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啦?我看晨帅还活蹦乱跳的啊。”川仁凉凉地气死人不偿命,他回头又把姚瑞夏审视了一遍。“要不要去看医生?你差点吓死我了……”
“不要紧,我没事……”姚瑞夏深吸几口气,缓过劲来,才问,“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受伤?”
“嗨哟,我才来,打了两三个人还觉得不过瘾呢,怎么会受伤?”
有风灌进来,尹秋晨偏头一看,本来就破败不堪的那面玻璃墙被弄得粉碎,房间一下冷了许多。他抽了抽嘴角,难怪……刚才被凳子K到头的一瞬间听到奇怪的碎裂声响,原来是尹川仁在“破窗而入”。受不了……他耍帅也要挑个好点的时候吧?又不是在拍动作片……
“那我们走吧,这边就把警察叫来处理好了。我们明天还要上课。”
川仁扶着她往前走,姚瑞夏推开他,“我能自己走路。”她扭头,望着尹秋晨,“你怎么样……”
忽然想到他头上有伤,姚瑞夏连忙转移视线。“要紧不要紧?”
“嗯,死不了就是了。”尹秋晨没好气。他好难过,臭弟弟那么偏心……
“喂,你又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姚瑞夏有些好笑,她注视的那片地方有个东西忽然隆起来,吓她一跳。仔细一看,是刚才被她打晕的楚娇倩。
看样子,是醒过来了。
“开什么玩笑……你哪也不许去!”她站起来,阴翳地盯着姚瑞夏。“所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幸福的人,都该下地狱去,下地狱!”
她嘶吼出声,像幼兽一样竭力哀鸣。川仁和尹秋晨本能地护在姚瑞夏身前,这女人好像……变得危险了。
“让开。”
姚瑞夏沉默一下,如是说道。他们俩先是一愣,然后困惑地看着她。
“我说,让开。没事的。”她对他们一笑,走到前面来。
楚娇倩依旧瞪着她,眼里充满不甘。“我有多恨她你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阻拦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当你们是谁啊,救世主吗?”她吼着吼着,就哭了起来。
“干嘛要为她出头,她到底凭什么那么幸福啊?!我讨厌你们……所有对她好的人,所有幸福的人,我深深地讨厌你们!”她哭得肝肠寸断,让在一旁听的尹秋晨只想捂耳朵。果然果然,他还是那句话,女孩子最麻烦嘛!
“你的思想真是奇怪又极端。相当幼稚。”姚瑞夏平静地看着她,心底毫无波澜。
“幼稚?”她红肿着眼,明明在哭,却还笑出声来。“收起你那副可怜我的表情,很恶心。”
风好大,从窗口吹进来,离窗户最近的楚娇倩全身的衣裙和长发都在飞舞,以夜里的月光为背景,她像个地狱使者,游走在消亡和毁灭的路上。“伤害不了你们,我断送自己总是可以的吧?这一次你无权干涉我了……呵呵呵。”
她倒退,再倒退。姚瑞夏瞪着她的脸,眼底浮现出一抹强烈的愤怒,想死?既然被赋予生存的权利在这世上苟延残喘,那么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她凭什么能死?
“回来!”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命地,毫不留情地以抓疼她的程度抓住。可就在这一秒,楚娇倩奇异地笑了,嘴角弯起,扭曲而且好看。
“很好,就要这样紧紧抓着我不放哦……”她另一手也抓紧姚瑞夏,在夜空中,向后仰去。
姚瑞夏才明白,她上当了。原来这疯子……想拉着她一起跳楼。
“二哥!”——
川仁惊叫一声,想也不想飞跑过去拉住她。由于一个人的重量有太大惯性,楚娇倩坠落出去之际也把姚瑞夏拖了出来,川仁来不及,只能紧扣住她的手,让她悬在外面不掉下去。摔倒那瞬间很疼,但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其实我还不想死。”楚娇倩死死拉住姚瑞夏,绝望地看着她,“我的孔明灯还没有放完,就差最后一个了……”
“二哥!抓紧我——你这神经病快放开她!”川仁使出全力,还是感到她的手渐渐松动,向下滑。这时反应过来的尹秋晨也急忙过来蹲下,帮他抓住了姚瑞夏。
“我的愿望是要让她以最痛苦的方式死掉,我的愿望还没实现呢。我不想死……”
姚瑞夏看着她,她眼神很空洞。她犹豫一秒,还是抓牢了她:“不想死那就抓紧我。”
“二哥!”川仁想尖叫。有没有搞错,这样子怎么可能拉上来两个人,她搞不好会被拖下去的,二楼不高吗?但也会死人的啊!
