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雄起!~
冷文也要写到底~ 狐先僧雄起!~
☆、夤夜遇袭
左钧直盯着左载道,“下官不敢,既然是皇上让下官说话,下官不敢不说。是不是大放厥词,也自有皇上圣断。”
这话说得很是礼貌,然而背后的味道,也未尝不尖刻。我说话,那是皇帝让说的,我说得对不对,皇帝都没发话呢,您老人家先歇一歇。
她外露的性格绝似其父,然而骨子里,却是白度母夫人大胆无忌的真性情。她满腹锦绣,少年说书时指点万里江山、评点千古英豪,自然是意气风发,甚至还有那么点炫耀才华之意。后来连带父亲遭了难,性子才渐渐沉敛隐忍下来。然而左家几番言语相激,饶是她甚有克制,毕竟也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终于摇身一晃,晃出几根刺来。
左载道果然气郁闭嘴,忿忿然退于尚书老爷子身后。
明严道:“诸位爱卿可还有别的高见?”
几名阁臣想驳斥左钧直几句,然而个个心知肚明只要是提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皇帝也定然是不悦的,索性一个个缄口不言。
“此事干系甚大。诸位爱卿下去好生商量商量,三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朕只想看到如何能筹措到这笔军资,其余的废话,朕一个字也不想看到!”
姜离退下时,隐约笑了下,其他阁官则各怀心思。户部老爷子和左载道一脸不忿,左侍郎愁眉苦脸,踏出殿外时忍不住问了句:“这事可怎生才好?倘是拿不出别的什么主意,岂不是真得照着那左钧直说的来办?”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声,恨恨地甩袖而去。
殿中又只剩下了明严和左钧直二人。
“左钧直,你方才有句话似乎没说完。恢复封疆、裨益国家,除了那三条,还有什么?”
左钧直默了默,似是下定了一个决心,道:“四曰,制西铳以资战守。”
明严放下朱笔,认认真真看着左钧直:“制西铳?”
左钧直道:“火器古已有之。听闻云中君当年大败扶桑海寇时,战船之上曾大量装备火铳。只是后来君上认为火器分裂肢体,于国不祥,所以在攻打北齐时,火炮止于攻城,并未大量使用。然而火器震慑敌人之效,可谓不小,是故扶桑人那一战之后,大力研制火药之术。如今陛下若是想防御北齐、女真,倘有强大火器,不战而御人之兵,未尝不可。”
明严霍然撑案起身,“你说的强大火器,指的是西铳?”
左钧直道:“是。臣认识数名西洋人,亦读过一些西洋书籍。知晓佛郎机国仰仗大炮,横行大洋之上,所向披靡。倘若我天朝不未雨绸缪,研制西铳,西洋犯我,只在朝夕。”
明严蹙眉道:“可有佛郎机大炮的制造之法?”
左钧直望着明严,缓缓道:“臣认识的西洋朋友,通晓造炮之法。陛下若有造炮之意,臣可以代为翻译沟通。只是,臣以为此炮之效用,重在防御,而非侵略。倘是此炮造成,陛下仿效佛郎机国四海之内耀武扬威,那便违背了最初的意图,是忘本而逐末了。臣甚仰慕云中君与故去罗晋罗大将军之仁心,望陛下善用火器。”
左钧直出殿,御座屏风后慢慢步出一个人来。
虽是六月,却衣繁锦。所过之处,汽凝为霰,周身似有冰雪环绕。
其容其姿无可言说,直直令人想到霜天露白,晓风寒月。
只一双狭长修美的眼,乍一看与常人无异,再一看,却是漠然失焦。宛如白璧微瑕,令人扼腕。
若非鬓边华发昭示出几多春秋,他走过明严旁边,只令人以为是明严的长兄。
“这个左钧直,所言或许未曾周密思虑过,却与父君的想法不谋而合。”
“甚好。”
却再无一言。袖中指尖之侧,一条莹白小蛇探出头来,轻摆身躯,似是指路。
明严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想这甚好二字,也似乎只在四年多前听过。
七夕,翛翛做了不少乞巧果子。她心灵手巧,做出来的花样儿也繁多,什么莲蓬、鸣蝉、小鱼、福字……其中还有一对身披战甲的果食将军,被常胜讨去吃了。翛翛还专门做了几只小狗给长生,长生却比较喜欢吃狮子模样儿的。
晚饭时,翛翛道:“钧直啊,今晚拜个织女吧,求织女娘娘保佑你嫁个如意郎君。”说着还拈了个方胜到她碗里,“特意为你做的。”
左钧直看着那方胜儿巧果子,苦着脸吃了。这方胜有来头,表的是男女情意。有戏折子说: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自打她满了十六岁,翛翛就没少为她打算这事儿。上个月刚拿出嫁妆把隔壁的半片院子给盘下来了。她和爹爹当时买这个小院,只买了一半。中间一堵墙与旁边隔开。现在翛翛把旁边的院子买下来,便在墙上打了个门。那半个院子,照翛翛和爹爹的意思,是要准备开一个私塾。白日里爹爹教授三四个孩童,晚上著书立说,翛翛有时候能去教些音律。而现在的这半边院子,是要留给她的。她晓得时,房契都签了,她也无法。
“钧直啊,现在可有合意的男子?我看上次来找你的那个寿佺就很不错啊!”
