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打下斑驳的影子，散开在经过的行人头发上，衬衫上，用光和阴影组成的花纹不停变换。
“有这种人，哈？有这种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哪里好笑了？”尹秋晨气得血管要爆掉。风吹过他的碎发，露出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正喷着红艳艳的怒火。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面有辆车缓缓跟上来，和他同步。
“笑够了？”
“嗯！”郇星见他也在笑，连忙摇摇头，“你不知道，刚才被警察抓住开罚单了呢！好讨厌，被你说中了。——秋晨，上车吧！”
他不说话，朝样走着。
“上车啦。”
“为什么要？我去搭地铁或者电车。”他鼻子翘得高高，不领情。早知道今天就自己开车来了。哼！
“哦哟，别生气嘛。我只是在笑你家二少说的话，好耸动……”
“是么？”他更生气了，继续走。
“喂喂，我没有赞同她的意思啦！”
“关于你和小受是否相像这一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郇星正经下来，“小受其实是没有什么界定范围的，有谁规定小受一定面若桃花，长得妖妖娆娆的？”
尹秋晨回身看他，这还差不多。但是面若桃花，妖妖娆娆……？嗯，他先忽略不计好了。
“再说，有谁会在自己脸上刻‘我是小受’这几个字？人家说你像，不是说就是啦，表生气表生气……”
就是嘛。尹秋晨走回来，郇星连忙停下，然后为他打开车门。天这么热，他也不想自己找罪受。
“不过……今天这么一提，我怎么觉得真的有点适合呢？”郇星喃喃着，嘴角又该死地勾了起来。“虽然画面很恶心，但是我就是能想象出来，你被某个强壮的小攻压在身下喊着‘不要啦’的样子，哦……还是很恶心，但是……”
他根本劝不住自己，噗地一声，“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郇星。”耳边扬起如沐春风的声音。
以及刮过一股温度很低的阴风。
郇星回过神，自己已经被压住。“秋晨……不要……”
他离他很近，几乎要贴上来。尹秋晨目光下滑，指尖划过他的脸，他的喉结，然后还暧昧地解开他的衣服。
“我错了……啊哈哈哈……我错了秋晨！”这不是笑声，郇星苦着脸快要哭了。
“你现在觉得，谁比较像？”
他笑，咬牙切齿地问。
“不要，我不要——！”兔子不吃窝边草呐窝边草……“我比较像，我比较像……”
尹秋晨还是笑，“恶不恶心？”
“恶心，很恶心！”郇星真的哭了。他才不要被毁清白，他以后可是要娶老婆的人，他才不要失身，还失给一个男人！
“真乖。”他缓和了神色，在郇星以为逃过一劫地放下心时说，“我就委屈一下，恶心地让你彻底记住好了。”
他一听，眼睛瞠圆。但是很快被尹秋晨捂住了，接着在黑暗中他感到嘴巴上落下一个软软的触感，有着人类的温度。郇星僵住，凄厉地叫喊出来：
“不——不要啦！”
……
最后一片叶子掉落下来。
尹觉彦收起剪子，满意地看着被他修整得很有艺术感的作品。
“觉得像什么？”
姚瑞夏瞪着那个还能看得出来是植物的东西，仔细思考了两分钟，慎重地道：“抽象派的。”
“嗯，嗯！”老人兴奋得像个小孩子，“然后呢？抽象的什么？”
她咽了口口水，合上手里看了半天也没超过一行字的书。“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咦？”爷爷笑了，“怎么说？”
“因为这形状表达了这样一个寓意。”不过她觉得有点恐怖呢，“有一双手，捧着一个小骷髅。”大概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意思吧？
尹觉彦把白眉挑得很高，“骷髅？”
“爷爷，您太厉害了，是大师的级别，我这外行人根本看不懂。”她打开书继续看。
“明明是小婴儿好不好？”尹觉彦不高兴地大叫。“你看他的大眼睛……”
“就是两个黑洞么。”
尹爷爷沉默一秒，振作起来，“你看他吸的奶嘴……”
“咦，那不是槽牙？”
可怜的爷爷颓然了。他颤抖着手指向他的心血：“那，那你看他蜷起来的小手……”
“我以为是肋骨。”
