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远远望见人堆里一位穿着的曳撒上彩绣辉煌,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线,因为天色早就黑透了,戏台周围挂满了灯笼,微弱的光照下那件曳撒上的图案依然闪闪发亮,随着那人每一个动作而流转。
她多看了两眼,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心头打了个突。她伸长脖子想看清楚一些,人群蠕动了一下,将她的视线挡住,等到那条能透过目光的缝隙再开,那人却已不在原位上了。
苏蕴明正努力回想那个身影在哪里见过,戏台上飘下来一句念白,清清楚楚地刺入她耳中:“潞兄,忠义难以两全,你我来世再做兄弟!”
她蓦地抬头,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两名年轻的武生,粉墨装扮下,都是剑眉星目英姿勃发,跪着的那个脸现惨烈之色,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站着那位却不容他再多言,道完念白,双目一合,手中钢刀疾劈而下!
苏蕴明身前身后的观众同时惊呼,戏台上诸盏灯笼也应声而灭,只留下角落里孤伶伶的一盏,模糊地照着台上几道影子。
大幕缓慢地往中间合拢,雪亮的刀光闪过,碧血飞溅到幕上,持
刀的武生僵立了片刻,慢慢地跪倒在尸体旁,留下一个抱头饮泣的剪影。
等到大幕彻底闭拢,幕后传来最后的念白,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血泣音,一字一颤,台下的女人们已经随之抽泣起来。
“英雄举动,要看前和后。故友恩深,去国难救。杀人只落血双手,何必前来,同室争斗!”
大幕要到下一出戏才会拉开,戏台周围的灯笼一盏一盏慢慢地再次亮起来,苏蕴明怔怔地望着深红色的帷幕,听到人群里还有多愁善感的女子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
“这是……”她转眸望向薛敦颐,“这是讲秋慕生和潞苍原的故事?”
薛敦颐默默颔首,很有些怅然。他与秋慕生少年论交,现在还能想起来那小不点跟在陈玚和他身后的模样……当年的孩子,此刻却已经担起戍卫北疆的重任,被迫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他又想起远在梁仪的陈玚,魏王觊觎皇位的野心几乎世人皆知,若有一天大军真的逼至端桓城下,是忠还是义,当他面临与秋慕生同样的困境……他又该如何选择?
苏蕴明努力回想,除了后头的两句道白,实在想不起来刚才那出戏的内容,也不觉得那两名武生有半点像潞蛮子和秋三。最后那个斩首更是过于戏剧化,离谱到十分。
不知道那两个人会有怎样的反应,若是听说有人写戏讲他们故事……当然,潞苍原会笑还是怒,世上已经没人能知道了……她轻轻吁出口气,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感觉。
当日北狄明里派出使团访问宗阳书院,暗中策划了质子潞苍原的逃跑。潞王子单人独骑千里闯关,计划虽大胆,却也胜在大胆,没有人事前能够想到。
可是,这世上从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潞苍原骑的是北狄千里迢迢特意运到宗阳书院的千里驹,为了路上换马,他一共牵走了三匹,按理足够支撑他一路不停歇地冲出山海关。
但他没有料到,不可能有任何人会料到,宗阳书院筹委会的老先生们不想比赛一直输下去,为了在皇帝面前争面子,这群仁人君子耍起了小伎俩,偷偷给北狄和南襄的马儿都喂了巴豆,以使马匹腹泻不止,宗阳书院的优势项目得以提前,“御”项目的比赛则不得不推后举行。
老先生们是第一次使用这类不光明的手段,找来的马夫也是生手,在巴豆分量上便掌握得不那么精确,对北狄精挑细选的千里驹造成了持续性的伤害。
这伤害引起的结果便是:潞苍原狂奔出不到百里,□马匹便四肢发软四蹄打滑,差点把他从马背上抛下来,连换三匹马皆
是如此。不得已,他只好弃马,重新在路过的城镇市集上买马。但大圣朝与北狄不同,本就稀缺好马,一般市集上卖的马他根本看不上,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去抢夺行人的好马。
东厂的信息网何等强大,潞苍原这一耽搁,立刻泄露了行踪,等他日夜兼程赶到山海关,却只见到黑压压的军队将他堵在关内。
领军的人,正是秋慕生。
后来的事传说纷纭,有说秋慕生抛下大军,骑一匹枣红大马,冲上来与潞苍原决战,两回之后将其斩于马下——这是罗贯中的粉丝;有说秋慕生摒退大军,与潞苍原密谈顷刻,潞苍原仰天长啸自刎而死,秋慕生哭曰:“忠义难两全,哥哥我对不起你!”——这是施耐庵的粉丝;也有人说秋慕生一句话没多讲,潞苍原也不婆婆妈妈,一个人冲进百万军中,杀得血流披面,最后被一记冷箭插中心窝,闭目前的最后一眼是秋慕生无声流下的眼泪——这个……
北狄因为质子的死而衅边,战争一触即发,大圣朝民众深恨北狄,但对潞苍原,这位从小在端桓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质子,他们的感情则复杂得多。山海关太远,人心很近,人人都知道潞苍原死了,死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中,这一句话便可尽情演绎恩怨情仇。
