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第一回真正见到了女子扮男装入朝为官,还做到了四品大员。
……好大胆子!这么年轻的一个娃儿,竟做出这等欺君之事
……听说正是二十年前京城第一才子、左相第五子左载言的女儿。
……没想到和那大二十岁的孀妇私奔之后,竟还生了这么个……女儿。
……这姑娘生得很一般啊。二十岁,也是老姑娘了吧。
……嘁,都要斩首了,还管什么嫁不嫁的。
……听说这姑娘才华绝艳,那什么猖狂语浪荡词都是她写的!
……这不是个还未出阁的闺女儿么!写这等风月之书!丢人啊!
……你这迂腐得……那都是绝妙好辞。皇家祭祀的祝文都是她写的哪!那些进士出身的翰林学士,可没一个比得上她!
……这姑娘番语说得也是极好,出使过扶桑和西域,你们前日不是还去茶楼听定西域安七卫的段子么,那说的就是这姑娘!
……照我看,比朝廷里面那些胆小怕事的软骨头官儿们强多了!
……可惜是个女人啊……
……你说这皇上的心思,还真是难揣测。之前不是传皇上和这姑娘有什么什么么?还让这姑娘做太子谕德。怎么转眼又要杀了呢?
……嗨,朝臣弹劾这姑娘弹劾得多凶啊,我还有小道消息说,左相差点把这姑娘用家法处死!皇帝再大,也不能无视纲纪和臣意啊,这是女帝定下的规矩。
……唉,可怜啊……你看这天色,只怕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啊……
断头台中,风口浪尖之上,万众瞩目之下,正是左钧直。
并未穿囚衣,仍是她入狱时穿去的一件棉袍。
白衣胜雪,却未必有她脸色苍白。
长发如墨泼洒一身,好似白山黑水,纯净而安静。
日光烁金。
她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影子。不着痕迹地缩短,缓慢如百足之虫一般挪动。
她知道他们并不是在等时辰。
而是在等——
括羽。
不,应该是朱镝了。
她无法知晓他这些天想了些什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放弃了杀明严。
在诏狱中,段昶被派来和她详谈过一次。
她于是知道他入过宫,甚至在明严身边徘徊过。
但他没有下手。
虽然以明严对他的信任和他的身手,要行刺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做的事情只是释放了北伐中被擒获的北齐代王、数名将军和重臣。
然而那北齐代王当真是个草包。出城不过三日,便在翊卫散布的高官厚禄、安逸生活的诱惑下故意被捉住,一回京便向明严交代了一切。
明严给他的谢礼是一剑枭首。
她并未向段昶说一个字。
但事实上他们也并不需要她说任何一个字。
“午时三刻已到!斩!”
左钧直看到的,不仅有飞落身前的行刑令箭,还有一道凌厉剑影,劈空斩落。
绳索松开,冰冷身躯被勾入一个亦没有热气却坚定有力的怀抱。
她大哭起来。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扣着她的腰肢运力一跃而上,起纵间已是数丈高处。他一袭黑衣,黑布蒙面,只一双明若秋水的眼露在外面,那般温柔地看着她。
左钧直说:
“我不怕死。你爱了我这么多年,我已经觉得很值。”
围观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才有人惊得叫出声来——
“劫法场啦!”
然而令所有人更加吃惊的是,并不见官兵蜂拥而出,法场周围,只是寥寥飞起四道身影,然后又四道,宛如八道流星,袭向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这八个人,衣着、身法竟都出奇的一致!
八英!竟然是八英!
人群好似一锅沸水翻腾了起来,又是惊讶,又是兴奋。
须知八英陪伴太子读书、登基、大手如椽砺江山,到今日,哪一个不是官高权重、独当一面?
平日里八英但出现一个,便引得人们频频相顾、指指点点。今日一下出现八个,还是结阵对敌,怎能不令人热血激涌!
这人是什么来头,竟然会让八英联袂出手!
刀光剑影织作密不透风的大网,众人只见黑衣蒙面人抱着左钧直穿梭于八道紫影结成的剑阵之间,从容竟如闲庭信步。然而奇的是他只是闪避格挡,却不出招。
虞少卿剑挽长虹,命道:“变阵!突杀!”七道紫影闻声遽动,倏然激出凌厉剑气,所过处积雪飞溅、青瓦成砾、屋梁塌落。黑衣人疾疾向后飞掠,手中七尺青锋厉芒暴涨,荡开重重剑气。
七剑星聚,一剑秋叶,但见九天悲风浩浩,无边木叶萧萧——
秋叶剑法终极之式!
