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桑齐齐格道:“那是自然。姐姐你难道不想找一个汉人吗?”
乌云齐齐格高傲摇头道:“妹妹你就喜欢这种文弱的,我要找一个会武的!”
左钧直道:“两位公主,我可以同你们走,但是请先把舍弟放回去。”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对视了一眼,乌云齐齐格道:“好!”扬手像丢小马仔一样将明德丢了出去。
左钧直心中大叫不妙,你们在西域这样丢小崽子丢惯了,这明德太子细皮嫩肉的不经摔,掉下去可不得断胳膊坏腿的!方要策马去接,却被乌桑齐齐格一把拉住缰绳。正心急火燎间,远方一人疾行而来,尖利的破风声宛如哨鸣鹰啸,明德在将要落地的一刹,被生生止住坠势,凌空倒飞了出去,正落入那人怀中。紧跟着一名蓝衣女子也如蓝云一朵飘然而至,纱裙飘展,媚眼如丝,好似大漠中一朵盛开的妖蓝海棠。
明德一入那人怀抱,立即伸爪紧紧抱住那人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估计是被刚才那一下吓得够呛,舌头都捋不直了:“耶耶耶耶耶耶耶……”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自然没听明白明德叫的是什么,却也无心去听,齐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人吸引得再也挪不开眼。
人如璧,颜如玉,九天神仙差可拟。
左钧直趁机闪了。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双双道:
“你是这孩子的爹?”
“你为什么不看我们?”
好问题。
左钧直见云中君循着姐妹二人的声音,缓缓转过了头面向她们——看起来就和正常人无异。她低声道:“君上,这两姐妹是帖木儿沙哈鲁国王的孙女儿。”
云中君轻轻抚慰了明德一番,道:“蓝棠,抱着德儿。”
蓝衫美人伸手接过明德,明德抖抖索索的,对她很有几分畏惧。左钧直同情地看了明德一眼。
“姐姐,你说这蓝衣服的女人是他妻子么?”
“我看不像。你看着孩子都不亲近她。”
“那左大人是他儿子吗?”
“笨啊!当然不是!长得都不一样呢,这位公子哪来那么大的儿子!”
……
听着两姐妹窃窃私语,左钧直对明德的同情很快转移到了她们身上。别说儿子了……云中君和明严要是各自都积极些,孙子都有咱这么大了……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商量一番后,乌云齐齐格难得地微带羞涩问道:“这位公子,你可有婚配?”
云中君:“有。”
云中君竟然会答外人的话,难得啊难得!左钧直见云中君破天荒没有走的意思,心中又生起几分疑惑。
乌云齐齐格问道:“有几位夫人?”
云中君:“一位。”
废话……那一位可是女帝啊!有一个女帝,再多半个夫人也不成啊。
可是事情依旧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向戏本子上才有的情节狂奔而去——
“中原人三妻四妾乃是常见,帖木儿的姑娘也不讲究这些。帖木儿王只有我们两个孙女儿,早听说中原男子有才有貌、文武双全,所以想来中原挑个能干的驸马。我对公子一见钟情,公子意下何如呢?”
左钧直望向云中君。不看则已,一看大惊——
云中君竟然笑了。
虽然那一笑极浅,只是唇角稍稍向上牵了一牵,可是已经够了。他本是神仙品貌,平日里不笑不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这浅浅一笑,整个人顿时鲜活生动起来,好似刹那间一足踏入紫陌红尘,风姿皎然,缱绻如画意难言,
若说刘徽是浊世风流,明严是天家雍贵,括羽是明珠湛华,都是人间少见。那么这云中君,根本只应天上有。
更何况他所经所历,俱非凡俗常事。数十载俯仰沉浮,三千大千世界,他大约已经看得倦了,所以不想再看。
这一笑,并非刻意,却可望见昔日绝世风华,直令人神魂与授。
难怪蓝棠会誓死追随,难怪女帝会倾情与付。
云中君道:“中原人的婚事,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们的祖父帖木儿王呢?”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早已被迷得神魂颠倒,争抢着道:“马上就来!”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左钧直已是啼笑皆非。对付女人,还真的得靠男人啊。云中君不过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手到擒来。倘是有个女儿国,那连仗也不用打了,直接把云中君祭出去,定是倾倒三军……
额,好像有些大不敬啊……
齐齐格姐妹身后天边一线黄沙飞卷,大部人马如大漠旋风,不多时已至眼前。一骑当先者,黑面白须,孔武有力,正是沙哈鲁王。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欢欢喜喜地迎了过去,却见她们的祖父一脸惊诧,翻身下马,径直走到
云中君跟前。
“你……你是、你是云兄!”