“……”
臭丫头会不会看呐？他的艺术，他的艺术哇，果然不是她这种水平欣赏的出来的。等秋晨来了问问他，肯定能看出来是小婴儿。
看着爷爷瘦弱的背影，姚瑞夏觉得自己好残忍。“爷爷，您不要介意，我只是直言心里的想法而已。一千个观众的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尹觉彦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她：“所以你就能把哈姆雷特看成死人？”
“嗯……他最后确实死了呀……”她想了想，摇摇头，“严格意义上来说，死人和骷髅还不太一样。”
“姚瑞夏！”爷爷身体好，声音中气十足。“回去念书去！补课回来就可以放松了吗？念书去啦！这次联考你看你才考了第几？啊？”
姚瑞夏望望天，“考试那几天我在发烧啊。请假没去。”
唉，对于高三生很重要的时刻，被她恍恍惚惚地混过去了。害她还要上高四。都怪大哥，临走还不忘扮一下恶魔，帮她报了复读班。高四？哦天，她不要再受一年的煎熬啦。
“所以咯，你别想再胡闹了。专心念书。”尹觉彦拿出长者的威严压住她。
“可是刚才还好好的啊……”姚瑞夏望着爷爷，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露出鄙夷之色，“您真是和您二孙子太像了。”
小肚鸡肠。她的表情写出来了。
“啥？”
“小肚鸡肠。”她还真就说出来了。
“姚瑞夏，你又皮痒了是不是？你的意思是说我像秋晨？还小肚鸡肠？”
“他像您是肯定的。他确实小肚鸡肠这也是真的。”她很委婉，不过话还是一样。
“啊唒——”
随着一声喷嚏，尹秋晨脚步虚软地走进了家门，摇摇晃晃地换掉鞋子。刚刚有谁在说他坏话吗？
“我回来了……”
藤井走过来，看他不对劲，赶忙扶住。“晨少爷？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坐车晕车了……天太热了。”
他本要问问姚瑞夏回来没，但忽地一阵恶心，急忙捂住嘴，冲进就近的卫生间。
“少爷？”
他吐了一会儿，感觉稍微好了点，才在洗脸台上洗洗嘴巴。唔……好难过……公共交通工具都让人这么难过么？
“是中暑了吗？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藤井老爷爷问。
“不用，我很好……真的是晕车。”他摆摆手。
“我叫文嫂帮你煮点绿豆粥吧？”
尹秋晨点点头，气若游丝地穿过大堂，上楼时嘴里悄悄念：“郇星那个臭小子……气死我了。”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张动了下自己的食指和拇指。“真单纯呐，一定没谈过恋爱吧？连kiss都分不出来是真是假……”
忆起他的初吻，只是和她嘴唇碰嘴唇啊，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还有在水里那次，水是凉的，但她的唇瓣是温暖的。
……呵呵呵，不行了，好害羞的说。
他走到自己门前，忽然停住，转身又上楼。路过川仁的房间，门是掩着的，尹秋晨顿了一秒。
她每天，都会经过这间房。心里总是会难过一回吧？他叹了口气。推开门进来，川仁的大床，沙发，他的电脑，书柜……都被白布罩着，窗帘被换下，整个房间太明亮，显得空荡荡的。
他走到窗前，看向下面。大门，喷泉池，停车场，草地。楼下还有个小花园，爷爷，爷爷的看护和姚瑞夏都在那里坐着。他刚才是从侧门回来，所以没碰上面。
他们座谈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很大的盆栽，吸引了尹秋晨的目光。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奇怪……骷髅吗？正在猜测，忽然，他看到爷爷激动了，抬手给了旁边的人一个爆栗，嘴里念念有词。
他把手按压在玻璃上，垂下眼。一开始是不是误会爷爷了？以为他自私野蛮，而且不通情理。这段日子以来看他和姚瑞夏的相处，其实蛮和谐的，甚至可以说是感情很好。那为什么第一天见面会……爷爷当时是因为川仁而痛心得失去了理智吗？
就算那样，也不该扇她的。
尹秋晨握了握拳。他不喜欢看到她受伤，很不喜欢。
……