眼尖的人叫了出来,道上人手中俱暗暗捏了把汗,此式无解,那黑衣人身上还拖着左钧直,轻则束手就擒、重则双双殒命。
黑衣人目中精芒骤现,手中长剑抛起,挟风裹雷击入那剑势洪波中心,激起层层巨澜。但闻铮铮数响,那柄长剑断作数截。黑衣人飞身跃上另一间楼的房梁,双臂将左钧直紧紧护在怀中,面上黑巾却被那一式霸道剑气的余波掀落在地,脸上现出一道血痕。
底下一片抽气惊叫之声。
那俊秀至极的眉目,天下何人不识!
法场劫人、八英围剿,这难道是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吗?
虞少卿道:“皇上有令,只要你束手就擒,就放左钧直一条生路。”
左钧直抱着他矫健有力的身躯,指腹擦去他面上血珠,喃喃道:“放下我走吧,你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黑白两色的衣袂在烈烈风中追逐纠缠,浓密长发黑云般飞扬。
千万双眼睛之下,他低头短促吻了下她冻得有些发青的唇,蓦然足下一错,提着她的衣带将她向更高更远处掷了出去!
一道灰影飞起,将左钧直稳稳接住,很快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八英长剑虎啸龙吟,八道身影合身扑上,硬生生将又要飞身逃离的括羽压下。括羽没了挂碍,周身锋芒大盛。身形如魅,龙鱼飞转,眨眼间弹断虞少卿、韦小钟和段昶三柄长剑。其余人等更不敢怠慢,杀招迭出。只见括羽清叱一声,双臂振开,一刹那大雪漫漫席卷而来,飞旋在他身侧,冰鳞雪甲一般。手中凝雪成刃,寒光凌厉,逼得八英退避三尺,眼看就要脱出众人包围。
林玖急道:“二哥,你怎的不早说他的雪山真气已经练至这等境界,如此没有云中君,何人拿得住他!”
莫飞飞皱眉道:“恐怕远不止这境界。他若出手,你我焉有命在?”
陆挺之道:“皇上让我们八个来,自然有他的道理。”
左杭冷声道:“不错,皇上正是要让我们赌上一赌!”
说着,几人互使了个眼色,竟不顾门户大开,直接猱身欺上。
括羽容生冷华,果然生生收回雪龙冰刃,一字一咬狠声道:“你们不要逼我!”
虞少卿道:“收手吧括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能逃到哪里去!”
括羽眉目一厉,双刃又出。忽的长袖袭来,他收手未及,将那管空空衣袖划作碎片,若飞蝶飘落。
面前的手掌握着他手中锋利冰刃,刃尖抵着那人的胸口,殷红鲜血顺着冰脊滑下,未几凝固成赤艳冰珠。
“括羽,既然你决意离开,那么迟早会沙场上见。不如今日便做个了断。”
括羽眸中澜起千丈,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握着冰刃的手由青转白,猛然间悲绝长啸,声声入云,手中冰刃尽成齑粉。
背后猛然一掌拍下,一枚长针贯入他的身体,括羽困兽般怒吼一声,起手反击,却被八英死死制住,莫飞飞疚然道:“对不住了!括羽!”手起针落,又将两枚长针封入括羽体内。
括羽额际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莫家的灵枢九针,三花封穴鬼神莫解。
莫飞飞万分自责地劝道:“你莫要运力,运力只会令长针循着经脉游走,剧痛难忍。”
括羽剧喘数声,目有血色,嘴唇张了两张,莫飞飞附耳去听,才听见他说的是:
“我只求速死。”
大年初三。
夜色浓,皇宫处处大红灯笼高挂,松柏积雪,银装素裹。璀璨华灯照耀之下,更是美得大气磅礴。
只是这喜庆因为少了人气儿,显得十分冷清。
叶轻缓步踏过积雪,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阁之间,显得异常清晰。
“公公,皇上现在还在殿中?”
“是啊……自一大早儿就在。皇后娘娘来看过了,皇上说还有些政事要处理……叶大人,你也好好劝劝皇上吧,可别刚一开年,就累坏了身子。”
叶轻点了点头。
一盏孤灯刻画出那人略显孤寂的剪影。
殿中没有燃火,竟是十分寒冷。
“还是不肯进食?”
“是。臣命人强灌了些水。”
“左钧直的下落呢?”
“还在查。臣以为没有出城。”
沉沉的一声长叹穿透了殿中漠漠夜色。
“ 一失俱失 ……”呓语般喃喃了一声,“……为何一定要让朕做个孤家寡人?”
