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郇星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值得交真心的朋友。
记得当初,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坐了很久,静静地呼吸,静静地流泪,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洛城迎来黎明曙光,然后他窝躺在残留有母亲馨香体温的床上,浑浑噩噩地睡去又醒来,一直如此反复。当郇星把他揪起来怒吼着要他清醒的时候,都已是半个月以后的事,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里便深植在心中,如同痊愈不了的伤口,一牵及到,就是纵横蔓延到全身的痛。可是那时候有郇星,他始终是感激他的。他有多重视郇星,现在就有多恨郇星,为什么他们不能只是因单纯的相识而在一起的朋友?这是他所在乎的人啊,怎么就……会是这个样子……
暖暖日光,他走在前面,从体育场到A栋实验楼,不过五百米的距离,却走得艰难。郇星愣在原地,看着落寞背影远去,双手渐渐收紧,然后又无力地一下子松开。
原来,他知道了。
他很生气。
他再也不把他当朋友了吧。
郇星难过地垂下头,风拂过他的短发,发丝拍打着额角,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其实……一开始确实如秋晨所说,他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因为爸爸说,你们学校和你同年纪的那个阿ken,要多注意点啊,他是爸爸生意合作伙伴的孙子,你别让别人欺负他。要和他做朋友知不知道。他的爷爷对爸爸的公司来说很重要的,你要多和他相处,好好相处,知不知道。
如此云云,郇星在对老爸翻着白眼的同时却也真的开始注意起他来。尹秋晨啊,怎么样呢,沉默寡言,冷若冰霜,学习优异,在众多阳光而健硕的美国同学中,他像个异类。越是这样不爱出风头的人,却越容易引起注意。那个时候,因为一些好奇,玩味,同情或是感兴趣之类的心理吧,他只用了一些小手段就成功地和尹秋晨成了朋友。原本觉得没什么呀,可是现在想起,他忽然觉得很悲伤,也很委屈。他是真的把那小子看做哥们诶,铁哥们诶,用现在很多人说的话就是死党不是吗?他怎么能那样说自己呢?
诶……现在怎么办啊,他不理他了……
清晨的光,渐渐灼热起来。变暖的天气里,这种温度让人有些不习惯。姚瑞夏抬起手遮在额前,目睹了远处的那场争执。她笔挺的身姿伫立于校园小路间,白色休闲服在清新草色的环境里很耀眼。
几步远的地方,走来一个少年。那双天生充满骄傲的琥珀色眸子,那种向上翘起的好看眼角,里面缱绻着寒意,就好像残破的水晶,带着一股心灰意冷的色彩。
他手里还握着一罐饮料,看到她的一瞬间,紧了紧力道,易拉罐微微变形,须臾,被扔进路边的垃圾筒。
姚瑞夏想张口说什么,他放缓的步调便已倏地加快,从她身边走过去,只留下属于他的味道。是干净的薄荷香。
“尹……”虽然不知要干嘛,但还是想下意识地叫住他。姚瑞夏望着他颀长宽阔的背,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川仁离开时的脆弱轮廓,立刻吞下了嘴里的话。
她如何能够,在亲手挥向弟弟脸颊的第二天,心安理得地回应尹秋晨,说好吧我们在一起吧?她和尹川俊不可能,和川仁不可能,和他,亦然如此。
这样一想,也就觉得没什么。虽然,上一次分别前冲她温柔浅笑的尹秋晨好像又消失了,这让她很失落。
姚瑞夏低下头,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继续行走。她不知道,他也停下了步子,转回身望向她,遗憾让那抹幽深的凝视错开,兀自升华在空气里。
第一次没有横眉冷对,就这样形同陌路地擦肩而过。是决定要放弃了?可是,连努力都没有过,就决定放弃了……所以有些不甘心。
尹秋晨一直这样站着,风吹干汗涔涔的脸颊和背部,头皮阵阵发冷,他忽然觉得眼睛很干很痛。就好像太久没有眨眼睛了。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爱情和友情,统统被他丢弃了。
☆★☆
“……还有,等他们公司发来传真,记得给我说。明天下午和几位董事会的元老还有约,我的行程你要安排好……”
“嗯。好的。没问题。”
专用电梯的数字不断倒退,很快停在-2上。很有质感的银色大门‘叮’地一声打开,尹川俊交代完一些事,身后的助理连连应声点头。
他进了停车场,按下遥控锁,坐进自己的车。
“那就这样吧,我要回去换件衣服。晚点的时候你先去威尔先生家,把礼物送到,我随后就来。”
“是。呃,不过,等一下,尹总,刚才苏贝校方来电,邀请你参加他们下周的学校舞会,很希望你能以嘉宾的身份到场。”
刚关上车门,准备发动车子的手顿了顿。黑色玻璃滑下去,露出尹川俊不解的俊脸。“我没听错吧?校园舞会?”竟然还邀请他?
