王爷?”

“宠辱不惊、善体人意,”她又叹了口气,道:“看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再加一个‘志存高远’。轻雪,你说得对,她确实不像我们这些心思只在方寸间的深宅妇人,若她不是女子,称一声‘无双国士’也当得起。”

王府东面内宅的书房,并不像远在帝都端桓的魏王府辋川楼那般别具一格,外表看起来与王府其它的院子没什么两样,唯一说得上不同的,就是院子里没有种什么花草,只有一棵经年的老槐树,脖子都已经歪了,树皮斑驳、虬枝盘曲,在冬日里光秃秃地屹立着。

魏王的贴身侍卫惊弦一身白衣地穿过月洞门,原本匆匆的脚步却缓了一缓,瞧着那棵老槐树直皱眉。他就不明白,常来王府的道衍和尚说过好几次这棵槐树不祥,王爷却怎都不肯伐掉它。

他的目光顺着老槐树一根斜伸的树枝看过去,那枝子恰恰好对着王爷书房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陈玚在长案前凝神书写的身影。

陈玚也是一身白衣,他与陈旸两兄弟虽然彼此嫉恨,表现出来的性情也颇为迥异,但在一些微小的地方却能看出共同点。比如两个人一旦喜欢上什么都是喜欢得极致,陈旸尚黑,能穿出一身的墨色来;陈玚喜白,也是一年四季从头到脚都雪白。

惊弦却知道,王爷此刻的一身白衣还有另一重意义:为太后守孝。

太后薨逝,魏王接连上表请入端桓吊唁,被皇帝一次次驳回,梁仪从县至府的地方官如临大敌,附近的驻军都调了过来,将梁仪至端桓的道路封堵的水泄不通。总算天子还给自己的亲哥哥留存几分体面,没有令大军直接围了魏王府。

太后出殡那日,陈玚在府中朝南磕了七七四十九个头,他本就长时间粒米不沾,身体撑不住,当场晕了过去。

王府上下都知道王爷与太后的感情有多深,甚至比如今尚在宫中的王爷生母成太妃更深厚,所以阖府都自觉地谨言慎行,素衣节食为太后守孝。时至今日,时间过去了将近两年,也只有爱美的王府女眷敢换穿不是白

色的浅淡衣裳。

陈玚写字首要静心,惊弦不敢打扰,站在院子里瞎想了些有的没的,觑见窗户里的王爷搁了笔,连忙沿着墙根儿一阵急走,停在厚厚的夹棉帘子前,出声道:“王爷,惊弦求见。”

帘子里阒然无声,他竖着耳朵等了半天,终于听到陈玚冷淡的一声:“进。”

惊弦打起帘子,扑面一阵暖风,踏足的地面也似乎有暖气从脚底心蒸腾而上,整个人瞬间就从冬季进入春季,穿着厚棉袄的背心开始渗出汗来。

他打眼一扫,室内雪洞也似的空旷,四面墙被书架挤得满满的,上头除了书还是书,竟是一件摆设都没有,书案上也只是寻常的文房四宝,压着一个寿山石的镇纸,看着还未经雕琢过!整间书房毫无钟鸣鼎食的天家风范,倒像是任意一个秀才举人的房间。

因陈玚读书练字时不爱身边有人伺候,所以惊弦看过去,书房里除了王爷,只有另外一个人。他半点也不敢怠慢,向陈玚行礼过后,又朝那人深深地揖下去,道:“惊弦见过义少爷。”

那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脸蛋尚保留着圆圆的儿童样子,脑袋也大得不成比例,身体却已经开始长高、抽长,能明显地看出,至多再有半年,他便能改头换面,显出小小少年的样子。

那孩子站在陈玚书案旁边一张矮小的书案前,案上亦是笔墨齐全,他正在临贴,似乎没有看到惊弦向他行礼,只顾着专心致志地盯着笔端,两只大大的眼睛里黑多白少,一双大得出奇的瞳仁往鼻梁中间靠拢,显得有些可笑。

