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四夷译字传奇》作者:小狐濡尾【完结 番外】 > 四夷译字传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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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狐濡尾 当前章节:10829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4

左钧直白了他一眼,乏乏地晃到床边,趴了下去。

常胜笑嘻嘻地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勾起一指去挠她腰眼儿。左钧直痒得跳起来,握着个枕头向他当胸横扫过去。

常胜“嗷儿”一声被击倒,抱着枕头哀声道:“姐姐说有礼物送我的……”

左钧直无奈爬下床,去翻书柜底下的抽屉,找出之前扶桑来朝时买的那个小指头大的签盒给他。

抽屉底下,赫然躺着一把扇子。

五重花骨,繁丽精细。

常胜见她盯着扇子发呆,一把拿起来轻巧展开,只见上面墨气淋漓一行扶桑语,不由得奇道:“姐姐,这写的是什么?”

一幕幕往事如汹涌海潮,涌上心头。仿佛上元夜花千树星如雨,刘徽万人丛中驻足回首,素色芳风三十二骨扇半遮了面,只露出一双危危的桃花眼,笑意盈盈令她心簇神摇。

狐狸变作公子身,灯夜乐游春。

她多希望他向她伸出手来,唤一声:“钧直,过来!”

她以为韩奉死了,便可以同刘徽在一处。

可是,韩奉死了,他又在哪里?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结局,可这结果,和她希冀中的多不一样。

常胜看着她刹那间泪盈于睫,顿时手忙脚乱。

“姐姐……你怎么了……不要哭!”

不劝还好,一劝之下,大颗的泪珠儿滚了下来。左钧直本来肤色就极白,这一哭,更是眼圈儿红得桃花一般,如粉堆霞。

常胜何曾见左钧直哭过,急得手足无措,万分纠结。

左钧直哪里知道常胜这个纠结,纠结得十分苦恼。

他长于军营,便是见过几个女人,也都如男人一般。

后来入了皇宫,女帝、鸾郡主、沈慈、韦小钟……这些女子,哪个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何曾会这般伤心哭泣?

他想着慈皇后难过时候,皇上怎么做的?轻轻抱着,温言安慰。

小钟难过时候,叶轻怎么做的?抱着,说个冷笑话,逗她开心。

可是那是丈夫与妻子……

虽然他也很想……

纠结了一番,他终于是犹豫着,学着长生,伸出爪子轻拍左钧直的背,小心翼翼道:“姐姐,别哭了,是我不好……”

左钧直摇摇头,擦泪咬唇,“和你没关系……是我……是我自己太讨厌,说了不再想他,可是还是忍不住……”

她喜欢刘徽,并不曾瞒着常胜。远行扶桑的经历,她挑挑拣拣同常胜说了些,只是略去刘徽的北齐身份。

常胜愣了愣,有些惘然失望。垂下眼看着那小巧签盒,闷声道:“姐姐既是想他,就去找他吧。”

左钧直将那桧扇收入抽屉,怅然道:“他不愿见我,我能去哪里找?”

常胜摇了摇签盒,顶上小孔掉出一根细木签来,虽然异常精致,依旧是扶桑文。

房中静谧了许久,响起常胜有些萧索的声音:

“五月初八,叶轻和兵部侍郎在繁楼宴见北地商贾,刘徽会在。”

入得五月,左钧直复归会同四夷馆。二馆合一、裁减冗员之后,馆中气象确实为之一新。左钧直的事迹被添油加醋描描画画,倒成了个英雄般的人物,前来与她交好的官员也多了许多。走在路上,也听到有人指指点点:

“生得文文弱弱的,没想到倒是有骨气,啧啧!”

“若非如此,还真要以为他是个女人……”

“嗬,你当是女驸马的戏本子哪?哪里会有女人敢冒欺君大罪乔装入仕?”