“爷爷叫我出来是为了报复我的吧，啊？”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敲过头，好疼。“果然小肚鸡肠。”
“臭丫头臭丫头！你给我回去念书！”尹觉彦要杀人了。
“老爷，小心血压……”
“升高也是她害的！”他委屈地撇着嘴，指向姚瑞夏。她立刻接收温柔的看护那双责备的粼粼目光。
“我错了。”她举手投降，然后起身。“我要学习去了，下次玩泡泡堂过不了关的时候别再来找我。”
尹觉彦一愣，“呃……不行！你这是在报复我！小肚鸡肠！”
她笑得阴险，“对啊，我也是爷爷的孙女，当然要小肚鸡肠。”今天这个成语的使用率真高。
“唔……”爷爷不说话，很无辜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受不了！
“我不撵你走就是了……”
姚瑞夏坐回来，本来嘛，就是他叫她出来晒太阳的，虽然他们坐的地方被大树遮得没多少阳光。
尹觉彦也回过身，把注意力又放在盆栽上，再次小声地碎碎念：“明明就是婴儿，什么烂眼神……去配个老花镜吧你，可恶可恶……”
咔嚓，咔嚓。
爷爷大操刀，又开始充满干劲。好吧，这回剪出来个贵宾犬。
姚瑞夏翻过一页一页，这回一目十行，看地很顺畅。
“瑞瑞……”
剪了一会儿，尹觉彦又开口。
“怎么了？”她就知道他安静不了。
“实在不想再上的话，就算了。”他专心地盯着面前的每片叶子。接着从哪里下手好呢？
“可以吗？那跟大哥怎么说？”再说，不上学的话，她要干什么去？
“别管他啦，你觉得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他。”
“对嘛，孙子本来就要听爷爷的话……”反应过来了，尹觉彦额角冒出两个十字路口。“哎哎哎，我说你这丫头一天不气我能憋死不？”
“我又不是故意的，您把我也想得太恶毒了。”
爷爷轻笑出声。“为了姐姐，杀了弟弟。还不够恶毒？”
“那我也比不上您呢。”她也笑。“为了妹妹，杀了姐姐。”
“那没办法，姐姐威胁太大，要杀全家啊。”爷爷笑得很慈爱，“妹妹还小，还很可爱，有很强的可塑性……”
“又不是橡胶。”她扬了扬手中的化学书。
“总之，我是说，做事不能做绝。姚家就你一个后人了，独苗啊……”
“所以独苗长大，就真的毒了。”她呵呵一笑。
“是呢，我也没想到。”
旁边听着的看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对爷孙是哪来的怪胎啊？聊天的氛围明明很好很温馨，怎么内容这么兵刃相接得到处是火星子？
姚瑞夏悠哉地看着书，爷爷悠哉地搞破坏。
“为什么就任她那么恨着？”她又问。
“不然咧？”尹觉彦皱起眉，诶，贵宾犬长什么样子来着？“人要有一个依托才能顽强地活下去吧？爱，想念，向往，或者恨。都可以。总得有一个。”
姚瑞夏闭起眼，原来爷爷早就知道。
“你个笨丫头，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笨拙。”
她想起那天的巴掌，摸了摸面颊，扬起唇。“爷爷不也一样。”
“哪里一样了？”他撇嘴，我那么聪明。
“您让我更内疚了……”
“哈？这样哦。”他一愣，继续修剪。“反正你现在还好好地没在我前面翘辫子就好了，管你内疚不内疚。那东西能当饭吃吗？你非要抱着不放我又奈何不了你。”
“无情。”
“好说。”
她撑着头，很快看到了最后一页。
“离开吧。”她抬起眼睛，看着爷爷的侧脸，那上面有好多细细密密的皱纹。深刻，但是好看。
“你离开。”
尹觉彦终于直起腰，把剪子放到一边。他刚才的话像是在对植物说。
“这样子呢，我就放心了。眼不见为净嘛。”
姚瑞夏仰起脸看着天，“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你今天李清照上身了哦？动不动就念诗句。”爷爷嗤笑。
“那句话出自《滕王阁序》，是王勃写的。再说李清照是词人。”她挑眉。
“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现在就想回美国了。
姚瑞夏干脆不说话，低下头，看到爷爷的盆栽。欣喜道：“咦？爷爷这回剪的是狗……”
“BINGO！”爷爷好开心。
“狗骨头嘛。哈哈哈，绝对错不了。”姚瑞夏也好开心。她哥儿俩好似的拍拍尹觉彦的肩。
“呃……”爷爷石化，一动不动。
