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救他。
这家伙还真是,还真是狠心。呵呵,其实她早就希望过他去死吧,就像,他当初那么渴望她会下地狱一样。
偌大的泳馆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的闷响发出,像水的波纹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在空中,音量由大到小。最后几乎要归于平静,归于让人揪心的平静……
“狗屎!”
一声S打头的粗口迸发在这里,接着便传来“扑通”一声,泳池中水花四溅。
姚瑞夏在潜入水中的那一刻,严肃地告诫自己,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就让他淹死算了!
粉蓝色的液体里,因为经受了太多的波动,震荡出不少白色的小气泡,像撞碎的雪花,密密麻麻地包围她的视线,让她一时看不清四周。姚瑞夏瞪大眼,凭靠记忆中的方位,努力游了过去,却找不到因昏迷而沉到水底的人。
心忽然慌起来其实跳下去的前一秒就已经慌了。她转头,看向左边,看向右边,在水中可视范围有限,额前那一丝丝海藻般漂浮的黑发偶尔会在眼前闪过,遮住视线,这让她急躁起来,扭动身子茫然而焦灼地前进,试图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哪个方向都没有……
他在哪里?
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省人事了吧?
一定缺氧了……
他不会游泳。
他怎么可以不会游泳?
这个白痴!笨蛋!
心口灌进了什么,似乎是毒药。一瞬间疼地不得了。刺眼的蓝色世界里,一双漆黑的眼眸无神地睁大,然后渐渐泛红。她记起小时候,最后一次手术之前,姐姐温暖的手握着她的,坚定地说我们瑞瑞以后会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活到变成一个老婆婆,和我一起荡秋千。可是手术结束的时候,姐姐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了,无论她怎样哭喊着叫姐姐醒来,怎样保证她以后会乖会听话,姐姐都不理她。大人拉住她,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推走,被推进一个阴暗寒冷的黑房子里,从此姐姐就彻底地在她的世界消失了,彻底地……
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要……
她忽然冲出水面,大呼一口气,然后,再次扎进水里!
该死的尹秋晨,你不可以消失在我的世界,听到没有?从五岁那年起,就再也不可以了!
“唔……!”感觉有双手突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像蟒蛇缠住猎物那般有力地让她窒息。姚瑞夏回头,出其不意地碰到两片没有温度的唇瓣,不自觉地便把口中的氧气输送到对方嘴里。顿时,她美眸蓦瞠,对上那双充满邪恶笑意的琥珀色眼睛,大脑可耻地罢工起来。
他在干什么?
他没死吧……
他还活着!也没有昏迷……
等等,他们现在在干什么?他在、在在亲她?
“你好笨诶,尹二少!”她素有的睿智和精明去了哪里?想来她不过也是个普通人嘛。
反应过来的时候,尹秋晨已经带着她浮出水面,他抹去脸上的水渍,顽皮得像个小男孩一般,用力甩头,溅了姚瑞夏一脸。
他竟然耍她!害她以为……
“尹……秋晨!”找回了语言功能的姚瑞夏,颤抖着身子,异常愤怒地看着他,“你、找、死。”
她痛恨欺骗痛恨玩弄!
怒火攻心的拳头瞬间扬起,摩擦过水面,毫不留情地击打了过去,目标自然是那张俊美的左脸颊。
但因为看过有关她痛揍韩绍扬的独家照片,所以不想亲身领教。尹秋晨早就学乖,敏捷地抬手挡住并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事实上,他似乎已经喜欢上了握住这支纤细皓腕的感觉。
姚瑞夏怒极,握紧另一支手想要打过来,结果生气地发现,对方也是有另一支手的。所以她的手,被他再一次轻易攫住。
“其实我一直是不会游泳的。上国小的时候,有一次被几个高年级的白人小孩欺负,他们把我推进学校的人工湖里,害我差点淹死……后来不知怎的,虽然还是怕水,但我就会游泳了。很神奇吧?”
他呵呵笑着,毫不在意地说着童年里那些一点也不快乐的经历,好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一般。可是莫名地,她就是能听出来这些字句里的疼痛,于是心中有片柔软的地方,如海绵遇见了水,不停地吸收、膨胀……
“你讲这个做什么?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的事!”她依旧瞪着他,发间的水珠弯弯曲曲流下来,流过眉心,流进眼睛,汇成闪动的河流,快要从眼眶决堤。
“你……”尹秋晨这才收起玩笑的心情,用湿淋淋的拇指抹过她的下眼睑和颧骨。“不会哭了吧?”