苏蕴明想起后来秋慕生给她送了一封信,她打开来,信上依然是那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写字的人明显心情不稳,笔端用力太过,有几处划破了纸张,有几处却淡了颜色跑了墨,像是有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她把这张纸和潞苍原留下那张一起放在烛火上燃成了灰烬,那天晚上也有月亮,她看着火舌跳跃,想起这月亮也曾经照过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打架,有个姑娘为他们唱了一支曲儿,她嫌不好听,偏要去吟什么诗。却不料一语成谶。
灯笼全都点了起来,经历过刚才的暗,现在的光线就让人觉得明亮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亮起来。帷幕再次拉开,这次是一出更热闹的打戏,出场的武生连着翻了七个筋斗,稳稳落到地上,一个亮相,立刻博得满堂彩。
苏蕴明身旁也传来一声“好呀”,她转头去看,却是刚刚还为潞苍原的悲惨遭遇潸然泪下的姑娘,未干的眼泪尚挂着腮边,已经拍着双手喜笑颜开。
她回过头时,薛敦颐也正看过来,兄妹俩莞尔一笑。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戏,苏蕴明忽道:“潞蛮子跑了,我虽说不想打仗,但作为朋友,心里还是有几分同情他,他若能成功逃回北狄,我也会替他欢喜。当然,我更盼着他被抓回来,盼着北狄不再轻易妄动,一
切都和从前一样。消息没有传过来之前,我担心他受伤,也想过他会有生命危险,我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听说他死了……我却依然不敢相信。”
“怎么就死了呢,他还那么年轻,他坐在我院子里吃饭、跟我说话的模样还一直在面前晃……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她似乎在很认真地困惑着,薛敦颐听得心下恻然,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顶,将她的头轻轻扶靠到他肩膀上。
苏蕴明枕着大哥的肩头,闭了闭眼,道:“‘世事无常’,我每次以为自己懂得这句话,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却每次都发觉还远远不够。”
她停了一会儿,又道:“大哥,我怕。”
薛敦颐温润如玉,声音也是温和可亲,听着就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在她耳边道:“你怕什么?”
苏蕴明低低地道:“我怕下一次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伤害到我正在努力的目标,我所在乎的人……我却依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阻止……”她没有接着说下去,那一瞬间,什么百年大计,什么亲朋旧友全都像碎片似的飘散无踪,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皇帝祭天,端木宏林却入了宫——难道——
“咚!咚!咚!咚!”
四声沉闷的声响似乎从高天深处传来,压过来戏台上的嘈杂,苏蕴明乍听到以为是打雷,像她一样的人还不少,所有人都抬头望天。
深蓝近黑的天空中无月无星,沉默地俯视人间如蝼蚁。
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先是远远的,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像是四面八方都有马队在疾驰向同一个方向,钉了铁掌的马蹄敲在冻得硬梆梆的地面上,如风雷乍起。
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惊骇欲绝地高呼:“登闻鼓!刚才是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快出来了,他真的是男主……虽然戏份真可怜……
天天琢磨着收尾,写得好慢。最后那段念白出自《桃花扇》,我随便改了一下,不通是肯定的,大家将就看……
☆、登闻鼓响(本章完)
大圣朝的登闻鼓立在皇城之外,官员上朝的东华门侧建有四层高的鼓楼,楼下有金吾卫轮值看守,百姓要想上楼敲鼓,先得过他们一关。
本朝袭了前朝的制度,百姓只有逢到“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才有资格敲响登闻鼓。但闻鼓响,皇帝只要身在宫中,必须立刻大开宫门宣朝。皇帝高踞朝中、百官朝列,击鼓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诉说冤屈,由皇帝亲自审理。
因为敲响登闻鼓的阵仗这么大,为了防止刁民无故击鼓,大圣朝律例:“击登闻鼓者,先廷杖三十”。
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马刺的敲击声、无数人发出的嘈杂喧闹的声响,在这样一个无月无星的夜里,登闻鼓响过,端桓城沸腾了。
顺天府、北城兵马司、金吾卫、东缉事厂……所以有管辖权的衙门全都派出人来净街,端桓市民们被吆喝着甩着鞭子像赶牲口一样赶回家中,上好门板,死死地锁住窗户,心惊胆战地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
那光或长或短,跳跃着、舞蹈着,像一道道邪恶的眼波,又像是从世界尽头燃烧而来的火。