虽然苏贝届届举办的舞会都华丽盛大,但主要参与人群毕竟都是学生,他一个离校多年的人去那里凑什么热闹?浪费时间。
“其实呢,是因为苏贝准备在明后两年内扩建一个网球场和室内滑冰场。”
“哦,好事啊。”他的弟弟们,还有瑞瑞,都可以享受到福利了。
“可是呢……”
“可是在筹备资金方面还有点问题。”不用说也知道,私立高中最可恶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成了投资方,投入还真有点像个无底洞。
艾伦点点头。
尹川俊笑了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那您的意思是……”
“下周我会很忙,应该没时间的,对吧?”钱可以捐,但人就不必出席了。
“是。我知道了。”艾伦不以为意,他这位最爱忙里偷闲的主子,只要想“忙得没时间”,他绝对乐意满足。
“真是的,我看起来很闲的样子吗?这种小孩子的活动也来邀请我……”虽说这些小孩子也不小,大都十几二十岁的年龄。
他嗤笑着,车窗重新合上,美美的宝石蓝色车子行驶离去。站在原地的助理望着远去的车,耸耸肩,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岗位去忙工作。
……
苏贝餐厅里,姚瑞夏坐在包厢里看着对面拨弄食物的人,开口问:“怎么,菜不合你胃口?”
“嗯?”如梦惊醒一般,他抬眼,强颜欢笑,“没有啊。”
“川仁,其实,其实昨天的事……”
“不必说了。”笑容实在装不下去,尹川仁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二哥的道歉。”
这话,太浅显,但也太深刻。一时之间,姚瑞夏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很久的沉默之后,他先开口,转移了话题。“对了,今天绘柰子来我们学校了。”
“是么?”她挑挑眉,商场或者主题公园,才是她爱去的地方。
说来也奇怪,绘柰子是个天才少女,小小年纪就能考进威尔利斯大学念书,可是上到大二之后说什么也不上了,理由是恨透学校,后来父母终向她的倔强妥协,让她中途退学。之后这几年她游山玩水,哪里好玩去哪,跟着尹川俊来中国看看算是游玩计划之一,但学校这种地方,应该不在她的游览范围之内。怎么今天会转性跑来呢?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只是听藤井先生讲过,她打算今天来,而且,我今早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川仁撇撇嘴,那家伙不值得他去揣摩。
“在厨房……大概就是在做早餐或便当一类的活动吧。”她想象力有限,只能猜到这种可能。
“也许,不过她做的东西,能吃么?做给她自己就算了,要是给别人做的,那我还真同情他……”
闻言,心头划过一丝不快。姚瑞夏皱了下眉,继续顺着这个安全的话题往下聊。很快,午餐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她和川仁在餐厅待了很久,透过视野很好的二楼这个座位,她却始终没见到尹秋晨。
这人,当自己是铁人哦?重要的午饭都可以不吃。究竟什么事这么急,让他忙得没时间来吃饭?
生气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让姚瑞夏有些不安,连忙压下这股情绪。算了,他吃没吃饭干自己屁事,再说他可能去外面吃了,或者……有人给他早就准备好了便当什么的……
抬手看看表,川仁又望了眼她心不在焉的神情,抑郁的心沉了沉,一口气喝光咖啡,他抿起嘴拿好外套便道:“一会儿要上课了,我先走。二哥,再见。”
“哦,那你去吧。我也准备回教室了。”
见川仁带着保镖走出餐厅,姚瑞夏有些忍不住,立刻起身亲自到柜台前点餐。
“鳗鱼手卷寿司,麻烦包装好。”
服务生扬起公式化微笑,“还需不需要几包速成酱汤,还有少许绿芥末?”
她欣然点头。明亮的柜台前陈列着长长的一排白瓷餐盘,什么料理都有,看起来精致美味,让人垂涎欲滴。姚瑞夏望望这些可爱的食品,不觉得笑了起来。
只是这样浅浅一笑,又一次美煞了别人的眼。偶尔有一些目光投过来,不屑的,艳羡的,嫉妒的,崇拜的,什么都有,可惜她已习惯,没有丝毫无所适从的样子。
也许很多人会好奇,这张终年不变的死人脸,此刻到底会因为在想什么而当众露出浅笑呢?
