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第一回真正见到了女子扮男装入朝为官,还做到了四品大员。.3
倘是内力未复,他今日岂能凭空凝出冰块儿来?又岂能现在凉沁沁地让她抱着避暑?
可若是三花封穴解了,他为何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任着皇帝监视软禁他?
括羽埋头在她发里蹭着,瓮声瓮气道:“嗯。”
“什么时候?上次来莫飞飞给你解的?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括羽抱着她,打了个呵欠:“你从诏狱走后的那个早上,君上来了。”
左钧直愕然至极。
云中君。
云中君竟然会这么做。
括羽是北齐皇帝朱昀之子,按道理最恨他的当属云中君和女帝。
女帝当年流亡北齐曾接近尚为亲王世子的朱昀,为长公主时将他一擒一放,后又被朱昀设计掳获……这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恐怕绝非外人所能想象。
括羽模样多少与其父其母肖似。恐怕当女帝得知括羽的身份后,便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只一眼,就会令她想起朱昀,想到他日夜对着一个酷似自己的女人意淫自己的情景。
这种羞辱是个女子便难以忍受。
而云中君作为女帝的男人,又会怎么想。
可云中君居然会亲自解去了灵枢针法对括羽的禁锢。
解去禁锢,意味着给了括羽自由。诏狱的锁链再坚固、墙壁再厚,以他括羽的本事,都是来去自如。
她清楚的记得,当时云中君和女帝都在彦亲王的封地。云中君当是知晓了明严打算杀括羽的计划,连夜匆匆赶回京城。
“云中君怎会……”
“他让我自己选择。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不会出手。倘是我杀他,他亦不会抵抗。”
“那你……”
“君上待我如父。”
左钧直无声一叹。括羽笑道:“他说我随时可以去天姥山寻他。”
“既然早就恢复了内力,为何不走呢?”
括羽静静地看着她,瞳深似海。
“我的心没有那么大。你就是我的江山。”
左钧直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二人紧紧相拥。
良久,左钧直问道:“那个灰衣女子呢?”
括羽道:“我同她长聊过一次。安排她同那几位旧臣故将一同出了海。”
“为何要装作内力尽失的样子骗路插刀和莫飞飞他们?”
括羽手掌流连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丝滑如雨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皇帝虽留我性命,心中芥蒂终是难消。”
左钧直默了一默,接着问第三个问题:
“你那些手段都从何处学来?”
括羽愣了愣,失笑:“我在关外两年多,天天和那些男人混一块儿,难道成天就只聊打仗的事儿?”
男人在一起,最终的话题都是女人。
左钧直微微发窘,括羽又正色道:“我数了下,你的四本书中,不同的风月姿势共有八八六十四种。其中以浪荡词为最,三十二种,嘲哳曲八种,呻/吟赋十一种,浪荡词十三种。一个月三十天,算你月事五天,休整九天,剩余十六天我们每天实践两种,这样正好两个月试完,你意下如何?”
左钧直破口大骂:“无耻!下——”不知是要说“作”还是“流”,被他修长一指深深探入,在皱襞处时轻时重地按压,顿时令她酥作一滩春水,抖得不能自已。只闻他颇带了些起床气恨恨道:“大半夜的把我叫醒,你以为我会只陪你谈人生谈理想吗!”
几粒桂子打落肩头,幽香扑鼻。
左钧直在砚台边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笔头,将那浸满了浓墨的羊毫赶得拢聚纤细。一堆桑皮纸写就的国书铺散在石桌上,饱满的朱色玺印鲜艳欲滴。
拈了笔,迟迟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知如何来写,却是因为心神不宁。
陆挺之等护送陈天平至交趾国境边上,黎季犛派了大臣来迎,自己却告言抱恙在身,备嘉宴候于王城。
入境十里,滔天山洪骤至。五千人马猝不及防,霎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混乱中,陈天平和裴太师被杀,罗汉力护陈天平而身亡。最后艰难幸存者,只有陆挺之、关婴及数百名官兵。
黎季犛羽扇金冠,居高临下立于陆挺之等人返还南越必经之崖谷上,翩翩然道:“远夷不敢抗大国,犯王师,缘天平实疏远小人,非陈氏亲属,而敢肆其巧伪,以惑圣听,劳师旅,死有余责,今幸而杀之,以谢天子。”
状似谦恭,实则猖狂至极。
十五天后,明严方收到陆挺之等人的表奏,勃然大怒。左杭、林玖请兵伐夷,誓诛黎季犛。
明严奉享太庙,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出兵。遂登殿点将,命林玖、左杭分别佩左、右征夷将军印,统率大军四十万,远征交趾。
左钧直名义上赋闲在家,却在段昶的软磨硬泡之下,重拾了对交趾的外务政事。
她很清楚明严是默许的,甚至很可能是他授意的。毕竟她曾许诺,若明严能饶括羽不死,她甘愿唯天子之命是从,尽犬马之劳。她对明严还有用。这是她还活着的理由。
背上裹来融融暖意,两只胳膊环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暖暖的鼻息拂过她细嫩敏感的耳垂,痒得她微凝了眉。
“姐姐,你两个时辰没同我说话了……”
左钧直心中酸涩一喟。她既希望他一直这般地恋着她,细水长流地在这一方天地中偕老,又觉得倘使就此将他束缚在了这方寸小院,他空有白羽满翼,不越沧海而栖矮木,那是她的罪过。
“想什么这么出神?”