“你看这两边的大头。”
“那是狗屁股和狗头……”爷爷辛酸得想落泪。
“你看中间细细的杆儿。”
“那是狗肚子……”爷爷简直要涕泗横流了。
“爷爷？”姚瑞夏不明所以。他怎么又消沉了？还有，他刚才在喃喃自语些了什么啊。
“姚瑞夏。”
“在。”
“我要杀了你！”
“哈？”她好奇怪，搔搔额角，转向看护，“爷爷是不是有间歇性躁狂症？”
“姚瑞夏我要是有一天死了，也是被你气死的！”
“我什么也没做啊……”
一老一小还在热闹地吵着，楼上，尹秋晨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斯人已去，从沉浸在失去他的痛楚中走出来后，生者还是有资格继续幸福着的吧？他望向天边，隐隐约约看到了黄昏晓。
是吧，你也这样认为的，川仁？
正文 一路顺风
更新时间:2011-2-11 0:50:16 本章字数:4675
☆★☆
“尹秋晨，加油！”
“苏贝，加油！”
“尹秋晨，尹秋晨，加油！”
看看手机，09：55，苏贝VS锦寒。第三场对决赛就要开始了。
尹秋晨靠在换衣室的一面镜子旁，把手里的链子甩起来玩。链子上有个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但很漂亮。
戒指上有两个字母，YJ
如果不是你，我还认识不了她呢。虽然曾经怨恨过你，但是现在……
谢谢你，爸爸。
09:57，已经两分钟过去了。他该走了。可是，一点也不想挪步。怎么办，他一点都不想动。
“嘣——”突然，门被急速撞开，发出巨响。随之涌来的是纷扰的嘈杂声，场上在赛前就有人在呐喊助威了，好奇怪。
“你在干什么啊我的大少爷？其他人都快热完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闲坐着？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郇星冲进来质问。
他当然知道，因为刚还看了时间呢。
“喂，你到底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一大早要不是他跑去他家叫他，这懒猪肯定还在床上赖着。“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啊呸！鬼才是太监——你怎么了？情绪异常低落啊。”
“低落？也没有啊……”尹秋晨觉得外面真吵，又玩起了链子。
自己并没有失落，真的。只是前两天，前两天……
那天他回到家，就兴冲冲地跑去找姚瑞夏——
“嘿！知道吗？今天我……”当时连敲门都忘记了，直接进了她的房间，却发现里面没人。他失望了一下，准备出来，结果看到桌子上有张机票。
他走过去，看到不止机票，还有身份证信用卡，护照签证，等等，这些东西的最下面压着一本厚书，露出封面上的一个单词：AUSTRALIA
尹秋晨愣住，满心的欢喜都被不详的预感所取代。
“你怎么在我房间？”
他回头，看到姚瑞夏正跨出洗手间，疑惑地望着自己。
“有事吗？”她问。
尹秋晨微顿，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今天的比赛又是我们学校赢了，这一次有希望冲进前三，拿到第一。就这样，其实……没什么没什么。
“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来看吧？”之前川仁出意外，所以他自己都没去打比赛。更别说她了。但是现在，好像也不可能了。
姚瑞夏不明白，“嗯？”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的第一页不是目录，而是标满英文注解的澳洲地图。他看着地图，沿着这个国家的轮廓慢慢描绘，“要去这里留学吗？”
她一愣，承认。“是。”
怎么一猜就猜对了啊？啧。人有时还是当个傻瓜比较好。他点点头，张开咬了好几下的唇：“什么时候走？”
“……后天上午。”她低下头。“没有跟你早早讲是因为……”
“因为没必要是吧？”他打断，“告不告诉我无所谓。”
他看向窗外。不知道人在难受的时候是不是都不喜欢看讨厌的人的脸，他反正是这样。