嗯,答案,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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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1-2-11 0:50:13 本章字数:11748
球场
“这么说,你不爽的时候就很喜欢运动?”
空旷的场地,在午休时间不会有球员来练球,更不会有学生来上课,所以连回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尹秋晨没有回答发问的人,只是把车篮里最后一个球拿出来拍了拍,在原地屈膝,跳起,然后空心入篮。暗处,可怜的篮球们没有再被拾回,只是滚来滚去,迎接新兄弟的加入。不久,那片好看的橙黄色中,咚咚咚的闷响渐渐消失。
“可是,一运动,就会流汗诶……”让身体变得黏黏的,多恶心?人体废物排泄没办法阻挡就算了,但是这种额外增加排泄量的事还是少做的好,反正她绘柰子是不到逼不得已的紧急情况,绝不让自己多运动。
“会流汗,其实也很好啊。”尹秋晨扯扯嘴角。绘柰子的想法倒是和郇星不谋而合,可以考虑介绍他们俩认识认识,说不定能成麻吉。
“好?”绘柰子想尖叫,“哪里好了?”
一流汗就会口渴,一口渴就要喝水,一喝水就要上厕所……好吧,多喝水对皮肤好,这个暂且不谈,但是,一流汗就会脏兮兮,一脏兮兮就要洗澡,一洗澡就……总之,很麻烦啦!
那个,谁说生命在于运动来着?错嘛,生命在于静止才是真理。
“至少不用流泪啊。”尹秋晨终于坐了下来,擦汗,喝水,喘息。好像一天里只有这三件事是他最爱做的。
“人体内的水分有限,一旦用汗的方式蒸发完了,想哭的时候就没有眼泪可流了啊。所以我说,其实也很好。”
“更不好了!”绘柰子坚定地摇摇头,“你体内的水分如果全都当汗给白白流掉了,那你岂不是要严重脱水而死啊?而且,你运动流汗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什么?是喝水诶老兄!你都这么及时地补充水分了,哪里还有流泪时流不出来的道理啊?你的观点完全站不住脚。”
尹秋晨笑笑,也不反驳。“绘柰子,很谢谢你特地来送我午餐,京酱牛肉丝很好吃。”
“哦,不用客气……”被人一夸,她笑得灿若桃花。“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经常来送你便当吃哦!上国中的时候我曾向名厨拜师学艺,像简单的咖喱海鲜饭啊,寿司啊,炸天妇罗啊,什么的我都会。我一直觉得,日本料理是最健康、最美味的,我的很多美国朋友也很爱吃。”
她说,他听。
久久之后,尹秋晨缓缓开了口:“抱歉,我其实很不不忍心打断你,可是……”
“啊,我知道,你准备要去上课了嘛。”难掩眼底暗淡下去的光彩,她只好低下头,傻哈哈地笑着。“说抱歉的该是我,每次说到兴奋,就会拉着别人说个不停,也不顾及人家是不是有想听的意愿……”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其实和你交谈我觉得很愉快,而且我很乐意听你说话。”
“是吗?”绘柰子高兴起来,“虽然知道你可能是安慰我,但还是很开心。既然时间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当我女朋友吧。”
话匣子猛地闭住了嘴,又猛地睁大了眼。可爱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合一张,最终颤巍巍地抖出一句话:“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交往吧。”
“……”
“……”
沉默,沉默,再沉默。谁说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看来,哼哼哼,该是在沉默中疯掉还差不多。
球场一时比之前没人的时候更来得安静,看台的座椅上,两个人相距一米,这么近那么远的,此刻却连脸红心跳的信息都传递得清晰无比。
球馆外,有个人影拉得好长。走廊太明亮了,打在她的五官上,把她隐忍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一直听不到里面的回答,但事实上,也不需要再听到什么了。
她仰过头,无力地靠到墙壁上。这里没有空调,她却觉得寒冷至极,浑身有点僵硬,让她动弹不了。
姚瑞夏,你到底在自以为是些什么。
他从头到尾有跟你说过什么承诺的话没有,你在自作多情什么,你在难过什么。
姚瑞夏,你有资格难过么。
尖锐地质问自己,心里一片茫然,找不到驳斥的声音。她深吸口气,找回有知觉的腿,麻木地抬起,挪动,再抬起,挪动。
手指感到一些重量,她目光下移,看到包装精美的食品盒,嘲讽一笑。你是笨蛋吗?从川俊那里得不到教训是不是?还一次又一次地沦陷?天字号第一无敌大傻,说的是你这种人,心痛也活该。
她已离开,镜头回转,篮球场里的两个人还在僵持着——
“呃……”
绘柰子清清嗓子,看起来镇定,其实很紧张地,小心翼翼问:“你在开玩笑?”