当然不是!她是谁啊?她堂堂尹二少,铁打的人一样,大胆而且坚强,怎么会哭鼻子?怎么会,会因为担心因为害怕而哭鼻子……
最终还是没有否认,只是恶狠狠地拍掉他的手,抽出被迫抵在他的胸膛的拳头,她游向岸边,利落地爬了上去。
“喂,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觉得你见死不救的行为很可恶,想吓一吓你,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再说,是你把我扔进水里的不是吗?由你来救我有什么错?”况且,最后谁救谁还没搞清楚呢吧?不过他刚才喝的那几口水倒是真的,很难喝诶……
尹秋晨咧着嘴也上了岸,走到躺椅边上拿了两个大毛巾过来。没想到转过身就看到姚瑞夏在低头解着她那米色针织衫的双排扣,窈窕的身段经过水的洗礼一览无余,再也没有说服她是男人的理由。他挑眉,脸上闪过可疑的红晕,走过去准备把毛巾递给她,却看到更雷人的一幕。只见姚瑞夏旁若无人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纯白色的抹胸,然后她转过身,十分自然的接过干毛巾,裹住自己。最后才淡定地抬头,讽笑着问:“看够了没有?”她就是想看看这家伙有没有自觉性,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他呆住,接着竟然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胸部。
“你……”笑脸瞬间撕裂,她陡地萌生了一种杀人的欲望。这个死色胚!
“那道伤疤……怎么看起来那么深?”而且它还是在那么危险的位置……他说着抚过自己的左胸膛,似乎想感同身受。受伤的时侯,一定很疼很疼吧?
她怔了怔,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伤口,不由地摇摇头。但随即,她便气急败坏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气氛。“要你管那么多?你喜欢告诉别人你的事迹我管不着,但我没有必要和你礼尚往来。”
姚瑞夏转身,或许有点气昏了头,竟按照刚才原计划的路线准备从这里的后门走出去,似乎忘了至少要回去换一下干净衣服。
“去找尹川俊吗?你找不到他的。”因为他刚才从健身房出来,然后路过的这里。
她停下来,回头瞪着他,脑袋里却在努力回忆她去找川俊哥是要干什么。真是健忘。
“挺不凑巧的,你回来的时候,他刚离开。听说是约会,和某个财团老总的掌上明珠。”尹秋晨擦拭着头发,盯着冰冷而光滑的瓷砖上,她一路走过所留下的水的印迹。刚刚在怀里的那些温暖和馨香,现在似乎都通过身体,从脚底传到地板,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白了白脸色,想要洒脱地释怀,无所谓地一笑置之,却又做不到,那些不在乎的语言难受地梗在喉间,发不出声音来。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瞧你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尹秋晨世外高人般的笑容,掩去了他眼底的担心和黯然。很多时候好希望自己是傻瓜,这样就什么都不会早就看出来了……他望向她,佯装轻快地笑着。
“奉劝你一句,不行的哦。尹川俊是个怎样的人,你一定比我更了解。”
“什么怎样的人?你怎么这样说他?他……”
“他独立,他自我,他强势,他骄傲,他冷酷,他大男人,又爱博而情不专。这样的人跟你是走不到最后的,更何况,他是我们的大哥。”
他打断,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发现她浑身都僵硬了。
“尹氏集团不可能永远这样屹立不倒,它需要不停地吸收新鲜血液来维持青春和活力,如果能有一种捷径可以让这个过程事半功倍的话,他何乐而不为?”尹秋晨握紧拳,这也是他不想回来的原因之一。如果有一天忽然要背负成千上万个员工的生计这种责任,他们这些看似只会花天酒地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就必须牺牲自己的爱情,友情,甚至亲情来保住祖辈奋斗下来的基业,来保住那么多张嘴巴的温饱。
“虽然大哥现在还只是饭店行业的管理者,但他迟早是要做整个尹氏的继承人的,你没有办法带来商业联姻可以获取的利益。就算你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但还是有这样现实的问题,没有面包,是会饿死爱情的Well,或许你们,包括爷爷也不会在乎这一点,但是姚瑞夏,你真的喜欢他吗?你爱他吗?这个问题也很关键。”
秋晨走过来,认真地望进她飘忽不定的眸子。“其实……你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对吧?不然在韩绍扬的纪念派对那天,你的反应也不会那样冷静。或许,你以为的爱,不过是类似爱而已。”
“够了……”她打断他,眼角干涩。她痛恨他为什么分析地这么一针见血,不留一点余地。“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关系?他喜不喜欢我,我喜不喜欢他,什么爱情什么联姻,轮得到你来说教吗?”