之前从什么州来的那个美国球探问他是否有意愿向NBA发展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了姚瑞夏，然后毫不后悔地，也很坚决地谢绝了。可是现在这算什么，他又一次自作多情了是不是？他想为她留下，她却要远走高飞。
“你要那么想，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姚瑞夏有些赌气，爷爷送她去国外，是突然决定的吧？反正突然跟她讲的就对了。不该全怪她。
不过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潮就说了声好，可事后才想到……会和尹秋晨这小子分别，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但是，她又怎么好意思拉下脸再跟爷爷讲她反悔了呢？手续全都办好了……
“姚瑞夏，”他转回头，看着她。她不说话地等待，悄悄生起一点期盼。
好吧好吧，只要你说别走，我就答应。
只要你说出来……
“一路顺风。”
咯噔。
心落了下来，摔得叫个惨。姚瑞夏把头垂得更低，快要嵌进胸前。
他轻轻放下书，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
“姚瑞夏。”他又叫她，“保重身体。”
“……我会的。”姚瑞夏瞪着自己的脚尖，忽然感觉出，他摸了摸她的头。很轻很轻，带着清新的香皂味道。
“姚瑞夏。”这个名字，仿佛永远都叫不够似的。
“对不起。我送不了你，后天……我要打比赛。”
说完他就收回手，走出来，临走时带上了门。他最后看了一眼，看到她转头了，在门缝越来越小的时间里，他们对视着。那双眼睛像有话要讲，但嘴巴始终闭得死紧。
姚瑞夏。
我其实想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姚瑞夏。
少年慢慢走着，棉布拖鞋没有声音。下午的阳光不刺眼，只是从窗户上打进来，有点热。
他有想过接下来她会是什么反应。依旧面无表情，或者不屑一笑吧。谁知道呢……
房间里，墙上的分针安静地走了好几圈。
她一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转着身子在看关上的房门。渐渐地，觉得下巴好凉，连忙抬手抹了下，她一看，发出小声的惊讶：“咦？怎么哭了呢。”
最近怎么总爱哭啊。她这是怎么了？
……
尹秋晨回过神，看着手里的银链转啊转，形成虚晃的圆。
“喂喂！你又愣神到哪里去了？”郇星摇了摇他，他的手一停，链子飞了出去。
这家伙，马上要打比赛了，还在玩这个无聊的东西？有没有搞错！“教练刚才在找你人呢。快走！”
“戒指，我的戒指……”尹秋晨蹲下来，四处找。糟糕，好像滑进衣柜下面了。
“呃……不好意思啦。”郇星吐吐舌头，“刚才太着急了，没注意到……”
马上，他瞪大眼，“现在是找戒指的时候吗？你又不赶着结婚！快去比赛，我帮你找。”
“不行。”他必须要找到。尹秋晨伸手在低矮的底部费力摸索，手指都感到有点疼。
“吼哟！没戒指你又不会死掉。”
“这不是我的戒指。”尹秋晨喃喃。“本来是打算还给她的……那天忘了……”
郇星没好气地改口：“是吗？好吧，不管是谁的，暂时没戒指那个人又不会死掉。”
他趴在地上，看不清戒指在哪。
“别磨蹭了！”越看越心急，这家伙到底去不去打球了？现在去了都会被他的教练骂吧。“给我起来！”
郇星强拉硬拽着，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然后直奔比赛场地。
通往赛场的路有三十米，他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出口的光特别亮，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蜂拥地从楼道那边扑来。尹秋晨停下，定住脚步。
“怎么了？”
“飞机快起飞了……”
“啥？”
“她要走了。”尹秋晨望着郇星，“怎么办，我还没有好好地向她道别……”
“谁，谁？尹二少吗？她要走了？走哪儿去？”想也想到了，能让尹秋晨这么不正常的肯定和尹川野有关。
“我要去送她。”
挣开郇星的手，他后退几步，“得去送她。”
“你疯了？球赛怎么办？”郇星大喊。
尹秋晨开始跑了起来，“找个比我强的人代替我吧。”
篮球只是他的爱好。没有姚瑞夏重要。