左钧直埋头扒饭,常胜的牙齿磨了两声。
“或者那个太常寺少卿段昶?虽然身份是高了点,但你也是左家之后嘛。更何况我看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待你也甚是亲熟。”
常胜低头,目中射出凶光,锋利的牙齿“嚓”一声将根拇指粗的菜心梗子咬作两截。
左钧直无奈:“翛翛娘……我现在不想嫁人。刚被提到兵部,我还装着男人呢,怎么嫁人呀!”
“哎呀,做个半年一年的,赶紧辞官!都十六了,对门李家的,娃都生了!你再不嫁人啊,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真是念叨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左钧直呻/吟一声,道:“我早跟爹说了,要一辈子陪着他。”
左载言不爱吃点心,早早吃完饭去隔壁溜达去了。翛翛道:“我陪你爹就够啦!”忽然两眼放光,“我知道了,你是想要个上门的!这也不错!”想了想,却又犯起愁来,“这年头,哪里去找愿意上门的男人。难道真要去京郊村子里去挑一个穷巴巴的?不行不行……”一侧头看见常胜,顿时眼睛一亮:“哎哟,这不正有个现成儿的嘛!童养婿呀!”
左钧直的脸登时黑了。
“唔?”常胜稀里糊涂抬起头来,又被左钧直飞刀似的眼神儿逼得垂头啃菜心,无比识趣道:“皇上说了,不到十八岁,不能娶老婆。”
“十八岁啊……”翛翛掐指一算,“呿!那我家钧直都二十了!老成姑婆了都!”
左钧直终于再也听不下去,放下筷子走了。常胜正要起身去追,被翛翛一掌摁了下来,“吃饱先!她是脸皮薄,不用理。”
翛翛看见常胜巴巴地追着左钧直的眼神儿,顿时了然,狡黠地笑了下,道:“常胜啊,喜欢我们家钧直?”
常胜的白净脸皮儿顿时红了,愈发明润秀美。
翛翛啧啧了两声,“若是你不比她小,那可不是绝配!不过小两岁也无妨!跟皇帝说说,提前娶了嘛。你可愿意入赘呀?”
常胜脸更红了,讷讷望着翛翛,不知道该说啥。
翛翛以为他不知道入赘的意思,便解释道:“入赘呢,就是做上门女婿,以后你就是咱们左家的人了。反正你也无父无母的,来咱们家也没啥不好的不是?这半边房子就给你们住,你也习惯了嘛。”
“……”
“唉,你是怕以后的娃儿不能跟你姓?没事,咱们也都是深明大义的,多生几个,一半儿姓常,一半儿姓左,不就得了?”
常胜憋了半天,终于道:“唔……还是都姓左吧……”
其实他想抗议道:我真的不姓常……我也不姓括……我压根就没姓啊……坑爹……
但是转念又想,唔,我难道是上天注定要来入赘的么……其实入赘也很不错嘛……哼哈……
明严办事极有效率。主子发了狂,下人遭了殃。重压之下,户部全军出动,接连奋战了两个通宵,呈上了一本厚厚的折子。
走投无路,老爷子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用了左钧直的两个法子。只是又从故纸堆里寻死觅活地翻了好些典故出来一通改头换面,又条分缕析细密周到地叙述了实施之细则、各种可能的后果以及应对之策,彻彻底底变成了老爷子自己的风格,才算满意。
这事儿丝毫没算左钧直的功劳,但她也并不在乎。她很清楚自己不过临阵磨枪这般一说,若非老爷子前前后后大刀阔斧修改一番,这两个法子定是很难为朝臣所接受。而这背后,若是没有皇帝和姜离、甚至可能还有云中君和太上皇的支持,断断也是行不通的。
左钧直自己过得也不轻松。
火器的事情,她同马西泰探讨过不止一次两次。甚至在去扶桑的船上,也同雪斋聊过。她建议明严铸造西方火炮,长远来看固然是为了巩固海防,但未尝没有她的私心。
她不愿意北齐与天朝起战。
去岁在船上与那如谈起当年大楚与北齐的几番战事,她深知战火之下民生之艰。那一场雪斋与织田的火拼后,她侥幸不死,可是后来听说行人司司正何子朝罹难,那如下落不明。那如曾对她说,希望关外再不起战火,少一些像他这样的流离之人。她想,这也算是那如的遗愿。哪怕是绵薄之力,她也要尽,算是为了关外千千万万个那如罢。
第一最好不开战。
倘是开战,那便只能求速决。
这就是她希望能助天军铸炮的原因了。
北齐皇室被灭杀殆尽,当年逃往关外的残部其实群龙无首,算是一盘散沙,依附建州女真而存。便是刘徽,根本算不上皇室之人,至多是外戚而已。倘是他没有杀妻灭子之恨,何须要似这般不顾自身安危,铁心与明氏为敌?