惊弦没有笑,陈玚也没有笑,他戴着那张人皮面具,隐去了与当今皇帝相似度高达八分的脸,看起来平凡无奇。他瞥了一眼那个写字的孩子,道:“不要扰他,他今天不把《张猛龙碑》临得像个样子,晚饭也不用吃了。”

这么小的孩子,惊弦咂舌,他像这么大的时候连鬼画符都不会呢!他吞了口口水,不敢多说什么,心里除了同情,还有更多的艳慕。王爷膝下犹虚,虽说王府里经常收养一些孤儿,也不过是由下头的管事择扰的收入王府,资质普通的等他们足够自立便放出去。眼前这个王生义则不同,王爷还是第一次将某个孩子放到身边亲自教养,不但同吃同住,尚盯着他启蒙识字、读书明理,就算真是王妃诞下的嫡子,恐怕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不过因为王生义是那个人托付的……惊弦不敢多想,又躬了躬腰,从怀里掏出几卷书、一叠纸,道:“王爷吩咐小的去寻的书,小的都找回来了:这一本是苏姑娘提倡使用标点符号和大食计数法的,这一本是苏姑娘建议推广白话文的,这一本是苏姑娘的《西洋异物志》,还有个新鲜东西,是苏姑娘的兄长薛大才子

新搞出来的,叫什么‘报纸’,刚出了第一期,端桓的读书人都抢疯了,小的花了十倍价钱才转手了一份。”

陈玚看着他将一本本薄薄的书册堆到书案上,最上面是一卷大纸,纸张颇为粗糙,一眼看去就有不少跑墨污损的地方,只头上四个大字‘端桓日报’倒是法度严谨,骨架嶙峋,颇有欧阳询的风骨。

“这是薛右丞的字。”他伸指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临摹,道:“薛小姐。”

“啊?”惊弦脑子转不过来。

陈玚淡淡地道:“她现在姓薛。”

“哦哦,是。”惊弦忙应道,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小的叫习惯了苏姑娘,倒忘了她早已经认祖归宗了。说起来也只有薛家才生得出这样聪明的小姐,这几本书如今天下识字的都在读,小的一路上说起薛小姐的大名来,没有不称赞的,连那些古板的老先生也要翘个大拇指呢。”

薛家的小姐吗?陈玚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书案上那叠书册移向敞开的窗户,似乎在望着那株经霜尤丑的老槐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再或者,他什么都看到了,只是什么都没有进到他心里。

他想,他只是不愿意她姓苏,那个死去男人的姓氏,至于她姓聂还是姓薛都无所谓。

腊月将近,很快又是新年,他们这么久不见,她还记得他许下的一定会回端桓的承诺吗?

快了,这个新年,他便能在端桓与她一同度过。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魏王放出来透气了!

☆、新文化运动(本章完)

端桓的每个冬天似乎都有一些不同,譬如去年狂风大作,前年雪落成灾,上前年整个冬天居然都没有下雪。但又总有一些不会变的地方,譬如见月寺山门夹道的松柏,总是天气愈冷愈显得苍翠,在寒风中凝立不动,不像树木,倒仿佛某种无生命的岩石。

苏蕴明一身男装打扮,缓步沿着夹道往前行,有一种回到两年的错觉,好几次都忍不住低下头,确认手里没有牵着那个叫王生义的小孩子。

她在山门外领了香,那个以大白话劝信徒少烧香磕头的木牌还在,上面的署名依然是“恩济”,她看着微微一笑,看来天上神佛觉得见月寺的方丈尚未功德圆满,还要在这软红人间历练一段时间。

她迈进山门,时间在这座寺院真的像是凝滞了一般,一切与当年一模一样,右手边依然是灰仆仆的绵延至目力尽处的砖墙,眼前的小广场被清扫得一片落叶没有,合着头顶上灰蒙蒙的天空,充满冬天干冷空寂的味道。