括羽轻轻抽去她手中笔,将她拨正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细细端详她的柔白秀靥。
“真细……想来定是很吃墨罢……”
拈了素净无纹的笔杆儿,作势向她颊上描去。左钧直想他向来说到做到,不说亦做到,连忙抬手去挡。试图引开他的注意力,便道:“我在想小钟夫人好像快生了。”
括羽果然住了手,秀挺的眉微微拢了些,道:“还有一个月吧……这次有二哥亲自照看着,不会有事。”
当年叶轻出征时,韦小钟已经有孕在身。中间几次担心受怕,竟落了胎。后来叶轻受伤,韦小钟去督军照料期间又有了身孕,却在颠沛流离中再次流产。今年过年时韦小钟方又怀上。交趾的事儿出了,叶轻本欲请战,明严却无论如何不再同意让他去。只道他已然封王,军功在身,也该让其他人历练一下。加之韦小钟好容易安安稳稳一胎护到今日,万万再大意不得,便点了林玖和左杭二人。
朝中其实力主括羽率兵出征的人更多。尽管朝中对他劫狱之后的去向揣测不一,更对他、左钧直和皇帝三者之间的关系浮想联翩,然而军国之事,到底不是这些琐碎花边所能干扰的。且不说括羽谋略过人、骁勇善战,单凭他出身于南越这一点,便足以令群臣联名举荐。
左钧直听段昶、莫飞飞和林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又觉得万分讽刺。括羽却似是只当个笑话听了听,折了根树枝,画沙为阵,列豆成兵,告诉了林玖南越和交趾一带何处山险,何处涧深,何处兵不可入,何处城池夺而据之必胜。末了,仍是嘱咐林玖万莫轻信黎季犛,更不可轻敌。段昶和莫飞飞面红耳赤。之前倘是听从括羽之忠告,何至于陈天平和罗汉惨死,两国兵戎相见?
括羽揉了揉她紧锁的眉心,叹道:“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讲的?”
左钧直别着头踌躇了半晌,抱住他的腰把头靠了过去,低低道:“皇帝让我归朝——”她吐了口气,两个字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入阁。”
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她苦笑:“我开蒙读的是圣贤济世之书,向往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小时候常羡慕男子可以科举为官,一展胸中抱负。所以当年皇帝诱引我入朝,未尝不是我心甘情愿。阁官……我何曾没有艳羡过?不是为了风光,只是想做一些事情……”
她没有直说,想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括羽摸着她的头发,磨着牙道:“你这说得,倒是让我有点想做皇帝了。”
左钧直大惊失色,手上失措掐了括羽一把,“什么?!”
“宰相和皇后都给你做。这样白天能见到你,晚上也能见到你。”
内阁岂是那么容易进的。天机中枢,至今也不过六部尚书、五大学士罢了。谁不知一入内阁,无论品秩,便是天子近臣,可左右军国要策。多少人两眼红通通的,就盯着那阁臣的位置。
左钧直是女人,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别说入阁,女子为官,自古未闻。
可那一日起,天下的人都知道风向变了。
有言官奏表曰,既然女子可为帝,为何不能为官?时势剧变,岂可泥古?抚定四夷,舍她其谁?
纲常之辩、伦理之争,整整持续一月之久,天下书院州学,无不激论此事。
明严冷眼旁观,这一场论战本就由他授意挑起,他并不介意多看些热闹,看看这些臣子,平日端正恭敬的外表之下,都是怎样心思。他更想看一看,这朝政若是再一大变,着意维新,哪些当是顺时之臣,哪些会是逆势之众。
交趾硝烟既起,界限纷争更是不断被提上朝会。十二封《与交趾辨明地界书》被抄做百余份,金殿之下雪片般飞落。
满殿缄口。
“谁写得出,便入阁罢。”
冷冷淡淡,十数年如一日。一月未出一语,一语便定乾坤,驳无可驳。
文武百官百味杂陈的眼色中,左家子嫉恨带酸的目光里,淡云宽袖长衫粉白裙裳的年轻女子素面朝天,从容入殿下拜。蝶鬓翠髻已挽作妇人模样,丝络绾束,素雅庄重。唇噙一点朱砂色,眉描两缕黛螺光。
众人都看得呆了,一时间竟忘了方才唇枪舌剑都争辩的是些什么,只在想这数月不见,竟是已经嫁了人。原以为不过蒲草质地,恁地如今平空生出十二分亦庄亦媚的风流韵致?难怪皇帝当日一袭黄袍罩了她身,可瞧她一身庶民装束,分明又不是与了皇帝。
当下更不明白皇帝的莫测心机,却见这女人不卑不亢,不谦不让,磊磊落落将皇帝的封擢一一领受。
“臣既以女身入朝,当服女官朝服,不作男装。”
好生嚣张!此前与她共事过的礼部、兵部官员只当她温柔谦和,哪知她一朝罪名尽洗青云直上,倒像是性情大变了似的,不但要开女子为官入阁之先河,还大言不惭地向高高在上的天子无理索求,恰自从未制备过的女官朝服开始,这不是奸臣之态是什么!可恨的是皇帝却漠然应允,虽未善颜相待,却也是纵容!
