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第一回真正见到了女子扮男装入朝为官,还做到了四品大员。.5
“臣其实也不知道。只是今日,这些东西全都放在臣的书案上。一封书信写明了前因后果,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臣日日在宫中,不曾出宫一步,一举一动俱在翊卫监视之下,那书信亦被指挥使拿去查验,是真是假,皇上一问便知。”
明严阴沉着脸,缓缓放开了手,道:“左氏如今但剩太常寺卿左载贤和翰林院学士左载礼这两个无甚实权的官员在朝中,左杭被削了兵权,你可开心了?”
左钧直道:“我开心什么?赢家是皇上。皇上不过是借着我的手制衡朝中势力罢了。”
明严冷冷道:“左钧直,总之无论朕做什么,在你看来都是玩弄权术,是强取豪夺。”
左钧直道:“我不过是以臣子之心来仰望皇上。”
“臣子之心……”明严轻笑了一下,忽道:“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捷儿?”
左钧直警觉之色一闪而过,道:“叫左捷。”
“哦?”
“他既是入赘,这孩子自然随我姓。”
明严深深看了她两眼,终是抬足离去。一身石青色龙袍夜色中透出几分清冷,却倨傲着不肯松懈下高高在上的天子身段。
左钧直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觉得手中的暖炉似乎已经不大温热,脸上背后亦是一片冰冷,方才竟是不觉,只担心冻着了腹中胎儿,忙转身回了寝殿。
兵书……银庄……那般复杂巧妙的契书交易都能摸得清清楚楚,她怎么猜不出是谁。
刘歆……
可是凤还楼中人,又岂是刘歆、三娘,或是那哑仆能轻易杀得了的……
刘徽,你难道真的还活在这世上吗?
你若是活着,为何不愿见我?
沉夜如墨,一抹抹深蓝缥缈在天幕之中,遥不可及,更看不透彻。
☆、钧直生子
独秀山。
南越和交趾之间最高的一座山峰,峰顶立有铜柱为界,五百年风吹雨打,看尽人间沧桑。
铜柱之侧,孤坟三尺,小草青青。
坟头上泥土新翻,四围砌着一圈白石,整整齐齐,石缝都用细小石屑填上,可见砌石者细心之至。
阿惹提了食篮,望着孤坟边静坐如老僧入定的青衣人,心中微微一酸,轻声唤道:“常胜哥……”
青衣人本出神眺着交趾绵绵远山如网河汊,不知在想些什么,闻声回头展颜一笑,春阳般煦然,“阿惹。”
阿惹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坐下,打开食盒拿出饭菜来给他,“喏,香叶糯米饭,田螺鸡,马蹄酿鲮鱼,辣炒沙虫,三花酒……你尝尝,好吃吗?”
括羽低头闭眼深深一嗅,笑道:“你现在手艺比阿婶都好了。每次来都做这么多菜,我怎么吃得完?”
阿惹抱着膝,脸上笑出两个梨涡儿:“只要常胜哥喜欢,阿惹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她说得天真无邪,括羽夹起一条指头长的沙虫,肥软白嫩,咬一口清脆如笋。
“什么时候去挖了沙虫?下次我同你一起去罢。”
阿惹眼中放出熠熠神采,“真的?不许骗我!”
他果然愿意和她拉钩为定,笑道:“十年没有吃到,真是馋死我了。京中人知道我爱吃这种东西,都说我是野人呢。”
阿惹义愤道:“活该他们尝不到这种人间美味!”抓着他的胳膊眼巴巴道:“常胜哥,别回去了好不好?我爹娘、关叔叔、阮叔叔、孟大夫,都想让你留在这里……”
括羽倒过竹筷在她手背轻敲了下,阿惹撅着嘴儿收回了手。括羽回首向北,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漫漫天际流云如川。
千万里之遥,也不知她孤身一人在宫中,过得好不好。
还是连带她受苦了。
“美酒美食,又有美人相伴,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阿惹笑眯眯地招呼道:“林将军,吃了没?”