“听说甚得段大人和礼部的赏识,说不定会是个红人……”

“且,也不过是译字生出身,没功名没靠山,走不出会同四夷馆的。”

……

人言可畏。左钧直回馆后只是潜心馆务,流言蜚语一概不理。但朝中最近的几件大事,她还是认真琢磨了一番。

第一件,乃是小皇子百日,上赐单名“德”字,册为储君,诏谕天下无需避讳。人称“明德太子”。

第二件,朝中风传总督京营戎政叶葵之子叶轻将赴山海关,接任原守将夏侯乙之职。翊卫指挥使一职将由原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玖接任。此二迁调虽尚无正式文书发布,却已是内阁定下的事实。

第三件,知晓的人便不多了,便是常胜所说的叶轻与兵部侍郎宴见北地商贾之事。

八英之一的叶轻顶替萧山五虎之一的夏侯乙戍守山海关,大多数人视之为新旧武臣的更迭,与明严灭除韩奉之后,大举启用新臣的做法一脉相承。

可是左钧直还是敏锐觉察出,此举似乎意味着明严要对关外的北齐女真,有所动作了。

只是个中还有不少自相矛盾处,左钧直觉得想不太通。

借着当年爹爹在翰林院编撰《太平渊鉴》的机会,她读过许多北齐遗书,对当年那一段历史了解不浅。后来又从行人那如那里得到了印证。夏侯乙在关外的威名,除靖海王、晏江侯之外,无人能及。北齐故将曾有诗云:夏侯今横槊,何日渡榆关?榆关,便是山海关的别称,可见北齐对夏侯乙是何等忌惮。既是如此,换下夏侯乙,不啻于自毁长城。难道真是“廉颇老矣”这样一个原因?

照理说,叶轻戍关,戍便戍了,宴见北地大商,当是要再议军需采买事宜。

倘是要加购刍粮,要么是要增兵,要么是要兴战。

她爱着刘徽,自然不希望刘徽在这两国角力中受到什么伤害。

然而她是天朝子民,更不希望刘徽做出什么事情来,令天朝政局动荡不安、黎民百姓遭殃。

无论站在哪一边,她都不想看到关外战火再起。

韩奉死后,加诸于繁楼的禁酒令解除,繁楼大庆三日,酒资尽免。三日之后,繁楼繁华更胜以往。

月色下,琼玉海中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星光与繁楼灯火,分不清这天上人间。

天玑楼中,美酒盈樽,美姬琤琤,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天朝国库、官用、民生、军需,俱有内库周转其中。然而内库虽丰,泱泱大朝,犹有力所不逮之处。更何况内库本起于东南,在北境力量相对有限。所以北境军资,除粮秣、兵械、胄甲、火器等要害物资之外由内库专供之外,仍有泰半诸如马匹、被服等倚赖民商。

借着山海关守将更换之机,东北守备军重选军需供给商、增购物资。

这是一桩大买卖。北境原有军需货商、后起之秀,无不想要趁此机会扩大或者争取自己的份额,使尽浑身解数与叶葵、叶轻、兵部侍郎、驾部郎中、库部郎中示好。

青莲文锦,璎珞悬绦。发络绣带,袂卷芬芳。

举手投足,一身风流。

一一别过叶氏父子、兵部官员、北境众商,春风笑意渐渐淡去。

沿着琼玉海畔缓缓行了几步,忽而驻足柳边。负手沉声:

“出来吧。”

月白衫子的少女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七分犹疑。

“没人。”

少女走出来,停在他面前五步处,竟是近之而情怯,拘谨不安。

琉璃莲灯的明光透过披拂柳枝照在欺霜赛雪的脸颊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少女缄默着,侧头望向琼玉海,眸中波色水光浅映星星点点,不知是月色,还是灯火。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再不收敛些,看你扮男人还能扮到几时。”

没想到他还会这样同她调笑,左钧直怔怔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自被云沉澜从海中救起来后见过刘徽一眼,从此再没见过他,已有半年余。他这次回京,倘不是常胜告诉她,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罢?

“好好儿的,为何要改结局?不想给爷挣银子了?”