时势所迫、天道不彰,竟让这等狡狯媚佞女子得势!
左钧直看到大路末处遥遥停着一辆青帘油壁小马车,车上车夫打扮的一人双臂枕在后脑勺下,仰靠在车壁上睡觉。脸上盖着一顶羊皮毡帽,两条长腿交并搁在车辕上,姿势悠闲自适,颇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左钧直的嘴角勾了起来,将行时,马嘶鬃扬,蹄踏尘飞,数匹高头大马拦在身前。看清了马上数人,左钧直渐冷了脸色。
“左钧直,莫以为笼络了太子,勾引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
锦织官袍红得耀眼,端着一身滚金刺银的肃重官威,高高坐在枣红大马上,像是要让眼前秀致如柳的素衣女子低至尘土里
。
“这算是一记杀威棍么?”左钧直扬唇一笑,“左大人如今和我品秩相当,却坐在马上同我说话,未免与礼制不合?”
左载贤官居太常寺卿,乃是九卿之一,向来说一不二,哪曾想左钧直竟针尖对麦芒地毫不相让,不由得气道:“论辈分我也是你的大伯,别说不下马,让你下跪都是天经地义!”
然而左钧直连皇帝都敢不放在眼里,那一通鞭子早就打掉了她对左家仅有的一丝敬畏,又岂会再如以往,多少顾及三分情面?
“大人认错人了罢?我出身贫寒,可不记得有大人这般的贵戚。”
旁边的老三大理寺丞左载文压着声音道:“左钧直,你其他的罪名都算是一笔带过了,可那里通外国的大罪,倘是传扬出去,别说朝廷,整个天朝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左钧直眉尖儿微挑,有左杭在,括羽那北齐遗嗣的身份,自然是瞒不住左家。只是拿这事儿来威胁她,未免太不明智了些。皇帝紧锁了这个消息,自然是考虑到若是让世人知晓北齐朱氏皇室尚有后人留存,不免人心不稳。八英中谁敢传出这个消息去,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寺丞大人不妨放出个口风儿去,再摸摸自己项上人头还在不在罢!”
锐利目光扫过这几个人,想起过往他们对父亲的种种冷漠,想起那一通自私无情的鞭笞,心中顿时生出厌恶。偏了头,口吻中头一回带了讥讽:“听说侍郎大人在琅琊阁养了个盐道的女儿,生得好一副销魂样貌。寺丞大人在西郊亦方收了千亩田地,今年的收成甚是不错。”
户部侍郎左载道尖着嗓子道:“你胡说八道!”
左钧直冷笑道:“二爷小声儿些,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话语未落左载道身后一骑突出,袖子底下露了棱光耀目。
只是左钧直而今哪还是以往天真无邪的少女,若不是有恃无恐,哪会这般尖刻地挑衅?
那悄无声息路人般走过来的人只是撩足一踢,左承焕座下骏马痛极长嘶,连带着他一同翻滚在地。狼狈不堪地撑身而起,恰对上一张俊中带煞的脸。方才还在手中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知何时掉了个头,锋利尖儿沿着他的颈脉走过,扬起生冷纤细的疼楚。
“我的女人,也是你动得的?还记得那几个偷狗贼罢?明儿把你挂城头去,何如?”
括羽冷眼瞅着街道末处腾起又落下的蓬蓬尘土,“幸好你爹被逐出家门,倘是你生养在那些人手中,我断断看不起。”
左钧直怅惘道:“他们就是怕我报复罢……我又岂是那样的人。只是他们还是逼得我做了不想做的事。”
括羽道:“刻薄得好,换作我,我还能刻薄十倍!”
左钧直含怒踹他:“你怎么这么不善良!”
括羽不悦道:“我还不善良?我再善良些,早被左杭和陆挺之给弄死了。”
左钧直悚然一惊,忽想起他出关前的那次射猎中的驽马和冷箭……难道真就是左杭和陆挺之下的手?想起前后许多事情来,心头霎时雪亮。
天朝历来的规矩是:无军功,不王侯。
陆家和左家,官位再高,权势再大,究竟不能世袭,家祚绵长与否,全凭子孙本事。世世代代要想保住高位,子孙便得拼死拼活地念书、科举、攀爬官场。这哪里比得上莫飞飞这等家中有爵位的活得轻松快活?