叶轻皱了皱眉,道:“不若臣加强盘查,找出左钧直,或许他还能有求生之意。”
“不必了。”明严挥手道,“……他到底姓了朱。”目中现出决绝之意。
“明日,杀。”
叶轻凝眉看着石床上重重锁链之下一动不动的人形,眸中闪着些难言的幽光。
诏狱,皇帝直属、朝廷要犯下狱之所。
诏狱是狱中之狱,这一间囚室,却又是囚中之囚。
墙壁厚重巨石之外,又有极厚的一层铁板。
据说这是郢京中最安全的地方,十门大炮都轰不破。
铁壁上拖出根根斧斫不断金刚锁链,将那囚犯的双手、双脚全都锁住,只容囚犯在室中行走,连囚门都无法接近。
“括羽,皇上命我带了位御医来瞧瞧你。”
床上人仍是一动不动,仿佛都没有呼吸。
佝偻着腰的御医蹒跚地走过去,道:“麻烦公子伸手出来。”声音苍老,还带着浓浓的南越口音。
或许是听见了熟悉的乡音,床上人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再动。
叶轻挥手,带着众狱吏退出了囚室,带上了厚厚铁门。
老御医放下了药匣,坐到床边,手指落上床上人被金刚锁擦得伤痕累累的手腕,颤抖着抚了上去。
床上人看似奄奄一息,被这老御医一触之下,手掌遽翻卡住他的手腕,铁链哗哗作响,另一手掐上了他的脖颈。
老御医微笑着,用南越语道:“第二次了,你就这样碰不得?”
秀气的眉,清暖的眼,看着是柔弱的模样,却永远有令人惊讶的坚持和执着。
“姐——”括羽看向墙边,那个窥孔已经被左钧直用药匣挡住,然而声音却无法彻底阻断,难怪她要变音,用南越语同她说话。繁楼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左钧直定定地看着他。才三日,却好像瘦了一大圈。眼中失去了往昔的神采,面色蜡黄,唇上和下巴上刺出了青青的胡茬。浑身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走,再也没了往日的活力。
过去的括羽,总是和长生一样蹿来蹿去,闹腾得她两眼发花,总是说说笑笑逗她开心,似乎永远都没有忧愁。
倘是……倘是……他一直都不知道,那样多好?
左钧直心如刀绞,却不想再哭给他看。看叶轻的意思,皇帝已经不想留他性命了。
或许现在,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会。
左钧直强打笑颜,倒给他一杯清水,打量着四周道:“算起来,我坐过两次牢了。第一次只有稻草、老鼠和馊粥。第二次总算是有资格来诏狱了,但是比起你这待遇,还是差了好远。”
括羽没有拒绝,默然喝了水,问道:“叶轻给了你多长时间?”
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南越语,原来他说起乡音来,也是好听。听女帝说,括羽刚入宫时,都不会说官话,总是被八英和鸾郡主嘲笑。可是一个月之后,他的官话便说得很好,三个月后,再也听不出任何乡音。
“至多三刻钟罢。”左钧直费力打诨,“这么短,你还要摆臭脸给我看吗?”
括羽道:“姐姐,你听我说,皇帝并无意杀你。你出去后,就忘记我吧,嫁人,生子,好好儿的过。”
左钧直闻言冷笑:“呸!你既然知道皇帝无意杀我,为何还要去劫法场?你根本就是不想活了是不是?又不想杀皇帝,又不能对不起父母族人,所以你就只求一死来解脱自己是不是?”
括羽默默了一会儿,低低道:“也没有。看到你之后,我其实很想和你一起走。”
“那为何又要绝食?”
括羽叹道:“只要我活着,就是皇帝的心结。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与其这般苟活,不如死了干净。”
左钧直怒道:“那我呢?你死皮赖脸地贴着我,让我喜欢上了你,现在说扔下我就扔下了?”