齐齐格姐妹没料到沙哈鲁竟然称呼眼前这个不过二三十岁年纪的人为兄长,方才的一脸喜色顿时化为难抑的讶异。
“别来无恙,沙哈鲁。”
沙哈鲁显然也不敢相信数十年的岁月竟然未在眼前这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诧异归诧异,数十载南征北战的王者雄风仍是不失。打量着云中君,沙哈鲁不无讥讽道:“三十多年前,我还以为你会成为一代枭雄,没想到竟做了那个女人的裙下之臣。可悲啊可悲!”
云中君道:“比起江山,还是她对我更重要一些。更何况,我后来发现,征服的快意,并非只来自于杀戮。”
沙哈鲁抚须长笑:“我倒想听听一个曾经杀人如麻的瞎子的高见。”
云中君道:“你,打下万里江山的沙哈鲁,嗜杀好色,气数将尽。子孙虽多,无一有开疆拓土之才,金山银山迟早被挥霍一空。”
沙哈鲁被说中心中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云中君指间五弦无形,右手轮指拂过,其声铮铮然,是短短一句苍茫胡调。
“昔日我助你登上王位,你承诺我不犯西域。今日我特意来提醒提醒你,不要忘了当日诺言。”
任谁都看得出来沙哈鲁率兵借道亦力把里,嚣张赴宴,本就有意挥师东进。可此时听了云中君指间调,竟然汗如雨下。
帖木儿千百将士、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两姐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王,不可一世的沙哈鲁,向那传说中的云姓之人额首臣服,指天起誓道:“沙哈鲁一日也不敢忘!”
云中君道:“听说波斯以西的驿道,因帖木儿的战争而废弛了。有劳。”
沙哈鲁竖起三指:“三个月!三个月定然修好。”
云中君拱手一礼:“多谢。”说罢返身飘然而去。左钧直急急催马跟上,只见明德朝云中君伸出双手:“爷爷,怕怕,爷爷抱。”
云中君接过明德,身后飞箭倏然而至,蓝棠手中乍现细薄长刃,一劈两段。一道蓝影如烟行水上,魑魅般扑入沙哈鲁身后军卫丛中,白光过处,血柱冲天。
残阳如血,戈壁滩上的石英砂反射出炫目白光,一望宛如钻石之海。
天地间寂静得只听得见大风吹过的声音。
乌云齐齐格和乌桑齐齐格怔怔望着消失在茫茫天际的几道人影,心中有些恍惚。
待她们知道了所有真相,才发现今天所做之事有多么的荒唐。
招的第一个,是个女人。
招的第二个,自己和那孩子都该唤他一声“爷爷”,而他的夫人,是天朝女帝。
她们今天所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其实是把天朝的第三代皇帝,捉来马上好好地耍了一耍。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是正剧,但云中君是其中比较出离现实的设定,不遵循任何物理、化学、生物自然规律。
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插入。不能就请无视这条线索上的所有故事吧。
帖木儿帝国收服,西域的事情基本上都over了。下节男主。
对括羽影响最大的,一个是罗晋,一个就是云中君。所以俺会花篇幅去写云中君
☆、归去来兮
因着关西七卫的整顿和设立,左钧直在西域很是停留了些时日。在此期间,左钧直将此前特地让四夷高昌馆翻译出来的《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以及段昶父亲钦天监监正新著的《农经》等书介绍给速檀阿力、阿木郎等,为吐鲁番和哈密等国主管农业的官员详解其中疑难之处,让中原灌溉之术传播至西域。速檀阿力对左钧直带来的各种新鲜玩意儿兴致勃勃,甚至在宫中开辟了一大块菜园子种植外来蔬果植物,有时候特地将左钧直请入宫中请教天下万国形势、天文、历算、水利、农桑、火药等诸多学问,最后竟私下将左钧直奉为国师。
完成西域事务之后,使臣返京,左钧直却又被女帝邀往乌斯藏游历了一大圈。这一游历中没有其他使臣跟随,左钧直带着明德与女帝、云中君等同行同止。女帝一日无意间感慨为何左钧直为何能经年余寒暑风雪,肤质白皙细腻依旧。左钧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帝也是凡人,虽天生丽质,先历西北干旱风沙,后经高原苦寒,在养颜一事上也会颇为苦恼。纵然云中君看不见,她却不愿在容貌上与云中君相去太远。
要说养颜,左钧直娘亲白度母夫人那是真正的行家。女帝和左钧直一拍即合……到最后,明德无聊地坐在门槛上打呵欠,云中君来问:“怎么还不去睡?”