“我不是在说教,我只是想帮你分析现状,让你自己能更快地认识到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
他这样一解释,更像在说教。
“停止吧!别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不是我的谁。”
这只是他想赶走她的一个计策,他让她害怕,让她茫然,让她知难而退,让她无所适从,然后自己主动离开!一定是这样,他才不是真的为她着想才说这番话!姚瑞夏不停地这样告诫自己,扭头跑出了泳池场地,虽然她知道这样做显得很没种,像个不敢面对现实的逃兵,一被别人说破,就立刻竖起全身的刺来防备,伤人伤己。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她更怕被他透彻的话弄得手足无措。
泳馆里,泳池边,他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消失。
尹秋晨愣住,是啊,他又不是她的谁,他到底在鸡婆什么?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
伫立在原地的身形微微晃了下,少年微低着头,室内灯光黯淡了他的面色,抓着毛巾的手也无力地垂下。久久,他发出一丝闷笑。
糟糕诶,好像……有点喜欢上了呢。
……
“开学?”
春日里某个平静的下午,姚瑞夏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叫,像是听到了外星人来攻打地球的消息一样。
“学生上学下学,放假开学,似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姚瑞夏温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惯有的淡漠。
“你还是学生啊?我怎么才知道咧?你之前都不告诉我!”之筠在明亮的大房子里晃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书桌前站定不走了。而伏案写作的人只好无奈地抬起头,透过已经长长的刘海看向她。
实在不明白之筠进她的房子时,问她在写什么而她也老老实实回答之筠因为马上开学的缘故在写功课后,竟会有这么惊奇的反应。
“小姐,收回你的这项指控。是你从来没问过我,而且你本就应该知道。”
“我失忆了啊!”忘记了又怎么会知道,不知者无罪。
“那不是理由,以你的智商应该能看出来我有多大了。”而且猜也应该猜出她是在校学生了吧。
之筠忍不住冲她翻白眼:“拜托,你成天那副冰山脸,我哪能看出来瑞瑞到底是早熟还是真的很老。”
写字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正好写到“口若悬河”一词,原本娟秀的“口”字变成了由奇怪的波浪线围成的矩形,像泡面似的。姚瑞夏闭闭眼。不跟她计较,不跟她计较……人笨是一辈子的事,不能指望她身上会发生奇迹。
“不过说真的唉,瑞瑞你今年到底多大了?18,19,20?还是……更老?”
姚瑞夏忍无可忍地抬头,要笑不笑地问:“安静地让我把功课做完,我就告诉你,行吗?”她来这里这么久,自己都一直在陪她四处闲游,总得过几天有意义的日子吧。
之筠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就在她说出“行吗”二字的时候,脑中的警铃就开始大作。似乎有一个很久远的训诫,就是当瑞瑞用没有笑意的眼神说出这个词时,表明已经是严重警告了。她忽然害怕起来,不是因为瑞瑞,而是一些熟悉的画面在记忆深处呼之欲出,她感到太阳穴都在轻轻地抽痛。
见她难得的安静了,姚瑞夏便也低头继续写老师布置的习题,只是这样简单的题目让她一看便觉得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可现在有川俊哥监控,她不敢对学习表现出随便的态度。
很快,她又察觉出之筠有些不对劲,于是她再次望向她:“怎么了?”
之筠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好像很冷似的,抱着自己搓了搓双臂,然后在一边坐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什么。
在机场……有很多人提着行李,人来人往。
她在笑着和谁道别。她在笑着抱住了谁。她在笑着请求那个人祝她幸福。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对方也是像现在的瑞瑞这样,似笑非笑地问“行吗”。
她要离开了。她进了安检门,步速缓慢。她不停地回头张望,每一次却只是更加难过和失落。
她在等待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她很希望能看到某个人的出现吗?那个人是谁……
之筠有些想哭,觉得胸口闷闷的。她不知道脑海中的片段是否真实,可是那一刻的感觉却如切肤之痛,清晰地传达到身体里的每个神经,让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瑞瑞啊。”她轻声叫她。
“嗯?”
