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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承焕,第七章就以一个很13的形象出现过了…….3

作者:小狐濡尾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4

正那一瞬间,咸池泄口之侧飞起一道紫色人影,半空中在明严背后又补上一掌,将他生生又击回画舫之上!

这一个人出现得何其突然,这一掌又何其毒辣。明严受了刘徽一掌,并未出声,然而在这一掌之下,却猝不及防痛哼一声。

这一声却是女声。

“刘郎,这云家妖女易了容,想把你糊弄过去啊!”语声娇啭,似嗔似谄,他一把抽落地上人的束发金冠,乌云般的发散了下来。扯着那发,从后脑勺拔出一根金针,只见“明严”面相骤变,上挑凤眸稍稍下落成狐狸媚眼,脸颊轮廓顿时化作柔和。

刘徽的脸色登时大变,身子晃了两晃,摇摇欲坠。

是云沉澜。

大约是因为云沉澜半张脸生了朱砂记,他从没意识到云沉澜和明严长得如此之像。

可是,他们是姐弟啊,他们不像,还有谁像?

只有云沉澜扮得出明严的天家气势,只有云沉澜知晓明严的一切细节、习惯、甚至说话的表情和风格……她扮起明严来,巨细无遗,分毫不差,连刘徽也骗得过。

“刘郎,你那一掌这妖女早有防范,她水性好,纵是落入淇水也死不了!若不是我补那一掌……”

云沉澜的头颅被女献揪住头发后仰着,双眸紧闭,面若金纸。

刘徽手中扇刃猛然刺出,直透女献心房。

女献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凄然道:“你……杀我?你竟为了这妖女……杀我?刘郎……你好……”

刘徽拔刃,血箭喷涌而出,女献踉跄后退两步,一步踩空,落入湍急水流,很快便被冲下了百丈瀑布。

云沉澜失了女献的拉扯,软软倒地。刘徽茫茫然竟伸出手去,将她托住,却见她身下一片殷红,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液如涓涓细流,在船板上蜿蜒开来。

心头似被大槌一擂,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艰难地蠕动着口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又颤抖,仿佛并不是他的。

“你……”

云沉澜气若游丝,却极力睁开眼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没……了,也好。正合、你意。”

刘徽死死地攥住她的腕,咬牙道:“你怎会……怎会……我明明……”

云沉澜的眼底似清明了些,“只要我想……”她喘了口气,有些狡黠的神色,“这事儿,我娘对我爹……也干过……”

刘徽眼中的血色一点一点的崩裂开来,很快双目通红,像一匹绝望的困兽,忽然仰头猛然长长嘶吼一声,痛不可抑。

十多年前,他的孩子尚未出世,便连同他的娘亲一同横死。

然而今日,他的……是他的孩子,再一次胎死腹中……是他亲自下的手!

仇人仇人,仇人有了自己的亲骨肉,那到底是仇人、还是亲人?

他明明是要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报仇雪恨,为何结果却是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苍天在玩弄他么?他做了什么,苍天要如此惩罚他?

“刘徽……”云沉澜吃力地抬起带血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是真的……爱你呵……”

她微闭了眼,却含了笑意,仿佛是轻轻的吟叹。

“……早就……知道你是谁……了。我……我同父亲一般,生来……触觉敏于……常人。我们的朱砂记……情绪波动……会烫……你未让我……见过,我却第一次就……摸出来了。”

“我知你……从未对我真心,但,最后一次……亲亲我……好不好?”

刘徽魂魄早已失却,痴人一般地呆坐着。

云沉澜奋力昂起头来,一吻羽絮般落上了他的唇。

她浅尝辄止。移开时,刘徽看见她眼中映出一片青紫。

“刘徽……要恨就恨我吧……他究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能让你……”

画舫猛烈地摇晃起来,像垂死之前的挣扎。湍流急旋咆哮,奔雷之声有似万马奔腾、千山崩颓。

云沉澜紧紧抱着刘徽,随着那万丈飞空白练,直直落下。

飞沫翻涌,水烟腾空。二人在千山万壑匹练遥峰之间,渺小如尘。刹那间被翻涌洪波吞噬不见。

左钧直是眼睁睁地看着画舫坠落天边的。

她和明严赶到之时,行驿的内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于是知道云沉澜赶在明严之前扮作明严上了画舫。

画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怕是永远也无从知晓了。然而刘徽那一声吼叫,在四面山峰中久久回荡不休,痛苦至极,绝望至极。