明德答曰:“皇祖母和姐姐还在研究蔷薇清露的功效。”
云中君哼了一声,略提高了声音,让屋里的两人也能听见:“睡不够,什么都白搭。”
步履急响,两个女人快步而出。
直到次年夏季,女帝和左钧直一行方经由青藏至甘陕一带,准备回京。西域诸国得知这一消息,纷纷遣出以王子王孙为首的使臣,请求随同左钧直一同赴郢京朝觐贡献。左钧直与女帝云中君商议,又上书示请明严,终于决定携带这个逾六百人的庞大西域使团归返郢京。其中,速檀阿力、阿木郎亲自出使。
明严派出林玖率六千精锐骑兵自嘉峪关起一路护送,经由北长城九边军镇东行。每一军镇都由天军中蒙、回、畏兀儿军官设宴接待,阐述天朝华夷如一之政策,此前脱不花等仇华派所传的天朝排斥虐待夷族的谣言不攻自破。而九边军镇兵强马壮、营垒如铁的坚固边防亦让各国使臣暗自叹服。
左钧直自然是做了使团首领。各国使臣民族、语言庞杂,风俗信仰各异,除了她,整个天朝也寻不出第二个人来能够协调其中、令人信服。可这个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苦不堪言,每天都有处理不尽的口角和斗殴,有事没事来找她斗酒的使臣也是不少。女帝和云中君早就带着明德行了别路,只留了个和光来护她周全,真真是让她一腔苦水无处倒。
然而最令她难受的还不是这些。
须知这些使臣大多是能征善战的西域汉子,每日讨论最多的,自然是战争。这其中,括羽就是他们日日必提的话题。
本来入了西域,左钧直已经尽可能地去忘记括羽,不去关注括羽的任何消息。
一想起括羽,便辗转难眠。她更怕听到坏消息。沙场之上,时时刻刻命悬一线,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结束于何时。
她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天天同那帮西域使臣在一块儿,括羽在东北战场上的大小战役一场场被详细转述过来,括羽突袭、括羽布阵、括羽攻城、括羽受伤……惊心动魄、跌宕起伏,让人心惊胆战。她不想听,却越是往她耳朵里钻。
“那小子太狠,带了十个人就敢夜袭吉城。那城将还以为大军来袭,居然唬得大开城门投降,这输得真他妈憋屈!”
“盛京这一仗打得该是最苦的了吧?两军交锋整整四日三夜,都是前仆后继啊。据说后来清理战场,地上都是人压人,压了三四层厚……”
“括羽那一战身中三箭,恁是把城给破了,擒了北齐代王,俘虏万余齐兵。”
“若是我,就一把火把那盛京烧得干干净净,齐人一个不留,免得日后又作乱!当年那女皇帝不就是因为手下不够狠,没有赶出山海关去将北齐女真铲除干净,才造成如今之祸?”
“嗨,要我看,那括羽到底是被罗晋带大的,用他们汉人的话说,就是讲究仁义,不杀降军。那女皇帝可是比他心狠手辣多了。当时若非国中疲敝,再加上罗晋力劝,女皇帝肯定是要追到关外去的。”
……
初时还是称呼括羽,渐渐地那“野狼”诨号传扬开来,西域人也懒得再叫那绕口的汉名。
“蒙古兀良哈部那个不识相的,竟然乘天军打到松花江去的时候阴插一足,去辽东烧抢了一番。这可真是把那头野狼给惹毛了。那头野狼是一天没仗打就手痒心痒的,立马率军五千南扑,兀良哈三万人还抱着抢来的东西睡大觉呢,他奶奶地就被那野狼给剃光了头!真要命!活该啊!”
“那是兀良哈部实在太蠢,都打了这么久了,谁不知道那野狼最善奇袭?”
“你他妈的才蠢!兀良哈骑兵踏遍漠北的时候,你们回回人躲得像狗一样!”
于是,又吵起来了……
“我听这边天军的人说,跟那野狼打仗就两个字:痛快。又野又匪又不要命,可不痛快!合爷爷我的口味!天天听天天讲的,爷爷我都心里痒痒,想和那野狼去干一仗了!”
“哼哼,那野狼能百战百胜,主要是没遇到爷爷我啊!”
“哈哈哈!看眼下这进度,北齐已经被灭,女真也快被打到乌苏里江北边的老家去了。等我们进了京,差不多就能和那头野狼会面,你敢和他比试比试吗?”
“有何不敢?不就是个毛小子?爷爷我一根指头就能压死他!”