“姚瑞夏,你现在……”尹秋晨抓着她努力想往上拉,劲快用光了。“最好快放手,不然……你也自身难保。”
“不行。”她抬头瞪着那两个男人。要她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吗?怎么可能。她虽然揍人无数,还没有真的把谁伤害到危及他的生命。
“算了……”楚娇倩看着姚瑞夏,“忽然觉得,找你这种人陪我,一点也不好玩。”
“什么?”
她挣脱,在姚瑞夏毫不防备的情况下,一下子挣脱。
“楚娇倩!”你这个疯子……
她微笑,头部朝下,顷刻间,轰然落地。在老旧的秋千旁边,女生静静躺着,她脑后蔓延出好多好多的红色,绽出的形状像朵花。是的,从最初见她,姚瑞夏就在心底里承认,这本应是个笑起来像花一样的孩子,被宠爱和夸赞包围,无忧地度过一生。
她看着下面,楚娇倩还在看着她。她到死都是那个复杂的笑容,痛苦,不安,痛快,恣肆……还有更深的,她都看不清了。
身子被一点点拉上来,姚瑞夏还处在震惊中,花费了一会儿功夫,才缓过来。天呐……她今天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情啊……
教室里满处是躺倒的人,还有被砸烂的镜子、凳子,地上好多碎屑,看起来很杂乱。她回过神,发现川仁正跪坐在她旁边,猛喘着粗气。
“二哥好讨厌,差点吓死川仁了。”他擦擦冷汗,另一只手一直在捂着胸口。
“抱歉,让你担心了。”她弱弱地开口,然后站起来,“秋晨,把你车钥匙给我,我去开过来。”
她看得出,尹秋晨快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得先去看下医生了。
“哦。”他照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然后低头径自暗想,今天发生的事都好惊险。
“哎,哎哎。晨帅。”顺好气,川仁见她已走,他才开口叫他。
“干嘛?”很凶地回过去,小人尹秋晨还记着刚才川仁对待自己和姚瑞夏的双重标准。他很气闷。
“喂,你怎么总是这么精力充沛啊……真好。”
“不服气你也精力充沛啊,真是的。”他翻了个白眼,幸好刚才没被彻底打破头壳,只是浅浅的伤口,所以流了一会儿血就自己止住了。他基本上,应该是没大碍的。
“我……恐怕不行了。”川仁喘着气,低低说道。
“呃?你指什么?”
“精力啊,没你好嘛……”
“哦,这回事啊,呃哈哈哈,那是你个人的问题啦。”他得意地拍拍川仁的肩,没想到一直低着头的他就这样顺势靠了过来,靠在尹秋晨的肩头。
“干嘛,别吃我豆腐啦。”他不正经地开着玩笑。“臭小子,现在才想起我有多好是不是?刚才忙着对‘你家二哥’献殷勤时怎么没管我呢?晚了!”
他这样说,但也没有推开川仁,只是任他靠着。再怎么样,这小子……这小子也是他要疼爱的弟弟啊,不是吗?呵呵呵……真拿他没办法。
今天有惊无险,应该还是算很好很圆满吧?尹秋晨抬头望着月亮,月亮又羞红了脸,悄悄躲在云后面,不给他看它那圆滚滚的大肚子。他皱皱鼻子,你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没趣。
……
正文 用力爱
更新时间:2011-2-11 0:50:15 本章字数:4699
事情总是不会朝着人们以为的,或者希望的方向发展。我们称之为波折。可是这一次,对于姚瑞夏而言,这反方向的发展实在太让她痛恨了。
彼时她坐在车后座,抱紧川仁,几乎惊慌失措到难以言喻的程度。
“你不要吓我啊川仁,你别睡着!保持清醒,听我说话!你不能有事知不知道?你不能有事……”
事情怎么会成这样?她不过是去把车开来,然后准备和他们一起回家。当尹秋晨背着川仁下来说赶紧送他去医院急救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刚才还好好的人啊,怎么就……怎么就?!