她希望借助佛郎机火炮之威柄,令刘徽和建州女真知难而退。
当然她也很清楚火炮乃是双刃之剑。明严素有扫荡九州威服四夷之雄心壮志,这火炮到了他手里,便是他收复东北的利器。
只是她知道佛郎机火炮座大力沉,只适合固定于城楼之上用于防御敌兵攻城,并不方便安置于车驾上作为机动兵器。明严要研制出轻型火炮未尝不可,只恐怕还需要几年时间。
她希望倘是有这时间,刘徽能想得更明白些。或者,云沉澜,能令他改变。
马西泰来京多年,传教处处碰壁。这一次得了左钧直引荐与皇帝见面,欣喜若狂,于是尽心尽力、使出浑身解数去满足皇帝的要求,只求能够自上而下,开辟出一条传播西方真理的道路来。
然而明严思虑此事,极是周密。在京郊觅得一处隐秘之所,将所有研制火炮的相干人士一律关了进去,派驻京军严加防守,不准许与外人接触。又不知从何处觅得三个顶尖的火器工匠,协助马西泰。
马西泰日常的汉文尚可,可是一涉及火炮制造之法,各种艰深术语便无法再用汉文表述。这中间的纽带,便全然维系在了左钧直身上。
左钧直深知此事攸关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她更清楚自己知晓得越多,与明严的一场博弈,她便愈是占据主动。所以她趁着这与世隔绝的机会,一头扎进了火药、机械、营造等的技艺中去。
这一扎,就是半年余。
《火龙经》《武备志》《武经总要》《火攻挚要》……反正能寻到的与火器制备的书,她都寻来日以继夜地苦读。凡是不明白的,便缠着那三个工匠去问,或者让工匠拿实物给她看。而马西泰所带来的那一箱与佛郎机火炮制备有关的书,更是让她读得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原本不过学了个六七成的喇提诺语,现在已经流利如母语,有些生僻字眼儿马西泰都还要想一下,她却能直述其意。其他人每天规规矩矩干三四个时辰的活儿,然而她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琢磨。
勤能补拙,不索何获?
这半年间,不知道啃了多少的书,画了多少张图,做坏了多少个模具,捂着耳朵听了多少次火药爆炸……左钧直生生将这些枯燥冷硬的东西学了个通透,而改良之后的佛郎机火炮图纸,也已基本成型。余下只待交付冶铸之匠,铸模造炮一试威力。
期间仅重阳、除夕回家与爹爹和翛翛团聚了几日,长生一见她便如胶似漆,呜呜不舍,带着她去见了许多只小长生……惊得她合不拢嘴——好个长生,真是广施雨露啊!当今皇帝才皇后一个老婆,三宫六院俱空着,你长生竟是妻妾满京城了!
她所居的隐秘之地,虽然是鸟都飞不进,常胜却不知为何能够轻轻松松出入其中。他大多是夜中来,为她和爹爹、翛翛鸿雁传书,更是会不时给她带些好吃的开小灶。有一次两人趁着月黑风高在左钧直住的小院子角落里刨了坑烧叫花鸡吃,结果不知怎地掉了点火药进去,那鸡被炸得血肉横飞,两人一脸的烟泥,还引来了守备军。好在常胜躲得快,守备军将左钧直教训了一番,便悻悻走了。常胜跑出来,看着彼此脸上身上乱七八糟的样子,不由得相视大笑。元宵放了小假,左钧直这时候的火药术已经学得颇好,做了一堆的烟花。常胜在子时跑来,带给她两只圆滚滚的红灯笼,点了挂在门口,喜气洋洋。二人在小院中放了烟花,肩并肩坐着看漫天缤纷焰火,绚烂至极,只觉得山中岁月静好,人间有味,最是清欢。
郢京附近没有煤山,亦无铜铁之矿。内库兵器铸造司的工匠经过一番商榷,终于还是奏请皇帝将佛郎机炮的铸造转移到郢京以东的直沽去。直沽乃南北漕运咽喉,亦是内库的一大军火制造基地,所造军械,直供京军神机营使用。
火炮工匠首先去了直沽,马西泰因为还有一些资料需要搜集整理,左钧直只得留下来多等他一两日。
这一去离京更远,出发前一夜她等着常胜给她送爹爹的信来,她亦还有信笺需要传给爹爹。
然而过了子时,又到了丑时,
常胜竟还是没来。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敲着敲着,便没了那份逸致,心中升起些不祥的感觉。
常胜从来不会爽约的。
窗外雪色如烛,映照银白月光。索性灭了灯火,披衣出门。
房门甫一推开,正对上一张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脸!