……
听得越多,左钧直觉得括羽离她越远。这是一个让她完全觉得陌生的人,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括羽。
括羽属于那一片高远的天空,属于塞外长城上的烽火狼烟。
之前的常胜,真真像她织出来的一场梦幻。
和女帝在一块儿的时候,她也零星听过括羽小时候的一些故事。
脾气又倔又硬,从不屈从于任何人。
一旦决定,绝不回头。
从他嘴里,听不到一个“求”字。
她终于知道他那一句“我求你”,为何说得那般艰难。
他肯为了她折杀一身的傲气。
但他终究是括羽,他会等她一夜,却也会在日出之前决然离去。
北伐天军由叶轻和括羽共同率领,叶轻稳重大气,数十万大军指挥若定。括羽奇谋迭出,千里疆域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二人性格、战术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无缝,切瓜砍菜一般将女真人逐出三江,再无回天之力。
使团离京城越来越近。大军班师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左钧直越来越害怕,却不知道在怕什么。
弘启七年七月二十日,天朝皇帝明严在宫中接见西域各国使臣。诸使臣皆行叩拜之礼,独帖木儿国沙哈鲁之子哈烈及吐鲁番王速檀阿力以“吾国非天朝朝贡之国”及“吾国无此风俗”为由,坚持只行鞠躬礼。明严一笑而过,并不在意。随后,使团被安排在郢京四边游赏风光,尽览中土之富庶繁华。
弘启七年八月初一,北伐大军凯旋回京。
大军入城的那一日,郢京百姓扶老携幼倾城而出,夹道欢迎,争睹天军威仪。
左钧直没有去看。回京之后,她仍整日价与西域使团一处,不敢回兵部更不敢单独入朝觐见。好在明严也并未找她麻烦。天军凯旋,本有许多使臣怂恿她一同去看,她却借故推脱了。
后来事实证明她没去看也是十分明智的。
大军经过的大道两侧被数万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尖叫欢呼之声震耳欲聋。那是每一名战士的荣耀之时。
如果你以为括羽是其中最荣耀的一个,那你便错了。
括羽成了天朝有史以来凯旋班师中最狼狈的一个将领。
天朝有一个淳朴可爱的民风,那便是女子一般将心爱的男子称作“某郎”,比如叶轻,便是“叶郎”。直呼文官武将的姓名,那是很不尊重的。于是当时真可谓是“赵钱孙李郎”“周吴郑王郎”的呼声满天飞,呼声最高的自然是“叶郎”。
括羽没人叫。
姑娘们可真是犯了难。难道叫“括郎”?太傻了!“羽郎”?没这种叫法!“括羽”?不行不行,淑女不能这么没教养。
当然姑娘们的智慧是无穷的。没法叫,那就换种方法示爱吧!
最开始是扔手绢。
谁都知道这是有难度的。团起来扔,打中了就引来一片尖叫。
反正是手绢不是刀子,括羽默默地忍了。
不知道是谁扔了个梨。
亲!这个被砸到会疼的!括羽皱皱眉,一伸手接住了。
接了!
接住了!
他接住了!
皱眉的样子太好看了!
姑娘们疯了。
一瞬间,漫天的白梨、沙梨、秋子梨、柑橘、甚至柚子向括羽飞了过去!
两边仪卫大喊住手,可有谁会听?
古来有潘安掷果盈车,那其实挺合算。可是如今括羽骑的是马。
古来还有看杀卫玠,如今难道要看杀括羽?
从来没有被敌人打下马的括羽大将军心中抹了把辛酸泪,在叶轻同情的目光下哀怨地弃马而逃,混入大军之中才算逃过一劫。
凯旋班师的大将,可怜巴巴步行入城的,大约自古以来也就括羽一个了。
八月初十,西域诸国使臣接到了天朝皇帝“秋狝”的邀请。
名为“秋狝”,实是阅兵。
万里山河通远檄,九边形胜抱神京。
燕柔围场,草原广袤,松林千里。明严调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十万精兵,合南越、东吴远调而来的土狼兵、白杆兵等,浩浩荡荡集结于围场。叶葵指挥之下,步调如一,军容极壮。后有官员记叙曰:“……马蹄卒步,滔滔旷旷,眼与俱驶,猛掣始回……”
变阵疾若风雨,步骑击如闪电。更有神机营之各色火器操练,一百门新造的佛郎机大将军炮连发不歇,崩山裂石。西域使臣无不色变。
这一场规模盛大的“秋狝”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令西域使臣大开眼界,心悦诚服。到了九月初十,方是以往一年两次的例行狩猎。
在燕柔围场待了一个多月的左钧直,直到此时才混杂在各级朝官和官员家眷中远远见到了括羽。
她本以为阅兵中括羽会来将兵,然而括羽却始终没有现身。诸多使臣十分失望。
这狩猎他却来了,然而未似其他人一般着骑装。看来明严大约觉得之前一个月的兵威已经足盛,根本无意再让括羽出手。
括羽,以开疆拓土、驱逐北齐女真之伟勋,封一品骠骑大将军,仅位列三公之后。赐飞鱼服,另赏官宅、金银珠宝无数。
年仅十九,由侍读生一跃而上,位极人臣,实乃古所未有。
然而无人敢置一词。
收复东北,灭北齐,逐女真,至此方是彻底完成女帝一统之大业。
是不世之功。
是出生入死、浴血苦战,鬼门关前无数来回。
遑论皇族对有功武官从来不吝重赏,此乃惯例。
是他应得的。
他今日穿的便是一袭藏香飞鱼袍,雪白护领紧致端雅,百褶衣襕饰以蟒形飞鱼和寿山福海,愈发衬得他长身玉立、气质清贵华美。那一众官员俱是华服黼黻,他一人却如昭昭明珠,映得四侧之人黯然失色,与明严恰如一月一日,相映而生辉。
凡不识得他的人,无人能想到他便是疆场上有野狼之名的括羽。
倒像是个宫阁贵胄。
这样的人至多是手执墨毫挥斥方遒,怎会去打仗?