混乱的思维已经让她记不清了。那间破败的教室,那些个用硬度很低的铁制成的落地窗架,怎么会刚好地折断,又该死地划进了川仁的胸部?在他扑过去救她的时候吧,一定是……苍天哦,瞧瞧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他受了这种伤害……
她现在懊恼地只想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尹秋晨,你再开快点!快一点!”
他抿唇,“我有在开很快好不好!”那是他弟弟,他怎么可能还磨磨蹭蹭?只是以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来看,到最近的医院也得花点时间啊。催什么催?
“川仁……川仁你醒了?不要睡,不要睡着……”
他终于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在她的腿上,而她正在着急地落泪,咦,原来哭的时候也很好看……川仁隐隐笑了下。
“二哥的眼泪都可以给我洗脸了呢……呵呵。”他的双手还放在胸口前,很安详的姿势。这让他想起去参加大伯的葬礼时,看到大伯当时也是像自己这样,静静地躺在教堂的尽头,躺在那尊开着的棺材里。当时有好多好多人来,那天天气很晴朗……
嗯,他死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呢?蛮好的。
川仁抬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她一怔,迅速回握住他,紧紧回握住。
“二哥,如果我这次大难不死,你答应我,要永远和川仁在一起,好不好?”他轻轻撒娇道。
“好不好嘛?”他摇了摇她。
姚瑞夏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给我好好地,只要你没有事……怎样都好……”
这是一种承诺。不敢让人听出无奈的承诺。
尹秋晨从车镜上深深地望了眼她,没有开口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容易妥协。
“真的吗?”川仁顿时眼睛放亮,高兴地快要跳起来。“这是你说的哦!二哥我爱你!”
等一下……这兴奋地语气……姚瑞夏从痛哭中恢复理智,狐疑地盯着他,“尹川仁,你没有在骗我吧?”
“呃……”他手舞足蹈到一半,囧住。
看着他呆傻的表情,她松了口气,又气又笑地吼出来:“尹川仁!”小子欠打啊,多久没收拾他了来着?
他耍赖地抱住姚瑞夏,把苍白的脸色埋在她的肚子上,像猫咪一样微微蹭着她。“二哥息怒,息怒啦,我不是想故意骗你啦。不过我刚才听到那些话时好开心呢!你愿意真的那样做的话,就足够了。”
“你呀,吓死我了。”她拍拍他脑袋。
川仁嘻嘻一笑,伸手按住胸口,暗自皱眉。刚才动作太大,又把创烂的地方扯得更开了,疼死他了快。
“我们不去医院好不好?我又没事……”
“那也不行,去检查一下。”
“可是我困了,二哥,我想睡觉。”他闭上眼,赖在她怀里,“就睡一下下好了,到了医院叫醒我……”
“……二哥。”
“嗯?”
“二哥。”
“干嘛啦?”
“嘿嘿……没什么。”
小男生浅浅地弯着唇角,一直不忘用力捂住心口。他知道那个部位有越来越多的血在朝外渗,扩散速度也很快,而且偏偏又是白色衣衫,会显得很惹眼,他光用手已经遮盖不住了。但……能遮住一点是一点啊,他比她都记得清楚,二哥害怕血呢。
好安心。闻着她身上香香的味道,好安心。他透过指尖,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本来就发过毒誓,如果你离开我就不过生日。永远不要长大。
咚咚——咚咚——
看来,应验了啊。你一定会离开我,而我……一定会停留在十七岁这一年了。
咚咚——咚咚——
如果人有来生的话,那我就不要当弟弟了。做你儿子吧,这样就可以一辈子都被你理所当然地疼爱了。
咚咚——
二哥,二哥。我说真的,你要相信呢。
我爱你哦。
☆★☆
那个时候姚瑞夏没有想到,她从小带大的弟弟,竟和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那天夜晚,快接近十二点的时候,他停止了心跳。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
还说到了就叫醒他,那个对敢她撒谎的小鬼,之后也没有醒来过。真的任她怎么叫都叫不醒呐。
什么伤口过深伤及内脏,什么失血过多造成心力衰竭,什么送来得不及时抢救无效,什么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都是些什么狗屁胡话!她的川仁呢,谁把她的川仁还回来。谁可以?!