“这么大老远地跑了一天跑过来,又爬山又过河的,不就是为了吃一顿阿惹姑娘做的饭!”
林玖折了根竹枝做筷子,撩袍在括羽对面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抢过那盘马蹄酿鲮鱼去大嚼起来,边吃边抱怨道:“他娘的,最会做饭的人都被你占了!”
括羽伸筷去和他抢一块最肥美的鲮鱼脊肉,四根筷子疾如风雷,一压一绞一震盘,鱼脊肉飞起三尺,恰入括羽口中。鲜香嫩滑入肚肠,偏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他的香叶糯米饭。
“日!老子天天拼刀拼枪,你在这里逍遥快活,连一块鱼都舍不得给老子吃!老子今天不把你捉回去同甘共苦,老子就不姓林!”
括羽撅了根细竹梢挑一枚肥田螺,“我老婆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我守陵半年,差不多得回去了。”
阿惹急道:“常胜哥,你刚才还说要同我去挖沙虫的!”
林玖亦一把提住他的衣领,切齿道:“我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那么多将士偷偷摸摸不惜违背军法上山来寻你,你便忍心辜负他们?若非你的计策,如今哪能顺顺当当打过承天,逼得黎季犛退守湄公河以南的下高棉?你想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破军功全栽在老子头上,老子才不稀罕!承你的情,老子是要做郡马的人了,封王封侯算个屁啊!”
阿惹睁着大眼睛地望着这两个较着劲儿的男人,有些不大懂林玖的话。
常胜哥只是天天在这里给罗大将军守陵而已,他说他害得罗大将军被掘了坟墓,他心中始终不安。她看着他将那白羽朱木小箭又埋入了罗大将军的墓中,在墓前一跪便是三日三夜。此后一连六个月,只是住在这独秀山上的墓边小屋中,北望南越河山,南眺交趾林水。他说他终于知道为何罗大将军要将自己孤孤单单地葬在这里。
他定了什么计策?立了什么军功?为何现在走,就是把功劳让给林将军了?
林玖将军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找他,有时候是他亲自来,有时候是他亲信的其他将军和下属。
可是常胜哥似乎也没有讲什么很玄妙的兵法,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他不过请自己曾经给罗大将军做军师的爹爹将黎季犛的二十条罪状写成榜文,刻在木牌竹简之上,顺流放下。她和南越军士们做这件事时,只觉得好玩儿,可是后来听闻关婴叔叔他们议事时说:……交趾人心离散,纷纷拥戴天军……
小小木牌,竟有这样大的威力?
常胜哥也就是叮嘱林玖将军要安抚降附之军,画画儿一样告诉他怎样排列神机营、羽箭营、土狼军和步兵团等各种兵种,摇什么样的旗帜,如何行军布阵……在她听来,都像小时候罗大将军带着常胜哥常玩的游戏一般,可是听爹爹说,林玖将军他们总在打胜仗……
括羽绕开他的胳膊,侧过头仍是将那枚田螺中的肉汁吸得干干净净,道:“七哥,眼下黎季犛所恃,莫若三江府。此城一拔,便如破竹。”
林玖定定看着他,“你终于又肯叫我七哥了。”
括羽道:“我一直当你是七哥。”
林玖落寞放开他的衣领,怅然远眺白云飞鸟,“八英的人心已经散了。没了你,心里总是空空落落的。开始我们总是欺负你,你不记恨罢?”