“你有过……特别不想触碰的人或事吗?”
姚瑞夏停下奋笔疾书的动作,垂下的眼睑轻轻向上翻动了一下。有些颤抖。
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川仁给她看过前段时间的报纸,上面有关于尹川俊和名媛交往的报道。本以为不会怎么在意,因为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川俊哥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可看到报纸上的照片和文字时,心还是被震撼了一下。受过伤的人,或许会选择用滥情来伪装自己的专情,他就是这类人吧……但现在都与她无关了,他和有关于他的事,她现在都要远离……
想到这里,她倏地回神,蹙眉看向之筠:“怎么会这么问?”难道她……
“一个人静静的时候,总会想很多事。我觉得没有记忆的自己,就好像残疾人一样,是不完整的……所以对于心里缺失的那块,总想补回来。可是……努力回忆的时候,身体又会莫名其妙地排斥,不愿意想起。我想,在我失忆之前,应该有些人或者事让我很想忘记吧……”
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这种想法,姚瑞夏拍拍她的肩,一时组织不出很好的语言来安慰她。但毕竟是没有过去的自己,仿佛一出生她就已经长这么大了,这种记忆真的会令她感到不安吧。
“算了算了!既然忘记了,那就痛痛快快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吧!人如果总是计较逝去的时光里那些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也就没几年活头了。”之筠像是在安慰着自己,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决定了,回去之后要好好地找个事情做。”
姚瑞夏愣了下,“回去?你打算回首尔吗?”
算一算,她也确实离开家很久了。虽然每隔几天就会和之筠的父母联系,汇报她的状况,告诉他们她一切安好,但是一出院就出国呆在朋友家,似乎就显得和父母很是生疏。如果她出车祸以前和家人的关系还算融洽的话,出车祸以后就很像陌生人之间的相敬如宾了。姚瑞夏暗忖着,心底还是赞同她回家的想法。
“对啊,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吧?我知道瑞瑞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很依赖你的我,确实添了不少麻烦给你呢,想来挺不好意思的……”
“你终于知道了?”她看着之筠的腼腆笑容,撇了撇嘴。“回去打算做什么?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了,你原来是在夏伯父的公司里工作的。”这也算给自家人帮忙吧。
“啊,这样啊?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呢,怎么办,以前学的什么专业什么技能,我完全没有印象诶……”
她双手支着下巴,兀自苦恼起来,暂时把刚才想起来的东西抛到脑后。姚瑞夏淡笑着低下头继续写字,而就在这时,有人欢快地闯了进来。
“二哥,之筠姐,在忙什么呢?”川仁笑眯眯地问,“一会儿我们打算到后院弄烧烤吃,要不要加入进来?”
之筠和姚瑞夏互看了一眼,高兴地点头:“好呀!”
……
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舒舒服服地打完几场网球,然后坐在葡萄藤架下干爽的空气里吃着油孜孜的金黄鸡翅,真的是人生一大快事。他们一群无所事事的大孩子,在这样惬意的时光里嬉笑,打闹,玩着追逐与被追逐的幼稚游戏,乐在其中。
姚瑞夏躺在离烤炉最远的摇椅上,享受着温和的阳光和风中玉米与青椒的焦香味道。那边的绘柰子和之筠俨然已经成了姐妹淘,正头碰头亲昵地一起边吃边聊,偶尔也会传来不远处川仁的哇哇大叫,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无可救药的可爱。
“喏,你已经够瘦了,不需要再和排骨为伍。”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慵懒的眼缓缓睁开,不意外地看到那张别扭的俊脸。自从上次在游泳馆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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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1-2-11 0:50:12 本章字数:11005
“打断你们一下……瑞瑞,这是什么?”
第三个声音响起,终于打破这样窒息的压抑感。两人的注意力被同时吸去,他们看向之筠,发现她面色凝重地抬头,手里拿着那个刚刚被她打掉的文件袋。此时正被打开,里面白色的A4纸张在她的手中微微战栗,好像,刚才有冷风过境。
“之筠?”她怎么可以乱翻别人的东西?姚瑞夏有些不悦地走过来,再说她刚刚不是把这个放回原处了么?