若无军功,最靠谱的法子莫过于攀龙附凤。偏生皇家人丁不盛,就鸾郡主一个是条捷径。陆挺之和左杭都是一心往上爬的好胜之人,难怪会为鸾郡主抢破了头,更是不惜下手陷害被鸾郡主看上的括羽。
眼看着叶轻北伐被封了王,陆挺之和左杭想必是眼红极了罢?难怪趁着交趾事起,先后请命南下。这般急功近利……左钧直有些忧心地看向括羽,“南征交趾……能胜么?”
括羽眸如寒星,“那得看他们沉不沉得住气。”
左钧直摇头轻叹:“我担心……唉,其实也就是看林玖压不压得住左杭。可林玖是个淳朴性子,并不爱与人相争。但左杭不一样。左家一门四人在朝,皇帝从左相开始就有意削夺左家权势。左家的未来,全系在左杭一个人身上。这一次的军功,他势在必得。”
看着括羽淡泊的模样儿,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左钧直却放不下心,又道:“其实皇帝让我入阁,就是因为我是个孤臣。任何人都不会亲附我,我亦不会亲附任何人……正好让我去和左家还有其他叶茂根深的老臣们抗衡罢……我越是骄横无忌,他大约越是高兴……”
括羽把她塞进马车里面去,趁着帘子遮着,惩罚似的咬了口她没个止歇的淡红嘴儿,“真是会揣摩上意,皇帝想这么多就罢了,偏生你想得比他还多。”探手摸了把她柔软扁平的小腹,“照这样下去,啥时候生儿子?”
左钧直面如火烧,瞧他似又来了劲儿,忙把他搡了出去。可他出去了,又止不住地有些儿想念。近一年的朝夕相处,今个儿不过白日几个时辰没见,怎的就这般不习惯?勾起帘子来,看到他挺拔如苍松翠竹的背影,心头方觉得纾解了些。她犹自发着痴,听见他道:“风大,收了帘子作甚?”
左钧直哪好意思同他说隔了层帘子都觉得想他想得不得了?心口不一地道:“我入了朝,你却被禁在家里……总觉得委屈了你……你没有不高兴罢?”
括羽赶着马儿,慢吞吞道:“我也觉得吃软饭太丢人。”左钧直心尖儿像被揪了一把,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他又道:“不过我现在又当马夫又当保镖的,夫人你就赏个双份的月钱呗。再算上陪吃陪喝陪睡,我这相貌身板儿怎么算都是个京城头牌罢?夫人你不再多打赏些?”
左钧直被他逗得笑了,呸道:“原来你也是个臭美的,净贫嘴!”
车外冬日寒风凛凛,车内却暖意融融。这男人这样疏朗干净的心性儿,让她怎能不爱到心坎儿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又忙起来了,龟速更新,抱歉抱歉
☆、太阿倒持
乳白色的浓雾天地弥漫,车轮辚辚之声由远而近,在一方简陋院子前面停下。一墙的爬山虎油油地招摇,妃红亮色从车辇中迢迢而出,艳光映上半壁盈绿,却被浓雾沾湿了鬟鬓,沁出些许的凄清。
斑驳的木门虚掩,红酥手半带着犹疑,还是轻轻推开,门辘的轧轧声音刺耳。一头雪白的猛兽迎面扑来,却在爪子搭上她的惊魂一刻被青衣的俊秀男子拦抱了回去,在他怀里不满意地嗷嗷儿叫了几声,很快又服帖下来,蓬松的大尾巴刷去按在他干净挺括衣衫上的梅花爪印。
他的眼神依旧是湛亮如碧汉朗星,一如初见。彼时,她随父王母妃方至皇宫,还未落殿,便听闻武英殿刚来了个同她差不多大的侍读生。她正愁没什么乐子,便兴冲冲地跑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在空旷的大殿之前罚跪,面上肿起几道伤痕,瞳仁儿却是乌亮,像父王最爱的那副黑玉魄棋子儿。她远远地丢过去几枚石子儿在他身上,跪得笔挺的身子却是动也不动。头一回有人看见了她却没什么惊艳的反应,明澈的眼神儿晃了过来,又了无意趣地收了回去,仿佛面前那飞龙在天的大理石阶比她更好看似的!
她就是这样的骄蛮性儿,生在天家,习惯了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可他括羽偏不。这一匹南疆来的野马,当她使尽了她所有的手段,到头来发现他还是桀骜如昔。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罢?
印象中上一次见他穿青衣,是他扮成小太监陪自己去韩府赴宴,仿佛恰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是青梅,也算竹马罢。那一段星高云淡的稀疏时光,好似莲灯流落天河,灿灿明明,琉璃般澄净璀璨的光辉映透她所有的梦。
那时候他心里应该是还没有那个左钧直的罢?