尹秋晨点头,“从没这么认真过。”
“哦。”她出奇地平静下来。
“就这样?”哦算是什么。
“既然你都这么诚恳了,那我的回答是……”绘柰子明亮的大眼,闪烁出很多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最后她站起身,在尹秋晨以为她准备SayYes的时候,鞠了大大一个躬。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太好了,那么我们……”尹秋晨本来是笑着的,尽管笑容很淡。但很快,他充满魅力的桃花电眼乱没形象地瞪大,好像要和比目鱼去比赛似的。
“绘柰子,你在说什么啊。”喂喂喂,考虑清楚了没就喊抱歉。他好歹一位人见人爱的绝世帅哥,从小到大第一次跟女孩子提出交往请求,就竟然被拒绝???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从绘柰子眼中看到的爱慕和欣赏是假的啊?太伤自尊了……
“你要流汗,是因为你想流泪吗?至少,今天,此时此刻的你,明明不开心却装没事的你,让我很难过,很心疼,我不想将来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我不会的……”他急于否认。
“人在不爽的时候做出不理智的事也是情有可原的。”她笑得伤感,“我知道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那个可以左右你情绪的能力。但是我很希望,以后的时光里我能驻进你的世界,你的心。晨ちゃん,以后你只要能试着把目光更多地投在我这里就好了。”
“不是的,绘柰子,你听我讲……”
“不用多说,我都知道的。你的矛盾,你的不舍,我真的懂。”她拎起贵气的小包,朝他摆摆小手,“在这个国家,高中生总是超忙的,为了你的伟大学业和美好未来,我就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走咯,Bye!”
“呃,其实,绘柰子……”
“啊,差点忘了,我的饭盒。”走了几步路,她又跑回来,笑嘻嘻地拿起遗忘的东西,抱在怀里。“我听说下一季好多牌子的夏装都会在商场或专卖店上货,之前在看杂志时就渴望得快流口水了,得赶快看看去!”
噢,我的夏奈尔我的GUCCI我的范思哲我的迪奥,我、来、啦……
“绘柰子啊——”尹秋晨抽抽嘴角,连眼角也跟着抽动起来。
他望着那道欢快的背影,屏息了几秒,叹口气。
“我只是想说,和你交往,不是失去理智才会做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喃喃着,他闭上眼,嘴角拉平。
不过,还是要说的,谢谢你,绘柰子。
早晨,晨光融进祥和的尹园。草地上的懒狗还在睡觉,花房那里一派平静,后院的槐树悄悄摇曳……尹川仁按下遥控器,巨大的水蓝天鹅绒窗帘向两边拉开,看到的是这么让人惬意的景象。他打打呵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努力让嘴角向上牵起来。
美好的一天。
要快快乐乐的。
其实,每一天都很美好,只要不去想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
转身走到房间的另一面墙边,拉开落地窗,川仁一边在嘴巴里赛着电动牙刷,一边挠挠凌乱的头发,看向下面。忽然,就愣住了。
尹秋晨正背着篮球,长腿一跨,跳进敞篷车内,然后驶车离去。
是的,美好的一天……尹川仁垂下眼,白嫩的脸蛋阴沉了下去。他已经在很努力很努力地调试心情了,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破功……
“早安,仁少爷。”
管家进来,“今天必须要打扫您的房间了,请不要再拒绝。”
“唔。”没精打采地,川仁看了他一眼,进了盥洗室。因为这两天他一直心情超差的,不让任何人进他房间打扰。但三天时间已是有超级洁癖的藤井的极限,他今天再要是不让人把脏乱的房间整理好,老家伙会抓狂的。
“很好。”藤井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毕竟是从小看到大,川仁再怎么样还是会敬重可爱的老管家呢。
他对身后的佣人道,“你们可以进来了。”
十几分钟后,川仁换好衣服下楼吃饭,藤井把打扫房间的事整理妥当,追了出来。
“仁少爷,请问这些旧报纸还要么?”