“开什么玩笑？？？”远远地，还听得到郇星的尖叫。“你让我上哪里找个比你强的？”
对手的主力好不好？这主意不错。
呵呵……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
“送我到这里就好。”姚瑞夏下了车，朝车里人挥挥手。“爷爷再见。”
司机帮她把行李拿出来，然后坐进驾驶座不停地冒汗，“老爷子，不好意思，这车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谁知道怎么会抛锚，这还是第一次……上个星期才保养过呢。”
“算啦。”尹觉彦不在意地挥挥手，看向车外，“那你就搭的士吧，应该可以吧？”
“没问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姚瑞夏笑笑，“倒是您，车里太闷的话，就也坐出租回家吧，道路救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瑞瑞……”他望着窗外的笑脸。
“啊？要祝我一路顺风吗？”她开玩笑。
爷爷摇摇头：“如果不想的话，就别走了。”
头发忽然蓬乱起来，挡住眼睛。姚瑞夏想起好像很久没理发了。她对尹觉彦展开大大的笑容，然后顺过发丝。
“我知道了，谢谢。”
不过，还是算了。爷爷的挽留，不是她想要的。
拉着行李上路，走过一个有一个路口，将停在原地的轿车被远远落在身后，她不再回头。姚瑞夏靠近公路，看着来往的车辆呼呼地驶过，带起小小的旋风，吹起她的裙子。不由地一愣，这情况她以前怎么没见过？
哦，对了，她都多久没穿过裙子了。难怪。
掩下裙摆，白皙的大腿还是若隐若现。她抬头，竟然看到有几个路人回头，咬了咬牙，姚瑞夏决定以后还是不要穿了。这裙子好短！怎么会有短过膝盖的裙子呢？？？
耳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她看过去，一个和她一样应该是高中生的女孩子正踩着高跟鞋，戴着墨镜，还举着把太阳伞，摇曳生姿地从她身后走过去。她的迷你裙真叫个迷你，你在她跟前系一下鞋带就可以看到她的内裤图案是小猪还是草莓。
姚瑞夏低头再一次审视自己，心里踏实多了。任何事情的糟糕与否，都是在比较中产生的。
专心进行她上公路的目的——招揽汽车。但试了好几次，都无果。她抬头看看骄阳，吹口气。出租车怎么这么难搭？好热……出门时忘了准备伞或者墨镜了，现在就是有个帽子也好啊。
对了……帽子？
终于有辆车肯在她面前停下来，姚瑞夏赶忙坐了进去。刚才好几次都是被人给抢先了，她得记住教训。
“国际机场。”
正文 一路顺风
更新时间:2011-2-11 0:50:16 本章字数:2951
……
“红灯红灯，怎么一路都是红灯！”
茫茫车海里，有辆出租车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呵呵，小伙子，你是要赶飞机吗？”司机大叔看了眼镜子，后面坐立不安的男生还穿着球服，长得还蛮不错。他笑呵呵地问。
“不是，我要送人。”
“哦，这样啊，很重要的人吧？看你着急的……”
“是呀，很重要。”
“女朋友吗？”
尹秋晨脸一红，“不算吧……应该还不算不上，我，没来得及跟她告白呢，而且她也不一定会答应。”
“吼吼，这种事你可千万别害羞。犹豫一下，迟一步，就有可能被人家抢走了。”
“是么？”尹秋晨垂下脸，“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咯，你得抓紧时间。”大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给你讲吼，我老婆当年可是让我追了六次才追上的哦，这个还不算，求婚又求了四次，本来我也觉得没希望了，结果她不还是答应了？现在说起来，她还说是被我的执着感动了呢……受之有愧啊，哈哈哈。”
“后面四次该不会是你提出交往的同时又提出结婚的请求吧？”尹秋晨在面对别人的事时，倒是分析得很到位。
“不可以吗？请你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这句话哪里错了？”大叔觉得自己的求爱事迹好像被轻视了，“不管怎样，六次哦，六次！小子，你才几次啊？”
“我……”
六次吗？可他连一次都没试过。其实，应该试一次的。