左钧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听了那么多的战事,她原本觉得他是为战场而生。可此时见了他,却觉得又并非如此。
但无论如何,都不是那个常胜了。
这次秋猎据说比以往要热闹精彩许多。因为有北伐天军将士、西域使臣参加,皇帝又有意大展天朝鼎盛国力,便宣布凡属京官、京官家眷,不分品级,均可参加。燕柔围场的主猎场虽然方圆数百里,却也被围了个密密匝匝。
秋高气爽,天风浩荡。军中健儿英姿勃发,朝气正盛。
盔正明,甲正亮,龙腾虎跃,气震山河。
望着帅台上蟒龙戎服的明严,及其身后雄姿勃发的文官武将,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这已经一片崭新的、属于明严和所有充满活力和勇气的年轻人的天下了。这一个历经数百年,经历了裂国篡位山河飘摇的大楚天朝,已经彻底脱胎换骨,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取消了往日只属于少数贵族的猎杀,这一次取而代之的是更可观赏的骑射表演。身手矫健的将士在沙场上驰骋来回,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或有百马同辔,骋足并驰;或立刀门,门周利刃林立,骁将纵马从狭窄门中疾驰而过,不上分毫,令人惊叹不已。此技名叫“透剑门伎”,非勇者不敢习练。而在马戏之中,又有“飞仙膊马”、“镜里藏身”、“惜柳枝”、“献鞍”、“绰尘”等无数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呼过瘾。好些西域使臣看得心里发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帖木儿国王子哈烈向明严道:“我们西域诸国此次拜访,带来数百良马进献给皇帝陛下。天朝有言,宝马配英雄,何不借此机会让贵朝将士来试一试我们西域良驹?”
明严闻言大喜,命御马监随西域诸使引马入场。
那些高头大马一入沙场,立即引来一片惊叹之声。一匹匹膘肥身健,毛色鲜亮,不停地尥蹄喷气,满是桀骜不驯的模样。只是这些马无一匹身上配鞍带缰,原来都是未驯之野马。
哈烈道:“早听说天朝英雄骑术了得,却不知我们西域的这些马,英雄们驯得驯不得?”
此话中颇有挑衅之意,明严点头示意,一旁早有数名悍将按捺不住,在赶马人逐次放马出栏时,以套马杆套马而驯,
技艺十分娴熟。
这一场驯马可谓是精彩绝伦,百十匹野马驰入沙场,为胆大勇猛的将士牵挽压驯。虽也有不少将士被踢伤摔伤,可这烈马的嘶吼和飞舞黄沙令勇士们愈发兴奋激动,来回不过一个时辰,所有野马竟被一一驯服。
明严笑道:“哈烈王子,朕手下的这些儿郎们如何?!”
哈烈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钦佩钦佩!不过,吾国之沙哈鲁王去年在雪山之下捕得神驹一匹,至今无人能驯。吾王命我将此马进献陛下,相信天朝定有猛士能降服这匹烈马!”
说着一招手,两个帖木儿武士推进一辆巨大木笼车,其中困着一匹白马。
赶马人抽开木笼门,只听见一声暴怒的咆哮,竟如猛兽一般,那匹白马奔腾而出,状极暴烈。好几名将士眼疾手快,以套马绳掷去止住其去势,却被那马狂躁甩开。未防那马突暴伤人,场将一声令下,数十名驯马好手蜂拥而上,只求将那马困于场中。
众人定睛细看,只见那马首高九尺,身长丈余,浑身上下雪白如霜,半根杂毛也无。奔驰跳跃,恰似一尾矫健白龙。
好几名骁勇之人试图爬上马背,都被摔了下来。那马被几番欺凌,愈发暴躁,奋蹄狂踢,接连踢飞数名将士。急急被抬下场来,竟是被踢得臂折腿断了。
哈烈眯着眼看着场上的一片混乱,不无讥讽道:“原来所谓天朝的猛士,也不过如此!”
明严朗声道:“凡驯服此马者,可获此马!”
这一声令下,又引得更多人涌了上去,却仍无人能近得那马马身。有人发狠道:“皇上,请用钢鞭、铁刺,此马必能驯服!”