搭好的戏台空落落地立在原地,戏班子已经被匆匆忙忙地送回了教坊司,台上还遗落了半支珠钿,在火光中明明暗暗地反着光。
一队队举着火把的衙役在大街小巷穿梭,离得近的看他们身上的制服能分辨出他们所属的衙门,距离比较远的,则听他们发出的声音。顺天府的衙役穿快靴,脚步声轻捷;北城兵马司的人穿着马靴,脚后跟的马刺叮当作响;金吾卫一年四季不卸甲,每一动作便是整齐的金属摩擦声;东厂的番子则完全没有白天的气势,大约也换了装束,像猫一样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薛敦颐和苏蕴明兄妹都是有功名的秀才打扮,顺天府的衙役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进了龙盘街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后脚刚跨过门槛,“哐”一声响,客栈门便被从外面拉拢锁了起来。
苏蕴明不甘心地扒着门缝往外看,那锁足有拳头大小,锁链也有指头粗细,门外一左一右还留了人看守。
她皱了皱眉,知道这下是真的出不去了,就算能想办法离了客栈,凭端桓现在戒严的程度,只怕不出百十步路又会被人抓住。
她回头瞥了一眼,这间客栈并不大,平日里充作饭馆的大堂也就百来平米,刚才和他们一同看戏的观众大部分都在,挤得一个大堂满满当当,客栈的掌柜和一名十七八岁的小伙计傻呵呵地在柜台后抻着脑袋,也不知道该乐还是该愁。
百姓尊敬读书人,见她和薛敦颐在门边站着,有人就
让出凳子来请他们坐,两人连忙推辞,对方热情地继续邀请,他们再推辞……这样来回数次,面皮较薄的薛敦颐先败下阵来,红着脸作揖道谢,拉着苏蕴明坐了。
让座给他们的是一位中年汉子,苏蕴明认得他就站在她的右手第二位,她当时还无聊地猜测了人家的职业。那汉子愁眉苦脸地道:“两位相公,你们读书人知道得多,你们说说,那人是为了啥事敲鼓?”
苏蕴明与薛敦颐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也想知道。大圣朝的朝政还算清明,虽说民间肯定也有官欺民、富逼贫,谋财害命、冤假错案之类,但要说到“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他们游历在外这么久,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另一名富商模样的男子“哼”了一声,众人的目光朝他看过去,苏蕴明认出他也在戏台下。那人甩开手里的扇子挥了挥,红宝石扇坠儿在空中晃来荡去,他昂着头道:“当今天子圣明,世道太平得很,哪有什么值得敲响登闻鼓的大案。要我说,只有一个可能——”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目光中露出焦急之色,有人忍不住出声追问,他又顿了顿,这才神神秘秘地续道:“——魏王要造反!”
“切!”众人悬得高高的心期待了半天,他却给出这个三岁小儿都知道的答案,也难怪话音刚落,大堂内嘘声震天。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富商被嘘得满面涨红,跳脚道:“魏王是真的要反了,我上月刚从关外贩皮货回来,在北狄亲眼见过魏王的使者!”
他的嚷嚷被更大一波嘘声盖了下去,魏王要造反不假,当日他在大行皇帝梓宫前发下的誓言早就传遍了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天潢贵胄的决心,朝中上下更是眼睁睁地等着他动手好挤这个脓包。但要说魏王勾结北狄就纯属扯蛋了,魏王贤良之名便与他的野心一样人尽皆知,岂能做出这等引外虏卖国的勾当!再说了,魏王的封地梁仪离山海关倒是不远,但梁仪周边可是驻满了朝廷的大军,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魏王府护卫不过千把人,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位像是小家碧玉的姑娘将乱了的发丝拢到耳后,快言快语地道:“我虽是个小女子,也听说过魏王爷是好人,当初在端桓的时候帮过咱们不少。但他人再好,天天琢磨着造反,这个事儿可做的不地道。”
“可不是嘛,”那中年汉子接口道,耷拉着两条眉毛哀声叹气,“魏王爷是好人,皇上也是好人,两兄弟和和气气过日子不好嘛?”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闲着也是闲着,最初的惊慌焦躁过后,看到像
自己一样困在这里的人这么多,大家的心也都定下来,有心情扯扯闲篇,话题便这样越扯越远。
苏蕴明和薛敦颐则一直在用眼神交流,那富商说的话别人不当一回事,他们兄妹却不能。薛敦颐上去和那灰溜溜的富商搭话,半晌回来道:“据他言道,他曾经和魏王府做过皮货买卖,和王府里一位叫振羽的管事见过几次。这次他在北狄的都城上京遇到一个很眼熟的人,当时没有想起来,事后却肯定是那位振羽。他疑心那人也认出了自己,怕魏王杀他灭口,所以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保镖。”
“振羽?”苏蕴明想了想,道:“魏王府确实是有这个人,算是魏王的贴身侍卫,如果真是他出现在上京,那么……”
薛敦颐点点头,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那么,魏王必有所图。”
苏蕴明闭了闭眼,眼帘内出现陈玚那张无表情的脸,视人如山水树木的目光……像他那样的人,仿佛生来就是高空中俯瞰的另一只眼,又为什么非要卷入人世的欲望争斗?