抬头看天,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着,好像老天爷在哭泣。姚瑞夏一身黑色的丧服,就这样独自静静立在雨中。灵堂里,川仁的笑脸还是那么灿烂,在白色花圈的中心,像水仙少年一样可爱。
她想起当时他靠在她身上,她的衣服有一小块被什么浸湿了。还以为是小鬼睡觉时爱流的口水,现在明白……是他在哭吧。他根本舍不得离开,他一点也不想死,他还这么年轻,他有好多事都没做……可那一刻川仁浓烈的不安和悲伤,却没让她察觉到。他只是选择安静地睡着,永远睡着。
那样老是像小狗一样只专注地望她一个人的眼神,那张百看不厌的粉嫩笑脸,那种软绵绵的撒娇方式,那身混合着奇异味道的奶香,统统没有了。她仰起脸睁大眼看向天,什么都没有了……
她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每每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到底为什么呀?她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坏事,才遭到这种报应?
雨珠打进眼里,又流出来。她僵立着,一直看天,似乎想看到彩虹,看到放晴。
视线里的光忽然没了。她被人从背后蒙住眼睛。
“别闹了,川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和他都愣住。
“你想弄瞎自己的眼睛吗?”尹川俊先回过神,若无其事地把伞举在她头顶,淡淡地责怪。“不要这样糟蹋身体。”
她沉默,终于肯低下头。
“你这么消沉的样子,一定不是他所乐见的。瑞瑞……”
他艰难地低唤着她的名字,很轻柔。她没有反应,依旧站得像个石头,纹丝不动。
“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fallingdown,fallingdown……”姚瑞夏忽然哼起儿歌,这是她和川仁一起学过的伦敦桥,很好听。她还想再哼下去,但已经哽咽住,发不出声音。
“姚瑞夏。”尹川俊揽住她的肩,眼眶忍不住泛红。“别这样。”
“Takewekissandlockup,lockup……lockup.Takewekissandlockup,my……fairlady……”她坚持着唱完,然后回归沉默。
此时此刻,尹川俊比起失去弟弟的悲痛,她的隐忍更让他心疼。瑞瑞是这样长大的,她不能把喜怒哀乐表现出来,不能因为别的人别的事有情绪波动,她假装冷漠,偏执,傲慢,拼命地把所有人拒之门外。她习惯了克制,在承受这种痛苦的时候,就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扳过她的肩凝视她,果然那面庞上出了雨水什么也没有。没有揪心地蹙眉,没有颤抖地咬唇,很平静。和当初那在医院失控地爆发完全像两个人。
“瑞瑞……”尹川俊抱住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好。毕竟用“人死不能复生”这种话连他自己都安慰不了自己。
远处,尹秋晨垂下眼后退了一步,退在大门的内侧。他脸色灰白地看着手里的戒指,扯扯嘴唇,叹了口气。抬首对上黑白照片里川仁的眼睛,他难过地转移了视线。
那天——
“哎,我说晨帅。”川仁靠着他,缓缓呼吸,“为什么想起打给我?”
为什么不是110,不是大哥。而是我。
“这个……怎么说呢,”尹秋晨抹了抹额角的血渍,“应该是下意识里觉得,除了我以外,你是第二个最关心那家伙的人,那么为了保护在乎之人,你一个肯定抵过十个和她不相干的人,当然叫你来营救比较好。”
“呵呵呵……”川仁闷笑出声,“理由有点牵强,但是听起来很爽。”
他停顿一会儿,又说道:“我一直认为,你是我最大的威胁。”
“啥?”尹秋晨猛瞪他的头顶,臭小子,安分了不到两秒,又想挑衅他是不是?
“可是现在,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的存在。”
他又说的话让他愣住:“什么……意思?”
“晨帅,我有个请求,相信这回你一定很乐意答应的。”他没看他,径自说着,“拜托你,代替我一直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谁身边?”白目的某人还下意识问了句。
“死缠烂打也好,撒娇耍赖也好,软磨硬泡也好,一直一直,能在她身边就好。”川仁不理他,慢慢说完。
“川仁,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像交代遗言?”尹秋晨这才觉出有点不对劲,他扶起他,发现他在不停地冒着冷汗,脸色是病态的白,嘴唇有点泛紫……
“川仁……?”他被吓到了。
“我没事。你让我休息一下就好。”川仁重新靠住他,低头松开捂着胸口的手,看到掌心纵横着新鲜的血液,让人有点恶心。“我在想,万一我有个什么万一的话,你就必须答应我。听到没……”
“到底怎么回事?你哪里受伤了?”尹秋晨慌张了,想扶起他看个究竟。
“别动——”他低叫,“现在别动我。我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我给你讲,重要的是你得给我好好地遵守刚才说好的约定,陪在我二哥身边。”
“什么时候说好的?”