尹川仁睇了眼他拿的东西,不怎么在意,“喔,丢掉吧。”
正巧绘柰子进了餐厅,从藤井身边走过去。“什么啊?让我看看。”
“哎,那个谁,你别老对什么都那么好奇行不行?”尹川仁翻她一眼,真是的,这女人他怎么看觉得怎么烦人。
“要你管呐?”绘柰子很凶地回他,“不让我看我偏看!”
“爱看看去,连旧报纸都没见过。”尹川仁笑眯眯地望着另一个正在进餐的人,“二哥,你说‘好奇杀死猫’的那个猫是不是加菲猫啊?”
姚瑞夏笑了笑,“没考证过。”
“吼,尹川仁……”绘柰子眯起眼,冷光朝他直射。
“怎样?”他也不客气地瞪她。
啪——
一巴掌把夺来的报纸压在餐桌上,绘柰子紧紧坐在尹川仁旁边,然后摊开报纸,把它立起来。
“不、怎样。”我忍,我胸襟豁达,我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喂……”
报纸上有些很细微的灰尘扬了起来,川仁嫌恶地剜她一个卫生球,站起身做到对面去了。
绘柰子不理他,看到端来的早餐,笑着道:“文嫂,是我的燕麦粥吗?谢谢哦。对了,你的皮肤看起来越来越好了,所以说我上次给你推荐的那款产品确实很不错。”
立刻,她的话换来尹川仁的一声冷嗤。绘柰子不为所动,心情很好地看了看报纸,虽然是早几个月前的,但内容精彩纷呈,好几期娱乐版的头条上都有尹川俊的照片。
“写了些什么东西啊……水晶鞋舞出的浪漫华尔兹?……昨夜伯亚集团老总金建一在天子饭店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舞会,受邀而至的尹氏大少东在所难免地成为了焦点,与金老千金在舞会中大放异彩……有知情人士透露,他们舞会后还再约了时间,看来大有要交往的意愿,年度黄金单身汉的榜首恐怕又要推出此行列……”默念着标题,绘柰子挑起眉,有些不解。她都不知道诶,尹川仁什么时候对他大哥这么关注了?而且还是些桃色绯闻……
抬眼,不经意瞄到姚瑞夏,绘柰子愣了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一边收起报纸一边低下头别有深意地笑起来。看不出来,尹川仁这家伙还蛮有心机的哈,拿这种东西是要干嘛,挑拨离间还是什么的?
“笑笑笑,”尹川仁最见不得绘柰子开心了,一时便脱口而出,“你笑个P啊笑?”有病是不是,一个人神经兮兮又三八兮兮的一直在咧嘴……
愤怒的十字路口在额角隐隐绰绰,绘柰子装作无辜地睁圆了眼,眨着用昂贵睫毛膏刷出来的浓密睫毛望他:“哎呀尹川仁,你怎么知道我在笑P的?原来你还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蠢诶!”
闻言,本来吵架功力就没有她深厚的川仁顿时气到牛喘,“你这女人还真是……哎,荒木绘柰子,老天在你出生的时候是刚好眼睛被鸟屎糊住了吗?为什么像你这样一个舌毒嘴贱的生物还可以活蹦乱跳地长到这么大?你气人太多次了也不怕遭雷劈是不是?”
“你……”绘柰子眼角抽搐,没想到他气急败坏的时候,还能这么流利地骂人。
“怎样?”
川仁睁大眼瞪过去,得意地伸手指了指她,“不服气你咬我啊。”
如他所愿,绘柰子听话地抓住他的手臂,低头就是张口一咬,洁白的小贝齿有一瞬间好像变换成了獠牙,狠狠嵌进布料,还有川仁的肌肉组织。于是……当然……
尹家的大餐厅忽然传出荡气回肠的惨叫。
姚瑞夏望望左边,望望右边,嘴里嚼动的东西很小心地不发出声音,细细咽下去。这样的战役上演过无数次,吃亏的经常是川仁,可这倒霉孩子怎么总不记教训呢?
“你疯了是不是?”
川仁哀叫着掀开袖子,看看皮肤上红得发亮的牙印,以及沾满某人唾液的衣袖,心都在滴血。去他的美好的一天,一大早碰见绘柰子这死女人就够衰了,还被她……呜呜呜呜,气死人了气死人了!
“藤井先生!”