括羽平淡如水的脸上终于一点点现出痛苦的神色,艰难道:“我不想……我想了好多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很多六月柿,要养好几只小长生让它们施肥,什么时候饿了,就可以缠着你给我煮一碗面。我想和你生一堆的孩子,你可以继续写你的书,我带着他们摸爬滚打上山下水,编一支小小的‘常胜军’……姐姐,我是个混蛋……你忘了我吧,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就当……就当我根本就没有回来,这几个月,你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左钧直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知是他先拥抱,还是她先依附,唇舌相缠,厮磨不休。括羽紧紧按着她窄瘦的肩背压入怀中,手掌自她衣裳下摆滑进去,用力地揉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和背胁蝶骨下的细腻肌肤,仿佛是要将她拆骨卸肉、碾碎成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暖热的手掌和冰凉的铁链次第触碰在她的肌肤上,带起一阵阵冷热相交的触感,令她微微颤抖。然而密封心底的谋划却令她颤抖更甚。
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半扯开衣领和襟口,微微地撑起了身子,半遮半掩的腴白胸口正呈在他面前。左钧直根本不敢垂头看自己的那副模样有多浪荡,只知道这刻意的勾引确实起了作用,他的火烫的唇印了上来,沿着那幽深沟壑攀爬更高,直至峰巅忽的张口含住,舌尖吮吸勾搅不止,还觉得不够,又用牙齿轻轻地咬弄。左钧直只觉得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刹那间自脊椎下蹿上来,难耐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好似春日猫儿的娇音,令括羽愈发亢然起来。左钧直感觉到他的异常,强忍着羞意和周身酥软,咬着唇摸向他紧绷的腰腹,抽解开了他的下衣衣带,撩着袍子下摆爬了上去。
“嗯?姐姐?”括羽倏地握定了她的腰肢,不许她再动。左钧直羞得紧紧抱住他,却被他手上使劲儿推拒,“起来!”她慌不择地摇头,含含糊糊道:“我不动……我不动……”却一低头,嫩舌扫上他的耳后、脖颈,含住了他的喉结轻轻舔咬。一只手摸进了他的上衣,寻到了锐突一处现学现卖。她虽青涩,却也弄得括羽浑身都硬了,有些难忍地伸手去挡。
费尽心思只为这一个时机,反手一握,鼓足勇气坐了下去。
她和括羽都僵在了那一刻。
剧疼。
其实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这么疼,大约就是对了。
狠狠咬了唇,彻底地将他纳了进来。
括羽俊秀脸庞上尽是隐忍之色,额际鼻尖都渗出细密汗珠,死死地盯着左钧直几乎是半吼着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左钧直已经疼得眼中水涌成潮,浑身发颤,手指掐在他劲绷如铁的肩背上,抖着声音强辩道:“难道你不想要?反正木已成舟,你看着办吧!”
你看着办?
还一副大义凛然、“反正我就会这几招后面你自己来”的任君宰割的模样,真是恨得他牙根发痒。
她虽见过风月,写过风月,看似大胆无忌,可是她实际上有多规矩多保守,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自文渊阁初见,他就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被她碰触和触碰她。裹着一张小太监和小弟弟的羊皮,他得手过很多次,每次都让他心中得意得想像小老鼠一样吱吱叫。待到两人表明了心意,他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轻薄她,可他也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从不逾越。
天晓得她有多害臊——不过他也爱极了她的害臊。让她习惯他的亲昵已是用了很久,而让她主动亲吻他一下,更是得连哄带骗。
可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有今日无明天的处境,她竟然傻里傻气地把自己给了他,仿佛是一次自暴自弃的绝望纪念。
这怎能不让他生气。
可是看到她疼得楚楚的样子,伏在他怀中柔弱不胜的暖玉身躯,他刻意麻木起来的身心又开始变软,心底对她的渴望又开始疯狂叫嚣。
他正在她里面。她柔软而又紧/窒地裹缠着他。好似浸在了热水里,热浪一波猛似一波地袭了过来。他急促地喘息,双手抚上她腻滑如脂的身子,寻了她的嘴唇亲吻,“还疼么?”
左钧直轻轻动了动,便又觉得他身子一阵僵。自然还是疼得钻心,但她更害怕时间久了令狱吏生疑,只盼着这一场折磨快些儿结束,便怯怯然摇头。
括羽轻托着她的腰臀和背,将她轻轻放倒在石床上。石头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毯子侵入她的肌肤,令她身子不自觉一缩。晶莹的汗珠自他鼻尖儿滴落在她雪白面颊上,他声音沙哑,溢着浓浓的欲望,“姐姐……你放松些……你这样绞着我,我也很疼……”
她闭着眼,深吸着气,尽力放软了身子去接纳他,却觉得他开始缓缓动作了起来,身下愈发被撑得胀痛无比,然而又开始发痒。他进来时她觉得酸疼难忍,可退出时,又是失却一切的空虚难耐。这两种强烈的感觉和情绪交织碰撞,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了出来。
括羽见她又哭,迟疑着缓了动作,她勾下他的脖子泣不成声:“……我错了我错了……括羽……我太喜欢太喜欢你,不想你死啊……”
括羽一怔,恍然明白了她为何能来见他。
皇帝是打算要他死了。
所以叶轻放了她进来。她本想以此和他诀别,却发现她根本不想同他诀别。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一次次地萌生死志,却一次次在见到她时一溃千里。
仇恨是苦,爱欲更是苦。
她这般美,这般好,一生一世、万生万世只合该为他一人占有,方才还说得出让她嫁人生子,现在才知根本无法容忍别人染指。
愈是爱,愈是恨。按着她的馨软将她钉死在石床上,一次次粗暴地贯穿她,看她疼得皱眉、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叫出声来,却绽出一身令大罗神仙都会动心的媚姿瑰色。死一般的快意起于电光石火,恣肆于怒海狂涛,他低吼了一声,激烈地撞击了数下,正要抽身而出,不料她抬腿伸手,将他死死绞住不放。
时机一瞬即逝。
竟然一连两次着了她的道。括羽终于是怒火冲天。
左钧直翻身下地整衣,却双腿一软跌倒在地,被括羽一把捞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想给我留个后不成?”