她一眼看到那块汉白玉的石碑,旁边那棵老松。

无论是石碑还是老松都经历了长久岁月,以及于这两年只算得它们漫长生命中的吉光片羽,汉白玉碑上的字依然是被风化的有些模糊,那棵老松也依旧是树皮皴裂,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苏蕴明没有费神去读石碑上的字——这两年宗阳书院的教学生涯并没有使她的古文水平突破极限,两年前她看不懂,两年后依然是看不懂的。

她只是在老松旁边站了一站,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龟甲纹路般树皮豁口,却又中途停住,像是害怕它会疼痛。

她记性很好,上次来的时候听说这棵松树是陈旸两兄弟的父亲世宗陈彧手植,现在想来应该是牵强附会的谣言,这棵老松的年龄怕是长过整个大圣朝。

出于一种对造物的崇敬,苏蕴明双手合什向它拜了一拜,直起身,却见老松稀疏的枝桠里露出另一个人的身影,也在同时长揖。

那人抬首,与她四目相对,芙蓉如面柳如眉,长得像最美貌娟好的女子,却有一双清正宁定的眼眸,看人的时候不偏不倚,直抒胸臆。

两人对视一阵,同时微笑了出来。

“大哥。”苏蕴明笑着招呼道:“我本来打算逛了见月寺再去找你和端木师傅,没成想在这里遇到。”

又是大半年未见,薛敦颐瞧着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朴朴素素地穿着天青色的儒衫,头发绾得整齐,头上只戴了一块纯阳巾。明年年初即是大圣朝时隔五年的开科取士,他这身打扮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赴考书生,虽然相貌出众,但谁又能想得到,他是以白衣而堪比卿相的薛右丞的独生子,未来的薛家家主。

薛敦颐因为男生女相,平日里很讲究仪态,笑容几乎是一展即收。他凝

眸看向那棵老松,道:“这棵松的来历众说纷纭,恩济大师曾言道,见月寺刚建起来的时候便有这棵松,是以它的年岁可能比见月寺更长久。所以士林里好事之徒又叫它‘万世松’、‘太平松’。”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苏蕴明又是一笑,叹道:“给一棵松树这么重的担子,难怪它活不下去。”

两兄妹长时间来书信往来不绝,他们都是擅于和笔头子打交道的人,真正面对面反而没什么多的话,只是沉默着大殿小殿逛了一圈。

苏蕴明坚持她的唯物主义,薛敦颐是正统儒生,讲究一个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是以两个人手里拈着六支香,却是从头到尾没有燃着。

走进一间偏殿,两人看不出上头供的是哪尊菩萨,却都一眼相中了墙壁上的题字。也不知是哪位先贤的笔迹,一笔飘逸出尘的行楷,看整篇间架合理、布局赏心悦目,单独看每一个字却又都像有生命一般。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壁前,各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划临摹,苏蕴明写了几个字,停手思考了一会儿,转眸却见薛敦颐面色平静,眉头却是皱着的。

她若有所悟,问道:“大哥怎么想起孤身来逛佛寺?”

“逛哪里不要紧。”壁上题字的内容是心经,薛敦颐全篇笔不加点一路酣畅淋漓地写下来,只觉得胸中块垒全消,紧皱的眉毛也终于松开来,看向苏蕴明道:“和妹妹的一样,不过是躲过个清静。”

两兄妹心意相通,苏蕴明苦笑了下,摇了摇头。

她这大半年来做了不少事,从宗阳书院的院刊到端桓的第一份报纸,背后都是她在规划主持。还有她出的几本书,标点符号和阿拉拍数字倒也罢了,《西洋异物志》是本类似《马克波罗游记》的小说,借着讲西方国家的风土人情,将大陆法系与英美法系的特点略微提了提,虽然有识之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三权分立”的概念,但更多人不过是对火枪轮船、细腰大胸的美女感兴趣。