是从林玖口中第一次听说了括羽同左钧直的纠缠。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极力回忆,才想起当年扶桑来朝时,有一个四夷馆杂官当街解围,那杂官自陈姓名,似乎就是左钧直。可是她无论如何忆不起左钧直的模样来。她本想去找括羽理论,却在暮色中的阒无人烟的巷子口,见到了他拥着一个容貌平平的男装女子,温柔宠溺地吻了下去。
他难得地没有觉察到她。她便知道他爱那个女子已经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
那一刹泪零落,暮色如烟,心如死灰。
“郡主?”
他低唤了一声,墨晶的眉蹙起,眼底有几分迟疑。身子微微让了让,示意她进门说话。
她自然明白他这份迟疑。恰如她敲上门那一刻的犹豫。而今物是人非,他姓朱,她姓明,水火不相容。他的父亲险些虐杀她的父王,她的母妃曾是他父亲豢养的杀手,亦曾因背叛他父亲被关在地牢中三年不见天日。而她的皇姑母杀害了他朱氏全族,灭了他的故国。
喉咙似被绳子窒住,张一张嘴,吐出一个字都觉得困难。
他进屋取了个软垫放在院中石凳上,又倒了杯淡茶,道:“寒舍鄙陋,委屈郡主了。”
明鸾眼睛有些发酸,印象中皆是他往昔在宫中锦绣如玉的落落风华,却不知道这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衣也能被他穿得如此轩昂磊落,愈发衬出傲骨琅琅。
终究还是爱的。就算是死了心、决意随了对自己十多年一片痴情的林玖,重见时才发现这一份爱慕还是无法抹杀。
那仇恨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流泪,他默然地坐在对面。雾气渐淡,日光销金。他没有什么话可说,没有什么温柔可安慰,唯独只能付与长足的耐心。
“我想……我想……”她张口难言,却知道他们之间并容不下什么更多的话语。她泫然的目光望着他,再难,她也还是得说出来。他眉锋微挑,她咬唇说道:“我想求你……去救他……”
眸海波澜扬起,映着金芒,“他怎么了?”
明鸾紧攥着裙边的纤指微微发抖,“方才得到八百里加急快报,左杭穷追黎季犛,孤军深入失了消息,他率军去援,却被黎季犛设诡计逼入孤城,兵粮俱断……”
眉心紧锁,唇角抿起,明鸾忽的起身扑通跪倒他面前,握着他的襟角含泪道:“而今我谁也不信,只信你。我求求你……”
他霍的起身,“郡主!”
明鸾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仰头,眸中泪水晶莹,盈然滑落,“我知道是我妄求了,我求谁都不该求你。是我们天朝欠了你的,是我们明家欠了你的,我们岂有资格再向你索求些什么……可……可除了你,还能是谁……”
括羽道:“上一代的仇怨,我拎得清楚。我当是和你们两不相欠。林玖与我十年兄弟情谊,并非我想袖手旁观,只是——”他臂指墙外,黑瞳中沄潮隐隐,“我如今能活着已是难得,你看这院外,潜伏着多少亲兵?郡主,要解孤城之围,必领兵权。倘你是皇帝,你敢让我带兵么?”
明鸾花颜胜雪,凌乱的泪痕上清光烁然。“我知道……可我还是信你……就算你有了朱镝的身份,我知道你还是那个常胜,永远不会变的。”见他仍是不为所动,她垂了眉,“皇兄其实也信你,不然又怎会让我来这里?”
括羽抽出衣角,淡淡笑道:“谢郡主和皇上信任,我担当不起。国中大将何其多也,几曾少了我一个。请回。”说罢拂衣而去,不豫多言。
明鸾怔忪片刻,眼看着他上了台阶,就要推门而入,心中不知何来的一股汹涌洪流,似是惊悸似是恋栈,似是郁愤似是不甘,急急提着裙子奔过去,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括羽冷着眉,欲伸手掰开她的手指,终究还是不愿触及她肌肤半分,垂着手道:“我已有妻室,郡主也同林玖订了亲,郡主莫要再任性妄为了。”
明鸾闻见他语声冷硬,便知郎心似铁,这一具身躯纵使她魂牵梦萦,这时候抱着,也如一块干木般了无滋味。他肯对那个女子千般柔情、万种蜜意,却至始至终不肯匀给她一分一毫。
可她仍是不愿放开。这一放便永无期待。君有妇,妾有夫,此生此世再无缘分。
泪水滑入口中,苦涩如黄连。
“我别无所求,送我回宫,好么?”