括羽低头笑了,林玖自酌一杯三花酒,辣入肝胆,自言自语道:“我们九个里面,就属你心地最是光明。不是我强留你在这里,就是不想看你被剪了翅膀,锁在京城。”
此人当如鸣镝,厉啸九天,而不是做笼中羽,人下臣。
“黎季犛聚结了十万水师扼守三江天险,又纠集了数千象军镇守城内。最后一战,必将浴血!你无需出战,只要士兵们知道你还在南越,军心自然振奋,而交趾军必然胆寒。”
括羽默然无语。
林玖轻叹道:“左家弟妹岂是寻常女子。你们两个在一块儿,固然彼此情深意切,然而外人看来,却是互削了志气锋芒。你但想想,你除韩奉、伐女真、下交趾,她使东瀛、定西域、厉行变法,都是在你二人分离时所为。合作一处,反而她柔了心气儿,你亦温软了性情。也难怪皇上不待见你们俩个恩爱。”
括羽淡然一笑道:“皇上不曾真正爱过沈慈,太上皇和云中君的经历又太过传奇,所以他眼中只有江山天下,自然不知平凡夫妻的乐处。”亦给自己斟了杯酒,道:“七哥说得也对。钧直曾说过她一定要写完万舆志略,我也想为义父完成守护南越和这片天下的未竟之志。所以——”青竹酒筒撞上林玖的竹杯,清凉酒液飞溅,浓香四溢。
“咱兄弟两个,痛痛快快打这最后一仗罢!”
林玖豪气大笑:“好!就冲这句话,咱们兄弟俩今天也要大喝一场!”
千峰独秀,苍林似海。千里风云飒起,龙蛇飞陆。俯仰乾坤豪情,醉笑三千场。
括羽道:“有兄弟如你、二哥、飞飞、段昶,有亲人如阿惹、南越叔伯,妻为我所爱,军为我所亲,江山如画,四海清平,此生夫复何求?”
站起身来,身如玉山峨峨,青衫嶙嶙而飞,容秀目明,顾盼流彩。
“这万里山河,为我等所守!烝烝万民,为我等所卫!姓朱或明,又有何异!”
左钧直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明严本不许她再领政务,然而扶桑使臣来朝,终究还是得她亲自出面。
原来是雪斋终于夺得政权,遣使奉表入朝,喻知政号更新外,请求扩大两国海贸、减免赋税、互遣学者。
左钧直素来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凡事但求尽善尽美。户部、礼部、四夷会同馆应扶桑国之请拟定的贸易条款、赋税政策、交流往来计划等等诸多文书,她都务求亲自过目,召来有关官员在文渊阁反复商讨推敲之后方提交内阁及皇帝审议并下发施行。她究竟是位高权重,在外夷事务上所历的时间也长,许多早先的老臣退位,她年纪虽轻,却已是外务元老。
一些近几年科举入朝的新臣,或是从地方提拔起来的官员,初时并不识得她,只是之前听过她的恶名,又因她是女子,颇多轻蔑。只当她并无真才实学,呈上的文牍便时作敷衍。左钧直读过之后,并不气怒,将这些新晋臣子召集至文华殿,就其疏漏之处一一详加考问,直问得这些臣子们汗流浃背、如坐针毡。
新臣气盛,不服道:“我等但任一衙之职,为一国之臣,哪里能六部、四夷面面俱到,无所不晓?”
左钧直绛红罗纨官服色沉如墨,端庄肃静立于殿中,外罩紫金纱袍,晨雾映曦一般笼于周身,华贵而不浮艳。
目色如玉阶秋凉,手指仍是纤瘦见骨。
“既是不知,为何还敢对本官如此轻慢?”
新臣们理直气壮道:“大人根本就是刁难我等!敢问满朝上下,谁能尽数答出大人的问题!”
“术业有专攻,朝中谁能写一篇小小夷策,便考虑进如此多的事情!”
“不错!三品及以上大臣,从未闻有似大人这般苛酷者!”
左钧直挺着腹缓缓落坐在铺了轻软绣垫的椅子上,拂开凉袖,温声道:“给诸位大人看座,上茶。”
诸新臣面面相觑,皆不知突然受此优待,却是何意。但见左钧直双手抚膝,平平道:“诸位大人说不可能,本官说可以。诸位现在就可以向本官发问,若四夷、六部所涉事务,本官有一项不知,本官便奏请皇上退出内阁。倘是诸位难不住本官,便请诸位今夜留待文华殿修订策文,直至本官满意为止。”
众新臣一片哗然,却又兴奋不已。其中不少人中举时已经三五十岁,而左钧直不过二十出头,竟然放出如此厥词,又以阁官之位押注,可不令众臣心潮激涌!谁若能难倒这个年轻女阁臣,令其下位,必将成为朝中之风云人物!