左钧直挣开,跑到他无论如何够不到的角落,低垂了眉眼匆匆打理好衣裳和假妆,不敢多言去激怒那个已经扯着金刚链暴跳如雷的男人。
“不怀上便罢了,若真怀上,你不是找死吗!”
左钧直不敢多看他一眼,拎了药匣夺门而出。
☆、君臣角力
天朝常例,春节有三日的假,初四上朝。
皇城根下寒风凛凛,巨大镶金灯笼高高悬挂在城楼之上,为深冬拂晓亮起一抹暖色。
寅牌将末,午门外已经陆陆续续聚满了手执笏板准备上朝的文武官员。
众官新年初见,彼此都在热热闹闹地相互恭贺新禧。
声音忽的淡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汇聚向浓密大雾中渐渐现出全身来的一道白影。
白绫衫子如照月光,葱白米色的素净长裙水波曳地,一幅长而宽的青绫束出不盈一握的纤纤楚腰。青丝未挽,流瀑般长长垂至膝弯。两绺乌发顺着胸前曲线柔曼弯曲,尖尖发梢随着步伐的轻移轻晃,似是勾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面不敷粉,却细白如珠玉。唇未染朱,樱色浅淡却动人。眉色难得地浅浅描过,翠羽一般斜飞入鬓。
极素净的一身打扮,不艳,不娇,甚至没有一丝所谓丽人那种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柔美。
人们只是心中平平生出一种感觉:这女子莫不是国子监、藏书楼那种地方生出的一缕精魂。一身的浓浓书卷气,好似寒石清泉般净心涤志。
女子一步步向午门走去,群臣目瞪口呆地看着,终于有人惊叫出声:
“是左钧直!”
“是左钧直!”
九排九钉的厚重朱漆大门轰然大开。
众朝臣看着左钧直直直地跪了下去:
“罪臣左钧直,求见皇上。”
数名金甲卫士执刀而出,凶神恶煞地便要将她拿下。但见她起身退后一步,手上一枚火药引信沙沙地爆着火星,如蛇吐信。
左钧直漠然道:“我要见皇上。谁敢近前,我与尔等同归于尽。”
左钧直入兵部之前消失过一段时间,彼时造佛郎机大炮尚是机密。然而去年秋狝过后,佛郎机大炮现于世间,左钧直造炮之事也被私下传播开来。
所以她此时手持火药,百官无不心生惧意,有胆小的已经拔腿而逃。那些卫士没料到左钧直竟然是有备而来,无一人胆敢近前,慌忙派人进宫通传。
皇帝宣召。
宫城之中聚起重兵,手执铁盾严阵以待。左钧直独自一人行走在前,周围十丈之内,无人敢近。
幽蓝的天幕上细月一钩。
宫城巍峨肃穆,重重楼宇气势雄浑,昭示着天家之无上权威,沉沉地令人心生敬畏。
太和殿中已经亮起明明烛火。
一名手执拂尘的内侍前来向左钧直道:“请左姑娘前往勤政殿等候!”
左钧直施礼道谢,一如以往扮男子为官之时。看得群臣咋舌。
左钧直方走了两步,穿着明黄锦衣的明德忽然飞奔了出来,抱住她的双腿,呜呜哭道:“本太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那内侍慌忙叫道:“太子不要——”
卫士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刀枪如林,将左钧直和明德包围在正中。
左钧直不紧不急地将火线引子递给明德,倾身将他抱了起来。
那内侍尖叫道:“左钧直,加害太子,连诛十族!”
左钧直淡淡看了那内侍一眼,拿着火折子点燃了那引子——
数千卫士、文武百官,此一刻无不汗流浃背。引信燃烧的哧哧之声清清楚楚地飘浮在清寒空气里,锯齿裂木一般割得人鼓膜发疼。
这左钧直,好大的胆子!