连日价政务缠身,边境兵书一封连着一封,还得去应付其他官员的各种刁难。这些事情左钧直本不怕,可是约莫是劳碌的日子久了,这几日来总觉得心倦神乏,身子也不利索得紧,每每回家都是倒头就睡。括羽忧心,她只道是边关吃紧、政事繁忙,大约熬过这段时日便好了。
这日边关急报甫至,兵部和内阁便急成了一团糟。眼下一众武官和阁臣正在军机处议事,争论了一个时辰了仍是拿不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她自知于军务不熟,那些臣子也容不得自己插足,索性只是退居一侧,缄口不言。几个老臣烦恼处,拿出水烟袋来抽。军机处里连日来都有重臣日夜当值,气味本来就不大好。这烟气一熏,左钧直愈发觉得头晕眼花,隐隐觉得恶心欲呕,不得已出去透气。军机处在勤政殿之南毗邻文渊阁的位置,一出殿便见树明水绿,清风带露,顿觉得清爽许多。
花枝披拂处,两个翠黄衣裳的宫女儿走过,喁喁低语。左钧直本无心思闲听,未料“括羽”二字飘入耳中,让她激灵灵一震。
翠衣宫女道:“方才勤政殿前面那位就是括羽大人么?”
黄衣宫女得意道:“不错,你入宫晚,不如我们这些来得早的有那个眼福。不过今儿见到,也算是得偿所愿啦。”
翠衣宫女语声中俱是艳羡:“本以为皇上生得是无双的,原来还有人可以比肩……和郡主站一块儿,真是对璧人儿。”
黄衣宫女忙警醒她道:“万莫乱说,郡主是许了林玖将军的。括羽大人此前劫法场,现在被削去职权,成了戴罪之人。你瞧他穿得……身后跟随的,可都是十二亲卫中最了不得的人。”
后面翠衣宫女又说了些什么,左钧直已经再也无心去听,提着官裙飞一般向勤政殿奔去。
一路惊奔得钗环坠地,云髻倭堕垂散,惹得路旁宫女、内侍、亲卫等纷纷侧目。她心中却被惧怕密密地占满,括羽,括羽怎么又会被带进宫来,皇帝又想对他做什么!
熟悉的龙涎香味袭身而来,幽幽缭绕鼻尖,令他微眯了眼。贡墨、书香,甚至足下凉硬水磨大理石的触感,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御案前的人还是那个人,他却不会再是他的臣子了。
殿中侍奉的内侍在退殿之前,惊愕地看到那个消失许久的人一身布衣站到真龙天子面前,平平而视,松柏般挺秀笔直。他身后的鸾郡主轻轻拉了他一把,他亦是纹丝不动,半点、半点没有下拜的意思。
而皇上说:“你果然还是肯来。”
他说:“迟早要有个了结。”
内侍自不明白这偈语般的对话是何意思,却也没有机会听见后面的对白。
明严道:“你这一年多,过得倒是逍遥自在。”
括羽道:“乐不思蜀自然有它的道理。”
明严冷笑:“你自比阿斗,朕却不信你甘心一辈子伏在女人的石榴裙下。你给段昶林玖定下谋策,莫以为朕不知道。”
括羽道:“既是如此,为何今天还要召我前来?”
明严道:“杀了你,朕觉得可惜。留着你的命,朕又觉得不痛快。”
括羽笑道:“皇上这病,委实无治。”
明严道:“朕向来觉得,龙啸九天,虎跃山林,各得其所,才是这人间最好景致。困于浅滩樊笼,养着还不如杀了干净。”
括羽眉宇骤凛,明严冷厉的目光亦逼了过来,“朕,七岁视事,立志要开前所未有之盛世,睥睨万方,笑傲四海,绝不做守成之君。朕广纳贤才,那一年中先后得见你和左钧直二人,便知只需好好扶植,你二人一武一文,必将成朕之左膀右臂。可你,明知道左钧直是朕选中的人,还瞒着朕这么多年去招惹了她!朕本欲杀了你们两个,又觉得心有不甘!”
“所以你知道她会为了保我的性命,甘愿入阁为你所用;然后拿着她,反过来牵制我是罢?皇上不觉得这是在玩火么?”
明严勾唇而笑,“朱镝,你倒是个天生的霸主。若真能起事,朕会觉得此生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无遗憾。只可惜你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多情。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注定你只能为朕所用。”
“不消朕强迫你,也不消朕要挟你,朕只消硬着心肠,看着黎季犛多消磨林玖左杭几日,任着贼军在南越多掳掠几个寨子,你铁定会心软——别说你放不下兄弟情义,光是南越那片土地,你定是半点见不得它受到贼军蹂/躏。帝王有罪,百姓何辜啊,对不对?”
一旁的明鸾顿时面容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皇兄,你好狠心……”
修长手指硬硬地扣了起来,括羽寒着脸色道:“授我兵权,就不怕太阿倒持?”
明严拊掌,“你不忍心看百姓死。更何况——”
殿门砰砰叩响,殿外内侍焦急呼道:“陛下!陛下!左大人非要面见陛下,方才突然晕倒在殿前了!”