明严沉眉道:“休得如此!如此神骏之驹,岂能以刑屈之!”旁边陆挺之、左杭要上场,却被陆鹤之、左载贤拦了下来。莫飞飞揶揄道:“莫要逞能,这烈马能踢得你们断子绝孙!”
明严冷眼看了一会儿场上情势,唤道:“叫括羽过来!”
方才骑射之时,本有许多京军将士和场下之人久闻括羽精于射艺,高呼让括羽来一展身手让大家开开眼,括羽却早不知溜哪里去了。明严身边随从寻到括羽时,括羽正与几名军中掌造箭的小吏讨论箭翎形状对箭速的影响。
瞅了眼那匹疯疯癫癫的白马,括羽不情不愿地磨到明严身旁,扯了扯身上衣服郁郁道:“皇上非要臣今天穿这官服来当花瓶,现在又让臣去驯马,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一旁内侍忙道:“备有骑服……”
明严狠狠剜了一眼括羽,抬手止住内侍,道:“你的意见很大嘛!”
内侍小意道:“那马靴、马刺、套马绳……”
明严:“都不给!”
括羽换了副笑脸:“皇上想赐臣宝马,也用不着做这么绝吧……”
明严命道:“所有人都退下!”
日光如金照得那白马皮毛闪闪发亮,无垠碧空大地之间,众人只见帅台上一道身影冲天而起,金虹一般掠入沙场。几个起纵追上狂奔的烈马,飞身而上,下摆海云襞积在空中划出飞扬弧线,又似大朵繁花烂漫盛开。
身上一着人,那马立即开始剧烈上下跳跃奔突,摆头猛咬,想将身上人甩落。
括羽赤手空拳,只是双手紧攥马鬃,双腿紧夹马背,随着白马跳动的节奏而上下晃动。那马见这些招数不顶用,又开始狂奔激突,时而猛窜、时而急刹,然而括羽稳如泰山,无论它怎么颠簸,愣是如粘皮糖一般紧紧伏在马身之上。但那马双目暴怒似火,猛然间雷鸣般长嘶一声,抬起两只碗大的前蹄,直立起来。众人一声惊呼,却见括羽伸手抱住马脖子,腾身而上,当那马落地时,修长身躯一摆,又跨上马背。如是几番,那马终于停了下来,呼呼喷着鼻息,绕场缓步而行。众人舒了口气,正以为那马已经被驯服时,那马忽然趴下,飞快向一侧滚去!
这一着极是厉害。这马比人还高,筋骨如铁,足足有几百斤重。一旦被压上,不死也伤。
众人急抽一口冷气,却见括羽手按马颈,整个人掠上半空,层层叠叠的秋香褶裥漫然飘飞,刚劲之余又极致华美。
那马愤然爬起,括羽黑面白底的皁靴轻一点地,又飞身上马,轻盈如羽。那马团团奔跳几圈,突然又趴滚下来。一技一用再用,自然不在括羽话下。三番两次之后,烈马终于技穷力竭,低低咆哮一声,摇头摆尾,伏贴于括羽身下。旁人拿来鞍鞯要给白马套上,那马却又尥蹶子狂踢,独括羽亲自上鞍时,方服服帖帖,不再发难。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之声,括羽牵了那马到明严身前,拜礼道:“请皇上赐名。”
“昆吾挺锋,骕骦轩髦,此马雪白如练,便叫依了古名叫骕骦罢!”
言语豪气而傲然,天子气象昭然无遗。本想让中土人出丑的哈烈终是服顺,拱手而赞。
左钧直混在人群之中,将这前前后后看得清清楚楚。即便是心中相信括羽的才能,方才惊险处仍是捏了一手的冷汗。只听见旁边有人低低议论道:“……这般烈马都驯得,当年怎会被一匹驽马给颠下来!”
“我看是有人暗中作祟……”
“我怎么觉得是括羽不想娶郡主呢?”
“嗨,括羽不娶郡主还能娶谁啊?人家郡主都等他等到十八岁,成老姑娘啦!当时括羽一介白身,现在有了功业,我敢打赌,皇上很快就要赐婚了!”
左钧直心中一沉,遥遥却见括羽谢了恩,又牵了马走到叶轻面前,双手举缰过头,道:“当年狮子岭一战,二哥的照夜狮子殉身。括羽知道二哥对那马念念不忘,故而驯此马补偿给二哥。”
这一句话顿时勾起经历过那一场战争的所有将士心中的沉痛和血气来,场中静寂片刻,忽然齐声高呼:“叶帅!叶帅!叶帅!”
叶轻咬牙,一臂空空如也的袖管轻晃,一臂缓缓抬起,突然狠狠一拳击上括羽的肩头:“好括羽!”