万劫不复。

她的心在那一瞬如坠冰窟。

她知道,可能她再也见不到刘徽了。

永远,也见不到了。

明严跳了咸池。倘不是林玖下了狠手,他便真的也从咸池泄口跃了下去。

亲卫亲军在咸池瀑布、淇水上下整整寻找了七日七夜,只找到了画舫的残骸碎片,不见半具尸骨。

咸池之下,砅崖转石,万壑惊雷。人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明严那里也没有云沉澜的半点消息。

微漠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被磨蚀殆尽。

桃花谢去,水自长东。风流尽,人易老。

春等过了夏,夏等过了秋。院里的桂子又开了,左钧直独自开了一坛三年前翛翛酿的桂花酒,香远而益清。

月魄如冰。

赤色珠子并朱红穗子在门楣上轻摇,叩得门板叮叮作响。

白日里竟有三绝书局的人来寻她,问《浪荡词》可否付梓,另带来一封银票,却是书局红利。那人老实恭敬,口口声声,呼的是东家。

左钧直抿着酒,翻开了此前刘徽塞给她的三绝书局的契书。

她不善商,可也看得出这一封契书拟得何等周密详尽。无需她上心,那书局自会规规矩矩兢兢业业运作下去。

她从契书中看到,这书局到她手上,流转了五次,将刘徽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

刘徽行刺一事,明严虽未声张,私底下却严加查探。繁楼、三绝书局等刘徽过去的店铺,俱遭到了查封。

然而刘徽显然早有安排。

朝廷没有查出任何东西来。店铺都已经换到了清白人的手上,只能再度放开。

三绝书局到左钧直之手,更是在朝廷放手之后。

那一日见他,他早已经算好这一切了。

左钧直不易醉。然而几口酒下去,仍有些面热。

只是心头更凉。

心意忽动,索性提了酒,晃晃悠悠,晃到了那一个几乎已经荒芜的宅子边上。

宅子外面、院庭里边的大树没了人打理,愈发长得狂妄恣肆。

左钧直绕了两圈,咭咭笑了两声,生平第一次做了爬树翻墙的事情。

她做这些事情做得高兴,仿佛刘徽就在院中看着她,素色芳风三十二骨扇半掩了脸,赞一声:爬得好!

庭中杂草丛生,吟虫鸣叫。撒金碧桃的浓密枝叶旁逸斜出,夜风中飒飒有声。

左钧直自己又灌了几口酒。月色真好。

刘徽住的房间里一片凌乱,像是有盗贼来过。左钧直燃了灯,找到拂尘,将桌椅橱柜上积起的厚厚尘土和边边角角上结着的蛛网一点点打扫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床头柜翻倒在地。左钧直扶起来时,竟觉得很重,里面哐哐啷啷一阵响。好奇拉开底下的抽屉,一个乌漆斑驳的书箧映入眼帘。

是她的书箧!当年在泰丰源说书被捕时丢了的书箧!

莫非、莫非刘徽那天,就在泰丰源?

她极力回想,那日她口出狂言,被虞少卿——这也是她后来才对应上名字的——指责。那时二楼包厢上,确有另一个未露真容的人对她说:“小孩儿,你这小小年纪的,这些故事呀话儿呀,都是从何处听来?”

如今想来,她当时要是机敏,便该顺着他的话头,推说所言俱是坊间流传,并非自己所思所想,更不去唱那十八摸,或许能逃过一劫。

可她当时年少轻狂,只将他的话视作挑衅。

现在细细去回忆那时的细节,那人当就是刘徽。那日同她说话的人何其之多,他说了那样的一句话,分明是有意为她开脱,可她全然没放在心上。

一片混乱中,他拾了她的书箧,留存至今。

左钧直又一一抽开其他的抽屉,身子一软跌坐在床边上。

一格一格,满满的俱是她的稿子。一沓一沓地被写着时间的木签间隔来开。从嘲哳曲,到呻/吟赋,到猖狂语,到浪荡词,写废的、重写的、修改的,俱在里面,一纸未落。

她颤着手抽出一张浪荡词的稿纸,只见上面文字用朱墨圈点评判了许多,或是文法上的修改,或是一字一词的变动。她当时写浪荡词的时候,觉得刘徽已经不看她的稿子,便置气一般写得潦草了许多,不再似以往精雕细琢,反复推敲。后来出了书,她也不曾回头看过。

原来刘徽都看了。不但都看了,还看得仔仔细细,不厌其烦地去帮她润了色。

刘徽极有文才。她从来都知道。

又翻几张,好些句子都被他用红线画出来,却没有写字。左钧直细细一看,才知都是她的心迹之语。

文乃心声。纵然是编故事,字里行间,也难免为写作之人的情绪所左右。

文中之人,未必不是她身边之人。文中人之言,未必不是她自心而发。文中人所历之事,未必不是她亲身所历、所见、所感。

他说:你写下去吧,我喜欢看。

他说:爷没说停,你便得继续写。

他说:好好儿的,为何要改结局?