左钧直吓了一大跳,“咣”地拉门上闩,眼见一柄狼刀自门缝突入,只一下便将门闩劈作两段!
左钧直没有叫。
虽然大部分人都转移去了直沽,这里的守军还是有的。只要叫一声,立即会有人来。
但是她没有叫。
这人她认识。
那夜刘徽为云沉澜所伤,她随刘徽去了他府上。府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名老态龙钟的哑仆。
来者便是那老哑仆。
只是他根本不复当时驼背蹒跚的模样——目光精悍矍烁、足下健步如飞。
他是来杀自己的。
房门被一脚踹开,老哑仆手提狼刀闯了进来。左钧直爬在窗台上,开口问道:“为何要杀我?”
问了一句,又觉得自己犯傻。他明明是个哑巴,问了又能如何?
然而老哑仆快步而来,声音暗哑嘲哳:
“你是束缚。”
“你该死。”
左钧直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可那刀何其之快,隔着厚厚的棉服,她仍是觉得小腿肚上一道剧疼,痛入骨髓。
仍是咬着牙没叫出声来,将要落地时被人一把捞起,两旁青松粉墙晃过,一个黑色身影挡在面前。
雪地上血滴殷殷,狼刀刀影又现,挟裹着一道迅烈寒风,卷起漫天雪粒,刮得左钧直脸颊生疼。
“常胜小心!”
常胜矮身避过,手指斜出,如画绵山,竟是要空手夺白刃。
简简单单的一个招式左钧直看不出什么名堂,老仆却叫了声“好小子!”狼刀在手底一旋,挥出关山千重、白波九道,浩浩然排空而来。常胜一身黑衣,姿态萧然,腾挪夭矫,势如写意。他赤手空拳,虽被罡烈刀风逼得步步后退,却也没让那老仆占到半点便宜。
老仆双目绽出精光,手中狼刀愈发狠辣。每每几乎是擦着常胜的身躯而过,看得左钧直心惊肉跳。眼看着常胜被逼到墙边,狼刀直削下盘,就无退路之际,他忽的侧翻而起,左手手掌精准按上森森刀面,借力腾出丈余。
这还是左钧直第一次见到常胜显露功夫。上一次在地穴中,只知他招招致命,却什么也看不见。穿着绰影的常胜,不是平日里同她撒娇耍赖的常胜。其中自有一种陌生,却未尝没有印象。感觉就像一只猛虎突然伸出了利爪,尽管它平时温驯得如同一只爱娇的猫。
时起北风。北方之雪不似南方之雪那般媚艳缠绵,如沙砾一般在风中飞卷腾升。漆黑如夜的绰影隐现在莽莽风雪里,竟有一种无比凌厉的气势。
常胜眉眼锋利肃杀,右手握拳于面前,左手自右手虎口处寸寸捋开,宛然现出一把冰刃来。
化雾为霰,凝雪成冰。
老仆骤凛了刷子般的双眉,半惊半叹道:“小小年纪,倒有这般修为!”屏息凝神,合身飞扑。常胜冰刃破风,杀气丛生,一反方才只守不攻的退让,倒似已经把老仆的路数摸了个通透,招招占先,逼得老仆还刀自保。冰刃递出一个虚招,趁老仆横刀格挡时,突然撤手,双掌闪电般卡上老仆骨节棱棱的双腕。只闻“咔擦”一声,老仆双腕齐断,狼刀噌然落地。
左钧直慌道:“不要杀人!”
常胜将那老仆向前一推,老仆奋力一跃跳出高墙,遁形于风雪里。
常胜并不追赶,默然走到左钧直身边,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房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木有万能女主,也没有万能男主,但是有一个万能配,那就是——
梆梆帮榜,马西泰!
十七世纪的传教士都素富兰克林式的科学家、林志颖式的多面手!
自古剩女被逼婚,小左也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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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去做胃镜+肠镜~通俗地说就是被爆口+爆/菊……从来木有想过芥末S/M的事情会发生在俺身上……
大约上午泻肠的时候可以更新点消遣下,晚上能不能更,就要看俺被爆得顺不顺利了……o(╯□╰)o
☆、左揽繁弱
万千杀气刹那间隐于无形,一双眼眸却愈发乌黑湛亮,亮得直指人心。
“你认识他?”
左钧直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弱弱道:“怎可能。”
本以为他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心中飞快编起各种理由,常胜却只是深深盯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将她放在床榻上,他拉着她的棉裤裤管儿,用力一撕,嗤啦一声开到膝盖,露出雪白的棉絮和小腿来,夜色下似乎是散着莹莹的光。
左钧直大怒:“本来洗洗补补还可以穿!”