“刘爷也不在乎这些小钱。”

不知为何心中就来了气。横竖自己再怎么用心去写,他不看,亦不关心。不似过往,他会为她亲绘人物绣像,神韵跃然纸上,竟比柳三生的插画还要传神。

他可以为云沉澜一掷万金,她写本书,区区数千两银子,于他又算什么?

刘徽目色冷了几分,逼前一步,“别忘了你我的契书,只要爷不解约,你便还得听爷的。爷没说停,你便得继续写。”

这般强硬的做派,令左钧直觉得陌生。她自嘲地一笑,“是,刘爷说一不二,钧直唯命是从,下一本一定大卖。”

“今天来找爷,又想作甚?今日可不是爷的生辰。”

瞅着他一副说完快走的逐客架势,左钧直心底拔凉。想着云沉澜可能就在不远处,她也无心久留。

“刘爷,”左钧直昂头紧紧盯着刘徽的双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去,“今日天朝亦非往昔。即便北齐与女真联手,也不可能敌得过。朱、明二姓,恩恩怨怨何日是尽头?一门之恨,荼毒苍生,刘爷难道忍心?”

“够了!”刘徽厉声打断,“做明严的说客做到爷这里来了!”

他声色俱厉,左钧直反而毫无退却之意,道:“我不是做皇帝的说客。我知道我不算什么,可是还是想问刘爷一句,倘是钧直在刘爷心中,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位置,刘爷能不能看在钧直的面子上,看在关内关外无辜百姓的面子上,忘却前仇,重新来过?”

刘徽向旁边一指,“滚!”

左钧直咬牙,抬足便走。走了两步,却被狠狠拽了回去。刘徽横眉怒目,“叫你滚你就滚,怎么这么听话!”

双臂被他钳住,动弹不得。左钧直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刘徽掐着她尖瘦下巴逼

她转过头来,“越来越长进了!敢同爷使小性儿了!”

“那刘爷教教钧直该怎么做罢!”

刘徽低头与她相对,忽而勾唇一笑,道,“你这模样儿,让我真想……”隐而不言,却问道:“怎知我回了繁楼?”

“常胜说的。”

刘徽点点头,又道:“左钧直,你不想看到爷死罢?”

左钧直黯然道:“我来劝刘爷,无非也就是希望刘爷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刘徽指尖摩挲过她细润脸颊,柔声道:“以后,再不要掺和政事了,这是男人才应该去做的事情。”

“……回去罢……没有找到喜欢的男人之前,不要嫁人。”

她定定地看着刘徽,她喜欢的男人就在眼前,别人,她还能嫁给谁?

作者有话要说:

☆、金殿对君

琉璃掩映春堆厂,杨梅横斜香满街。

风吹槐花飘落,郢京琉璃厂外的大空场子上,但见书摊遍地,密密麻麻。古书泛黄,新书墨香,一本本紧挨着斜立在地,待价而沽。除了书籍之外,亦有不少卖字画、弈残局的,形形色/色的揉手核桃、小件古器更是成百上千。

往来游人纷沓,俱是来淘书看书,把玩骨董。

这正是琉璃厂一月一开的书市,恰选在官员的旬休之日。琉璃厂一带聚集了诸多民间书坊、文玩杂肆,亦多学堂,乃是郢京的一大雅游之地。但与国子监外成贤街和贡院西街不同,琉璃厂地处南北城交界处,所售书籍也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所兼具,所以无论是士人、举子、文人骚客,还是平头百姓、商贾、梨园艺人,都汇聚于此,形成郢京中一大奇观。尤其是因为此处书商常能从民间搜购一些佚失的古旧奇书,竟是连翰林院的清贵官员亦常前来光顾,往往能有意外收获。

左载言被翛翛推着,走走停停,或指了书翻阅几面,或与书商攀谈,询问最近可有新入手的好书。他常来此处,与琉璃厂的书商大多熟识。许多书商一见他,便马上热络地翻出压箱底儿的古书来给他看,“……左先生,这《北狩见闻录》可是极难得,若不是您,我可不敢随便拿出来……”“唉唉……左先生,这本《李长吉歌诗》,是初版唐刻本,世上仅此一本,真的不考虑考虑?……”

正走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过来礼了一礼,道:“这位可是左先生?”