“啊?”可怜的管家还在纠结于那叠报纸何时能拿走然后处理掉,他向来忍受不了哪怕是一丁点多余废旧物的存在,没想到自己被忽然叫到。“仁少爷有事?”
“今天把李医生叫来,让他多带点狂犬疫苗什么的,我害怕刚才感染到了。”
虽然是对藤井这么吩咐着,但恶狠狠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绘柰子。语毕,川仁又厌恶地瞪她一眼,臭着脸上了楼。
“臭小子,你是说我有狂犬病吗?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喂……!”
绘柰子也跟了上去。
姚瑞夏望着绘柰子活力四射的背影蹦跳着跑上楼,一直隐隐含有包容笑意的嘴角倏地垮下来。
“藤井先生。”
“是。”
“拿走吧。”
“好。”他正求之不得。只见某老人掐着报纸神速退下。
餐厅里又剩下姚瑞夏一个人。她慢慢皱起眉。
嫉妒吗?看到绘柰子笑得那么开心,便不能控制地想像出她和尹秋晨在一起时的甜蜜。
当我的女朋友吧。
我说,我们交往吧。
……听起来很刺耳呢。绘柰子应该是答应他了。不过他们在一起,也很般配。
动动口腔两侧,姚瑞夏这才发现自己食不知味了好久却还在反复做着咀嚼的动作。她缓缓垂下头,静静地,一动不动,让脑袋放空。
是在难过么?胸膛里,那个扑通扑通跳着的东西,好像缺氧了一般难受,需要她做深呼吸才能平复……
“瑞瑞,早啊。”
她抬眼,顺着那道神清气爽的问候声看去,尹川俊穿着闲适的居家服走进来,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随意地插在口袋,一举一动都慵懒无比,吸引人的目光。尹家的同学都有这个特点,永远是最难以忽略的存在,尹川俊就是个代表。
“早安。”
他坐下来,餐桌有点长,透过桌子中心的花篮只能看到女孩子半个姣好的侧面,那线条很柔和,在窗外透进的晨曦中还泛着一层迷蒙的金色光芒,给人一种她随时会消失在空气里的感觉。
这时有佣人送上早餐,他没去在意,因为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慌张。他直觉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他们两个人呢?”
“上去吵架去了。”
“瑞瑞,”轻笑一秒,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不常回家的缘故,所以给了你们一种我在放松对你们的管理的假象,要知道……”
“要知道逃学、旷课、和同学发生纠纷是不对的。”她打断,“哦,还有随便乱插话。”
“嗯,对,没错。”他抚额,“可是你有没有听进去?”
“当然。”没有。
“瑞瑞……我其实是想说,”尹川俊伸出手,下意识想握住她的手来传达一种安抚,可桌子太长,他抓到的只是空气。于是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把对待外面女人的那一套竟然用到她身上,他连忙坐好,低声暗骂了句该死。“我是想说,我一直都希望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过着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活。不要像……你姐姐那样。”
她倏地望进他的眼眸,捕捉到里面的犹豫和遗憾。可是就这样,也不见他有丝毫狼狈。
“姐姐怎么了?我很羡慕她。”从小,她就觉得姐姐是她的天,她的靠岸,是她唯一可以汲取到温暖的地方,她崇拜她,敬畏她,依赖她,所以没人可以说姐姐的不是,谁都不能。
“可是你跟她不一样。”
话一出口,他有些后悔。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别有深意,他觉得他伤害到她了。
姚瑞夏不想再讨论下去,先移开了目光。
“对了,前两天你的一位来自华盛顿的朋友安吉拉小姐打来电话找你。”
“哦?说了什么?”尹川俊不悦地拧起眉,他在美国交过的女友何其多,这人是谁早忘了,但她不该自以为聪明地弄到他家里电话号码并且真的打来。
“也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下你,顺便表达了一下她对你深切的思念之情,还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撑起下颚,兴味地看着姚瑞夏。
“你怎么说的?”
“用英文说的。”她抬头,见他脸黑了点。“那个,我说我会如实转达。”
等了半天没下文,脸更黑了。“就这些?”
“嗯。”
“你作何感想?”
姚瑞夏偏着头想了下,“以后电话一律让藤井先生帮忙接。这样的话他可能会给你转述得详细一点。”
“瑞瑞。”他快气到内伤。所以终究没有发现一点,他为什么要气。
“我要去上学了。”她起身,朝他淡淡地笑,淡淡地道别,晨光中整个人都恍惚得亦真亦幻,那一瞬间竟让他误以为她是在和他永诀。
没来得及多想,尹川俊起来追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你不在意吗?”