门外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客栈内的人们正聊得热闹,没有几个听到了,苏蕴明却一直在留意,立即起身走过去。
她站在门边,其他人也跟着发觉了异样,各种声音渐渐低下来,最终变得静止,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惴惴不安地盯住门口。
又是一声响,客栈的大门被从外面打开了一条缝,拉门的人一眼瞥见站在门后的苏蕴明,倒被她唬地顿了一顿,这才接着将门拉至大敞。
不知多少枝火把的光明晃晃地当头照过来,苏蕴明抬手遮住眼,不禁后退了一步,有人从后面在她肩上扶了一把,她侧转头,却是薛敦颐也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眼睛适应了光线,苏蕴明定睛看去,除了开门的差役,客栈门前短短的台阶底下呈雁翅形站着两列人,穿着她白天见过的东厂番役制服,脚上果然换下了马靴,像顺天府的差役一样套着薄底快靴,一个个身形矫健,行动间悄无声息。
这批东厂番役腰间不再挂着净街工具,而是带着刀,那刀的形状与金吾卫的配刀很相似,都是窄而长,像剑多过像刀。他们右手按着刀柄,左手高举的松枝火把缠着浸油的裹布,发出的声音细不可闻。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火光照不见的黑暗中不疾不徐地踱出来,拾阶而上,轻袍缓带,步履从容。
他束发戴冠,穿着一身大红缂丝袍,胸前有似虎似狮的动物图案,苏蕴明认得这是高品级的宦官制服,便知道这人是个太监,再加上这些毕恭毕敬的东厂番役,此人的身
份呼之欲出。
那中年人仰首看过来,正与她四目相接,微微颔首为礼。火光映在他脸上,只见他淡眉深目,风度极佳,如果不知道他是太监,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位循循儒雅的饱学文士。
他走上台阶,客栈内的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却仅仅投注在苏蕴明身上,即便薛敦颐就站在她身旁不足一箭之处,他也没被那样的美貌分去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苏蕴明心中有数,挺了挺脊梁,上身微向后仰,也盯住了他。
那人嘴角含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将两只袖子的褶边都整了一整,这才慢吞吞地俯□去,向她长揖到底。
“奴婢韩梅者见过薛小姐。”
东厂的全称为东缉事厂,除了掌总的厂主,下面还设有一名掌刑太监和一名理刑太监,这三大太监掌管着庞大的东厂情报网络,拥有独立于国家机构之外的缉捕权和审判权,而他们的老板只有一个——皇帝,而且是在位的皇帝本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任新帝即位,都会重新更换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来掌管东厂。
到了洪熙一朝,便是韩松之三人。
苏蕴明心中一动,“韩松之、韩竹乎、韩梅者”,这三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按“松竹梅”、“之乎者”排序,倒是颇有心思,可见这三人的师傅,上一任东厂厂主早在取名之初便为他们定好了位次。
虽然人家叫她“薛小姐”,但她穿着男装,便拱手回了一礼,感觉对方来得蹊跷,干脆不出声地静候下文。
果然,韩梅者紧接着又道:“今夜多事,宫中得报薛小姐兄妹身在端桓,担忧得寝食难安,百忙中命奴婢过来相请。”
因为旁观者甚多,他声音放得很低,话说得含含糊糊,只近前的苏蕴明和薛敦颐能听清,而且说的是他们兄妹,却眼角也没有瞥向薛敦颐。
他道:“奴婢挑选的这些孩儿还算像样子,也备好了车,薛小姐两位请随奴婢移步。”
他曲臂抚袖一引,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依然是只看着苏蕴明。
苏蕴明没有动,她想问身后客栈大堂里那些人怎么办,想打探击登闻鼓的人到底求的是什么,她还想提一提魏王……可所有这一切,这些理智关注的话题,却都被一个最不理智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怔怔地想着,原来不只是她担忧着宫中的皇帝,陈旸也在担心她。
苏蕴明一瞬间有些怔忡,似乎她近来每次听到陈旸的消息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而自从那一曲箫音的告别,这将近一年来,这是她第几次听到他的消息?