“我不管。”
“喂……”
……
灵堂里很寂静,没有风,没有阳光。尹秋晨忍不住,恍惚地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川仁。良久,他惨淡地笑着呢喃出一句:“你不管,我也不管。”
好不好?
正文 对不起呐
更新时间:2011-2-11 0:50:15 本章字数:4083
天上的灰云久久不散,雨就这样下个不停。
姚瑞夏望着头顶的伞,浑身僵硬。川俊好高,她不得不仰着脸接受他的拥抱。而且他拥得那么用力,好像需要慰藉的人是他才对。
“瑞瑞,你这样会让我更难受。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好吗?”
他听不到回答,只能紧紧抱着她,深感束手无策。
雨下啊下,噼里啪啦,滴滴答答,听起来很嘈杂。她抬起手,攀上他的肩膀,用力收紧,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瞪着视线里能触及的天边,眼眶终于渐渐泛红。书上说雨水的ph值是5.6,偏酸性,所以刺疼了她的眼,流泪属于正常现象吧……
川仁,我很想念你。
再也没有人会送她DIY的陶瓷,为她唱好听的红豆,陪她看可爱的动画片,再没有人会为偷亲了她一下而笑得像淘到了宝藏。再也没有人了,没有人能代替这样一个他。
闭上眼睛,有泪默默地流下,流进尹川俊的衣襟。她死死抓着布料,安静地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我很想念你。
☆★☆
“爷爷回来了。”
这座城市经过连续的大雨洗礼的第二天,姚瑞夏下楼到厨房喝水时听到他对她说。
她放下水杯,从他身边经过,然后上楼。
“他现在就在大厅。”
她没有反应,继续一阶一阶地踩着楼梯,稳稳地上去。
“姚瑞夏,你到底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我受够你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受够我了?你在说什么呢,尹秋晨?”
他看着她。“我们很担心你。”
“可是我很好啊。”像是为了证明,她朝他笑了笑。但是尹秋晨并不说话,只是无言地看着她,这让她顿感无趣。“人死了又不能再活过来对不对?我何必难过?”
耸耸肩,姚瑞夏改变原来的路线,又下楼走过他身边。
“你去哪儿。”尹秋晨抓住她问。
“看爷爷啊。”她一副你很奇怪的口吻,“不是你说的么。”
“不用了。”
忽然传来第三个声音,低沉苍劲。姚瑞夏垂下眼,带笑的脸慢慢淡下。
“爷爷好。”
这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满头白发,精神矍铄。推着他走来的人是尹川俊,旁边还跟了一个看护。
“瑞瑞长大了。”她和尹秋晨来到轮椅前,尹觉彦看着姚瑞夏,和蔼地微笑,向一边伸了伸手,看护便把时刻准备的手杖递到他手中。他拄着手杖,慢慢起身,接着,笑脸微收,目光瞬间犀利。“但是也越来越胡闹了。”
——啪!
姚瑞夏微侧过脸,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反应。
“爷爷!”尹川俊被爷爷的举动吓了一跳,上前扶住他。“你在做什么啊,爷爷?”
爷爷的消息向来灵通,还没等到他告知川仁的死亡,就接到消息说,他已经在飞回来的路上了。只是直到川仁下葬的这天,爷爷都没有出现。现在爷爷一脸平静地回来,回到尹园,尹川俊以为爷爷已经缓过来了。没想到……
尹秋晨走过去,想看看姚瑞夏红肿的脸,被她挡住。他狠狠瞪向尹觉彦,比起大哥就不客气多了,冷冷问:“臭老头,你搞什么鬼?”
他承认,姚瑞夏绝对是在场的所有人里,第一个最直接地感受到了爷爷的情绪。失望,悲痛,和愤怒。所以,她在可以闪躲的情况下选择了一动不动地承受。可是他不懂,川仁的死并不能全怪姚瑞夏,爷爷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古怪又不讲理的人吗?
“简直是胡闹!”他放任这些孩子根本大错特错,现在连人命都闹出来了。
爷爷用力杵着地板,咚咚咚地响。这让姚瑞夏想起了川仁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直很有规律啊,明明一直很有规律……
她明白了,其实早就明白了。川仁是不能受伤的,他只要流血,就很可能会死的,会死呢。
“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她的错!”