兄弟之情,同袍之义,铁骨铮铮,无不动容。
场中气氛终于又缓和下来,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左钧直忽然觉得无趣,转身向后挤去。忽然只见人潮突然汹涌起来,举目一看,只见一匹方才已经驯过的青鬃马不知受了什么惊,挣脱缰绳猛然向场外人群冲来。
人群纷纷躲闪,那马几乎是贴着左钧直身前而过,旁边有几个丽妆少女尖叫躲闪,却被长长的裙子绊住,眼看就要被那马踏上。
左钧直识得那竟是左家的几个小姐,也算是自己的妹妹,当下顾不得那么多,死死拽住面前飘飞而过的缰绳。这一拽使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竟也将那马拉得偏了半步,险险避过那几位左家小姐。
然而西域之马何其暴烈,被左钧直一拽之下,竟更加凶猛的奔跑起来。
左钧直被飞一般地拖了出去。秋中天气,她官服之内穿得也不甚多,很快便觉得擦在地上腿膝火辣辣的一片,手上剧疼,想必是已经被那粗糙缰绳勒破了。耳边俱是旁的人的惊叫声、风声和马蹄声,沙砾扑打在面上,令她痛苦得睁不开眼睛。
背上忽然一紧,剧烈的拖曳之势刹然而止。踉跄着被人抓着背上衣领提了起来,耳边那再熟悉不过却又再陌生不过的声音却字字让她心惊:
“笨!不知道撒手么!”
带着几分怒气。
左钧直心中骤然涌起委屈。勉勉强强站稳了身子,却被突然挤开。那几个左家小姐急急小碎步过来,声声对着青鬃马鞍上人道:“谢将军救命之恩!”
左钧直微微抬头,正瞟到疾行过来的左杭看向她的不善眼神。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好心坏了别人的好事!
这马本来就是冲着那几位小姐去的,那几位小姐身后站着身手矫健的家丁,便是自己不仗义一下,那马也是踩不到她们的……
不明不白的情绪在胸中泛滥开来,只觉得憋闷。听见括羽道:“是那位大人救了你们,且谢她罢。”愈发的想躲开。后退了两步,被人揽住了肩膀——
“原来左大人在这里啊!本王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一口大咧咧的畏兀儿话,正是速檀阿力和好几个熟识的西域使臣。
左钧直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速檀阿力却浑然不觉得她这是闪避,直接勾肩搭背上去,指着括羽对她道:“左大人,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野狼括羽!你且教教本王,‘本王要向你挑战’用汉话怎么说?”
这时八英和其他好些将领也都赶了过来,西域使臣更是团团围过来看这一热闹。速檀阿力早就打遍使臣团无敌手,被推举为第一猛士来和括羽干上一仗。左钧直本以为他们路上说着玩,没想到竟是要玩真的。
嘴角抽搐了一下,左钧直迟疑道:“大王还是别……”
速檀阿力却等不及,指指括羽,又指指地下,做了个打斗的手势。
括羽点点头,翻身下马,行到速檀阿力面前礼了一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腿将速檀阿力扫荡在地,速檀阿力还没反应过来,括羽已经反身将他狠狠压倒,肘尖顶住他颈部要穴。
众人都看傻了眼。
速檀阿力这个姿势可不舒服,脸颊着地,尖利的杂草和石砾顶着脸鼻,四肢被压制得半点动弹不得。他大叫道:“不算不算!你抢先!”
旁边跟过来的高昌馆通事译了话,括羽便放了手。速檀阿力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再来!”
叶轻将括羽向后拽了一把,低声道:“到底是番王,你怎的下手这么狠?给些面子!”
括羽道了声“好”,速檀阿力挥拳打来时,两招将他打翻在地,还附加了一记黑拳。
叶轻扶额叹气。
速檀阿力仍是不服,又打第三轮。这次括羽更无半点迟疑,咔吱两声卸脱了了他的两只胳膊,然后一声不吭扬长而去。
很过了些日子,速檀阿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稀里糊涂遭的这一通胖揍是怎么回事——
敢碰老子的女人,就是找打!