第
三次,她自己答了自己。
第一次是陈旸与周伯爵家的小姐订婚,钦天监为这对当世最尊贵的夫妻选定了成婚吉日,礼部筹备良久,就等着翻年过后的大礼。
第二次是陈旸着礼部谕示天下,以后的公文往来中都要使用标点符号和大食计数法。
第三次,便是现在。
在登闻鼓响后,端桓戒严,皇帝和百官同朝审案,魏王在外虎视眈眈——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时刻,他依然记着派了最心腹的太监过来护卫她的安全,只因为,无论她怎么待他,他依然会担心她,并为此“寝食难安”。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苏蕴明冷静地扪心自问:只享受权利但拒绝义务,他永远将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在背后支持你的事业,关心你的安全,甚至……永远爱着你。而你什么都不用付出,什么都不会失去。
她吸一口气,却只觉得一阵心酸。
这种心酸的感觉近来也多了,伴随着不受控制的走神,常常在她读书时、授课时,甚至吃饭吃到一半,也会不知不觉地发起呆。发呆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想,脑中一片空白,再醒过神才发觉时间过去好久。那种奇怪的失落感,就好像她的人生变得支离破碎,时不时会被人偷走一片;又好像油漆剥落的墙面,风吹过就掉落一片墙皮,露出灰仆仆的墙砖来。
“薛小姐?”韩梅者的声音传入耳中,苏蕴明一个激灵,这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她微微苦笑了一下,道:“带路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的节奏要拉快些。
☆、故技重施(这章完)
头痛……头痛得要命,以前似乎有过这样的体验,她的身体还记得,这种程度的像是脑仁都要裂开的疼痛……
苏蕴明张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她慢慢地眨着眼,头痛从她醒来以后稍有缓解,太阳穴却仍是一阵阵的抽疼,她想要伸手按一按,手臂却迟迟都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她迟钝地发觉双手没了知觉……不,还不只是双手,头部以下,她的大半个身体都不受大脑支配,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是做梦?苏蕴明冷静地想,不,不是,剧烈的头疼让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她能清晰地感觉那滴泪从脸上划过,刚开始还是温热的,渐渐变得冰凉。
如果是梦的话,不可能有这样细微的触觉,也不可能有这么严重的头痛。那么,她是瘫痪了?生病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如此这番数次,调匀了呼吸的节奏,头痛好像也变得可以忍受。她再次慢慢地睁眼,眼前依然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渐渐地,开始能看清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一个逼仄的房间,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所以才会黑暗得如此彻底。东面的墙上应该有门,因为唯一一光线细细地从那边漏过来,细得像一根淡红色的丝线,她的眼睛因为泪水和疼痛朦胧不清,看了许久才敢确定。
与此同时,她也大概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韩梅者将苏蕴明和薛敦颐请上了马车,车厢内很宽大,东厂的番役傍在马车两旁列队前进,他们手中火把的光透过车帘照进来,她能隐约看清车内有几有案,似乎都是钉得死死的,马车徐徐前行,几案都显得很平稳,韩梅者沏了三杯茶,茶汤只泛起浅浅的涟漪。
对了,她就是喝了那杯茶,很快觉得神困眼乏,上一刻还强撑着撩起车帘向外看,下一刻便觉得世界旋转颠倒,什么知觉都没了。
但她记得,那一眼看到的……是皇城东华门的入口。
所以韩梅者没有骗她,他确实是奉命将她和薛敦颐带进宫?但他为什么要用药迷倒她?她现在动弹不得,是迷药的后劲未过,还是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既然她被迷倒,薛敦颐想来也不能幸免。
苏蕴明把先想到的各个问题都理了一遍,倾向于乐观的答案,因为韩梅者的身份在那里,只要他真的是东厂的理刑太监,是陈旸的心腹,他就不敢害她。
她信任陈旸。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韩梅者背叛了陈旸。苏蕴明心头一凛,这种可能性不小,以陈旸对她的感情,他不会给她下药,扔她在这里生死不知。
刚刚平缓的呼吸又变得紊乱,头痛得像被当头一棒敲下来,耳边
嗡嗡直响,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口,发出一声呻吟。
声音很轻,在寂静狭小的空间里却听得清清楚,几乎是声音刚出口,“嘎”一声响,苏蕴明眼前骤然大亮。
光线的剧烈变化刺激了眼睛,再加上头痛,眼泪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得拼命眨眼,强光中隐约有个人影走近她,她想躲,身体却依然一动不能动。
那人影将什么东西朝她当头罩下,眼前再度黑得不能视物,她只能闻到微微发酸的味道,脸部皮肤与蒙头的织物摩擦,极粗糙的感觉。
那人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手掌着力的地方是她的肩押骨,捏得她痛彻骨髓,一瞬间差点又失去知觉。