左载言点头,道:“不错。”

大汉咧嘴笑道:“听说给先生讲一个故事,可得十文钱,可是真的?”

翛翛拧眉,帮着说道:“好故事十文,若我家先生喜欢,可再给十文。但若滥竽充数,至多五文辛苦钱。”

大汉忙不迭地点头:“包准好故事!先生现在听不听?”

左钧直牵着长生,正在一个专卖佛经的书摊上流连,忽见几个小童呼啦一下跑过去,张着嗓子喊道:“又有人说故事啦!快去听喽!”

左钧直眯着眼睛,果然见到场角歪脖子大槐树下,聚起了一圈儿的人,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

这事儿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也是在这个书市上,一个白发苍苍的干巴老头儿跪着行路乞讨。京中人见乞丐见得多了,多不爱施舍。乞到爹爹和翛翛这里来,翛翛便给了块碎银子。老头儿大喜,此后每次都巴着爹爹不放。爹爹最后无法,便同他讲:“我不愿见人跪着求人,亦不愿见人不劳而获。不如这般,你年过古稀,自然阅历匪浅。将着你过去所历的难忘之事同我讲一讲,讲一件十个铜板。”

这事儿不知为何一传十十传百,来寻着爹爹卖故事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生计艰难,让爹爹不听也不行。

本来爹爹和翛翛上书市是不牵长生的,只怕人多吓着人。可这事儿逼得爹爹不得不让长生出面抵挡一下,才少了许多麻烦。今天是她自去年七月以来第一次陪爹爹上书市,长生便物以稀为贵地黏着她,结果又有人钻空子找上来了……

“统统闪开!”

“快走!快走!”

“滚远些!臭叫花子!”

突如其来的蛮横吼叫声打破了书市上的融融气氛,左钧直站起身来,同众人齐齐循声望去,竟是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在大槐树底下轰人!

左钧直吃了一惊,拉着长生急急奔了过去。

“早听人说琉璃厂中有个四肢残废的左姓人花钱找乞丐买故事,原来果然是你!祖父虽然早已将你逐出宗庙,但你终究还是顶着左这个姓!我们左家世代簪缨,清贵无二,岂容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人现眼!”

左载言墨眸淡然无波,不怒不惊,仿佛眼前这锦衣青年口中吐出的尖刻之言云淡风轻,蛛丝芥尘般一拂即去。

翛翛却受不得左载言被人这般辱骂,开启朱唇,针锋相对道:“祖父?那我家相公便是你五叔?枉费江北左氏号称诗礼传家,竟还有你这般不孝不伦之徒!”

左载言皱眉道:“翛翛,休得胡言!”

那锦衣青年被激得大怒,指着翛翛斥道:“你不就是繁楼当年的花魁翛翛么?改头换面充起良家妇人来了?你们二人这奸夫淫/妇,真是让左家丢尽了脸!……”

只听得“啪”的一声,锦衣青年的话被生生打断在了喉咙里,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容貌平凡的少年。

“左承焕,你胡吣些什么东西!”

这个锦衣青年,正是左家次子、户部右侍郎左载道的儿子,左承焕。

左承焕并不甚高,而左钧直恰生得身条颀长,竟是和他平齐。所以纵然左钧直以往没打过人,怒火攻心之下,这一巴掌打得是顺风顺水,扎实得不能再扎实,让娇生惯养的左承焕半晌说不出话来。

侮辱她,她能忍。可是侮辱她爹爹,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

“钧直!”左载言沉了脸色,“怎可以打人?去道歉!”