“我是无意间看到有他的照片掉落出来,才又回头抽出来看的。这个人……是韩绍扬吧?”不同于往日的嬉笑,之筠板着脸,认真到小心翼翼。
姚瑞夏拿过来一看,那上面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用专业术语打成的英文报告,她立刻想起这是很久之前雇人找的韩绍扬病历资料,没想到会这么巧被之筠看到……现在怎么办?她没想到这一天回来的这么快,快得让她一时想不到什么话可以来解释。
“这是……”她犹豫着,“其实我希望你不知道这件事。”
川仁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第一张表格文件的照片栏里歪斜地躺着一个人的一寸照。他不由地低呼:“啊,原来二哥早就知道了?韩学长他……”
抬头看到之筠不对劲的神情,他连忙噤声,看向姚瑞夏。
“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之筠静静地,一字一顿地问。
姚瑞夏沉默了一分钟左右,点点头。
“那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看到姚瑞夏眼底的难过是那么地真切。而川仁站在一旁,也没敢多说什么。
“怎么会这样?瑞瑞你,你之前不是说他去了别的地方吗?怎么会……”之筠问得平静,可身子在微微颤抖,泄露了她激动的心情。多可笑,之前总说对他怎么怎么感兴趣,还说想重新认识他之类的话,原来……这个人,早就不存在了啊。
她真是傻瓜。傻毙了。
“为什么要骗我?”夏之筠再次张口说话,有冷空气狠狠冲进肺部,苍白了所有的执着和想念。“你们……还瞒了我多少事?”
房间里的落地窗是大开着的,风从那里找到了入口,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刮在沉默的三人之间。本来有一丝丝的暖意,忽然就冰凉起来。
姚瑞夏动动唇,被川仁握住手。他若无其事地荡开一抹浅笑,代二哥回答道:“之筠姐,她不是故意的啦,因为我们害怕你会伤心,所以才做了善意的隐瞒,就只有这一件事没让你知道……”
“就因为这样,所以骗我?”之筠笑得无力,转而定定望向姚瑞夏。“瑞瑞,一直以来我以为你是最值得我去信任的人。”
呵呵呵,你瞧这世界,原来什么人都不可靠,有时候自己都会出卖自己,何况别人呢?这不能怪谁的。
“……对不起。”姚瑞夏停顿一下,不想再多解释。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你能给我的,就只是道歉吗?”
真失望,她最好的朋友啊。
夏之筠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连,有些木然。谎言撕开的瞬间会伤害很多人,她不该问的,可就是忍不住。“告诉我,韩绍扬他到底是,我的谁?”
从来不知道,一个陌生人的死,会给自己带来这么沉重的打击。太奇怪了。
“他是你……以前的未婚夫,你们曾经相爱过。”
说开了反而没什么了,姚瑞夏如释重负,“他现在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之筠。他早就和别人订婚了……不要再坚持了好不好?”
终于体会到了之前尹秋晨在游泳池边说出那番话时的感受。很残忍,也很不忍。
又有气流旋转进房间,这回彻底寒冷了。夏之筠感到呼吸陡地困难起来,心口闷疼。她闭了闭眼,轻轻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样啊,干嘛不早说呢?原来她也有过一个很在乎的恋人。是的,应该很在乎。
夏之筠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去。
“之筠?”姚瑞夏担心地看着她,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要跟过来!”她几乎是厉声尖叫,激动得像受伤的幼兽,慌忙着找寻保护自己的出路。夏之筠收回目光,也收回突然爆发的芒刺。“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我也有些累了,我要回房好好睡一觉,然后理清一下思绪。我……”
无措的小孩子一般,她头也不回地说着离开了这里。但下一刻钟,便听到房外的走廊传来一声惊呼,有一种闷沉的声响接踵而至。断断续续地,迅速而怪异。
怎么了?回过神来,姚瑞夏立刻箭一般冲了出去,川仁连忙跟上,随即便看她在楼梯口处陡地收住脚步,一动不动地,僵硬着身子,瞳孔骤缩。
“之筠……”
楼底,夏之筠今天穿的鹅黄色小洋装还是格外地明艳可爱,葵花扇一样散开在那里。
她安详地闭着眼,蜷曲着失去意识的身体,那微卷的长发凌乱地伸展在脸庞周围,一层层贴着地板上的波斯毯,如午后在阳光下小憩的猫咪,安静地不发出声响。
她好像是,睡着了吗?呵呵,好像,再也不愿醒来似的。
再也不。
视觉,听觉,还有思考能力,突然丧失了。姚瑞夏面无表情地盯着下面,嘴唇微颤。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怎么会,她其实也好想问,怎么会这样?