每每想到当时括羽正恼火动不了他这个吐鲁番王,他自己却做了一回愣头青送上门去,可不令括羽心花怒放……速檀阿力便捶胸顿足。
☆、金风玉露
一场盛大秋狝之后,天朝军威震惊四海。一时间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此前拒不行跪拜礼的帖木儿王子哈烈和吐鲁番王速檀阿力,在最后一次觐见天子时叩首触地,再不言半句“我国无此风俗”。数月之后,帖木儿王沙哈鲁殡天,哈烈继任为王。弘启八年正旦大朝会上,帖木儿国和吐鲁番国使臣拜表称臣,从此西域乃至花剌子模一带再无逆反之国。往来商旅越发增多,瓷茶满载,丝路繁华盛极一时,户部、内库更是日进斗金。时和岁稔,民安物阜,史称“弘启盛世”。
那一日秋猎之后,左钧直陪送西域使臣回返京城下榻会同馆。诸事理毕,已是亥牌时分。之前的官服已经不能穿了,换了件常服,准备回家。
左钧直心中空荡而失落。
仍是念着括羽的。
他三打速檀阿力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后来是和八英等回城纵情欢乐去了。
虽然当时说要和他再不见面的是她,坚持要嫁刘徽将他拒之门外苦守一夜的也是她,可是当他真的把她当做陌路人的时候,她才发现被冷落无视的感觉这般的不是滋味。
若是在以往,她受了伤,他定会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还像小孩子一样地给她吹吹,看着伤口念咒语般道:“不疼!”
哪怕是几天不见,他也会对她笑得春花烂漫,飞跑过来抱着她一副小狗模样磨磨蹭蹭,亲昵得不得了。
不论她在哪里,家中、四夷馆、兵部衙门、郊外秘院,他都能寻得去,就为了同她见上一面。
可他一整晚都没有出现。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四夷会同馆。
两年半了。两年半不见,他过去再喜欢她,这感情也难免渐渐转淡。更何况是在她断了他的念想之后。
她咀嚼着燕柔围场上他拎起她时说的那短短一句话,竟觉得若即若离、捉摸不透。
可若是换了别人,他也会这样指责吧?
抓着她的衣服救她起身,疏离得例行公事。他称呼她是“那位大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架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关外,鸾郡主问他海红豆去了哪里,他说“丢了”,他说他无牵无挂,没什么可留恋的人。
他果然已经不再把她放在心坎儿上了。
失魂落魄地一路走回家,突然看到前面大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些人。各自抱了被子,却也都不是什么乞丐。
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括羽御赐宅邸的那条路上。那宅子甚大,却无匾额,大约算是京中独一无二。也是,括羽无姓,那宅门上能题什么?
那些人正是睡在括羽宅子的门口,当真邪门。
左钧直心中跳了一跳,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走夜路稀奇古怪的事儿她也没少碰见过,眼下她一个孤身女子,还是绕道而行比较稳妥。
旁边的路是个清静许多的小巷子,稀疏的几个灯笼洒下昏黄光线来,松槐株株,影影绰绰。
槐字半为鬼。左钧直贴着墙匆匆而行,只想快点离开。低头快走了几步,面前突然对上四只马蹄。
年轻男子的清醇声音在头顶上响起,空气中弥漫了浅淡酒香。
“你怎么在这里?”
真……真是见到鬼了!他放着自家大门不进,怎的要走后门?左钧直有些慌乱的抬起头来,却仍是不敢仰首直视他的眼睛。
锦衣鸾带,身如芝兰玉树。他骑在马上漫不经心地随着马儿的步子轻晃,语气带了慵懒和笑意。果然已经不是曾经的常胜,而是贵族子弟的意味了。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么?
各种传闻中,都是说他“鲜衣怒马”、“华服锦绣”,原来就是这幅模样儿。试想他十岁入宫,身边不是皇室,就是八英。虽然无亲无故,亦无贵族血统,然而二帝宠幸之下,未必不是皇子王孙般的待遇。
她呢?
不过一个住在南城平民区的被逐出宗谱的平凡女子罢了。
她垂下头,平复了翻涌心绪,淡然道:“回家。路过。”
她抬步,绕过他前行,那马儿随着她悠悠踱步,依然是横在她面前。
“你回家,好像不是走这条路。”
他依然在笑,在她耳中恍如嘲讽一般。
是,是她自作多情了。心中忽然郁怒起来,言语间便忍不住带了刺:“我想走那条路就走那条路,括羽大将军连这也要管?”特意加重了“括羽大将军”这五个字,听来振振有词,却掩饰不住坚守那薄薄一层自尊的虚弱。她自小觉得说话要以理服人,此一刻却浑然不觉得自己说的这话有多任性、多尖酸,倒像是在冲他撒气一般。
她听到了一身轻笑。衣袂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他翻身下马,走到了她面前。
她双目微垂,自己的身量,只到他胸了。两年不见,他竟高大壮实了这么多。扑面而来的浓郁酒香和男子气息令她烦躁不安,想要抗拒却陷在他的阴影中无处可逃。
下巴被握住扳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铁钳一般令她挣扎不开。
今日自见到他,就一直没敢直视过他的眼睛。这时被他迫得看他,愈发的心虚。
仍然是挺秀端直的眉,眸中的两簇烈焰却是从未见过的,令她觉得莫名害怕。以往的常胜,是乖巧的,紧跟在她身后唯她是从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人是括羽,是野狼括羽,她在他面前,柔弱怯懦得像一只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