原来这三年,他对她的关心,从未少过。一笺薄薄稿纸,每日四五百字,维系起心意

的通连。

她最心底的那些想法,那些从未向人倾诉过的东西,他都知晓。

浪荡词的第二个结局中,她看得出他语意的寥落。

他知道她的希望,已经于那个时候渐渐地淡了。这一点,兴许她自己当时都不知道。

很多事情,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多说。无需解释,彼此,都早已经明了了。

稿纸上的墨迹洇湿开来,黑的红的,化在一起,模糊不清,再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吗?应该很狗血。

要坏气氛很容易:避孕失败引发的血案。

☆、曰明明德

左钧直茫然地四面望了望。深秋凉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毛氅,微微有些等得不耐了。

大约因为去年是个暖冬,今年的天气格外的冷。虽方十月,已经像入了冬一般。

只是这御花园中,各种不知名的灌木仍然苍绿蓊郁,各色菊花、木芙蓉、秋海棠、寒兰等花朵傲然吐艳,不输春日的万紫千红。

莫名突然被从职方司召来这个地方,来了却也不见半个人影,左钧直颇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那些半人高的灌木枝叶簌簌晃了起来,左钧直心道这御花园中还养了什么兔子之类的小兽不成,便见一团黄灿灿的小毛球滚了出来,身上巴了好些断枝和草叶,一瞅着她,嗖地蹿进了她的毛氅,扒拉起她的官袍,抱着她的腿蹭地爬了上去,末了还不忘从里边儿把她的官袍拉扯整齐。

左钧直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跺了一下腿,娘吔,是西洋书上画的树袋熊吗?抱得这么紧!

正待撩了袍子把那小毛球剥下来,却见前面匆匆忙忙跑过来几个太监和宫女,焦急万分问道:“这位大人,有见到小殿下吗?”

左钧直道:“有……啊!”

大腿被掐了一把!

左钧直识相地随便伸手一指:“往那边跑去了!”

刚刚被掐的地方被奖赏般地揉了一揉。

左钧直心中直冒火星儿。

太监和宫女们又巴巴地向她指的方向奔了过去。

“咚!”

小毛球掉下地,从她官袍下面爬了出来。

左钧直看着那小毛球灰头土脸的模样儿,还一脸得瑟的笑意,脸都绿了。

早听说明德太子不是一般的皮,可这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皮啊!

他爹她娘,他爷爷他奶奶,何曾听说过是这等脾性的!据说他爹一生下来就是不哭不笑,不说不闹,不跑不跳,好几年女帝都是忧心忡忡,以为生了个痴呆儿子……感情是都积给他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小毛球非常有太子气概地一手叉起小肥腰,一手高高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叫左钧直!本太子认得!”

左钧直颇感欣慰。

她生得这模样委实一般,别说放在人堆里完全不起眼,便是和别人打过照面,别人也很容易一转身便忘了她的样子。所以,至今还有不少官员见了她,首先是发一下愣,然后讷讷地说“咳……你是……”或者是“哎……”

这位明德太子应该是在咸池见过她。能令太子印象深刻,她左钧直甚感荣幸啊。

“咳咳,太子殿下好记性!”

这话本也说得相当没体统,但是小毛球准确地判断出这是一句对他的赞扬,十分满意,慷慨大方道:“你刚才帮了我,我赏你不用叫我太子殿下!”

左钧直觉得这小毛球甚是好玩,“不用叫他太子殿下”,这事儿也是可以用来打赏的?瞧着四下里没人,便有心逗他一逗:“那我该叫什么?”

小毛球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准你叫我明明德!”

左钧直哽了一下。“为什么不是明德,而是明明德?”

“德”字就算了,皇帝已经诏谕天下无需避讳。只是还连着两个“明”字,这也忒……忒拿她的脑袋当儿戏了。

小毛球振振有词:“我姓明,封号明德太子,所以当然大名是叫明明德啦。明是姓,明德是名,那些人都不懂!”

左钧直扭过脸噗地笑了出来。这小萝卜丁还知道名啊姓啊号啊呢,文华殿的太子太师估计攒了一肚子的血吧?

心中窃笑,左钧直毁人不倦地竖起大拇指:“我懂我懂,明明德,好名字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太子殿下真是好学问!”

小毛球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栽栽地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小腿,感激涕零:“你真是本太子的知音!翰林院那帮老头儿都说我乱讲,父皇也说我不对!”