等她缓过劲,只觉得身体悬在半空,像是被人抱了起来,一只左臂软软地耷拉在侧方,随着那人走动的频率摇晃着。她下意识地想收回手臂,再度失败了,只食指关节曲了曲。
苏蕴明一怔,旋即大喜,她果然没有猜错,韩梅者给她下的药并未造成永久性的损伤,药效退去,她的知觉在回复中。
这一喜之下,头痛也好转许多,她干脆闭上了眼,调匀呼吸,一边静候着药效彻底消失,一边将全身的力量都汇集起来,等待合适的机会。
那人走了没多久,途中顿足了几次,脚步声略有变化,苏蕴明在宫中住的日子不短,听习惯了宫女宦官的脚步声,立刻猜到他是在抬脚迈过一道道高高的门槛,更确定自己身在大圣朝的皇城中。
那人终于停住脚,四周围仍是一点声音也无,苏蕴明屏住呼吸,却只听得到空洞的风声,似乎只是另换一处隐蔽的房间继续关押她。
不,她否定了这个设想,虽然看不到,她的其它知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她的每一寸皮肤似乎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凝固一般的张力,还有针刺一般的被注视感。
有人在看她,很多人同时盯住她!那些目光的烧灼感让苏蕴明的头痛又发作了,她紧咬住唇,封住差点出口的又一声呻吟。
她被放下来,那人扶住她双膝着地,又伸出一只手撑住她的后腰,使她不至于立即软倒。
其实苏蕴明的力气已经回复了七七八八,她假装无力地向后倒,腰后那唯一一只手却撑得稳稳当当。她心下一动,这样的情境以前曾经发生过:她被人挟持,带入皇宫,藏身在陈旸的书房夹壁后……那匪徒煞费苦心,枉送了性命,既没有伤到她也没有伤及陈旸,硬要说做成了什么,似乎就只是助她偷听到陈旸毒杀太后、还要暗害周小姐的消息。
她一旦起疑,思绪立刻飞速流转,一时间连头痛都忘了。当年如今种种蛛丝马迹,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那么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不可思异,都将是真相。
蒙在头上的织物被一把扯开,皮肤摩擦得很疼,这疼痛与头痛不同,正好让她清醒。
苏蕴明闭着眼,腰肢一挺,远离那只手,靠自己跪稳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为了适应光线,先是一条缝,然后变大一点,再大一点。
就像是在看一出特效的电影,画面先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朦胧,渐渐变得能看清一点,再清楚一点,最后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跪在当地,微微地抬高头,望向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
登闻鼓响,皇城宫门大开,皇帝紧急宣朝,百官也被家人从睡梦中叫醒,更换了官服,着急忙慌地赶到宫中。
宣德殿上,粗如儿臂的蜡烛将整个大殿照得明如白昼,文武官员在下方齐整整地分成两列,一眼望去只觉朱紫耀目、簪缨辉煌。
御阶上的龙椅是由一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暖黄色的烛光映在上头,少了几分冰冷的惨白。皇帝穿着靛青色的龙袍坐在阔大的龙椅上,远远望去,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或者说,一个符号。
苏蕴明只望了一眼便低下头,听得陈旸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过来,这是将近一年来她第一次听到陈旸的声音。依然如玉石沙砾混合般的粗粝,但她听得多了,居然也觉得没那么难听。或者因为回音的关系,陈旸的腔调显得空洞而陌生。
“这是什么意思?”
百官中仿佛也有人认出了她,相互间窃窃低语,寂然无声的大殿上开始响起一阵嘤嘤嗡嗡,仿佛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
“陛下以为小民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声音在她极近的右侧响起,音质华丽,尾音上扬,即使身处大圣朝最庄严肃穆的场所,这人说出来的话似乎仍带几分轻佻不正经。
她迅速转头去看,正好那人也正低头看着她,唇角一挑,虽然脸上惨白的一点血色皆无,眉梢眼角却仍有天然风流:“师叔,这一次你总该认出我了?”
吕殊怀!苏蕴明紧抿住唇,将那个名字吞了下去,凝眸瞧了瞧吕殊怀身上穿着一件华彩艳丽的曳撒,不愧是他一贯的骚包口味,金丝银线不知用了多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只是背上有块长条形的地方颜色较深,像是打湿了水。她不敢多看,又转回头来。
原来刚才她在人群里见到的背影是他,她又想起来,在宗阳书院山门外遇到那个化妆易容的怪人,当时她没有认出他的声音,此刻两相对照,也是他。
在落霞村偶遇的信阳府衙内吕殊怀,因为他的外公教过当时还是聂阳的陈旸读书,所以按辈分该叫她一声“师叔”。
吕殊怀虽然言行举止略显轻浮,但其实并没有更多的恶意,为人也大方热诚,在聂阳失踪那段日子,他无偿地帮助苏蕴明寻人,后来得知聂阳的失
踪与东厂有关,依然肯冒风险为她安排路引北上。可以说,他是苏蕴明在大圣朝里第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可是,他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宣德殿上,百官环伺,皇帝下问,苏蕴明略一思忖便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是吕殊怀敲响了登闻鼓!