随着一声尖啸,一支漂亮的彩虹烟火突飞而出,在幽暗夜色中绽放出绚丽色彩。
明德从来没有亲手放过烟火,男孩子天生有对炸药、兵器之类的喜爱,欢喜得咯咯直笑,又点燃了第二支、第三支。
“姐姐,这就是你说要送我的新年礼物?还要还要!”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卫士和百官眼睁睁地看着明德太子欢腾地在左钧直怀中跳个不停,带着发上的两根明黄穗子跳来荡去,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刺着云海龙纹的深青衮衣带着冷威洌香进了勤政殿。低低一声,屏退了执麈捧砚的众内侍。
一殿幽寒,殿角窗外,一枝腊梅绽蕊吐芳雪未消。
“陛下一夜未眠,恕罪臣耽搁了陛下休息。”
御案上数枚蜡烛燃得只剩了最后一滩蜡油,砚中朱墨未凝,一殿中俱是幽幽淡淡的龙涎雅香。
明严浅浅抬眼,目光如涓细溪流淌过面前屈跪在地的素净容颜,无波无绪道:“朕已下旨处死朱镝。”
左钧直亦是答得波澜不惊:“陛下多虑了。臣今日,不是为括羽求情来的。”
明严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左钧直双眉清平,垂目道:“臣混淆朝纲、结交夷族、德行不检,自知罪大恶极、时日无多。臣今日冒昧求见陛下,只是因为幼蒙父亲教诲,做事贵有恒,有始则必善终。陛下昔日命臣编纂瀛环图志,详述海内万国之历史地理、政制人文,究外夷之长技,强中华之国力。陛下之语,臣三载来未敢有一日忘怀,夙兴夜寐,唯恐辜负圣眷。今臣以死罪之身,无颜再效忠陛下左右。不能终事,是罪臣无能。书成三卷,敬呈御览,恭祈圣鉴。愿陛下千秋万代,国祚永隆。”
一字一句,平静却决绝。说罢,深深伏贴于地,双手呈上三卷手稿。
明严闻言大震。
薄而清雅的竹缕纸,端庄小楷如行云流水。字如其人,不见半分矜娇之气,却是澹然中见灵蕴真意。
书名至简,曰《万舆志略》。开卷序录:
以守为攻,以守为款;用夷制夷,畴司厥楗:述筹海篇第一;
纵三千年,圜九万里,经之纬之,左图右史:述各国沿革图第二;
……
水国恃舟,犹陆恃堞;长技不师,风涛谁讋:述战舰条议第九;
五行相克,金火斯烈;雷奋地中,攻守一辙:述火器火攻条议第十。
合共十卷,论及夷情、武备、海防、历法、货币等诸多内容,然而完稿者十仅有其三。
再往后翻,乃是叙文一篇。“……《易》曰:‘爱恶相攻而吉生凶,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威而利害生。’……然则,执此书即可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传曰:‘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叙万舆志略。”
这一篇叙文,述说书写本书之缘由和成书意义。墨色明显较其他文稿更浓,湿气郁然,分明是新写。读到最后一句,明严紧抿的唇角微抖,忽的将这三卷书稿愤懑往御案上掼去。
孰荒于门,孰治于田。
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这四句,他此前见过一次。仅仅一次。
若非那一次,他绝不会知道这四句话出自何处。
他身为太子,自幼蒙受整个天朝最有名望的翰林学士授业,却也没有读过这四句古诗,更不知道,越裳乃是上古越族的一个小国家。
若非那一次,他也绝不会知道这四句话的真正意思。
“谁会任由自家门庭荒芜,而单单去治理外面的田园呢?唯有先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了,四夷诸国才会臣服啊!”
是她!是左钧直!
她根本在十年之前就已经见过了括羽,给他点出了这四句险些令他被逐回南越的冷僻诗文的出处。
没想到他二人相识如此之早。
甚至,早过于他见她。
“陛下生气了?”左钧直微笑着抬起头来,“孽子孤臣,有何值得生气的呢?”
明严双臂撑案,面上仍无波澜,眼底却已是黑云垂天。
“陛下是明君,是让四夷来王的不世雄主。恕罪臣驽钝,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突然为了几句话而生气,更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突然怕了一个手下无一兵一卒、一身武艺尽被封死的人。”她忽然厉声道,“难道只是因为一个不知虚实的皇嗣身份么!”
“左钧直!”
她目如火炬,面上毫无畏惧之色,“一个家国俱灭的伶仃遗嗣都能让陛下彻夜难眠,下令赐死,那么北面鞑靼兀良哈骚动不安、南面交趾国界争端不断、东面扶桑虎视眈眈,西洋列强纷纭而起,敢问陛下又有何胆色雄踞中土、攘服四夷!”