常胜捻亮了灯,移到近前,一点一点剥去她后腿上被血粘住的棉布,头也不抬,道:“给你买新的。”
左钧直嗤道:“常大人真有钱。”
常胜瞟了她一眼,“你才是大人,你六品,卑职没品。”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逗得左钧直吃吃笑开。他出去采水,左钧直望着他清萧挺秀如雪中竹的背影,又想起刘徽来。自上一次见过他后,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她也拐弯抹角问过常胜,常胜只晓得他有段时间在北境,后来又不知去向。
这老仆来杀她,刘徽到底知不知道?抑或,根本就是刘徽派来的……
刘徽知道自己在为明严造佛郎机火炮了么?
他若是知道,定会恨她。
可是她怎能去向他解释,这批大炮只会用于威慑,倘是明严真拿了它们去屠杀关外军民,她稍稍动些手脚,便能让它们变成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
她到底是天朝子民。她不能见到北齐的铁蹄再一次踏破好不容易弥合起来的疆域,然后又是百余年的战火不熄。
可她也万万见不得刘徽受到半点的伤害。
天知道她夹在中间有几多苦楚。
腿上的伤仍是疼得钻心,却让她愈发清醒,苦涩滋味在心头泛滥成潮。
她是自作自受。
常胜端进来一大铜盆的雪,放在炉上,不一会儿便沸腾了。
左钧直望着窗外幽蓝的天,强打精神笑道:“煮雪问茶味,当风看雁行。真是好韵致。”
常胜置若罔闻,往热水里又沃了些雪,试了水温,扯了干净巾子并盆端了过来。
左钧直看着他凉凉的眉眼儿,仍是极秀美,却换了迫人的气势。不由得叹道:“当初让你扮这模样儿你只说不会了,今个儿怎的又这样来压我?”
他瞪了她一眼:“翻过去!”
她这个伤处不大好弄。伤在腿肚上,自己料理着别扭。常胜给她清理,她要么得侧着,要么得趴着。她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别的男子面前,这两个姿势都令她觉得万分不自在。
可他倒是说得轻巧。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左钧直一拍床铺,怒道:“蹬鼻子上脸了你!”
常胜不同她一般见识,行胜于言,伸手握住她的小腿稍稍抬起。左钧直大窘,忙叫道:“我翻,我翻!”
他手握处忽生炽烫,令她心跳面热。当年在南洋,常年炎热,当地女子习惯着短裙,她也于是觉得露个小腿没什么。可这样被拿着,她还是觉得羞不可抑。
趴在厚厚被褥上,拧过半截身子回头看他。
唉,真漂亮。
墨笔描过一般的眉锋,修长过眼。鼻梁挺直,唇角紧抿。麻衣相法中说这种模样的人大多性子倔硬刚强,与这小子还真是相合……再长大些,不知要祸害多少怀春少女呢……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下极轻。温热软巾蘸去干涸的血迹,清理创口时更是细致柔和。左钧直竟不觉得疼。上了清清凉凉的金创药,又用白纱敷住,缠上绷带。他缠得不轻不重,力道和松紧正好,倒像是熟能生巧。想想他身为翊卫,修习得如今上乘功夫定是付出了不少血汗……左钧直看得出神,冷不防常胜抬头道:“姐姐发什么呆呢?”
左钧直脸上红了一红,期期艾艾道:“我……我在想,你将来会娶个怎样的老婆。”
“你这样的。”
“!”
左钧直热血冲脑,他说得这般自然而且不假思索,收拾起药匣和水盆就走一边儿去了,独留着她闷在床上纠结。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这样的……她?还是别的像她的女人?……呸呸呸,她瞎想些什么,这不是自作多情么!转而又想,常胜除了有时候太无赖了些,还真是个宜家宜室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啊。虽然是个小翊卫,可她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竟是觉得京中的那些个大小姐们都配不上他……一想到将来他会娶个骄横跋扈的大家闺秀或者温柔似水的小家碧玉,她都觉得万分的受不了。那时候他定是宠别人去了,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黏着她……这般想着,竟然觉得难过又怅惘……她胡思乱想,千思万绪,脑子里渐渐糊成一锅乱浆,迷迷蒙蒙就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这样儿的天底下自然就一个,还能有谁……”然而她这一夜折腾,费心费神,也没听太真切,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一批佛郎机火炮一共造了三十二座。