知音?老头儿?这些好的歹的词儿都是谁教这小萝卜丁的?不过,反正他是太子,爱怎么叫怎么叫……哼。

小毛球扯着她的袍底擦了把鼻涕,伸出两只肥短肥短的小胳膊:“抱!”

左钧直脸色黑了黑:“禀明明德太子殿下,臣不会抱孩子。”

小毛球挑了挑两条漂亮的小眉毛,不悦道:“本太子脖子疼!”

唔,难为他一直费劲儿昂着头同她说话。

左钧直皱皱眉,俯身两手穿过他腋下,像提小时候的长生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小毛球嗷嗷挣扎:“不是这样抱的!”

一通手忙脚乱地纠正姿势中,小毛球不小心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胸……

“哇!”

小毛球两只小凤眼亮闪闪地,瞪得溜圆。

“你是姐姐……”

左钧直慌忙一手兜着他的小屁股,一指抵上嘴唇,“嘘……”

事已至此,她选择了妥协:“好明明德,乖明明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小毛球一听见“秘密”二字,异常兴奋,在她怀里手舞脚蹈道:“我知道我知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是姐姐,就会被抢去给别人做妈妈。”

这是什么歪理……左钧直费力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终于还是放弃了。但是……姐姐……这个称呼好像有问题啊。唔,不管怎么样,这小萝卜丁能封住口就行。想到这里,她眉开眼笑:“乖……真聪明!”

小毛球见她笑了,欢欢喜喜凑过头去在她脸上“吧唧”一声,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这这!

“咳咳!”“咳咳!”

一片老少中青的咳嗽声响起,左钧直顾不得被小毛球涂了一脸的口水,又惊诧又尴尬地转过头去——

爹爹吔……

明严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后面恭谨树了一排的内阁和兵部大臣。

悲情啊,只能唾面自干了!

左钧直膝盖一弯跪下地去,把小毛球端端正正地祭在身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毛球一落地,蹬蹬蹬地扭着小屁股跑过去抱住明严:“父皇父皇,这个左钧直赏给儿臣好不好?”

左钧直觉得被这秋末冬初的寒风吹得一头一脸的凌乱,跪在地上,如芒刺在背,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那些阁臣和皇帝的表情。

明严弯腰将小毛球抱了起来,伸指抹干净小脸上的泥灰,道:“左钧直是朕的臣子,怎么能赏给你呢?”

左钧直松了口气,吾皇英明。

小毛球看看地上的左钧直,又看看明严,对着手指瘪着小嘴可怜兮兮道:“儿臣、儿臣都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那些太监和宫女一点都不好玩……括羽叔叔又走掉了……儿臣……儿臣……”一双小凤眼润润的盈满水泽,将泣未泣,万分的惹人怜爱。仿佛不答应他的要求,便是天大的罪过。

左钧直暗叫不妙,这小萝卜丁很懂不能和他皇帝老子硬来啊,可这招以退为进,可比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厉害了不知多少。

明严凤眸明亮而犀利,将小毛球看得一点一点地低了头,终于是两只肥肥白白的小爪子抓住明严肩上的龙袍,委委屈屈地埋下头去。

“皇上!”

明严身后的阁官哗啦啦全跪了下了去。“参见皇后娘娘!”

左钧直只觉得身边丽裾翩飞,似百花锦簇、百鸟朝凤。杏色缎舄过处,轻尘生香。

明德奶声奶气叫了声“母后”,便闻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当是沈慈将明德抱了过去。

明严柔声道:“你又有了身孕,不可走得这般急。”

沈慈叹了声:“方才嬷嬷们跑来说德儿又丢了,我心急,就……”

明严道:“母皇过些日子便会回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慈低低道:“皇上国事缠身,这些,都是臣妾的份内事……”

后面的话低至难闻。又喁喁低语了一两句,沈慈便抱着明德告退了。

皇后深居后宫,外臣甚少得见。左钧直也不过是在正旦大朝会之类的庆典上远远见过沈慈,这般近距离地接触,听见帝后二人交谈,还是头一次。

人说帝后二人相敬如宾,看来所言非虚。而明严这么多年来未置妃嫔,也确乎难得。

只是左钧直却觉得,这一对天成佳偶,彼此客气到这份上,未必有对门卖豆腐的那一对夫妻过得快活。

原来在御花园有一场蟹宴。

十月,湖蟹河蟹与稻梁俱肥,正是吃蟹的好时节。这一场蟹宴,用的都是扬州新献的贡蟹,只只大如瓷盘,紫螯如拳。

八角亭榭四面围上遮风黄幔,红泥火炉融融生暖,熏着海棠花气、黄酒醇芳,未饮而已醉。琥珀般的镇江香醋盛以白玉小碟,姜丝、蒜末切得精细,香气扑鼻。鲜活贡蟹洗净了,用蒲色蒸熟,红黄澄亮,诱人无比。揭开脐盖,里面膏腻堆积,玉脂珀屑一般甘腴肥美。人人面前,白银精制的叉、刮、针、钳等“蟹八件”一字儿排开。好些个阁臣都是吃蟹的高手,吃完蟹肉,剔出胸骨,八路完整绝似蝴蝶。