她苦笑,背对着他不肯回头。“我为什么要?”其实她有点想问,你在意我的在意吗?
肩头闪过一丝疼痛,很轻微,很迅速。
“我有在电话里见到安吉拉小姐,她看起来……要比我去年暑假见过的那位香港名媛更像姐姐,尤其是眼睛和鼻梁,很像她。”
闻言尹川俊的手像触电了一般收了回来。“你在说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她太过欧化,而且眸子是碧绿色的,少了姐姐身上的那份淡雅。”
“瑞瑞。”此刻除了叫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会说,但是不说不代表不在乎,你懂吗?”
尹川俊愣住,还没来得及消化理解她的语意,便又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
“可又能怎么办呢?只好这样了,我们就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哥哥。”
久久,听到大门关上时的响动。他才回过神,很优雅地重新坐下,端起咖啡。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若无其事。
这是种什么感觉?他的手指渐渐握紧。
我以为我被允许自由奔跑,是因为我的目标是远方的曙光。可是有一天,停下来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陪伴在身边的影子已经不见了。我靠近了光明,可是我失去了影子。然后……我的自由奔跑,也不再有意义。
尹川俊抬头盯着窗外明媚的天,摘下眼镜。为什么今天煮的咖啡尝起来格外的苦?
“尹川仁,你很过分你知道吗?之前骂我是猫,现在骂我是狗,我又不是长得很像宠物!”
“你当然不能像宠物,因为你这种生物是不会有人愿意当主人的。”
两个人吵着吵着,已来到尹川仁的房间门前,但还在进行着小孩子式的斗嘴。
“还有,绘柰子,你不觉得你现在该滚出这里至少一米远的地方吗?”他皱着眉推开门,后者便不甘示弱地大步跨进他的房间。
“不觉得,怎么样。”绘柰子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一看到他脾气会变得超爆。
“好吧,那随你了。”尹川仁不怀好意地笑着,然后当着她的面把上衣脱掉,扔到一边。这一举动惊得绘柰子连忙转过身,气愤地直喊,“尹川仁,你在耍流氓吗?无缘无故脱什么衣服!赶快给我穿好了。”
“这是我房间,我想干嘛又碍到你哪里了?不敢看就滚出去。”
“谁说我不敢看,我还就偏不滚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她又转回身,气鼓鼓地瞪他。没想下一秒,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得更大。“尹……川仁,你干什么?不要,不要过来!”
房门已经由内地被他上了锁,尹川仁一步一步走近她,以身高优势压倒了她的气焰。绘柰子只觉得忽然间明亮宽敞的世界因为他的迫近而一点点变暗变窄,气压都似乎低到要她头晕目眩。
“你说,我能把你怎么样?”
事情,好像,呃,大条了。
绘柰子一步步后退,最后退到衣柜上,无路可退。他微低下身子,用一种睥睨的姿态俯视加藐视她,原本清秀可爱的俊容因邪气上扬的嘴唇而显得有些危险。
“你再过来……我、就……叫了哦!我要叫了……”她好想哭,怎么今天的尹川仁这么陌生?让她很害怕啊……早知道打死也不进来,不对,是打死也不惹怒他了。万一今天他一个高兴,掐住她细嫩的小脖子,那岂不是要彻底香消玉殒了?
“你别过来!”
他过来很久了。因为此话出口时,他们之间的实际距离已经可以用厘米来做单位衡量,而且这个距离绝对是两位数以下。绘柰子被他圈在两臂之间,便连忙推动他,触到有热度的皮肤后又懊恼地缩回手,改为交叉双臂抱住自己。
“你现在才知道怕了,会不会太晚了点,慢半拍?”川仁低笑着,但笑意里充满戏谑,并没有太多的真实感。“之前一直是在让着你,你还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病猫?事实上,我忍你很久了,所以今天,我非常非常地想惩罚你一下。”
说着他便低下头,凑近她的唇。
“啊——!”绘柰子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管了,豁出去地拼命尖叫。圣母玛利亚,她的清白要毁了!