明严色变,括羽却已经夺门而出。
枕上人双目紧闭,柔睫轻合。本就淡若山菊的容颜没了血色,更显清减。浓密的发拂落颊上,括羽的手包裹上去,那一张苍白如瓷的小脸竟还没有他手掌大。
“陛下……”年老的太医诊完了脉,竟是抖抖索索,眼色飘忽在明严和括羽两个人身上,畏不敢言。
明严不耐道:“到底是什么病!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晕了!”
老太医颤声道:“左大人她……她……是有了身孕……约莫一月有余……劳累兼受惊吓,所以……”
老太医一边说着,一边仍是惶恐不安地看着那两个人。括羽对这御前红人颇是亲昵,看来之前劫法场确是有情意。可是皇上分明宣告了这女臣是他的人啊……这孩子也不知是……
他汗流浃背,这真是掉脑袋的活计……
闻见“身孕”二字,明严和明鸾两人面上都是瞬息万变,说不清是些什么情绪。括羽却是欣喜若狂,也不管旁边有人在,俯□去亲吻左钧直,喜悦唤道:“姐姐,姐姐,我们有小常胜了呢!”
左钧直被他唤得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心心牵念的人儿,又惊又喜,长藤缠树一般紧紧攀附了上去,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了一样。水眸半阖,柔唇贴着他的面颊呢喃道:“你方才说什么?”
括羽宝瓶儿似的抱着她,笑嘻嘻道:“我说我现在抱着两个人,可开心呢!”
左钧直勾着他的胳膊僵硬了一下,和他撑开一段距离,瞪大了眼瞧他,眼角余光却扫到一旁尴尬而立的太医和脸色不大好的明严,霎时间血都凉了,惊惧道:“皇上!”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明严看着她自昏迷中睁开眼来,瞧见括羽的一刻眸中流光溢彩,一张平实苍白的小脸刹那间生动起来,好似寒林春来化生绿枝,斜风细雨尽是灵润。可见到他时,又惊又怕,再动人的神采也顷刻化作木然无趣。他瞅着她身子不自主地往括羽怀中缩,却又伸着细弱胳膊想要替他挡着,这样的微妙心思让他又妒又恨,拂袖恚然道:“三天时间,你且想着罢!”
“不必了。”手上为左钧直束发的动作仍是温存,口吻却已经冷峻起来,“皇上可以安排一天的时间准备祭祀和誓师,我后天出发。”
明严眼风扫过,太医慌忙告退。左钧直闻言愕然,却被他温暖的掌心抚上面颊,安定心神的声音熏风般吹入耳中:“莫担心,我去去就回。”
“你要带多少兵?”
“多多益善。”
明严目色转冷,括羽将他面上几不可见的微妙思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通透,淡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倘是不放心我,不若直说是想送我一个马革裹尸的体
面死法。”
十年相处,已经说不清谁懂谁更多一些。明严悚然发现那个曾忠诚地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纯净明朗的笑容背后,根本一直就有洞彻人心的力量。否则自一开始侍读班残酷的入门试炼开始,到后来层出不穷的权谋斗争,他如何能够举重若轻地一路走到现在。自己能将人心翻覆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却一直都是默默地凝视,天衣无缝地避开荆棘陷阱。当他伸出利爪,四个字便能穿透他心中的重重城府。
不过,这才是他青眼相待的朱镝,这才是他值得上心的对手。思及此处,明严丹凤双目微微眯起,面上生出几分笑意:“好,剩下的京军,你要多少给多少。佩征夷将军印,为总兵官,兵权全授。林玖、左杭如能脱身,分任左右征夷副将军,由你指挥。”
括羽坦荡而笑:“皇上倒是舍得。二十万罢,在誓师大会上风风光光地闹腾一番。但我一个都不带走。”
明严觉得被括羽耍了,敛眉微怒问:“何意?”
“太慢。”括羽给左钧直掖好被角,长身起立行至窗下棋秤之侧,将秤上杂乱黑白棋子儿一股脑拨入秤渠之中,二指拈起一枚白子,平平滑至天元位置,“大军浩荡南下,快则廿日,慢则一月。我一人,五天可至。”
又抓起一把白棋,洒落南宫星位。“皇上给我南越驻军的兵权即可,解围足矣。”
殿中空气有一刹的停滞。这样一来,可以腾出起码半个月时间,祭祀誓师,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
所谓突袭,所谓出奇制胜。
“只是即使快了,大军也起码折损十数万,加上此前水土不服的数万人,恐怕还剩二十万能用。黎季犛举国三十八万兵马,你不带新兵,够用否?”
“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过我确实要向皇上请三万神机军,携火炮南下。途中务必做出二十万大军的阵势,掩人耳目。”
明严狐疑道,“你过去不爱用神机军,这次怎的破例?”