现阶段对她最重要,也最麻烦的一本书,则是《白话》。与题目不同,她在书里不只号召推广白话文写作,甚至还贪心地提出推行简化字——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惊弦向陈玚报喜不报忧的说人人都夸薛家小姐,事实是士林群起而攻之,薛家小姐好不容易积累的那点名声差点毁于一旦,被逼得要暂离宗阳书院避风头。她毕竟是女子,有些自谓君子的不好当面喷唾沫星子,便找上了她背后的父兄。薛右丞隐隐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学问家,名声地位在那里,有资格闭门不见外客,薛敦颐则拿那些名宿耆老没办法,只得躲到见月寺来。

偏殿上方有一扇天窗,冬日灰白的阳光投下来,正

照在墙壁前的两人身上。薛敦颐袖着手,眉头又皱了起来,道:“妹妹的某些观点,我也并不是完全赞同。”

苏蕴明理解地点头,很正常,比如推行简化字到底是好还是坏,后世也一直争论不休。她道:“虽说我朝提倡文治、优容士大夫,但也从没想过让所有人都读书入仕,士农工商,本来就该各安其位。以贴近我们日常说话的词句来写作,简化某些笔划复杂的字,其实都是为了降低读书识字的门槛,让读书人以外的更多普通人也能读写,懂得思考。”

“妹妹用心存着善念,这是好的。”薛敦颐上身微向后仰,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地盯住她,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士农工商,士总是排在首位,若是农、工、商都能识字读写一如士人,他们又怎能各安其位,永远甘心于后?”

“大哥是想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以为,小民知道得太多便会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便会不安分。”苏蕴明先抬头望着那扇小小的天窗,窗框被晒得脱了色,也不知多久没有修缮。时间久了,连透进来的阳光都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被框成四方形。

“可是,士农工商皆是大圣子民,为什么一定要分前后顺序?”

她低下头,与薛敦颐四目相接,微笑着道:“我就是要他们去想,就是要他们不安分。”

离开见月寺的时候,两人都将没燃过的香还了回去,收香的是一位圆头圆脑的小沙弥,笑眯眯地什么也没说。

苏蕴明倒向他打听了一下空性和尚,小沙弥答曰空性师兄外出云游未归。

两年时间,人事几番新,什么都不变只是人自欺欺人的错觉,兄妹俩穿过失印巷,苏蕴明逐一向当年的老邻居们打着招呼,许多人却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将近腊月,端桓的街头巷尾开始弥漫着一股年味儿,两人来到正街上,占道经营的小贩将马路挤得水泄不通,行走其间,时不时就会听到一声响亮的“让一让”、“借过”,然后被人从背后动作粗鲁地推挤上来。

偶尔也有人在擦肩而过的百忙中回顾,暗自嘀咕:这两个书生都是一表人才,看着挺聪明的长相,没想到却是傻的,被人推了非但不生气,还笑!

大圣朝虽也有路引制度,却并不严苛,不至于将小民锁死在户籍所在地,有意愿到别处谋生的,官府通常都会行个方便。端桓既然是京城,东西南北的行商、失了土地的农民、小手工业者都聚集在此,于是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小吃也是种类繁多。

苏蕴明在宗阳书院那种清心寡欲的山间待久了,重回到这行人拥挤接踵,举袖挥汗如雨的都市,耳边听着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鼻端嗅到身旁行人头上发油的闷香、胭脂水

粉的腻香,小贩售卖油炸果子的焦香、刚出炉的蒸白糕的甜香……各种香味汇集在一起,却成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薛敦颐略一停步,侧身护住她,让一个大冷天里汗流浃背的挑夫从他身后先过去。他眼角瞥过,见她皱了皱鼻子,难得露出一丝孩子气,忍不住笑道:“味道不好?”

“嗯,真臭。”苏蕴明抱怨了一句,又失笑着摇了摇头,再难闻,也是人间的气味,活着的气味。

两人走走停停,也不知耗费了几倍时间,冬日里白昼本就短,眼看日渐西斜,总算到了端木宏林的医馆所在的长街。

巧的是,刚转入街口,黑压压一大群人咋咋呼呼地迎面奔来,边跑边用东南西北各地的方言大声嚷嚷,苏蕴明大部分听不懂,有几句却听懂了,猜测其它的也都是同一个意思:东厂的番子来扫街了,快跑!