左钧直简短答了声:“是,爹爹。”转头向左承焕道:“对不住了左二公子,我们这个左家,非是贵府上的那个左家。二公子是海里长大的官儿,管的宽了。”

左承焕这才回过神来了些,抖着手向着后面几个家丁怒叫道:“傻站着作甚?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小孽种!”

长生弓起身子,毛发乍开,龇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凶残欲扑,唬得那几个家丁不敢近前。

“上啊!你们手里拿着的刀是干什么吃的!”

几个家丁挽了袖子壮了胆子正要冲上来,又过来一个小厮道:“杭公子来了!”

左杭一身随意的便装打扮,仍是不失贵气儒雅。他比左承焕小得八/九岁,去年方入仕为官,然而一身气势却远非左承焕所能及。

他拨开远远围观的人群,匆匆赶来,向着左承焕不悦道:“二哥这是在做什么?”

左钧直对左载言道:“爹爹,我们走吧。”

左承焕欲拦,被左杭一睨,讪讪收了手。左杭道:“五叔,冒犯之处,还望见谅。但如今爷爷离官,左家所处形势微妙,请五叔行事多加小心。”

左钧直站在左载言身边,背对着左杭道:“多谢杭少爷指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左杭望着几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道:“这就是当年茶馆说书犯忌被捕的小孩?”

左承焕仍是一肚子气,道:“是,左载言的儿子。那年来向爷爷贺寿的也是他。妈的,真能长。小爷不弄死那只狗,誓不为人!”

左杭看了他一眼:“二哥说话注意些分寸,被大伯教训得还不够?”

左承焕哼道:“这不是在外面么?在外面还同家中一样循规蹈矩,笑不得说不得,还不憋死?”

左杭不言,四下望了望,左承焕问道:“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引见括羽嘛?妹妹们可都是打扮好了在家里等着。括羽人呢?”

“方才还在,一眨眼就不见了,这小子真是……”

左承焕帮他到处看着,神秘兮兮道:“听说那小子越长越像皇帝了?刚入宫时就有人猜他是太上皇的私生子,他又这般得宠,莫非这事儿竟是真的?”

左杭从鼻子里哼了声,“这你也信?若是皇子,太上皇何必藏着掖着。”

左承焕愈发激动起来,拍着左杭的肩膀道:“怕云中君不高兴嘛……如果真是,那咱们的妹妹将来嫁了他,你娶了鸾郡主,咱们左家可就成皇亲国戚了!绝对比老爷子当丞相风光!”

左杭盯了这位“二”哥一眼,“你想多了。”

左承焕笑逐颜开,道:“二哥是认真的。反正你也说括羽那小子不喜欢鸾郡主,咱们的妹妹们要貌有貌,要才有才,总有他看得上的吧?鸾郡主及笄之后就要选郡马了,你可得把握机会啊。左家将来可就靠你了!”

左杭见他两眼放光,仿佛这事儿已经成了一般,摇头道:“括羽那小子装痴卖傻样样都会,心里头却比谁都透亮。就凭咱们家那几个只会伤春悲秋的丫头,我看这事儿难成。”

左承焕叫起来:“难成?难成你这个做哥哥的还不多帮衬着点!其他八英家里可没什么适龄的姑娘,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四夷馆中的平静日子没过几天,段昶人模狗样地来巡视,考量各馆译务。临走时又打赏给左钧直几大本交趾国文献。左钧直咬牙切齿地数着页数,翻着翻着掉出一张裱绫书签来:

“散值后来勤政殿见朕。”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左钧直心道皇帝这精简冗员已经精简到堪称小气的程度了,连传唤她入觐,连个小太监都舍不得用的。

唔,这书签装裱装裱,以后也挺值钱的啊。

六月天气本已是炎炎,勤政殿中却温凉如秋。

左钧直四下里望了一望,也不见有冰盆,不由得暗赞皇宫大殿修得就是非同一般,冬暖夏凉。

跪了半日也不见明严搭理她,一抬头,却见明严坐在御案之后,拈着朱笔居高临下审视着她,凤眸薄唇凉薄如霜。慌忙又低下头去。

“上来给朕磨墨。”

左钧直傻了眼,敢情连给皇帝磨墨的小黄门也给裁减了?到底圣命难违,左钧直上去捧了砚台,却站在御案一端,离明严远远的。

明严瞟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下笔如飞连批了十几个折子,方道:“左钧直,可觉得委屈?”