众人争先恐后,使出浑身解数企图难倒左钧直。然而左钧直十四岁便开始在四夷馆供职,如今凡八年之久。她秉承家学,较常人又不知勤奋多少倍,莫说这些入朝尚短的新臣,便是资历极深的阁官,除了姜离等,也少有能在学识之渊博上比得过她的。
从白日当空到夕阳西坠,众新臣润舌茶水都不知喝了几轮,一个个落得怏然无力,方知这女阁官并非有名无实!整整一刻无人言语,左钧直在宫人的搀扶下吃力起身,倦然道:“莫以为入了朝便能青云直上,百姓的粮食,养不起尸位素餐之人!”
旁边有每日定时而来的太医入殿,一见她苍白脸色,慌忙道:“大人两旬之后便要生产,如此劳心费神,万一有个差池,老臣只好提着脑袋去见皇上了!”
左钧直摇头道:“不妨事。”又向那些新臣们道:“诸位都是朝中新秀。既是在本官手下,本官便须许诸位一个前程。四夷之务,干系非轻,还望诸位摒弃成见,务必诚心致志。——诸位也累了,且回去罢。”
众新臣无不惭愧至极,此前傲慢尽化钦佩,恭谨告退而去。
太医仔仔细细摸了她的脉象,微忧道:“大人本来就元气虚耗,这几个月来也亏得皇上用尽灵药补养,方有今日成效。但老身方才觉得胎象有不稳之迹,大人切勿再劳动精神、奔走不息了。”
左钧直急道:“真的不可再动?我近来忙碌,上月便误了回家探望爹娘的事情,本打算今日再出宫一趟……”
太医严肃道:“万万不可。倘是动了胎气,大人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
太医走后,左钧直倚窗望着天际万紫千红的霞光,只觉得腹中轻轻一动,好似有小脚蹬上肚皮,轻颤的感觉激遍全身,心中俱是慈悯亲爱,感动得几乎要哭泣,不由得低低喃了声:“括羽。”
她多想与他分享此一刻的欣喜,可她又知道他不会在她生产前回来了。前方传来军报,黎季犛纠集举国兵力,雇佣南海海盗,在三江府据天险顽抗,天军数攻不下,伤亡甚重。括羽数日之前再次现于天军阵中,士气大振,无人再念及他是北齐皇子。
轻轻抚上浑圆的腹部,骄傲而又满足。“没关系,捷儿和娘亲一起等着爹爹回来。”
夕霞在她玉白脸颊和手掌投下璀璨颜色,无聊处,扯出项上红豆把玩,看到和红豆一处的小小白铜签盒,想起至今不曾摇过一签。她本不相信卜卦之事,初时买这个给他,只是因为好看。如今想来心中愧疚。当时她一颗心俱在刘徽身上,对他便不那么尽心,买时也不曾顾及过他并不懂扶桑语。
轻轻一摇,细碎声音如沙。跳出来一支细小竹签,其上不是原来的扶桑文,却是精致墨线雕刻的两个小人儿!一个白衣,一个黑衫,一只白毛黑面的大狗,执手共坐在桂花树旁的墙头上,流云姗姗。
左钧直大震,再摇一支签,仍是一白一黑两个小人儿,在河边紧紧依偎,灿灿金苇似海扬波,漫天星萃。
签盒不过指头大,容纳十支签,每一支何其之小。那墨纹细微如发,也不知他是怎么刻上去的。神灵活现,一见便知是她和他。一支一支,都是撷取往日点滴,牵连起与他相识十
年来种种回忆。
湿意漫过手心纹路,却是抿着唇笑了。真恨不能插翅飞到他身边,狠狠吻他刚毅却又柔软的唇,醉在他眉间笑意里。
“扑”的一声,一支冷箭扎在窗台之上,箭尾颤动不止,惊得左钧直抚心猝然起身。
谁能在皇宫之中肆无忌惮地放箭!