尹秋晨挡在她前面。
“你闭嘴。”
铿锵有力的三个字从爷爷嘴里念出,激起了他的叛逆。
“如果事情的始末你不知道的话,就没资格叫我闭嘴。臭老头,别把你的怒气随便发泄到别人身上。”
“秋晨,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你给我退到一边。”尹川俊呵斥他。
“偏不。”尹秋晨依旧盯着爷爷恐怖的眼,“再动她一根手指头你试试看?本来爷爷当的就不称职,一年到头一次面都见不了,你关心过我们吗?现在川仁……他都去世了你连他葬礼都没参加,你凭什么一回来就打人?像过去对我那样不闻不问不就好了吗?”
尹觉彦望着尹秋晨,脸上毫无怒色,只是很迅速地扬起手,朝他狠狠挥下。
啪!
他睁大了眼,微微怔忡。
“对不起。”除了一开始那声爷爷好,一直都没再开口说话的姚瑞夏此时已经站在了尹秋晨前面,她转回被扇过去的脸,朝尹觉彦鞠了一躬。“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姚瑞夏!”尹秋晨恶狠狠地扳住她的肩,把她扭过来,“你有病啊?为什么替我挨那巴掌?你给我清醒一点,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再这样我就揍到你清醒为止。”
她被迫看着他,脸上露出淡漠的神情。“我终于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执着于对我的恨了。”它是毒药,让人越来越丑陋不堪,但是可以支撑着一个人成长,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
“你在……说什么?”
她望他,望啊望,望眼欲穿,然后慢慢笑了起来。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下去,嘴巴弯上来,洁白的牙齿也露出来。
“瑞瑞。”
身后的老人叫她,她仍是笑。
“你是在报复。”
餐厅外的光线很明亮,这片走廊也很空旷。爷爷的那声肯定敲打在耳边,似乎还会有回音。尹川俊疑惑不解地看向他:“爷爷……”
“当然了,不然您以为是什么?”姚瑞夏笑看着尹秋晨,却是在反问爷爷。
“当我是傻瓜吗?”她嘴巴一张一合,让面对着她的尹秋晨觉得自己正在被催眠,所以他听到的话像风一样吹走,怎么都不肯进入到耳朵里。
“我知道,姐姐的死并不是意外。”
这句话,瞬间刺进尹川俊心里,痛得他忽然不能说话和呼吸。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您在联合医生一起骗我,我早就知道了。”姚瑞夏不停地朝他微笑,朝他微笑,让人觉得这世上除了笑她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但笑得像要诀别。
“那是我最爱的姐姐啊,您怎么就能轻易地……”
“所以,爷爷现在很后悔吧?当初没有就那样让我死掉,养在身边还被反咬了一口。”
尹秋晨摇摇头,“你别再说下去了。”虽然他不懂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相信她说的话。她笑的样子让他好不安。
“我想,让您尝尝失去最疼爱的孙子的滋味,应该就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吧。”
话音刚落,尹川俊就不敢置信地喊出来:“瑞瑞!”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故意的?她的眼泪,她的沉默,包括她轻声哼过的悲伤的童谣,都是假的吗?怎么可能……
尹觉彦闭上眼,重新坐回到轮椅上,深深吐一口气。“你让我很失望。”
忽然静下来,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很安静很安静,连针掉下来也可以知道了。
轮椅被转头,像来的时候一样轻轻推走。爷爷离开,而尹川俊站在原地,久久才艰难地问道:“你在骗人吧,瑞瑞?”
“对不起,川俊哥。”她没有回头,声音很欢快,“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明明知道川仁是无辜的,我还是这么做了……”
“姐姐怎么会就那样死在手术台上,她不甘心,也很不快乐。我不想让她带着好多遗憾离开。对不起,是我的错。”姚瑞夏翘起的唇抖了抖,“你就原谅我吧。”
“川仁的事,我很抱歉。”
她错过尹秋晨,上了楼。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轻柔地关上。
尹川俊没有挽留她,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没关系啦,我很理解。哎呦,为瑞嘉报仇啊,很正常。我了解了。你没有错。不能怪你。
这种话,他根本说不出口。比起瑞嘉,他弟弟也同样重要啊。
瑞瑞你怎么能,你……
“你信吗?”尹秋晨问他。尹川俊没有回答,而是转了个身。他要去问问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是笨蛋。”
尹秋晨旋身上楼。上了几个台阶,他停下来:“她在哭。”
他们背对着彼此,没人愿意回头。尹川俊也停下来,“我知道。”
所以,拜托了。瑞瑞早已不是他身边的人。他能做些什么?