见尹秋晨在沉思，他又问了句：“那你是要去机场留人吗？”
“留人……？”他好不容易燃起一丝的希望，被大叔无意的询问给熄灭了。“当初她跟我说她要走的时候，我说的是一路顺风……”
“哈？”
“后来……我好像，好像看到她哭了。也可能是幻觉吧。”
“天哦，你这小伙子在想些什么啊？还幻觉咧。”太木讷了吧。“就是她没哭，也是很伤心的吧？我想，只要是女生，都会希望在离开的时候被留一下。也许你说一句，她就不会走了。”
“是这个样子吗？那我应该还来得及。”尹秋晨高兴地抬头，结果看到了车里显示的时间，心里突地沉下来。“晚了晚了……”
“啊，怎么了？”
“飞机应该快起飞半个小时了……”
“不会吧？她几点走的？”
“9点50左右吧。应该在10点过10分就上了飞机了。”尹秋晨无力地回答。
司机看看表，“啊，真的晚了啊，这都快11点了呢……”
“是哦……”来不及了。呜呜呜……来不及了！
他缩成一团，开始散发看不见的黑气。很可怜，很哀怨……大叔一囧，赶紧哈哈了两声，“没关系的，她还有回来的时候吧？”
“万一那个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人了怎么办？”尹秋晨光一想象她春光灿烂地回到家，两手还是挂在某个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的白人身上，笑着说“嗨，好久不见，这位是我honey”的画面，简直就忍不住要抽抽搭搭了。他不要，哇呜……
大叔扯了扯嘴巴，这孩子身上阴沉的强大电波，是与生俱来的吧？
“来来来，听听笑话，缓解一下心情。”大叔赶忙打开收音机。“正好哦，有个广播电台每天差不多在这个时间都会放15分钟的笑话。你先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他还不懂，还是不懂，离开时想要被挽留。”
很不巧，收音机一打开就是SHE的这首歌，司机大叔无可奈何地笑了下，这孩子也太背了。
“歌词都是什么啊，真是……”
“果然。”尹秋晨抱紧自己，阴沉再阴沉。“连歌里都这么说的。”他好笨！他应该挽留的，好笨好笨！
大叔单手挠挠头，“那我换个台，也许下一个就是讲笑话的……”
“不用了，我想听完。”尹秋晨可怜兮兮地低声说道。
可惜他刚对司机说完，就听见音乐停止了——“下面插播一条时事新闻……”
司机愣了一下，立刻闭起嘴。他告诉自己要忍住，这种时候笑就太没同情心了。可是，可是哦，哦呵呵呵呵呵呵，他怎么那么倒霉哇？出门该看看黄历。
“……今天上午10点40分，××航空一架由国内兰樱市机场飞往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的空客A330客机途经南海发生坠海事故，航空公司发言人尚未对事故原因进行说明。该机共载有285名乘客与机组人员，遇难者名单仍在统计中……”
司机回过头，发现他正倾过身听广播，人就像雕像一样，完全不动了。
“嘿，小伙子，到了。”
老天并不是完全对他不公平嘛，你看，这不机场都到了？虽然……听说他喜欢的人已经飞走了呢。
“喂？”大叔推了推他，“机场到了。”
“不可能……”他反应过来，眨眨眼，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可能……”
“你没事儿吧？”
他慌乱地下车，六神无主地走了几步，奇迹般地想起来还没付车钱。又返回，掏出钱包，给了司机一百元。
“喂，喂！找你钱！”司机叫他，看着他游魂似的蹒跚步履都替他紧张。“怎么回事？没赶上也不至于把他打击成这样吧？”
广播台继续播放刚才被打断的歌：他还不懂，永远不懂，一个拥抱能代替所有，爱绝对能够动摇我。在第一时间拯救我……
他没机会听完了。
……
尹秋晨踉跄着前行，他走得很缓慢。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他想太多了，肯定不是同一次航班。一定是另一架终点相同的倒霉飞机……
肯定是这样。
——“最幸福的死法是什么呢？”
——“在天空中成长，在天空中翱翔……从始至终都自自由由，这样也没有任何的牵绊，快乐地伤痛，快乐地消亡。”
姚瑞夏，别给我出意外。你以后再敢乱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才要把你流放到拉斯维加斯。