这一群人如旋风般从她和薛敦颐身旁刮过,惊飞了他们的衣角发丝,所过之处留下一地乱滚的包子馒头烧饼肉卷油果子劣质胭脂头花梳子笔墨拨浪鼓……甚至还有一口铁锅。饶是两人一个聪明绝顶一个见多识广,这时候也只能木呆呆地互视一眼,再同时木呆呆地向这群人的来处望去。

清清静静的长街,满地垃圾,一张破纸片被风吹着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将将落地,一阵雷鸣般的脚步声震动了地面,吓得它抖了一抖。

长街那头,又是一群人如黑云压境般掠了过来。

苏蕴明定睛再看,这次出现的人数比之前那群其实少得多,只是他们穿着统一的明黄色鲜亮制服,胸前绣着似蟒非蟒似鱼非鱼的图案,动作整齐划一,脚下皮靴还带着擦得锃亮的马刺,所以无论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声势惊人。

这群人腰间都一左一右悬着两样东西,却不是兵刃,苏蕴明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眼睛再看,依然看着像是一把小笤帚和一个长柄的簸箕。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她的视力确实没出问题:这群一看就是公务员的人士左手簸箕右手笤帚,熟练地打扫起了街道卫生!

她不由自主地瞠大眼睛张大嘴巴,也不知吃了多少灰尘,眼看着这群人如蝗虫过境一般飞快地由街头扫到街尾,所过之处寸草……不是,一点垃圾都没留,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这群人与两人擦身而过,领头的似乎扫了他们一眼,苏蕴明也正打量着他,只觉得看了跟没看一样,这人的长相实在是普通平凡到极点,她记性算好的,这一眼见过,下一眼掉到人堆她绝对认不出来。

那人长得虽不出奇,目光却犀利如刀,在两人身上扫这一眼,两兄妹同时有被利刃在极近的距离挥过的错觉,都是文弱书生,不由地都向后缩了缩。

那人这一眼虽快,却是从头看到脚,苏蕴明穿越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后世久经训练的警察才有的无机质目光,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大脑正在对两人身上每处细节进行“滴滴”的数据分析,最后判断出两人不是他职责管辖范围内的角色。

一群人从两人身旁跑过,脚步丝毫没有放缓,刚才看他们一眼的人转过了头去,她立刻分辨不出是哪一个。

“这就是松之的属下,东厂的番子……大圣朝的城管?”她望着那群明黄色的背影,叹为观止。

即便在端桓也住过不短时间,苏蕴明却不是缩在贫民窟,就是一步登天住到了王府,最后还干脆进了宫,所以还是第一次见到东厂巡街的威武。真是好大的威风,比起后世的城管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并不知道,东厂番子也不是平白无故这么煞费苦心地扫街的,薛敦颐虽然也是第一次撞见这样的大场面,但他好歹是土生土长的大圣子民,就不像苏蕴明那么无知。

他一面拍抚着衣服上的灰尘,一面默算了一下日期,道:“原来明天就是腊月初一,难怪东厂要扫街。”

“为什么?”苏蕴明好奇地回首问道。

薛敦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有所感。他和苏蕴明名为兄妹,大多数时间他更把她当作释疑解惑的良师益友,以至于差点忘了,她最重要的身份依然是需要他保护和宠爱的妹妹。

他想起她每封大白话信件抬头那个“亲爱的大哥”,忍不住微笑,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温言道:“妹妹晚上有空,大哥带你去看戏。”

苏蕴明平白无故被摸头,脸都僵了一僵,待得听到薛敦颐的话,脑子转了转,立刻将两件事串连到一起:“东厂扫街……是为了唱戏?”