这箭若再斜上几分,对准的就是她的心窝!
细细一想,明严今日出宫祭祀,至此时尚未归还。平日里护卫文华殿的翊卫换作羽林卫,倒让人有机可趁了。
箭上有信。
左钧直定神抽来一看,顿时方寸大乱。
四周一片荒凉。
残垣断壁,湖石横七竖八,齐膝的杂草遍地乱生。
不敢掌灯,借着黯黯月色,左钧直极艰难地穿行在浓寂夜色和无边荒芜之中。
带着潮气的夜风中尽是刺鼻腥腐。
她知道这里面有很多死了很多年的尸骨,后来,竟成了抛尸坟场。
左钧直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和披风,尽力稳当地行走,不要晃到腹中孩子。然而脚底石砾虚砌,泥淖遍地,仍是不免几番险些摔倒,惊得她浑身是汗。却不敢害怕,只能顽强地走。
前方不远处黑影一道,手执一柄细长忍刀,吸纳月色荡漾刃上。
“我爹娘在何处!”
左钧直扶着一块大石,费尽全力一呼,却觉得那声音也不过常人说话般声响。
黑影咯咯一笑,是女人的优雅和狡诈。
“骗你的。不拿你爹娘为饵,你肯独自前来么!”
左钧直只觉得下腹骤然一绞,冷汗涔涔而下,刹那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窈窕身躯款款向她行来,长刀自她鼻尖、唇尖、锁骨、胸口,缓缓落至高高隆起的腹上。刃口轻轻下压,夏日并不厚的衣裳顿时一分为二从腹顶落下。左钧直背后被压在满是棱角的奇石上,却感觉不到疼。从头顶到指尖的触觉都被腹上锋利的冰凉所占据。
她急喘,竟伸手死死握住锋刃,不顾鲜血涓流一般落上雪白腹皮。格格作响的齿缝间挤出干硬的话来:“你是望月……杀我……何益……”
“真聪明,不愧是天朝第一女阁官。”
女人未蒙面,那模样依稀有几分熟悉。左钧直猛然间想起繁楼的望月柊真。
“雪斋将军不可能让你来杀我,你身为女忍,竟敢违抗上意!”
望月女忍咯咯又笑,“当年将军赠予韩奉的万柄扶桑刀在何处,你定是知晓。说,放生;不说,剖你的孩子出来。”
原来是为了那些武器。
左钧直强忍疼痛,手上的痛楚让她能够保持清醒。
这批刀具当时暗渡陈仓到了韩府,是她后来猜测得出。然而随后一系列的变故,令她无暇告知明严。等她从东瀛回来时,韩奉已灭,韩府被抄,她以为这些刀具已经被官府没收,但是既然望月女忍特意诱她出来盘问,恐怕这些刀具彼时并未同那个地下兵器库放在一处。
所以其实她亦不知道这些刀具的下落。
手中刀又下压三分。痛楚入骨。然而更可怕的是两腿间开始有湿漉漉的液体流出,寒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紧咬牙关,左钧直道:“你随我来。”
一步步,她泪如暗泉寂涌。
她不怕死,一心只悬在腹中的孩儿身上。
两腿间的黏腻湿意飞快泛滥开来,暗夜之中她看不见颜色。可是心头冰凉,剧烈的坠胀之感让她几乎无法站立行走。
一阵阵猛烈的收缩和剧疼,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向前挪动着步子。
她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希望腹中的生命不要随着那湿意流逝。她还没有拉过他的小手、没有摸过总是蹬她的小脚。他的双眼定然是和他的父亲一样明亮清澈,还没有睁开看一看这世界,他不能撇下她就走了。
捷儿,你等娘亲一下,再等一下。
这里是韩府的那片巨大无垠的后花园。鬼蜮之地。
当年括羽在此与韩奉逆兵惊天一战,万千魂魄落入黄泉。
后来这片巨园和前面府邸一同被收为官有。府邸被改建,这片园子却因据传常有鬼火飘飘、邪风阵阵而一直废置至今。
望月女忍会引她来此,定是确信这些刀具还在这片荒园之中。
在一片破碎假山前停下,她依着石头,整个身子蜷成一张弓。
“就在……这里……”
望月女忍望着一片破败崎岖之地,狐疑看向她:“哪里——”
大地无声无息张开巨口,瞬间将她吞噬。
左钧直腿上一紧,惊叫间只见望月女忍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脚腕!