在直沽,左钧直亲眼见到了内库的神秘和强大。她亦是愈发觉得,云中君是个异人。
据内库的人说,如今的内库,已经和当年的北极会堂所营事业大大不同,皆是因为云中君在二十多年前,将北极会堂旗下的丝织、茶叶、瓷器、器具、马场……等诸多商行店铺一家不留地卖了出去,所得银钱,全数赞作女帝军资。
而如今,内库悄无声息隐匿于国库之后,掌握着数个当年留存下来、与国家命脉息息相关的行业:军火、军械、矿冶、车船建造、水陆运输等等。
地理志记载,直沽本是一片巨大无垠的荒郊滩涂。因为土地贫瘠多盐,鸟兽不至,寸草不生,方圆百里几无人烟。
左钧直去时,却见到漠漠平原之上,苍茫风烟之间,巍巍然矗立着一座偌大城池,守军林立,固若金汤。
城中俱是座座高大工厂。
乌金般的煤炭、矿石自水关一船船地运入,直达炼炉,倾斜如洪。炉中大火暴烈、火色通红,焰高数丈,夜夜不熄。左钧直站在几丈之外,仍觉得炎焰袭人,不可直视。而另一端,熔化的矿液缓缓流入铁渠,火山熔岩一般赤红,偶有飞虫迎光扑来,半空中即化作焦炭齑粉。
一个炉场中,光司炉的就有二三百余人,掘铁、烧炭的又各有三百余人,一个个打着赤膊,身材精壮如牛,烈焰之侧挥汗如雨。左钧直从没见过这般巨大的工厂,只觉得大开眼界,惊叹不已。马西泰亦是大为感慨,说本以为天朝冶炼之术不如西洋,没想到内库已有如此水准。
左钧直道:“其实在百余年前,天朝人炼铁,并不得其道。人皆信铁于五行属水,名曰黑金,乃太阴之精所成,其神乃女子。传说有一个姓林的妇人,丈夫欠了官铁,便投身炉中,以出多铁。所以早先炼铁者往往于炉中投入女囚,现在虽早已不行此残暴之事,但开炉时仍要祭祀涌铁夫人。”
马西泰咋舌道:“你们天朝,真是奇葩。”
大炮大功告成之日,明严到了直沽,亲自察看佛郎机火炮之威力。
造炮一事,全由内库军火司操持,自始自终,不曾让朝中其他官员知晓。明严这次来,除了林玖和随身翊卫,也并未带其他人。大炮演示发射时,左钧直瞧见常胜随在明严身侧,不由得开心。一别两三个月不见,竟是十分地想念他。大约是因为暗卫转为明卫的缘故,穿着打扮虽不张扬,却都透着皇家贵气,愈发衬得他明润若玉,风姿秀朗。常胜趁众人不注意时,向她眨眨眼睛,做了个鬼脸儿,逗得她掩口而笑。
佛郎机火炮威力果然不凡。单炮净重千余斤,炮分母子,声出如雷,势大力沉,所击之城墙、战车、掩体,无不粉身碎骨。每一母炮之中,备有十数个子炮,每子炮中五百枚铅弹,接连发射,轮流替换,加之西洋的瞄准镜,一门佛郎机大炮抵得上百门老式火炮。装备于关隘垛口,虽千军万马难以靠近。
这一场演习十分圆满,马西泰、左钧直、内库工匠、冶炼工人等所有相关人等俱得重赏。近一年心血所聚,终告大成。左钧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舒坦。
夜中,明严驻歇于城中行宫,预备次日返京,恩准左钧直、马西泰乘坐御船一同返回。
这一夜左钧直兴奋不已,打点完行装已是亥时,却还是辗转难眠。
折腾了半晌,将将入睡时,忽听见外面一声声迭起的呼喝:“——行宫起火!——有刺客!”
左钧直心中咯噔一声,披衣而起,只见窗外行宫方向,果然火光大起,映红了半边天空。待出门去看,门口竟有黑衣翊卫守候!翊卫拦着左钧直道:“指挥使有命,左大人乃军机要害之人,不得出门一步,以免遭遇不测!”
左钧直闻见那噼啪爆裂之声愈来愈大,火焰一突突直冲苍穹,不由得急道:“是怎么回事?皇上是否安好?”
翊卫道:“左大人放心,皇上身边自有林指挥使和括羽大人护驾,城中守军也已调度而来,不会有大事。”
左钧直听他这般说,才稍稍放心了些。又想到原来括羽也来了,却不知是哪一位,自己全在看常胜了,竟然没有注意到那个声名赫赫的——括羽大人。
可这行刺的又是谁?莫不是刘徽……左钧直心中烦乱,在房中走来走去,再也无法入眠。
高墙之外一街的军靴声乱,刀剑铿锵,惊破岑寂夜色。天边残月也似受了惊吓,隐入薄纱般的流云里。
忽听得轰然一声震天炮响,闪电一般照亮黑沉夜空,左钧直鼓膜发疼,下意识地堵住耳朵。然而又是接二连三的巨响,窗棂都被振下蓬蓬的灰尘来。天边遽闪的雪亮明光,天崩地裂一般令左钧直心惊胆寒。
然而令她更是心悸的是,这爆炸声,一共是三十二下。
“火炮被毁了!”
“全被炸了!”
“快去炮场救人!”