明严定定看着左钧直,忽的哈哈大笑,凤目却仍是一片深寒,“左钧直,朕算是知道你为何能不动兵马而平西域。煽弄人心,你倒是一把好手!”
左钧直轻轻笑了声,“要说玩弄人心,和陛下相比,罪臣真是自叹弗如。”
“先拿臣逼得括羽现身,再借八英将他捉拿,括羽心地纯良、重情重义,却被陛下逼得自绝明志,以求不负忠义不负亲恩。敢问这世间,有谁能似陛下这般轻轻巧巧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真。”明严勾唇浅笑,“朕识得你凡十年,总算是又看到你嚣张了一回。”他双臂环抱,有些慵懒地半靠在御案上,“朕若这么轻松地被你激怒不杀括羽,那朕这么多年的皇帝真是白当了。”
左钧直不疾不徐道:“括羽死,则臣死。”
“砰”的一掌拍在御案上,砚台笔洗皆跳了起来。“你竟敢威胁朕!”
“那得看陛下觉得罪臣这条命,到底有多金贵。”左钧直低低笑道,“陛下莫笑臣狂,可这世间,只有一个左钧直。”
这世间,只有一个左钧直!
三公九卿、六部尚书,杀了还有别人可以做。
独独她左钧直,会说多国番语的左钧直,通晓万国国情的左钧直,能写《万舆志略》也写得一手好风月的左钧直,樽酒间臣服西域诸国的左钧直,泰丰源中一袭小白袍胆敢指点天下江山的左钧直,一次次顶撞他忤逆他将他不放在眼里的左钧直,千百年才出一个。
杀一人,还是存一人。胆大包天,逼着他这个万乘之尊做选择的人,恐怕只有这个可恶至极的女人了。
明严语若三九寒冰:“朕倒想看看,你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
左钧直并不迟疑:“臣愿倾尽所有。”顿了顿,又补充道:“为奴为婢也好,做牛做马也好。臣甘心俯首帖耳,唯陛下之命是从——只要陛下能放他一条生路。”
她字字句句,咬得清清楚楚。明严抱臂的修洁双手渐渐浮现青筋,目光冷到极处,又腾起烈焰。
“朕要看你的决心。”
左钧直不再言语,径自站了起来。纤白的手指缓缓扯开了细细衣带。
层层衣衫,花瓣一般委叠落地。雪白无瑕的身子好似清荷出水,清凌凌亭亭净植。不曾熏香,却仿佛有莲香拂面。
她别开了眼,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无助和迷蒙水波。因为羞耻而令一身脂白肌肤晕染上浅浅的绯色,好似美玉流醉,灵珠生霞。
腰若束素,双腿匀润修长。浓密如云的青丝泻落一身,若有若无地遮了雪峰秘径。
早知道作为白度母和左载言的孩子,她绝非她的容貌那么平凡。可也绝未想到,向日那端庄严肃的官袍之下,是这样一幅令人神魂与授的躯体。
左钧直见他仍是站着一动不动,紧咬了唇,走近他,双手从他腰侧环过去,要为他解开蟒带。
这是一个亲密的姿势。
是一个女人承认并屈身夫权的姿势。
近在咫尺,他看得清她苍白无血的脸色,看得见眼角滚着的大粒泪珠。
更感觉得到她心底那强力抑制的厌恶和屈辱。
明严猛的推开她。
“滚!在朕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
左钧直被他推得险些跌倒在地,怔然不知所以。却见他手执了一盏孔雀灯台,哗啦将其中灯油尽数泼在她那堆衣裳上。正要扑过去阻拦,他已经丢了一截燃着的蜡烛下去。
一堆衣服蓬然起火,在灯油助力下烧得凶猛,焰腾烟飞,眨眼间便只剩一堆灰烬。
左钧直惊惧不已,然而不知他为何让她走,却又要烧了她的衣裳。
“去!去那边随便穿一件,滚!”
左钧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全是他平日龙袍和常服。明严常宿勤政殿,这殿中便备着他的许多衣物。
都是天子衣冠,她如何穿得。
但她亦不敢再犹疑。匆匆挑了件没有龙纹的素色贴里长袍穿上,顾不得有多单薄,逃命一般地冲出了勤政殿。
一出殿门,刺骨的寒意便穿透了她身上聊胜于无的袍子,冻得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这才发现勤政殿外俱是密密麻麻的刀枪,亲卫列如丛林。众多等候觐见的朝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目中尽是惊诧鄙夷之意。
她的身量很是不称这件单衣,冷风从领口袖口灌进来,令她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身子。
她是逃跑的死囚,她私制火药恐吓大内亲卫和朝臣,她胁太子为质。
这等弥天重罪,任一个亲卫皆可以持刀而上,将她剁为肉泥而不领任何罪责。
可是眼下没有人敢。
那一身明亮得耀眼的黄色,昭示了天子对她的占有。
黄袍在身,不受斧钺。
她面有泪痕,衣冠不整,长发凌乱,恁谁都看得出来她单衣之下一/丝/不/挂,亦会想象方才殿中,发生了些什么。
以这般无耻的手段取得皇上的赦免,为天下人所不齿。
这一个以色侍君、卖身求荣的骂名和恶名,她终生是摆不脱了。
只是就算天下人都骂她无耻下贱,那又如何呢?