左钧直初时十分忐忑。与宴官员的阶品和年纪,差不多都要好几个她才抵得上……

但是几只螃蟹吃下来,她也算是明白而且坦然了。

她得去趟关外。

自入夏以来,天军渐渐化被动为主动,扭转了过去一蹶不振的颓势。个中原因,一方面是京军和东北边境守备军逐渐磨合为一体,夏侯乙旧部与叶轻为首的新晋将领之间的矛盾慢慢化解。另一方面,便不得不又提到括羽。

这括羽是个奇人。

赴战不过半年,已经有无数故事随着一封封军报传回京城,为朝野上下所津津乐道。

他抵达叶轻部队的时候,兵部关于他的军帖还没到。可他是拖着女真呵不哈部一支突袭小队的二十四颗人头进的军营,一身煞气冲天,竟是无人敢拦。

仅此一战,朝中此前那些说他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的人一个个都默默地闭了嘴。

边军之中,功赏牌分奇功、头功、常功三等,凡挺身突阵斩将搴旗者,予奇功,升职三级、赏银二十两;生擒敌兵、捉敌奸细或斩杀头领者,予头功,升职二级、赏银十两;斩敌首级者,予常功,升职一级,赏银五两。虽无前功,勇猛作战被伤者,予齐力,赏银有差。

括羽每战必为前锋,凶悍无比,杀将无数,所立军功,足够他升至上将军都不止。

据说攻打开原城时,括羽城下叫阵,女真大将都烈在城上轻蔑道:“天军无将邪?令此白面黄口小儿郎出战!”

括羽拈弓搭箭,大声喝道:“射汝盔缨!”

都烈量那距离甚远,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孰料括羽一箭射去,都烈盔顶红缨应声而断。

都烈大惊失色,又闻括羽道:“射汝左目!”慌忙向右躲闪。凌空一箭势如流星,正透他眉心。

原来那一箭,瞄的本就是他右眼。

括羽冷笑:“白面黄口小儿郎说的话,你也信!儿郎们!都烈已死,攻城!”

开原城一役,天军大获全胜。自此,天军在辽东站稳脚跟,将女真、北齐逼回辽河以北。

女真北齐联军辽河失守,阵脚大乱,叶轻所率京军却愈战愈勇。两军主力在铁狮子口对峙一月,女真北齐联军提出各自退兵三十里,停战和谈。

这和谈,自然就需要朝廷出面。

眼下关外极冷,哈气成冰,土都冻结了起来。两军交战之际,剑拔弩张,稍一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自然是没什么朝臣愿意去做这个要命的差事。更何况和谈这事儿,微妙得很,吃力又不讨好。

最终定下来去办这事儿的,是兵部右侍郎和左钧直等兵部一干人等。萧从戎老了,年轻力壮的左右侍郎总归是要去一个的。左钧直呢,说起来也还是真非她去不可。职方司最大的官儿也就是郎中大老爷,下头就是她。她又专司四夷归化、深谙北境地理人情。北齐、女真也是夷族,所以这差事推来推去,终究是落到了她头上。

事实上,除了和谈之外,还有一桩秘密要事——那就是得把私下奔去关外寻找括羽的鸾郡主给毫发无伤地接回来。

得知这事儿的时候,左钧直心中重重一叹。

这鸾郡主,虽然刁蛮任性,可是对括羽,还真是一片痴情。

可是早知今日要历尽千辛万苦去关外两军阵前找他,当初又何苦要逞一时之快,逼得括羽无法再在宫中立足,无奈投军呢?