唉,老天,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都玩不起命运。
★☆
“瑞瑞。”
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而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一排不说话的人。尹川俊送走医生后再次返回到这间房,他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床边,忍不住一手疲惫地放在腰上,另一只手揉揉眉心。
“你能好心地告诉我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不在,这群小鬼就惹出这么大的事来,让他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幸好医生说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脑部并没有被撞击。否则这个本来就撞过一次脑袋的小女生怎么再经得起第二次?到时候变傻了的话要他上哪儿再给夏老爷子赔一个智力正常的女儿来?
“这件事不能怪二哥啦,是之筠姐不小心的,所以说……”川仁出声为姚瑞夏袒护。
“所以说,是纯属意外?”拜托,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从楼梯上摔下来?小脑天生不发达还是怎样?
“呃……有点间接因素的。”川仁瞄了一眼他二哥,见她仍没有反应地在一旁握住之筠的手,低首不语。他又侧过头,瞄了一眼尹秋晨,不经意间撇到绘柰子那双幸灾乐祸的笑眼,顿时气得瞪了过去。这没同情心的女人……
“譬如?”尹川俊挑挑眉,环胸坐下来。他在挤牙膏吗?问一点答一点。
“那个,之筠姐已经知道了韩学长的事……”川仁收回注意,小心着措辞。
“全部的事?”尹川俊轻轻一叹,“早该让她知道的,那样就不会……”
“她该回去了。”
姚瑞夏忽然淡淡地道,像在自言自语。“这里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不属于她的……
……
之筠从迷糊中醒来时,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她坐起身,觉得脑袋有些晕,一锅粥似的乱。动动身子,不轻不重的疼痛便闪电般传来,之筠龇着牙望过去,看到自己的小腿和手肘上都有擦伤的痕迹,不禁倒吸一口气。
她怎么会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烧烤……
DV机……
一张照片,和,和病历资料……
有片段拼凑在脑海中,但都是不完整的。记忆快要回笼,房门在这时突然被推开,姚瑞夏端着餐盘走了进来,见到她很是高兴:“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之筠懵懂地看着她,好像在奇怪她说了些什么,外星人似的。
“你……不会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姚瑞夏的眼角都抖了起来,别吓她啊,医生不是说没大碍了么?之筠在失忆之初的举动和表现是很吓人的……想到这,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你要找你爸妈吗?还是要回家?”
这可是她当初哭喊的内容,末了还死活不肯让自己接近她。真是怕了……
之筠仍旧不说话,半晌之后才忽然轻笑起来:“瑞瑞,我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跑出去到农民伯伯的田地偷地瓜了?怎么会一身伤?”
姚瑞夏松了口气,将饭端过来,坐下。“对啊,偷瓜未遂,所以遭人毒打,我花了好多银子才把你赎回来的。”
之筠也跟着她继续呵呵地笑,接过晚餐乖巧地吃起来。姚瑞夏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很久以后,才说:“之筠,对不起。”
她抬头望她,瞪着大大的眼,口中嚼的香糯米粒鼓在口腔两侧,很可爱,也很让人心疼。
几秒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像,连同唾液搅合的是千斤重的铁块,把咽喉硌得疼痛不已。
“韩绍扬……得的病,是不是很容易死掉?”
姚瑞夏微顿,她知道之筠迟早还是会说到他的事。于是诚实地点点头:“……嗯。”
之筠却莫名地有些不甘心:“可是,可是现在医学那么发达……”
“他已经死了。”她打断,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必须残忍。
夏之筠突然没了声音,仍旧瞪着无辜的眼,嘴巴张张合合。“就……就像是小甜豆那样?”