——“暂时没戒指那个人又不会死掉。”
郇星你给我等着，万一被你的乌鸦嘴说中了我可饶不了你……不对，才不会有万一。呸呸呸。
呼吸有些沉重，他感觉走了好久，才终于挪进大厅。今天机场人特别多，场面还有些混乱。
怒骂声，痛哭声，叫嚷声，汹涌地像大潮一样打来。尹秋晨快要站不住脚。
正文 一路顺风
更新时间:2011-2-11 0:50:16 本章字数:2473
“请大家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航空公司负责人和机场的工作人员忙得满头大汗，但好像安抚不了大众的情绪。“从事发地点附近已发来传真，这三批死亡名单现在都在大家手里。请各位遇难者家属确认一下……”
“确认了又能怎样？”
“把人命给我们还回来！”
“就想赔钱了事是不是？”
组织者根本控制不了局面，看起来像快要暴动了似的。
“实在很对不起，对不起……我代表我们公司向各位致以深深的歉意……此次事故发生的原因还在排查中，但无论如何现在这种结果也不是我们所希望的，还请各位……冷静一下。”
“说对不起顶什么用？他们能回来吗？”
“出了这种事叫我们怎么冷静？！”
“你们到底怎么做事的？”
“非常抱歉！稍后会做相关的赔偿事宜，我们将和保险公司一起……”
说到这里，又惹来一波痛骂：
“人都死了赔钱有个屁用！”
“我们要的是人！活着的人！”
“一条命是多少钱能换回来的？！”
尹秋晨站在人群边缘，挤不进去。也根本没力气挤。他面无表情地缓缓喘吸着，从手开始，一直发麻，麻到脸部。他不敢眨眼，害怕眼睛会忽然看不清楚东西。
“小智——我儿子的名字怎么在这里面？小智……呜呜呜呜我……你们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啊！！！”
前面传来女人悲戚的哭叫声，接着昏倒的她被手忙脚乱地抬了出来。正好撞到了尹秋晨，他没防备晃了一下，差点摔向一边。慌忙间，有个A4白纸从那名妇女手中掉落下来，他捡起来，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地，从容地看下去。
姚瑞夏。如果你平安地回来。我就再也不让你走了。
如果你平安地回来……
如果你回来……
怎么回事，好像有点难。
他明明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干涩的眼睛充满花花点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让他无法顺利地看完。
手还是麻得没感觉，抖了又抖，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尹秋晨咬咬牙，把名单凑近，睁大眼使劲地看，看得眼睛酸疼，直到看完最后一个。才拿冰冷的手捂住嘴巴，忐忑地吁了口气。
太好了……这里面没有。还有另外两份……另外两份也不会有的，肯定不会有的。
这时，从远处跑来的负责人欣喜地说：“这里新来了份幸存者名单，先复印了两百多张——”他连忙让人分发。“大家不要抢！每个人都会有的，但是名单的准确度还未……”
话都没听完，他的声音就被淹没了。
尹秋晨忽然有了力量，他奋力推开人群，朝大家围着的中心移动。发名单的人员一时顾不上，散落了一些，掉在地上。他立刻不顾一切地弯下腰去抢，有鞋踩到他的手上，踩得生疼，他忍住，拼命够到了一张满是脚印的名单。
一样是宋体，排版比死亡名单大了些。更容易看清了。
他仔细看着，身体被人潮挤来挤去，他还是死死抓着手里的名单不放。很快，他被推搡出了人多之处，也不知道终于是在机场大厅哪个方位站定。
第一个，第二个……
这是横行为四十的表格，空了十六个。承载将近三百人的客机，只有二十四个人生还。不可能。
第八个，第九个……
瑞瑞的名字还在后面。肯定是在后面。
对了，他早就想叫这么她了。只不过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这次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一定改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