人间事千回百转,往往都是悔不当初。

只是,鸾郡主的括羽,起码还知道去哪里找。

她的常胜呢?天涯海角,他又在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悲剧啦,进度木有俺想象的快啦

☆、右接忘归

抗击女真、北齐联军的天军,分别以周星、叶轻为左右大将军。那周星是名曾经参加过伐齐之战的老将,为人谨慎正直,作战严谨缜密,与叶轻二人并肩御敌以来,有攻有伐,能守能防,倒是成了忘年交。

左钧直在去往关外的路上,又听闻了不少内情。

这和谈一事,在军中亦分作两派。

大部分将领是赞成和谈的。不为别的,只为这气候实在过于恶劣。未至腊月,已经下了两场大雪。许多将士非是北境人,不适应这酷寒天气,冻伤者无数。北方河水结冰,水运受阻,连日征战之下,征衣、粮草给养上也出现了短缺。

独独括羽坚决反对和谈。他的理由直接明了:女真、北齐联军作战年余,未进寸土,战备必已耗尽。绝不可以因此和谈予其喘息之机,而应破釜沉舟、一鼓作气,灭其主力。

此一事周星和叶轻不敢妄断,上报朝廷,内阁也是主和。

据说朝廷要派出使臣和谈的消息传到军中,括羽当夜便去叶轻帅帐中大闹了一番,大骂“文臣误国”,吓得所有人心惊胆寒。

左钧直也觉得,这括羽虽然是个难得的将才,但也未免太专横霸道了些。果如军中笑言,是个匪气十足的南越蛮子。

左钧直等一行到达铁岭的天军大营时,天正擦黑。崇山峻岭莽莽苍苍,巍峨雄壮。十里连营灯火点点,执矛巡逻的士兵铁甲生寒。偌大营地,十数万大军,竟无一声嘈杂之语,整齐划一,警惕得如同丛林之狼,随时准备应声出击。

大营为叶轻镇守。

两方达成和谈协议后,天军主力撤回铁岭一带,留周星、括羽率五万大军驻扎在铁狮子口以南十里处。

迎接他们的自然只有叶轻。左钧直也略松了口气。若是那括羽在,定是不会给他们这群人好脸色看。

天气奇冷,好在每个营帐中都燃有熊熊大火,亦有热姜汤供应暖身,不然真是活不下去。军中条件简陋,左钧直随意用滚水沃雪洗了手脸,喝了些羊汤,已然觉得满足。她深知自己能有干净宽敞的营帐住,已是较一般军士好了许多。看到叶轻派来照应他们的侍卫皲裂的手掌和皴红的脸颊,只觉兵事艰难、军士不易,她只望这次和谈能够成功,起码让将士们顺利度过这一个严冬。

此前已经和女真北齐联军约定明日在铁狮子口谈判,左钧直料理完杂务之后,便早早躺下。接连几日马不停蹄,确实是十分困倦。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号角似从天边响起,沉浑低郁。这声仿佛浓云从头顶上四面八方聚涌而来,听得人胸口发闷。

左钧直直觉不妙,猛然翻身下床。她本是和衣而眠,掀了被子只觉得身上的棉袄都不顶用,寒气迫骨。但帐外纷起的人马呼喝跑动之声让她莫名紧张,扯了厚棉罩衣披上,匆匆出了帐门。

一队盔明甲亮的兵马嗖地从身前飞驰而过。无数支火把如千百长龙一般向营门聚去,旌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招展,但闻蹄声动地,约莫有数万人马疾驰而出,冲北席卷而去。

为何夜中出兵?

明明两军已经约定停战和谈,为何半夜里又作起这般大的声势来?

左钧直疑惑不解,直奔叶轻营帐而去,营帐之外却被侍卫拦下:“口令!”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我乃兵部职方司左钧直,求见将军!”她举起令牌,见到旁边兵部侍郎几个也都奔了过来。

这口令是入营时叶轻侍卫所秘授,据说是主帅周星——军中人称“星爷”者临走时所定。据说周星与罗晋乃是同乡,一齐投军,交情极好。这口令借了罗晋大将军生前的诨号,是对罗晋的怀念和敬仰。左钧直在兵部已经有了些时日,从郢京一路沿着军驿过来,和军士们打交道虽还不算太多,但已经分明感觉到穿云箭罗晋已然成为士兵们心目中的一种信仰、一个符号。

或许是因为他的平民出身,或许是因为他的英年早逝,更或许是因为他不受禄爵孤守南疆,他较归隐的靖海王和晏江侯更具悲剧英雄和草莽豪侠的色彩,亦更有振奋人心的力量。

“前方战事有变,周帅五万大军有危,叶帅已经率兵救援。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在营帐中暂作休息!”

几人俱是心中咯噔一声,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战事有变?!

大军有危?!