“大胆!”文官队列中一位紫袍官员厉声道:“你既敲响登闻鼓,若真有冤屈,就该向陛下据实承情,陛下自会还你公道。再拐弯抹角吞吞吐吐,对陛下不敬,拖出去再打二十廷杖!”
苏蕴明循声瞥了一眼,认出是那位须发皆白的礼部老尚书,难为他吐了这么多年血还红光满面,看来比陈旸还健康几分。
被礼部尚书这么一喝,吕殊怀却夷然不惧,他跪在当地,右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却没有摸到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却扯到了后背的庭杖伤处。他痛得龇牙裂嘴,旋即苦笑了下,仰首亢声道:“小民敲响登闻鼓,自然是有莫大的冤屈要诉,将这个女人带到大殿上,正因为这个女人与小人要告的大案息息相关。”
“噢?”陈旸冷冷地道:“薛小姐出身世家,虽为女子,文章学问世所共仰,朕身处深宫也多有听闻。何况薛小姐这些年都在宗阳书院教书育人,宗阳县与信阳府相隔何止万里,你的案子怎么可能牵扯到她?”
“陛下错了!”
“大胆!”
陈旸话音刚落,吕殊怀便朗声反驳,礼部尚书也几乎同时出声喝斥,三个人的声音一个紧接着一个响彻大殿,余音袅袅,百官面面相觑,尤其是站在长长队列后方的低品官员,有人看到同僚脸上出现惧色,自己也是心头打鼓,不禁将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一些。
苏蕴明跪在地上也埋着头,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但不详的预感在她胸中越积越高,淹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只得死死地盯住地面金砖的缝隙。
“来人啊,将这个刁民拖下去!”礼部尚书袍袖一拂,真的便有两名金吾卫过来,一左一右地将吕殊怀架了起来。
“且慢。”礼部尚书稍后方的另一位紫袍官员站了出来,先向陈旸施了一礼,道:“臣刑部尚书姜白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本朝律例,敲响登闻鼓所为者三:‘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此人由信阳府千里迢迢赶至端桓,甘受二十廷杖,其间几度昏厥,仍坚持亲手敲鼓,臣观其形态不似刁恶无赖之徒。如今既已宣到殿上,且听他将话讲完,以免失陛下圣明。”
他身前身后又是数人出列,同时躬身行礼,依次道:“臣大理寺卿李仕鲁请陛下息怒。”
“臣左督御史刘伶……”
“臣通政使王庆云……”
“臣吏部尚书刘醒……”
一时间六部九卿里居然站出了五
位替吕殊怀求情,陈旸尚未出声,脾气火爆的礼部老尚书没想到被同僚当众打脸,本就红润的老脸更是涨得血红,灰白的须发几乎像刺猬似地张了开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地道:“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此人当面、当面顶撞陛下……”
“朱尚书此言差矣,”大理寺卿李仕鲁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在满大殿的官员中算是年富力强的,兼之面目冷峻,倒显得比瘦小干枯的礼部尚书气势逼人,他冷冷地道:“我朝又不是暴虐的前朝,陛下也不是前朝的昏溃之君,圣明无过皇上,几曾以言论罪人?”
这话说得狡猾,宣德殿上的满朝官员皆是聪明人,连苏蕴明都听出他在偷换概念,将礼部尚书指责吕殊怀的“欺君”罪名轻描淡写地说成言辞不当,最多就一个“君前失仪”。许多熟悉李仕鲁的官员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这位大理寺卿一贯秉承“多一案不如少一案”的原则做官审案,为何今日这般赤*裸*裸地为来人开脱?倒像是生怕他的案子告不成!
“你!”礼部老尚书不如他言辞便给,狂怒之下来不及细思,“啪”一声,竟是一口唾沫喷了他个满天星,兀自不解气,颤声骂道:“黄口小儿,几乎轮到你在老夫面前撒野!”
群臣大哗,礼部尚书是三朝老臣,他倚老卖老地耍起无赖,还真是皇帝都要让三分。当下有赶紧上去拽住暴怒的李仕鲁的,有好言好语地劝老尚书息一息心火的,还有几位站得离李仕鲁较近,无辜被口水喷到,正一脸嫌弃地摸出巾子东擦西抹……堂堂的一国中枢宣德大殿,顷刻间竟热闹嘈杂得仿佛菜市场!