“你会后悔的。”他把绘柰子给自己的警告送给他。
“早就开始后悔了。”
他们一个上楼,一个离开,越来越远。
正文 对不起呐
更新时间:2011-2-11 0:50:15 本章字数:10226
三个月后
天气好炎热,让人一离开有冷气的房子就觉得特别受不了。
尹秋晨从体育馆出来,又被一堆女孩子给围住。他僵着脸笑了笑,然后咬咬牙——“死郇星,你给我死出来!”
“郇星——!”他又叫,“你们给我让开啦……”
告诉大家一件好消息,郇星小朋友又和他和好了。其实就没什么,不知道尹秋晨在闹什么别扭,这个自尊心有点过强的小子害苦了郇小星。他整日三思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面壁反省,以后绝不对朋友撒谎了。
就这样忐忑地过了好久好久,在尹秋晨和他冷战的第三个星期。他打来电话,说弟弟走了。他立刻吓个半死,除了秋晨妈妈去世那一年这家伙老阴晴不定的,以后倒再也没有这样过,现在又回复成那种死样子……很吓人的!
他拉着他去跑步,虽然自己对运动痛恨地要死。结果尹秋晨能跑得比他走的还慢。
他拉着他去碟行挑CD,忍痛不踏入恐怖灵异类型区一步。结果尹秋晨倒是蹲在CD机前听起幸福大道的《嫁衣》来。
他拉着他去看喜剧片,明明自己更想回家打游戏。结果尹秋晨在影院里比他先睡着。
一系列迹象表明他的不正常有多令人担忧。但是最后还好,他现在有点人气了。说来也佩服,尹秋晨的自我修复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他还没想好恰当的安慰之词,人家已经渐渐恢复正常。
“在这里。”树荫下,有个少年痞痞地招了下手,把手里喝完的果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朝大家笑着,看起来光芒四射。
“嗨,美女们!”他撩了下刘海,“最近换了个发型,怎么样,比那不男不女的家伙帅多了吧?不要老是去碰他那颗烂钉子啦,投靠我这边不是更好?再说,尹秋晨才打完球,一身臭汗……”
“我在体育馆洗过了。”尹秋晨黑下脸,他最爱干净了,敢说他一身臭汗?
“那你还想不想脱身了?”他走近他,低语道。
尹秋晨这才一愣,桃花眼里露出泄气的神情。对哦,他忘了。
最终,还是坐着郇星的车,飞速逃离现场。车后座难免又被塞满粉红的东西,像情书啦,饮料啦,甜点啦,之类的。
和尹秋晨在一起,天天都像在过情人节。尤其是这两天,尤其!
“哎我说,你是胜利机器吗?”郇星睨一眼正在看外面风景的人,“苏贝的篮球队竟然能打进决赛,头回见诶。”
“所以,还没有拿到最后的冠军算什么胜利?”还机器叻……说他常胜将军不是更好?这么中文造诣不及格的倒霉孩子。
“你的要求真严格。”没有最好就不是好。
郇星惯例地,撇撇嘴。他没理他,望着街道旁的建筑出神。
大哥终于被调回总部,走的时候带着绘柰子一起离开了。爷爷再过不久也会回美国,这样子,家里就剩下他和她。可是最近,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集了。每天两点一线,坐不同的车,走不同的路,以前讨厌她的时候老能在学校里碰见,可现在一次也没有了。好不容易放暑假,她在补课,他要打比赛。还是不能见面。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他很想她。
——“你就原谅我吧。川仁的事,我很抱歉。”
那样敷衍的语气,和同时滑过眼眶的透明液体,是怎么辛苦地组合在一块的呢?
——“当初没有就那样让我死掉,养在身边还被反咬了一口。”
那个骗子……都胡说了些什么啊。哪有人在根本就原谅不了自己的情况下还不断往自己身上加罪的?
他咬唇,生气地捶了下车窗。即便是过了一些时间,女孩子好看的笑脸,还有弯弯笑眼里的晶莹泪光。每每想起,心就难过得无法抑制。她为什么要那个样子啊?