左钧直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摸不着头脑,中规中矩答道:“微臣食禄尽责而已,何来委屈?”

“朕打算让你入兵部职方司,掌四夷归化、关禁海禁。”

兵部!职方司!

职方司掌管天下地图、城隍镇戍、烽堠关防诸事,藩客入朝,国之山川风土、殊俗容服,须由职方司备录在案,乃是兵部四司之一。

须知六部之中,属兵部最是难入。因涉及军机秘务,向来都是由武职世家所沿袭,所用之人,也必是皇帝亲信。

明严这么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让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子入了兵部?

未免太荒唐了些!

“陛下,臣既无功名,又是……”

明严打断道:“你在韩奉案中有大功,扶桑之行忠心可鉴。朕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升你做个六品主事也不过是论功行赏。你自会同四夷馆入兵部,仍是处理外务,足可胜任。”他语速甚快,不容置喙。

“可是……”左钧直还要再辩,殿外内侍张着公鸭嗓喊道:“阁——臣——入——觐!”

左钧直忙告退,却被明严喝住:“给朕站在这儿!”

左钧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微侧了身子杵在御案边,低眉顺眼地不敢正对鱼贯而入的几名内阁大臣。

内阁议事,闲杂人等一律回避。明严留她下来,是何用意?

显然那些阁臣见到她,也甚为惊诧。然而如今明严天威煊赫,无人敢有半句微词。

左钧直听了半晌,算了明白了七八分为何明严要令她旁听。

东北边关要增兵固防,都是烧银子的大事儿,户部自然就犯了难。

户部尚书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爷子,磨磨唧唧,啰啰嗦嗦,子曰诗云大半天,左钧直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子没钱。

他是这么说的:皇帝啊,咱这财政收入啊,主要是农业税和盐课。咱前几年虽然休生养息,生齿日繁,收入年年倍增,但同时您老大人兴修水利、疏浚运河、铺路建镇什么的,花得也不少啊。土地是固定的,庄稼生长是需要时间的,盐是靠晒的,人是要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您老大人现在突然问我要一大笔钱,我从哪里去给您变啊?什么?您老大人可以宽限一年?宽限一年也没戏,除非您老大人下令农赋盐课加倍,那倒是可以立竿见影。

明严越听面色越黑,无奈那老爷子久经官场,脸皮比城墙还厚,说拿不出,就是拿不出,时不时还和两个侍郎唱和几句,令人无可奈何。

这老爷子刚出仕就在户部,要说对农桑财税的了解,还真是无人可及。他说话虽文文绉绉,然而头头是道。其他阁臣听来,也是默然无言,无可辩驳。

左钧直眼角余光看到了她二伯,也就是户部右侍郎左载道。很显然左载道虽然几年前见过她,却没认出她来。本来上个月一怒之下打了左承焕一巴掌,她初初还有些顾虑那纨绔会不会伺机报复。然而第二天听说左府正对大街的角门上倒吊了三个家丁,手脚被缚,口塞破布,脖子上还各自挂了个木牌,上书五个大字:我乃偷狗贼。路过行人见了,无不大笑。那夜中长生似乎是叫了几声,但第二天仍是好好儿的。她疑心那几人是来偷她家的长生被抓了,但左家查不出是谁干的,她就更不知道了。总之左承焕没有再来找过她的麻烦,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瞅了左载道发呆,忽然觉得姜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咱们吵到天黑去也没用。皇上,咱们四夷馆的这位左通事见多识广,不如让她来评论评论?”