下坠之力何其突然!望月女忍这一抓,险些将左钧直也带了下去。然而左钧直此时的求生之欲竟是极强,手中之伤虽深可见骨,仍是拼死抠住了山石的洞隙不放。女忍一坠不下,便要腾身跃起。下腹剧疼再一次凶猛袭来,左钧直只觉得一阵晕眩,心中划过绝望,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痉挛软倒。
刹那间雪光如练,女忍厉叫之声急速陷入洞底,凄厉中带着诡异的闷声回荡,浑如来自无间地府。
左钧直依稀中只见一只白花花的断掌仍扣在自己脚腕上,惊悚之感伴随密如潮水的阵疼让她险些晕厥,鼻下传来的疼痛却让她陡然一颤,脑中复又清明。
背后垫上一个清冷怀抱,熟悉的雍华贵香袭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天姿玉颜,惯常的冷漠中似乎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神色。
“左钧直,醒着!”
☆、一波又起
左钧直哽咽道:“皇上,我的孩子是不是要没了?”
明严横抱着她,步履稳重如风,目光越过重重山石门障,却未低头看她一眼。斩钉截铁道:“不会。”
她万万没有想到,明严竟然会亲自来救她。她临走时将书信夹在案上折子中,便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最先寻到的不是亲卫,而是明严。
模糊泪眼中依稀看到他穿着玄衣纁裳,素色无文,当是从祀礼回来尚未换衣,只脱了外边衮服。
腹中五脏六腑都似绞在了一起,便是当年烈火焚身,也不曾这般疼过。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具身躯,魂魄就要挣脱而去。
“左钧直,同朕说话。”
“皇上,好疼……”她猛烈地喘了口气,苦笑挣扎道:“皇上……其实很……希望这孩子……落了罢?”
毕竟是朱镝的子嗣啊!
只觉他脚下一滞,瞬即又快步前行。她阖上眼睫,泪水如珠串串而落。
“睁眼!”
他吼道,“朕说了!你的孩子不会掉!”
“可是……我流了那么多血……”她虚软无力,看不到自己的肚子和底裙。此前被划破的衣衫,被他用披风盖住。
“左钧直,”明严冷冷道,“你什么都懂,偏偏不懂生孩子。不是血,是破水——你要生了。”
仿佛是一道光,骤然击破漆黑迷障。
那阵阵收缩剧疼突然变得亲切起来,竟是满心的狂喜。她的捷儿,她和括羽的捷儿,果然是顽强的!
可下一瞬的疼撞得她失声惊叫,明严低声道:“左钧直,再忍一下。”
她忽想起这孩子提前了二十天出世,这又不是在宫中,整个郢京寂寂入定,她要怎么生?
又转恐慌,手指无意识地抓上明严肩上贵锦。
他竟肯低头哄她。“朕给你找稳婆,莫怕。”
他一路紧着左钧直说话,令她保持清醒,足下如飞绕出韩府花园,直奔两条街之外,找到了一个宅院,提足踹了进去。不顾里头胡乱披着衣衫的老婆子和老头儿的尖叫阻拦,直接闯入里屋,将左钧直放到了床上。
“接生。”
老婆子怒骂道:“瞧你生得人模狗样,却是个无礼莽汉!”