她曾经那么喜爱的一个小鬼头啊,冲你坏笑冲你扮鬼脸,还只是昨天发生的事,然后今天蓦地发现,上一次的道别已经成为了永别……
真的,好不舒服。
不等姚瑞夏回答什么,之筠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其实没有胃口,但就是要吃,而且只用筷子挖出大团大团的白米,匆匆嚼两下便用力咽下去,哽咽的感觉袭来,她继续吞咽,继续被噎住,然后眼泪就这样滚落下来,串成明亮的珍珠,跌进饭碗里。
“别这样,眼泪都掉进去了,别吃了。”姚瑞夏挪走她怀里的盘子,微蹙起眉。
之筠无语地看看她,仿佛忍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忽然“哇”地一声哭着抱住了她:“瑞瑞……我不伤心啊,可是,我很难过……真的、真的很难过。怎么办,我好,好难过好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姚瑞夏拍拍她的背,“可我们之筠那么坚强,才不会被这种伤痛打垮的,对不对?你想念他,他守护你,你们其实是在一起的,之筠一点也不孤单,之筠没有了韩绍扬,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还有我,还有很多很多关心你的人,之筠其实很幸福的,之筠要为这些人努力地幸福下去,好不好啊?”
她轻叹着,原来失忆,是老天爷对之筠的一个恩赐。
“之筠以后要谈很多次恋爱,然后找到一个很疼你很疼你的老公,生一帮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孩,然后小孩长大,之筠会渐渐变老了,但还是很快乐很快乐……
“之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给他,让他知道,不能陪在你身边是他多么大的损失……
“之筠会一点一点忘记韩绍扬这个人,让他的样子在心里模糊……很久很久以后,即便想起了他,心也不会那么痛,也不会那么难过的。”
姚瑞夏呢喃着,似是在求她妥协。
“之筠,答应我,你要这样做到,好吗?就像,很久以前你曾向我承诺过的那样。”
又有模糊的影像浮出脑海,但她沉默,然后垂下眼睑清冷地蠕动着唇瓣:“瑞瑞,你不是我,你体会不到我的感受……”所以你才能这么说。
姚瑞夏闻言笑了一下,摇摇头。
怎么可能会不懂,最在乎的人就那样冰冷地躺在土地里,你会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之筠不说话,躺回到床上,闭着眼,样子安详而乖巧,像幼稚园的小朋友午睡时那样。
姚瑞夏陪着她在一边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才关灯离开。只是,房门掩上之后,那双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窗外阴冷的月光打进来,覆盖在她苍白的五官上,那些晶亮的泪便清晰起来,顺着颤抖的弧线,流进枕巾,流进心底……
如果,没有记起来那些事,那些人,该多好。她想,她是错了,她不该深究自己的过去。早就不该。
夏之筠啊,你这个任性的丫头,真是活该。
……
现在竟有人传出他们要取消婚约的流言,荒谬!不过可笑的是,也有朋友打电话来关心,周围人都信以为真了吗?真是,不知道流言不可信的吗?
天空灰了下来,好像要下雨了。一个身影站在窗前,手持着电话,不安地走来走去。
怎么还不接电话?他干嘛呢?和谁在一起呢?都多少天不见人影了?真是可恶!
“喂?”
电话那边终于有人接了,但是个女人的声音。在窗前的人顿时停住脚步,愣愣地瞪向窗玻璃。
“你是谁?韩绍扬呢?你怎么会拿他的手机?”
该死的混球,你要是在结婚前就敢给我出轨,你就死定了!
“他……你是夏之筠小姐吗?”
那头犹豫了一下,反而先问起她来。之筠又是一愣,看到天际划过一道亮丽的闪电,几秒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这正好剖开了她的心情,惊愕,愤怒,不安,还有难过。血淋淋的。
“我是夏之筠,韩绍扬他人呢?你叫他接电话。”
“嗯……请,请等一下。”等了几分钟,那边终于响起熟悉的声音,还是如以往的温厚好听。
“之筠吗?找我什么事?”
找他什么事?!这就是这么些天没联系后她等到的第一句话?连问候都没有,还超不耐烦的,他是怎么了,被外星人洗脑了吗?之筠压下想哭的感觉,大声吼过去:“韩绍扬,你这些天都死到哪里去了?不接电话家里也没有人,害我担心得差点报警了你知不知道!还有,你给我老实交代,刚刚接我电话的那个女人是谁?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混蛋,他知不知道他们还有多久就要结婚了?竟敢在这种时候……
“之筠,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现在想告诉你。”
韩绍扬并没作什么解释,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说:“我们分手吧。”
轰隆隆。
又有雷鸣响起,呼啸着带来那些风雨,冰冷无情。有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她面前的玻璃窗上,扭曲着流下去,就好像心裂开的痕迹一样。
这些天来,其实就有些察觉了哪里不对劲。男朋友不再主动打电话,不再问候关心,不再殷勤地回复短信,在一起时总能感觉到他有一点点的心不在焉,好像已经和自己无话可聊……可她都没有在乎过啊,真的没在乎的。她没想到这种宽松成了变相的放纵。
“你……开什么玩笑呢?韩绍扬,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赶快给我回来,我要见你。”
这玩笑太吓人了,他从来都没跟她开过这种玩笑,即使是冷战或吵架的时候。他,他很疼她的,他才舍不得吓她呢……
口气已经软了下来,之筠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她是真的被吓到了。“绍扬,你在哪儿呢?你……你回来好不好?我现在就想见你,我爸妈也很想见你……对了,你,你的教授前天还来找过我呢,马上要毕业了,你得去看看人家啊,你怎么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掉呢?爷爷还在医院里养病,你连他都不去看望了吗?嗯?”