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前线的消息一个一个地传了回来。

众人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是夜寅时,北齐大军罔顾和谈之约,兵分四路,前后包抄,突袭天军驻地。

天军奋起抵抗,这时四面火箭如蝗,铺天盖地,天军五万大军,顿成一片火海。

火箭之威力,本不该有这么大。

问题却出在五万大军所穿的棉服军袄上。

左钧直亲眼看到一名侍卫脱□上军衣,凑近火炭。尚未触及,只见荧荧火苗“蓬”的一声骤然突起,瞬间张作大片烈焰扑腾而上,惊得那侍卫赶紧放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件厚重军衣已成灰烬。

太可怕。

这若是穿在人的身上,根本不及脱下,整个人已被烈火吞噬殆尽!

兵部侍郎抽出一根棉丝细细看过,又用指甲轻一刮,面色剧变:“这棉是浸过蜡的!”

一旁的左钧直早已面容灰败,心中惨淡至极。

她终于是懂了!

是刘徽!

是刘徽!

是刘徽!

繁楼中,他对兵部曲意逢迎!

北境边路,他向库部捐赠百万银钱的冬衣!

何其慷慨、何其豪爽!

她曾对他此举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她终于是懂了。

可她懂得太晚了。

五万将士的性命。

五万将士的冤魂!

北边,铁狮子口的方向,隐隐可见天边红光隐隐,黑烟滚滚。隔着数百里,似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些火焰中军士凄厉而绝望的叫喊。

所有人都面向北方,僵硬得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所有人都似乎喘不过气来。

冰冷寒风如夜鬼嚎叫,孤魂怨灵一般飞窜,森森然彻骨彻心。

这一夜,多少翘首北望的女子失去了良人。

这一夜,多少嗷嗷待哺的孩子失去了父亲。

这一夜,多少白发苍苍的父母失去了儿子。

心在煎,在熬。

左钧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个和谈,果然是北齐人的一个阴谋。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第一次来到战场上,所面对的就是如此惨烈的一场战争。

她来了这里才知道,当初夏侯乙被撤下,山海关临时换了守将,便是因为在韩奉府上搜出了夏侯乙通敌的密信。

她现在已经深信不疑,那密信,定是刘徽伪造的。

只有刘徽与韩奉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韩奉事败,刘徽抽身,顺便将北齐人人忌惮的山海关守将夏侯乙拖下水。

这一招委实再狠不过。

山海关实在太重要。无论夏侯乙是否通敌,无论这信是真是假,既然出了这种事,朝廷便难免不对夏侯乙心怀芥蒂。

所以只能选择换将。

换下夏侯乙,便相当于自毁长城。

只是幸亏叶轻能力不凡,斡旋于新老将士和势力之间,虽然打得艰苦,却咬着牙关生生守住了北境防线,未让北齐和女真占到半点便宜。

只是天晓得,他这几年过得何其不容易。

天渐渐大亮。开始有士兵撤回。伤者也一个个地抬了回来。

都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啊!

一地的担架伤兵,仿佛一块块漆黑的焦炭!晶莹的液体不断从那些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躯体上渗出来。一声声微弱呻/吟和哭泣令人浑身发颤。左钧直看了几具身躯,终于再也看不下去。好几个官员直接奔到一边剧烈呕吐了起来。

人来人往,军医如梭。窜入鼻中的俱是焦糊恶臭,听在耳中的都是咒骂喊叫。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

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周星战死,叶轻重伤。

蝼蚁一般聚集的兵士忽然骚动起来,如潮水一般分开两边。左钧直翘首而望,但见一匹毛色漆黑的骏马奋蹄扬鬃,白得刺目的日光下狂暴驰来!马上一人亦是浑身衣衫褴褛,脸上烟黑如炭,只余一双凛冽如霜的眼睛,利得像刀子一般,令人不敢直视!这人身上还背着一人,奄奄一息,竟是只余一臂!

“叶帅!”

“少将军!”

左钧直细细分辨,这才看出来那人所负之人,竟是叶轻!

那人翻身下马,背着叶轻冲入帐中,一开嗓,嘶哑嘲哳,显然是被浓烟呛坏了嗓子!

“不管用什么手段,就算放我的血、挖我的心去换,也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左钧直在帐外,闻得旁边有人轻声道:“京中来和谈的使臣……”

“和谈!和谈个屁!五万兄弟都死了!五万!谁在和老子提和谈,老子先劈了他!”

声带咆哮,暴怒如雷。

“兵部侍郎大人……”

“让他们给老子滚!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左钧直心中一凛,敢在帅帐中大放厥词,对二品侍郎如此不恭,这人定是括羽无疑了。传言他与叶轻亲如兄弟,如今叶轻身受重伤、生死不明,五万同袍兄弟一夜之间葬身火海,他恐怕是被仇恨冲昏了头了。

这时,营门外一声传报:“北齐使臣前来求见!”