明严解下腰间玉佩,置于桌上。那玉在灯下灿若明霞,其中如有飞龙盘绕云海,映得一室莹光烂然。
“母子平安,这玉就是你们的。倘是有一个不保——”龙泉剑哐啷一声出鞘,明光如虹,剑尖寒气飘渺,“拿人头来抵。”
老婆子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吩咐老头子去烧水。
左钧直已经衣衫俱被冷汗浸湿,淡唇尽被咬烂,满是鲜血。瞪着双目,浑身一抽一抽,却不肯嘶声叫疼。
老婆子一摸她腹,惊道:“羊水都破了,小娘子是受了惊,早产了?”
左钧直骤然疼得身躯弓起,手指死死抠住床沿,用力过度,之前伤口又血流如注,指甲都裂开。明严忙拉开她手,横眉向老婆子喝道:“知道还问什么!”
老婆子慑于他的威势,不敢再多言,却纠结道:“产子忌血光,官人还是出去为好。”
明严道:“无忌!”
左钧直初时只是碎咬银牙,忍痛不肯哭叫,然而神智模糊间,只见清华一人坐在了他的身侧,拿着她手,眉眼依稀是梦中模样,顿时心劲一松,大哭起来:“常胜!常胜!你终于回来了!”
那人怔了半晌,生硬道:“回来了。”
她仍是放声大哭,却肯听着稳婆的话用力了。
身子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她痛到只剩直觉,直觉中俱是那一人的影子,直觉中仍是呼那一人叫常胜。
她叫着、哭着、撕打、痛骂、埋怨,诉尽一切相思之苦、道出这数月来所有的委屈,那人任着他掐破了手臂、撕烂了凉薄衣袖,只是一语不发。
稳婆笑道:“小娘子还这么有力气,这娃儿定是健旺得很。”话音一落,又是一道滚滚痉痛,左钧直周身硬挺挺地缩起来,细细指尖深深刻进手中温凉中去。稳婆忙道:“头出来了!小娘子再用些力!”
哇地一声啼哭响亮如钟,紧跟着街头一声四更天的梆子响。稳婆浑身是汗,大大松了口气,“恭喜官人和夫人,是个小公子!”
左钧直筋疲力竭,任由着老婆子把身子折腾干净了,头脑方渐渐清明起来。稳婆端着水盆出了门,她两手一摸孩子没在身边,顿时惊叫道:“捷儿!”
明严面若冰霜,在她榻边坐下,将怀中裹着软毯的孩儿递给她。她抱过孩子,一眼瞥见他玉石般手掌上的累累伤痕,蓦然想起方才糊涂时做的荒唐事,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一到她怀中便哇哇大哭起来。
明严冷眉道:“左钧直,你会不会抱孩子?原来朕的太子一直是被你这样抱的?”
左钧直更是大窘,苍白脸色顿时升起嫣红。
明严牵着婴儿的软毯帮她摆正了姿势,朱捷果然不再哭闹。左钧直讪讪道:“谢谢……陛下……”见他并不领这个情,只得低头戳了戳朱捷皱巴巴的脸蛋儿,伤怀道:“为什么这么难看?难道是要像我了吗?”
明严嘴角抽了一下:“过一个月长开了就好了。像你有什么不好?”
左钧直方想说,像我不就不好看了么?然而一抬头对上他和括羽三分相似的面目,顿时噤了声。
明严注视着她,双掌抚膝,语声冰凉:“左钧直,朕在你心中,就这般令人不齿?”