今生今世,得那一人,足矣。
铅云密布。
自去岁年底以来,郢京便不曾再见过无雪的晴日。
雪花仍是漫无边际地飘着,大街之上除了一两只流浪的野狗,几乎看不见行人。
太冷。
脱光了叶子的大树连光秃秃的枝桠都被压折,无处不是一片萧凄气象。
括羽从层层石门重卡中走出来,有些受不住无垠白雪所反射出来的明亮白光,下意识地眯了眼睛。
被卸去了沉重手铐脚铐,推了出去。
微睁了眼,面前却不是刑台。
漫天的白色中,白袄红裙的清丽身影手执一把油纸伞,向着他,清清浅浅地笑着。
他眼前有些模糊。
那静默如石雕般的身影立在雪中,仿佛已经等候了他千年万年。
他一步一步,穿过面前纷扬的大雪,好似穿过重重叠叠迁延曲折的时光,各种明媚的或者伤怀的
碎片迭加在一起,浮光掠影般交错闪现。
生不知为何而生。宇宙十方,他蓦然堕入这一个轮回,飘飘渺渺的,却都是落往她的方向。
一切都是注定的。
他不喜欢皇宫,不喜欢寒冷干燥的京城,不喜欢那些各怀心机尔虞我诈的人。
十年前本就想离开了,只是怀着最后一丝不愿给义父丢脸的倔强在挣扎。
那个夜晚,他十岁,头一回感觉到人生的迷惘和失却方向的虚妄,却遇上了她。
她注定是他的方向,是他无边黑暗中的那一颗沧海月明珠。
她说:“今天是一个吉日。”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弯起嘴角和细细的眉梢:“商道上有句话,叫‘逢低买入’。”
他微微挑眉,目中烁着笑意:“那‘逢高卖出’么?”
她笑得狡黠:“不卖,留作传家宝。”
☆、洞房花烛
小小房间一派喜庆之色。大红喜被、大红喜烛、大红喜字……枣子、莲子、桂圆、花生种种也都是一应俱全,都是翛翛之前备好的。括羽沐浴之时,翛翛将左钧直拉去化妆,顺便教上几招。左钧直听得面红耳赤的,扭扭捏捏地坐不住。
“别涂了!……啊!你扎我耳朵做什么!呜呜呜……”
“爹爹救命啊,为什么还要绞脸啊!!!很疼啊!!!”
“那……那白布什么的就不用了吧……我们已经……已经……”
“……打死我我都不会对他……翛翛娘!你就臊死我吧!”
“……”
虽然没有别人,可这一场喜事还是办得热热闹闹完完整整。长生带来了一群狗儿女、狗孙孙,大摇大摆地闹了一出洞房,每只分到了一大块肉才得意洋洋地走了。
括羽揭了左钧直的盖头,又解了她的喜髻,将丝丝缕缕的如水青丝挽在指间,又掬起一大捧在鼻下嗅了嗅其间的淡雅清香,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左钧直斥道:“你怎么什么都用咬的!”
括羽无辜道:“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左钧直泪目,虽然你是饿了很多天,但也不至于这么馋吧!
喝了交杯酒,慢条斯理解去她身上的重重喜服,括羽道:“姐姐,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煮六月柿面么?当时我看见你长头发的样子,就很想过去摸一摸,亲一亲。”
左钧直怒道:“你那时才十三吧?都想什么呢你!”
括羽哼哼道:“你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
左钧直恼羞成怒:“你胡说!”
括羽道:“好吧,起码是念念不忘。但你十五岁的时候一定已经喜欢我了。”
左钧直:“自作多情!”
括羽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说你傻你还不信。那时候我叫别人姐姐,你就吃醋了。”
左钧直一怔,似乎确实如此……难道她那么早就对括羽起了占有之念么……真是……真是太丢人了……
括羽道:“当时你换了女装,我心想可真好看呀。可是刘徽骗你说你穿女装很难看,我想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罢。”
听他突然提起刘徽,左钧直心中遽然一跳。
如此的阴差阳错,他二人竟成了舅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