……
街道上的步伐一下子凌乱无章起来,初时俱是奔向行宫,这时仿佛四面楚歌,令人失却了方向。
左钧直心底忽的冰凉,却不是因为一载心血毁于一旦。
声东击西,刺杀皇帝,实际是要引开注意,再毁三十二门佛郎机火炮。
是北齐人无疑。
恐怕真的是刘徽来了。
现下城中一片混乱,他势必会趁此时机去刺杀明严啊,只怕他现在,已经在行宫中与括羽和翊卫等激战起来了……还有常胜……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铁锅中的鱼片,翻来覆去两边儿地烫油煎炸,透心儿地焦脆。
呼啸的夜风中带了盐粒,风沙般硌脸。天地苍茫,仿佛混沌初生。
相比于南宫门的守卫重重,火把如海,北宫门竟是空无一人,静寂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万千发丝在夜风中飘舞扬卷,紫色袍带猎猎飞展,妖冶面容似笑又非笑,似夜色中的一抹诡异幽昙。
“刘郎啊刘郎,早知北门是这个样子,你怎的要让我去南门放火?”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箭似流星,迎面袭来,女献侧头避过,仍被箭尾雕翎在面颊擦出细细一道血痕。
女献男生女相,最是惜容,抚面大怒,尖声叫道:“臭小子,当时受我一掌,怎的还没死!”
北宫门高墙之上,迎风立着一名黑衣少年。臂护革拾,指载棘抉,弓开满月,弦满白羽,一双锐目夜色中熠熠闪光。
但闻霹雳一声弦惊,密矢如雨,大网一般罩向女献。女献咒骂一声,手中细长银刃旋起一片白光,将飞箭纷纷削落在地。谁知那少年竟留有一支后箭在弦,女献银刃稍露一隙,那箭便势如闪电,直直插入女献左目!
女献大叫一声,向后倒去,被后面疾来一人飞身接住,运力向后一抛:“走!”
女献忍痛叫道:“这小子就是括羽,箭法极好,你小心些!”咬着牙挥刃斩断箭杆,起纵间已然消失不见。
箭法高超之人,大多目力超常。来人虽然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戾气森然的眼睛,月色角灯之下,括羽一眼瞥见那人数根手指根部肤色似乎偏浅。一念倏转,箭偏半寸,激飞而出。
箭镝丽锥棱分三刃,锋利无双,奇快无比。棱刃紧擦来人鬓角而过,面巾飘落,目泛桃花,万千风流,果然是刘徽。
括羽微怔,刘徽已经掠上宫墙,剑转寒锋,剑气如虹。括羽疾疾后退,收弓于背,双臂一振,两柄利刃握于手中。短兵相接,火花四溅,虎啸龙吟。括羽被震得虎口发麻,滑出三步之外,足下狭窄青砖被刻出深深印痕。长剑水色空明,寒光反射在括羽脸上,相映生色。括羽双刃死死卡住距离脖颈只有三寸的剑刃,足出凌厉,和刘徽一斗便是百十个回合。
行宫宫墙不似皇宫那么厚,墙宽仅容一人。墙外是护宫河渠,墙内便是丈余的铁蒺藜,一扎上必是浑身穿孔,非血肉模糊不得脱身。
刘徽几番欲脱身入宫,却被括羽死死拖住。目中凶光乍现,撤剑变掌,影幻千叠,难分虚实。瞅见括羽步法现出一个破绽,发足猛扫,将括羽踢落墙内。那知括羽极顽强,手中一柄利刃扎入墙壁,竟又借力翻身而起!刘徽挺剑再刺,透肩而过。括羽目中骤现痛色,却仍是一声未哼,拦腰死死抱住刘徽,同他齐齐翻落入护宫河中。
虽已是夏始春余,深夜河水仍是凉得激人。刘徽一入水中,便觉得一股力量将他死死下拽,心中大叫不妙。
他虽会水,到底是北地人,水性哪里比得过自小在南越水乡长大的括羽!
方一呛水之际,便觉得长剑脱了手,他循着括羽施力的方向运掌而去,对方却如泥鳅一般,半点沾不上,反而还被顺着水流不知道被拖出了多远去,入了漆黑一片的地底水道。
然而括羽竟似没打算溺死他,每泅过一段,便放他出水面透一口气。如此反复,刘徽心中恼恨焦急,无奈在幽暗湍流中,一身本事半点施展不开,只算计着重见天日时置括羽于死地。
忽
的眼前有稀薄光亮,但听见“轧轧”之声,身后被括羽一推,穿过了一道闸门。刘徽甫得自由,猛然反扑,身前却被一道铁闸门拦住。隔着栅栏,见到括羽立在激流之中。回头一看,外面竟已是直沽城外,雾色漠漠,大河滔滔。
原来这竟是一道水关。
想来四面城门均已戍卫重兵,他修为再高,也是瓮中之鳖。不走这水关,他定是无法全身而退。思及此处,刘徽不由得狠一咬牙。
括羽手一扬,他的长剑穿过铁栅飞了出来。刘徽伸手接住,冷冷道:“为何不杀我?”