好大的胆子!好嚣张的气焰!

但只要细细一想,便知北齐人有这个资本。虽是北齐人毁了约定,但眼下天军折损兵力五万有余,两名主帅一名身亡,一名重伤,形势顿时急转直下。北齐人只要此时仍要求和谈,天军不得不从。而北齐女真联军即便是调集主力打来,天军要靠余下十数万人守住铁岭一带,亦必又是一场苦战,未必能胜。

眼下的主动权,竟是握在了北齐人手里。

左钧直同兵部侍郎一同迎至营门口,但见一名身着貂皮大氅的北齐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执黄卷,趾高气扬。

那傲慢表情,仿佛是说:阴了你们一道,你们又能奈我何!来求我吧!求我与你们和谈!

要用一个“贱”字形容,丝毫不为过

满营兵士,俱持兵戈,赤目相向,激愤无比。然而无有军令,仍是无人妄动。叶轻、周星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兵部侍郎拱手,以使臣之礼相待。方要说话,但觉身后狂风袭来,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戟闪电般将那北齐使臣当胸搠穿,只余赤红如血的缨子在外面飘扬。

那使臣双目圆瞪,似是不敢相信。肥壮身躯已经从马上被挑了起来,挂在戟首高高扬在空中。

刹那间生变,众人皆没反应过来,只见黑马马尾飞扬,括羽搠着那使臣的尸体,直直奔向营门外的铁旗杆。三两下将碗口粗的麻绳缚在尸首身上,猛力一拉,那尸体便如委顿的皮袋,飞快被升上了数丈高的杆顶。貂皮在白日之下烁着银灰色的光芒,鲜血滴滴落地,渗入尘土之中。令人毛骨悚然。

片刻的寂静之后,军营中忽然迸发出一声巨吼:“杀!”

这一声“杀”,像火药库中被丢进了一枚爆竹,点燃的是冲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

“杀!”

“杀!”

“杀!”

如海潮汹涌、如风吼雷啸、如山崩地裂、如万马奔腾!

左钧直赫然发现,那括羽根本无需豪言壮语,根本无需鲜花铠甲,根本无需剑气如虹。

他只是手提长戟,冷冷地坐在马上。

只是那样冷冷地坐着。

身躯挺拔如箭,气势岿如山岳,身边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双目戾如虎狼。

无人能不为之所动。

无人能不心生决绝之意。

无人不愿随他出生入死。

无人能不向他臣服。

这分明是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他长臂一扬,两枚闪亮虎符现于手中:“叶帅已将兵符交付于我。诸位信我括羽否!”

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数万将士爆发出同一声雷鸣般的吼叫:“信!”

“换衣!备战!”

其疾如风。

待左钧直回过神来,数万将士已经各自归队备战,括羽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左钧直猛一激灵,这是要违背圣谕么!

数万将士性命,怎可儿戏!

她四处去找括羽。她觉得,纵然他再霸道,自己也必须尽此一责,最后劝他一劝。

军士告知她括羽去了后山。<

br>  她艰难绕过去,却见后山山石耸峙,有一个硕大狭长的冰湖,冰湖对岸,是一片苍郁的针叶林。

林旁岸边,黑骏低头啃着干草,却不见括羽。

再看那冰湖,竟是被打开了巨大一个窟窿,浮冰块块,水色深寒!

莫非那括羽在这湖中!

她费力自高大乱石之间绕近湖边,却半天不见水中有什么动静。

她想起行人那如曾讲过,东北气候严寒,河水结冰。若是有人不慎落入冰窟,不出片刻,必死无疑。

这括羽莫不是已经死在冰湖里!

她行至湖边,正要喊上一声,却见对面树林中奔出一个灰衣人来。不知是何许人,她下意识地躲到了一块大石的后面。

透过凌乱的枯枝乱草,她看见那人奔到岸边,弯腰低头看向冰窟,似乎同她一样,在诧异括羽怎么还不出水。

霍然一声水响!

左钧直被吓得浑身一震,捂住了心口。但见闪着冷光的锋利戟尖将那灰衣人抵得直直后退,括羽长发披散,踏着水一步步逼向岸边。

日光烈如浓浆,却无一丝暖意。

那括羽全身赤/裸,仅腰下用之前的破烂衣衫胡乱系上。微黑的肌肤上滚着粒粒水珠,龙鳞一般泛着银光。高大修长,猿臂蜂腰,并非北地汉子那种肌肉虬结的壮硕,而是劲瘦结实,紧绷匀称的肌骨都积蕴着剽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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