明严摊平了一本折子,道:“左钧直,讲。”

他特意把这“左”字咬得很重。左载道的目光利箭似的射了过来。

左钧直犹豫了一下。那些阁臣除了姜离之外,各个面色不善更是不屑。那日左承焕辱骂爹爹和翛翛的话又浮上心头,她心中想到左府,依旧是愤然不平。心一横,启口道:

“臣赞同尚书大人说的。从农、盐中要军费,便是与民争利,万万不可。”

明严面色一变,目光狠狠地横了过来。尚书老爷子捻须微笑。

“但未尝不可以另辟蹊径。”

明严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陛下要增兵固防,无非是要富国强兵,制御外敌。臣思所以恢复封疆、裨益国家者,一曰明历法以昭大统,二曰辨矿脉以给军需,三曰通西商以官海利……”

“黄口小儿!”尚书老爷子打断左钧直,倨傲问道:“你可知我朝每年国库收入几何?”

左钧直恭谨

答道:“禀大人,去年乃是四千八百二十五万两白银。”

老爷子没料到她一个不入九品之列的杂官,竟知晓这个数字,险些惊住。但他到底是老姜一块,紧跟着问道:“江浙闽粤四海关税收多少?”

“九十万五千四百两。”

“四十分之一不到,九牛一毛!我天朝地大物博,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太上皇命开放海禁,乃是谅解天朝所产茶叶、瓷器、蚕丝为四夷诸国必需之物。天朝加惠海隅,并不以区区商税为重!”

左钧直被老爷子一通抢白,仍是不急不躁道:“有无相易,邦国之常,我天朝要怀德彰威,所恃乃是国强民富,而非施恩让利。如今内库运作有道,八方贸易已成常例。番国所缺之物,即便我朝加税两成,亦是非买不可。敢问大人,我朝每年边贸金额几何?”

左侍郎道:“据内库计算之数,去岁已达四千万两以上。”

左钧直道:“即是与国库收入相当。那么加税两成,便是国库收入五分之一,大人以为何如?便只加一成,也是十分之一。供东北军需用度已绰绰有余。”

老爷子被噎了一下,立马怒道:“幼稚!无知!我朝免征关税以怀柔四夷,非是利其财货!且不说加课关税与祖上旧制相违,就算是加税,你可知有多难?不但将遭众商贾抵制,亦势必催生走私黑市,非长治久安之为!”老爷子气得一拂袖,“站着说话不腰疼!”

方才还之乎者也的老爷子,突然爆出一句大白话来,实在令人忍俊不禁。然而火药味正浓,皇上分明又有意放任老爷子和左钧直吵下去,于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皆准备看看左钧直出丑。

左钧直不卑不亢道:“如今西洋强国并起,怀柔已非长久之策。往昔内库要求开放海禁,诸位大人俱认为非闭关不能拒海贼。然而事实却是官市不开,私市不止。凡事不行,不可妄断难易,固步不前。小子自知加收关税不可一蹴而就,但乃是大势所趋,西洋诸国,俱循此例。倘是一年内所征不足,亦可求诸于矿脉开采。且拿煤炭为例,自京中用煤代柴者日多,民间小矿蜂拥而起,不惟扰乱市价,亦毁山川林木。臣以为不若令内库将煤矿一律收归国有,统一调售,既能平抑市价,又能变税为利,以资军需。煤炭既采,五金之冶炼便可大举推行,军械丰足,正可强兵。”

这一番话实属大胆,乃是天朝朝中前所未有之言。然而有理有节,确实可行,竟是无可挑剔。要在一年之内凑足军需兵饷,除了左钧直所建议之策,又岂有其他不害民生的速成之法?

老爷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左载道忽斥道:“无稽之谈!你这逆子,当年口出狂言被捉拿下狱还不知悔改,今日竟敢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

几名不知左钧直底细的阁臣闻言大惊,面面相觑,大略也猜出这猖狂无忌的左钧直,就是左家五子左载言之子!此子所思所言,竟是同他父亲一般惊世骇俗,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勤政殿中,为皇上奉砚磨墨,又被姜离推入这一场风波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节各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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