一溜儿黑子齐齐排于南方底防,括羽道:“黎季犛最厉害的招数还没拿出来,那就是象军。我琢磨过许久,要破象阵,只能靠火器。”
明严目光变幻莫测地凝视着他,殿中静得听得见熔金炉中香烬塌落的声音。
括羽道:“皇上且想着罢。人我先带走了。”到床边把左钧直打横抱起,大步出了内殿。明鸾漂浮不定的目光落到括羽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看到那被抱着人儿挣扎了几下,不知听他在耳边说了些什么,把头埋入他胸前,乖乖地不动了。兵部和内阁的军机重臣群集前来觐见,恰与他们擦身而过,一个个瞠目结舌。
明严亦见此一幕,冷颜返身入了殿,扬起的龙纹衣襕泄露了难抑的郁怒。明鸾忽的了然,括羽既是要孤身去南越,那左钧直定是要留在皇兄身边的,否则皇兄又如何放心?
括羽素来不是张扬的性子,这一次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左钧直从勤政殿一路抱了回去,分明是要令天下人知晓——这左钧直,是他括羽的女人,不是皇帝的。
皇兄对这左钧直约莫有些君臣之外的暧昧,此前龙袍一事,便是铁证。她知晓,括羽自然更明白。
可他这么一做,皇兄便再动不得左钧直半分,亦不可能让任何人动她半分——不然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令所有在前线沥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明鸾嘴角笑意苦涩。左钧直醒来时的那一眼,她已隐约明白为何括羽会对她钟情,皇兄这个寡情之人,亦会动心。
情根生处,世间俱是痴儿怨女,但恨月老、点错鸳鸯谱。
作者有话要说:明严彻底恶人了……
☆、与君振衣
左钧直沐浴之后,拿了干布巾子擦头发。瞧见床上括羽就着两盏清灯,翻一卷兵书。衣襟微敞,墨润的发锦缎般铺垂一身,仿佛将雪白里衣都染透了似的。
他看得专注,眉心微拢,有浅浅的纹。也不知是看到什么兵威冲绝之处,锐利的眉锋倒似带了点冷霜,凛冽得有些难以近身。左钧直忽想,不知他在军营中,醉里挑灯看剑,又是怎样一种旷古风流?唔,明明都是金戈铁马的豪情,这时候却总被她品出令人心荡神驰的销魂味道来……
出神地想着,面上不觉泛出浅浅桃花色。括羽一本书读完,斜眼见她眼波如醉,眼角眉梢无一处不妩媚得紧,晓得她又犯了痴。又好笑又喜欢又无奈,向她招招手道:“过来。”
左钧直似被勾了魂儿的,酣酣然爬上床去,被他张臂箍在胸前,啄着她的唇儿促狭道:“又意淫我了吧……好色的丫头!”
左钧直最恼他这样揭自己的短,握着他的脸反咬回去,咬着咬着便成了昏天黑地的亲吻,那亲吻激烈处又转缠绵,缠绵处再转悱恻,最后竟带出她许多眼泪来。括羽初时不知,待觉出她颊上湿意,那泪已经绵密不止,令他慌了手脚,胡乱吻着紧紧搂着,连连道:“别哭……乖乖儿的,我很快就回来啦!”
左钧直用力掐他的胳膊,哭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原是个最狠心的!我最讨厌你!你答应他做甚,好不容易盼到……你就去打仗,我真是恨死你!”
括羽心中亦是愧疚难舍,忍了疼任她掐着发泄,只是轻言细语地哄着。左钧直哽咽道:
“我们每分离一次,你都要从鬼门关前走一次。第一回是杀韩奉,第二回是铁狮子口,那两次是我不知道,不懂得担心,后来每每想起,都觉得害怕……你若……你若……我定是要陪你一起的……”
括羽拉了她的手在绵软手心打了一下,责道:“胡想些什么呢!诏狱里你那豁出去的劲儿去哪儿了?”
见她咬着唇委屈非常,眸中滟滟盈泪,又觉得心疼,在她手心轻轻柔柔揉着,眼神温软地注视着她道:“我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拿着她手按到自己心口,唇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你这个笨蛋,根本离不开我,离开我就找不着路。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
左钧直想起韩奉地库里,一片漆黑,危机四伏。他松开手,她惶恐地追上去。他给她一片衣角握住,稳了她心。
他的心依旧是那样缓慢而沉稳地跳着,一下,一下,给她安稳的力量。热力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她的掌心,令她情不自禁地偎依过去。心中还是有些儿恨,拨开他的衣襟,白生生的牙齿用力咬上他的肩头。
他吃痛轻哼一声,委委屈屈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左钧直兀自低头研究着那两道红红的牙印儿,拿舌尖儿舔了舔,只觉得甘甜馨香,忍不住张嘴又咬,好像明白了他过去为何那般喜欢咬她,感情这滋味儿确实是不错的。咬着咬着,竟恨不得将他整个儿吃了下去,再不许他离开。想将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触感他的一切都深深地烙在脑海里,在他离开后,细细地思念。
括羽却被她咬得浑身发硬,终于在她滑上胸膛的时候,按住她道:“不许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