“哎哎哎!”郇星有些心疼。“你再敢砸我的车,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尹秋晨一愣,收回游思。他笑着看向郇星。
“呃……”他摸摸鼻子,“你高兴你就砸吧,砸多少下也没关系。”
与其受到他这么“含情脉脉”的注视,还不如让他继续脑袋放空。呜呜呜呜……我错了大人,我保证下次不再打扰您的发呆了!
尹秋晨隐隐牵起妖娆的嘴唇,这一回是真的想笑。果然,朋友还是最好的,他们可以和你承担悲伤,忍受你的坏脾气,毫不犹豫地出手帮你,还有就是在这种时候缓解你的心情。
哦呵呵,他家小郇星就像个面团一样,怎么揉都可以呢。
“呢个……”郇星瞟他一眼,很镇定地收回目光,“能不能别再这样注视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又开始对男人有兴趣了。否则,他宁死也不来找他!
“你的脑袋瓜又在想些什么?表情那么邪恶。”尹秋晨好整以暇地问,忽然感到车子猛地一刹,自己差点飞出去撞到挡风玻璃上。
“你谋杀啊?!”他吼。要不是有安全带,他这会儿头上肯定有包。
“红灯。”郇星指指前面的路口,无辜一笑。不管我的事哦。
“哦。”他点点头,也对驾驶座上的朋友亲切地笑了笑。“那你到底在想什么?就在刚才。”
“什么也没有啊。我绝对没有想你性取向是否变了的问题。”他很坦诚,坦诚得一塌糊涂。
尹秋晨眯眯眼,想起来了。“诶——有件事想问问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答。”
“什么?”郇星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一定不是好问题吧。红绿灯啊红绿灯,你快点变颜色好不好?
“就是……嗯……”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难以启齿,但是想想他就很不服气。“那个,那什么,你觉得我,我啊,像不像……受……”
“啊?”没听太清楚,他说的最后一个字好像很关键,但声音太小了。“像什么啊?”
“受。”
“兽?”禽兽的兽?郇星很想问他。
“就是0号。”
绿灯在这时亮了。尹秋晨看看郇星,他好像没发觉,仍旧盯着自己。
道路两旁绿树成荫,在酷暑季节好扎眼。夏风从车边吹呀吹,肯定热乎乎的,送来一路的笛鸣。
“后面有人在催了。”
他出声提醒,郇星愣了下,连忙闭上微张的嘴,开车上路。
“哎,我说……”
他好奇怪。尹秋晨盯着他,他把脸侧过去不让他看。
“谁说的……”你像受这回事?郇星把话从牙缝里憋出来。这还真是,真是……
“姚瑞夏。”尹秋晨咬牙切齿,说起这个就生气。那女人真是不怕死的要命。“她还说,我是小受形象的典范。”
他愤愤地抓起车里的备用水,喝了两口,随手把白衬衫的扣子解掉一颗,扇扇风。这不是因为热,而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
回过头,他发现郇星的喉结滑动了好几下,抿成一条线的嘴忽上忽下,好像忍得很难受,最后干脆把嘴巴鼓起来。
越想越气愤,尹秋晨也不管丢人不丢人了,瞪着他美美的凤眼继续道:“那个死女人,在我被绑着的时候还把我推出来送给那帮变态,竟敢说要看看我会不会肛裂……”
“噗——!”
郇星终于受不了,鼓着的面颊瞬间泄气,喷得前面的玻璃满是口水。
“诶,好恶心……你到底怎么了?”尹秋晨臭着脸,阴恻恻地问。他忽然又感到车子停了下来,这一回是特意停在路边。“你干嘛?这边是不准停车的,小心你被罚款。”
“玻璃……车玻璃,”郇星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停用衣袖擦拭着挡风窗。“玻璃被,我喷脏了……”
“那又怎样?也不至于……”让你这个龟毛的小子牺牲自己的凯文衫吧?他凑过来,看了看玻璃,然后回头看了看他的脸,眼睛惊怒地睁大,“你这家伙!”
嘭——车门狠命关上,路边出现一个杰尼斯系美少年。个子很高,帅脸很臭,现在正抬着他那修长的腿,用力地踩着地面,一步一步,恨不得每一步都踩通柏油,把地底下的管道踩出来。
而在他离开的车里,方向盘上伏着一个人,双肩抖着抖着,忽然爆开,那人仰起身子靠在座位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