“这么想让别人误会啊?你可以叫得再大声点。”川仁忍住捂耳朵的冲动,以隐忍的音量咬牙切齿地对她说。“我呢,今天就放过你,但是作为报答,你要答应为我做到一件事。”
报答?他是她对他的“放过”磕头谢恩是不是?驳斥的话滚到嘴边,被绘柰子艰难地咽下,怕怕地瞪着他。你最好有P快放啦……
“和尹秋晨在一起吧。”
“……?”
“你是喜欢他的,对吧?你应该喜欢他的,他长得那么妖孽,你又那么妖精,该是同一国的。”川仁一边径自推论着,一边很有设防地捂住她的嘴。那些问候他的脏话,没必要听。“所以,不管怎样,你要用仙人跳还是什么手段都OK,只要把他绑在身边就好。我要你们尽快交往。”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时候绘柰子的眼睛都能瞪得掉出来了。这只猪在说些什么啊?他精神分裂是不是?
“不说话?很好,就这么说定了。我把晨帅送给你算你赚到了。”
绘柰子仍然被捂着嘴,根本没办法开口,但他说最后那句话时带点惋惜心疼的语气激怒她了,小宇宙一爆发力大无穷,狠狠把他的大手拉开来。“谁跟你说定了?尹川仁你找死是不是?你是我的谁也敢在这指手画脚?还有,你最后那话什么意思?”
尹川仁再次不屑地牵起唇角,重新抬起两只胳膊撑在她面颊两侧,俯下脸朝她喷洒热气。
“我有我要守护的,你有你要追求的,我们互相合作不是很好么?还是,你想……”他目光游移在她的眼和唇瓣之间,笑得分外妖娆。绘柰子的脑海中在这时忽然要命地想着,原来血缘真的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只要他想,在无意间都可以散发出原本专属于尹秋晨的那份妩媚气质。
胡思乱想之际,少年的脸强势地压下来,她本能地屏住呼吸,紧闭双眼,等待灾难来临的那一刻。
“——让我去另外找人完成我的夙愿?”
耳边传来翻动的声音,她睁眼,川仁已直起身子,手里多了件休闲衬衫。顿时绘柰子的头上冒出疑惑的问号。什么跟什么,他半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不然你以为我上楼是为了什么?被你恶心的口水碰过的衣服我绝对不会再穿了。”他穿好衬衣,扬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收起你脑子里的那些不健康思想,就你这副蠢样怎可能值得本少爷牺牲色相?”
他面无表情地哈哈笑两声,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笨蛋尹川仁,你简直就是,就是大便!”绘柰子痛恨地要椎心泣血,她怎么会和这种人死缠烂打?
“哦,那这么说来,和大便成天在一起、看见大便就凑上前乱吠的你,还真是符合那动物的标准。看来我今天一定得去再打预防针了。”
须臾,有根名为“冷静”的弦在脑中崩裂。绘柰子觉得她可以今天就让他寿终正寝了。
“我该走了,我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川仁正经地盯着她,却迎面接过来一枚沙发靠垫。
“你去死!做梦,别想!”
“不然,我就去找别人,总之我要的结果必须是一样的。尹秋晨不能构成我的威胁。”他抓着靠垫,绘柰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从那声音里都听得出,他是认真的。极其认真。
“你会伤害他?”她的声线抖了又抖,如果是那样,他们就要真的成为对立的两方了。
“如果必要的话……”
川仁低下头,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绘柰子气得想拍醒他漂亮的脑袋,这家伙太疯狂了吧?就算他是鳄鱼投胎也不带这么冷血的啊。
“你傻啊?他是我亲哥,我怎么可能对他做什么?”趁其不备,靠垫重新砸回来,目标准力道狠,让绘柰子顿时眼冒金星。刚才那冷然的喃喃似乎是她听错了,难道尹川仁半天就是为了回敬她这一击?她略带疑惑地继续盯着他,但还是松了口气。说来还真是……这家伙够幼稚,也够小心眼!
尹川仁笑着走到门边,扶着门把,却又加了句:“不过,什么事都不是一定的,要是万不得已的话……对吧?”
绘柰子忽然间觉得脊背发凉。
她曾经跟着一位新加坡老师学过中文里的熟语,狗急跳墙,好像就可以用在这里,用在他没有说出来的未知情况里。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小男生的时候,他还带着臭屁和一点点友好的语气问她,“喂,你要不要和我做陶艺啊?”后来因为她更臭屁的拒绝,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可那时,他至少是个完全透明的玻璃,能轻易看到里面的喜怒哀乐……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也许这是对的,他们每个人,都在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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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1-2-11 0:50:13 本章字数:110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