“我爱上别人了。”
之筠还要说些什么,韩绍扬的话语便和她的混杂在了一起,她陡地住口。
那边声音好小啊……他刚刚说了什么,她怎么都听不到耳朵里啊?奇怪,哪里来的嗡嗡声……一直响,一直响……
“我过两天会去你家的,但,是要过去解除婚约。还有,下个月我的生日你不用来了,我已经把你送我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对,叫海豚泪的手链还回去了,你应该收到了吧?真是,多大了还衷情于那些小女生喜欢的玩意儿,有够幼稚。海豚恋人如果真的能保佑有情人的幸福天长地久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背叛、决裂或者分手之类的词了,你一直爱做梦,像那些庸俗的女生一样,对这种骗人的可笑传说深信不疑,劝你你改改吧,免得以后没人会要这么孩子气的你……算了不多说了,我要陪晶晶去买东西,就这样吧。”
“等一下!”生怕他挂断,之筠惊慌地喊道。“韩绍扬你到底怎么了?晶晶是谁?什么爱上别人了?啊?你撒谎呢吧,你骗谁呢你!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发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是我觉得腻了,就是我移情别恋了。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吃晚餐了吗?有多久没有一起散过步了吗?有多久没在一起拥抱过了吗?有多久没对彼此说我爱你了吗?夏之筠,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我会为了你……放弃整片森林吗?之前忍了你那么久,我自认是受够了,所以你就成全我吧,跟你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快乐,而且我也在你身上找不到当初那种,那种心动的感觉了。”韩绍扬轻快地说着,话语那么熟练,好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被他艰难但尽量顺畅地背完。那些玩世不恭的背后,有多少漏洞,没人能去在意了……
之筠深吸一口气,她此时此刻很想给这混球一巴掌,只可惜他不在场。所以,她也就听不出那头的声线有多沉痛。“韩绍扬,你个王八蛋……有本事你当面来把这些话再重复一遍!你在撒什么谎呢啊?!这玩笑不好笑你不知道吗?一点也不好笑!”
“信不信随你,”他不在乎地冷笑了一下,“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在马尔代夫。我在和晶晶一起度假。这两天我一个人静下来,想了很多事,仔细回忆我们以前在一起那么久,感情似乎也不过如此,我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多喜欢你……好了不和你说了,晶晶叫我呢,我得走了。”
之筠彻底地呆住,同样的声音,同样宠溺的语气,这个人还是她的绍扬吗?是那个疼她爱她的绍扬吗?怎么会说这些话呢……他不知道她会很难过吗?他知道的啊……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第三者来得太突然了,来得一点征兆都没有,知道有她的存在时,自己就已经被取代了。
像是意外听她这么问,韩绍扬顿了顿,淡淡地说:“呀,前面都忘了跟你讲一下了。晶晶是和我的一个小学妹,我们以前在一起搭档做过调查报告的。她啊,一直暗恋我呢,要不是有一次看到她笔记本的扉页上满篇都是我的名字,我还真不会知道呢。而且,后来的相处中……我渐渐发觉,她比你可爱,比你更值得让人去心疼和守护。没有我,她会很难过,但之筠你不一样,我相信你足够坚强,没有我照样活得很好……我要说的,就这些。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可以恨我,但是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抱歉……”
他挂断电话,心开始疼了。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各自拥抱着悲伤。
“韩绍扬,你怎么可以……”
“大骗子,你说过要一直在我身边的,你怎么可以骗我。”
“你不是人,你混蛋……我恨你。”
冰冷的忙音在响,她喃喃着,自言自语。如此之类的咒骂和埋怨,已经没有机会让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