苏蕴明开始还镇定地看着,后来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弄得瞠目结舌,好险没笑出声,想不到礼部尚书喷口水的功力丝毫不逊于喷血。
她再度低头掩饰笑意,就听得上方的陈旸提高声音道:“安静,朕说安静!”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怒意,下头百官一瞬间悄没声息,用眼角瞥了瞥皇帝的脸,各自偷偷摸摸地回归本位站好。
苏蕴明倒忍不住抬起头,她与作为皇帝的陈旸相处时日不短,也曾在泰安宫与他同床共寝,可她印象中的皇帝总是温柔谦和的,有时候连她都觉得他在臣下面前缺少皇帝的威严。可是,此时此刻,龙椅之上的皇帝不再是一个虚无的符号。
他是人治社会最高的独裁者,泱泱大国,万千子民皆属于他的私产,只要他愿意,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隔着遥远的距离,苏蕴明看不清陈旸面上的表情,人从来都只害怕未知的事物,这样的设计或许就是为了通过空间感和距离感使臣下对皇帝心存敬畏。她只看到陈旸摆了摆手,站起身走下龙椅前的台阶,道:“朕累了,散
朝吧。”
满殿的人都是一怔,刑部尚书姜白石一伙人惊得齐声道:“陛下——”
“朕说累了。大半夜的,你们不睡朕还要睡。” 陈旸抖了抖袍袖,将双手负在背后,早有太监为他打起一层层的帷幕,他拖着步子往内走,懒洋洋地道:“将这人赶出宫去。”
架着吕殊怀的两名金吾卫本已经不知所措地放开了他,闻言连忙单膝点地应命,再直起身,动作便敏捷迅速得多,一人一只手,将吕殊怀这个大男人拎得悬空而起!
“放开!放开我!”吕殊怀慌乱地挣扎了几下,哪是武艺娴熟的金吾卫对手,兼之背后的伤口痛得他手足发软,更是使不出力气。
眼看一名金吾卫掏出团布来堵他的嘴,他心都凉了半截,本就豁出去的死志更坚决,一面拼命挣扎,一面撕心裂肺地嚷道:“我要告的是东厂,是皇帝!当今皇帝陈旸为了一己私欲,派东厂番役屠村灭户!落霞村四百二十七口人,我信阳吕家上下一百七十九口,我外祖一家,我父母幼妹,全都被他杀人灭口,只逃脱了我一个!天啊天,我就算敲响了登闻鼓,天子无道,谁能为我报此血海深仇!”
“轰隆!”像是响应他的泣血呼号,无月无星的高空之上,炸响一声霹雳。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例假来了,天天在床上睡着,更得比较少,见谅见谅~
☆、天子无道(这章完)
那雷声就像直接砸到了苏蕴明头上,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向吕殊怀,嘶声问道:“你说什么?落霞村怎么了?师父师娘怎么了!?”
吕殊怀挣扎的动作顿了一顿,转过头看住她,苏蕴明与他四目相对,打个寒颤,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变得血红。
吕殊怀沙哑地道:“去年这个时候,外祖小恙,我从信阳赶回落霞村侍疾。外祖母体谅我路途辛苦,请安以后就安排我睡下。睡到半夜,我被一声惨叫惊醒,跳下床,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只看到窗口透进来的冲天火光……我冲出去,满地的血……村子里只剩我一个活人……我连夜逃回信阳,我父亲的属官在城门外等我,就在那天夜里,信阳吕府大火……没人逃出来……”
骇人听闻的往事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宣德殿上的众朝臣静静地听着,礼部尚书的表情正好遮在烛火的阴影里,只看到一丛灰白的山羊胡子微微颤抖。挟着吕殊怀的金吾卫也怔忡地松开了手,任由他把这段话说完。
吕殊怀深深呼吸,闭了闭眼,慢慢地睁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目扭曲,再也不是那位风流天然的少年公子,只剩狰狞。
这么多人……一夜间……都死了?苏蕴明觉得脑子是懵的,那些熟悉的人的脸在晃来晃去,她来不及感到悲伤或者更多的情绪,只是本能地去拒绝和怀疑。
“为什么……”她嗫嚅道:“怎么会……”
天边滚过一连串闷雷,吕殊怀在雷声中瞪着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逼近她,探手抓住她的肩胛,低吼道:“你问‘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问‘为什么’!?都是因为你!为了掩盖你的过去,东厂才会杀人灭口!”
他手上用劲,正好捏住苏蕴明肩膀上的旧伤,痛得她一阵抽搐,拼命拍打他的手,却无力挣脱出来。
“放开她!”那头传来陈旸的怒斥,那两名金吾卫这才醒过神,连忙上来将吕殊怀提溜开,捏着布团那位看看他,又犹豫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知该不该塞进他嘴里。
苏蕴明摔到地上,顾不得在身体各处叫嚣的疼痛,勉强撑起半身,追问道:“你根本没看到凶手,怎么能一口咬定是东厂干的?”
吕殊怀大约也挣扎得没了力气,老老实实地被两名金吾卫挂在半空,摆着一个耶稣受难的姿势,恨声道:“你看了我怀中的东西就明白了。”
苏蕴明向右侧那名金吾卫瞥了一眼,那人会意,便伸手在吕殊怀中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来。
烛光煌煌,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一小团澄黄明澈的琥珀,中间凝结了一只小小的振翅飞蛾。
东厂“飞蛾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