☆、别人的故事(这章完)

端木宏林并不在医馆内,苏蕴明叫开了门,馆内却只有一个不足十四岁的小药僮,一问三不知,只懂得回答端木医官被宣入宫,不知何时能归。

无奈之下,两兄妹到附近找了个饭馆先解决了晚饭。

薛敦颐向苏蕴明解释了一下所谓看戏。原来大圣朝朝廷有在腊月放戏与民同乐的传统,只不过具体日期不定,钦天监推演出皇帝祭天的吉日是哪天,东缉事厂便提前派出番子净街,顺天府再请出教坊司上戏。

这一年的吉日正是腊月初一,京城里共有五条街同时净空以后搭起了戏台,端木医馆所在的龙盘街亦是其中之一。

苏蕴明被薛敦颐的介绍勾起了兴趣,两人饭后又慢慢地踱回到这条街上。

不过这一会儿功夫,就在那块前任京兆尹题写的“龙盘虎踞”碑旁边,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东厂扫街时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再次充满生气,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临近戏台的地方更挤挤挨挨全是人。因为这条街算是东城贫民区与西城富人区的隐形分界线,所以人群中既有在衣裳不显眼处打着补丁的贫家姑娘,也有周身绫罗的富家子。

苏蕴明随着薛敦颐轻轻松松便挤到戏台下方,这种时候就可见薛敦颐那张脸的好处,被他碰到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在第一眼看到他时明显一怔,然后双颊飞红,羞答答地让开路来。

她站定了位置,打眼一望,台上敲锣打鼓,一群化妆得奇形怪状的人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唱什么。那腔调自然不是京剧,也不是昆曲,倒有点像高亢嘹亮的秦腔。热闹是热闹了,可惜,一个字听不懂。

她立刻就没了兴趣,又不好扯着薛敦颐马上走,只得无聊地东张西望起来。

她左手边是薛敦颐,右手边挤着一位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年轻姑娘,看衣着整洁大方,却不是什么太好的料子,挽起来的头发上也只插支银簪。苏蕴明猜她是一位小家碧玉,一年到头忙着侍奉父母料理家务,难得有机会出来娱乐一下,所以眼睛盯着戏台眨也不眨,脸上还泛着兴奋的红晕。

这位姑娘右边是一名布衣短打扮的中年汉子,身材还算壮实,面相憨厚,额头和眼角却已经积累了层层皱纹。她认出这身装束是端桓城里常见的苦力,大多是因故失去田土的农民,流浪在京城里出卖劳力为生,想必这也是他辛苦整年后难得的休憩,所以他的兴奋不亚于那位姑娘,聚精会神地瞧着戏台,嘴巴都合不拢,嘴角还隐约有水光。

再右边则是一位已经开始发福的三十出头男子,穿着团花锦缎的丝绸衫子,腰带扣是一整块碧玉,这么冷的天,手里

还捏着把扇子附庸风雅,扇子坠儿又是一小块红宝石。苏蕴明猜他是一名富裕的商人,紧挨在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应该便是他的保镖兼随从。

在他的右边是一位老者……

苏蕴明默默地看着,在心里饶有兴致地猜着,无论亲眼见过多少次,她依然会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些都是真实的,她是真的回到了古时候,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群人当中?这些树,这些房屋,这些桥梁、行舟、人物,姑娘发间颤巍巍的绒花……置身其间,就像随时都瞧着一幅活动的清明上河图!

她又不知第几次琢磨起了大圣朝这个不在她历史常识中的朝代,大圣朝的民众津津乐道于太祖开国的功勋,但具体的事迹则语焉不详,她在宗阳书院向几位老先生请教过,唐宋元明是存在的,但她所知的历史似乎在明朝中后期拐了个弯,陈氏抢在李闯之前揭竿而起,天下纷争了数十年,直到三国鼎立才算和平下来。女真蒙古之类她所知的不知的异族都归了北狄,中原大部分地方由大圣占据,南边却多出一个南襄。

至于陈氏起兵的原因……老先生讲得含糊,苏蕴明痛苦地用她贫瘠的想象力得出结论——他们是陈友谅的后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不管怎样,大圣朝立国这些年,衣冠唐宋,也汲取了元和明的一些服饰特点,所以街上穿什么的都有,尤其像今天这样的节日气氛,不少人穿着颜色鲜艳的曳撒,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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