“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今日不杀,他日必悔。”
“只要我在一日,你休想靠近皇上一步。”
刘徽不再言语,返身便走。却听括羽在闸门之后道:“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但姐姐待你那般好,你为何要派人杀她?”
刘徽一怔,道:“我从未派过什么人杀她。”
鲜血从括羽身上无声息地淌落下来,在暗河水中瞬间化开,不见丝毫殷红。那一身的苍黑绰影,不沾半点水滴,却也不透半点血色。他定定看了刘徽一会儿,回身潜入水中,逆流而上。
行宫之中,排排明烛照亮整个宫室。宽大的桌案上,明严的一副山海营防图将将绘毕。
案前,括羽黑发微湿,单膝跪地。
“何人行刺?”
“禀陛下,乃是女献。被臣射瞎一眼后遁逃。臣恐陛下有危,便未久追。”
“受伤了?”
“小伤,无碍。”
明严换了朱笔,一一点上要害营寨,眉头微锁,语气中颇有不满:“两次败在同一个人手里,你从不会如此。”
括羽低头垂目:“是臣大意了。臣自会思过七日。”
“下去吧。北齐蛮子竟然不惜派出死士以身毁炮,在朕的意料之外。东北战期将至,传信让叶轻严加防备。”
☆、繁华落尽
三十二门佛郎机大炮一夜之间化作碎片。
六名工匠横死,其中有三名,恰是同左钧直和马西泰一同研制火炮之人。
若非左钧直和马西泰因为要离开直沽返京,住在行宫之外的兵驿中,恐怕也难逃一劫。
左钧直后来去看了炮场,险些吐出来。
一地的残肢碎肉,僵硬的断手、浑浊的眼球、挂在场边的肚肠……黑的铁,红的血,凝固成千古悲凉的惨烈。
战火未起,已经残酷至此。
为何……
为何是如此结果……
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谁是谁非了。
谁辩得清这个问题,那定是千秋圣人。
御船循河北上,两岸崇山峻岭壮美雄浑,巍然亘古。
乾坤辽阔,载星载月,这一个时代何其峥嵘?这一片江山何其多娇?这一片土地千古豪杰逐鹿,这一片土地掩埋万具白骨。
日升月沉,大江洪流万世不废,多少身与名,却湮没在历史的风尘里。
内库认定此一事定有内奸,全力彻查,却始终无果。
一路回京,虽是同船,左钧直却再没见到明严、括羽,甚至常胜。她听说那夜女献来刺,虽未得手,却也令括羽身受轻伤。除此之外,她没有听到别人的消息,当然,更没有刘徽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左钧直略略松了口气,然而甫一抵京,便收到了北地的战报。
女真、北齐联军连克锦州、宁远等辽东停战带边城,压近山海关。
果然还是开战了。
想来北齐和女真对佛郎机火炮确有忌惮之心,毁了火炮之后,唯恐天军又速速造出新炮来,便索性先下手为强。
于是左钧直,这个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提入兵部、却近一年不曾入过兵部衙门的职方司主事,一回京便一头陷入了兵部的文山牍海之中,又是一连两三个月没有休息之日。
不仅仅是她,兵部的所有人,打起仗来的日子,都不好过。
不过这般忙碌起来,却有一样好事。她已是十七岁,女子所应有的一切,她俱都有了,虽着宽衣博带、总以高竖领子遮住脖颈,但若是细细观察,终究还是女相。谁若是看不出来,那当真是傻子了。其实在造佛郎机炮的那一年里,身边每日相处之人如马西泰、内库工匠,皆知她是女子。但西洋人不似天朝人注重男女之别,内库工匠又都是淳朴实在之人,所以俱帮她守着这个秘密。现在入了兵部,边事吃紧,兵部人又大多是行伍出身,豪爽大气,倒也没有谁来细究她是男是女这档子破事儿。
她所司的本是四夷归化、关禁海禁之事。藩客入朝,所在之地政治、经济、文化、风俗等诸事经地方官或者礼部主客司职员盘问之后,皆需报归她职方司备案,随时把握四夷番国国情国土信息。似这一次女真和北齐入侵,她便得正正经经向内阁呈递两份关于建州女真和北齐两国详细完备的国情咨文。这事儿可苦了她。
她不懂女真文字,便少不得向四夷馆女真馆求助。而她之前对这一族一国的了解,也仅限于书籍文字,不得已之下,只得向兵部年长之人求教,连爹爹也没少被她烦过。
后来段昶给了她一把钥匙,打开了文渊阁的一个藏书密室,发现其中竟然全都是北齐之书。而当年父亲尽力保存下来的一批书籍,竟没有被焚毁,而是被掠走之后锁在了里面!
左钧直满腹疑惑,却无暇去细想。如饥似渴地挑灯夜读,各方印证,那两篇数十万字的咨文写毕,已是七月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