左钧直心中千回百转,轻轻拍着怀中朱捷,缓声道:“今日若非陛下,我和捷儿已经葬身地洞了。”
明严定定看了她许久,终是起身,行到窗边,任漠漠夜色洗一身玄色,孤峭深寒。
讽笑道:“你真是懂朕,知道朕一听这种话,便不想同你说第二句。”
左钧直缄默着,明严的声音轻渺,淡淡夜风中飘来,“也罢,如今之左钧直,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左钧直。”弹指间五色烟火飞入夜空,绚丽却岑寂。
暗色衣袂融入黑夜,墙外街道上,由远及近传来密如鼓点的马蹄奔腾的声音。
左钧直早产之后被太医禁足于文华殿中和小小婴儿一同调养,不得出门见风。
明严那夜在翊卫到来之前消失后再未出现过,无人知晓是他陪伴左钧直生子。左钧直松了口气,心中却无端生出歉疚。他虽然救了自己和孩儿,可是究竟还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帝上,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不知自己为何总会觉得亏欠了他什么。
倒是明德常带着那个走路像滚着的妹妹过来。明德同左钧直说话时,小公主便滚着去看那个呼呼大睡的小娃娃,咿咿呀呀地去牵他肥肥短短的小手指。朱捷哇哇大哭起来,左钧直去看时,却发现是在抗议被小公主涂得一脸的口水,哭笑不得。
翊卫在那废弃兵器库的地底发现了望月女忍的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消失不见的万柄忍者刀。
明严下令填平地下武库,毁灭废园,通入四方通渠惠通河之水,将那片满是血腥的土地湮没成一片巨大湖泽。
扶桑外事以使臣回国告一段落,交趾三江府却鏖战正酣。
千里之外的战报雪片一般飞入宫中,左钧直虽未听政,却有人日日前来通告战况。从那些简洁断续的叙述中,她大概能拼凑出天军作战的整幅画面。
三江府是黎季犛最后的阵地,占据三江天险,易守难攻。江中密布竹刺栅防,战船勾连,交趾湄公河一带人久习水性,在水上如履平地。
纵然括羽、林玖、阮友等诸将神勇,也不得不从长计议,伐木造舟,装置战舸,操练水战,如此便耗去数月之久。
左钧直在宫中但等得焦心,括羽的书信却是极其难得。
出征近一年,但得鸿雁两传,寥寥数字,不过“安好,勿念”和“多睡,多吃,养肥”,看得左钧直牙痒。
若非看了不少文渊阁中收藏的他当年在侍读班写的卷子,晓得了他的文风本就如此,左钧直真要怀疑那平日里情话不绝的那人是不是他了。
这人政论策论都是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却不屑辞藻。恰似一把粗砺雄剑,并非明若镜光,却有千钧气势。
这样的文法,哪里写得出什么家信?满腔的情意,只肯在她耳边细细地呢喃罢了。
弘启九年八月二十一晚,海风大起,浓雾满江,天军趁夜挥师。括羽率南越善水敢死之士四千人携轻刃飞索渡江,乘风纵火,大破黎季犛水阵。再越三江府城外深濠,扬索缘城而上,劈开通往水闸城门之路。
林玖、左杭、陆挺之、关婴、阮友分五路率京军、南越驻军合共二十万人,火炬熊熊之光穿越漫江大雾,铺满整个江面。鼓角呼号声起,雄壮震天。交趾军仓皇失措,水师未发而败走城下,烧死溺死者无数,江水黑赤。
括羽三支铁箭射断水门铰链,滂滂大水汹涌灌入。天军一鼓作气,攻入三江府。
城中象军排山倒海压至,粗厚铁蹄践踏万物,街道齐震,楼宇皆摇,一时冲散锋首前阵。
括羽玄甲青衣,搦繁弱劲弓于城墙之巅,鸣镝三响,羽箭营神机营应声而至,轸翼阵列,流矢如星。
一箭射落象奴。
二箭射穿象鼻。
三箭神机火器齐发,象皆反走,尽踩己军。鬼哭狼嚎之声不绝,血肉之躯碎乱遍地。
巷战几至次日正午,俘斩无数。黎季犛率残部溃走叱劫江海口。
大捷。
左钧直闯入勤政殿时,众臣面色皆变。左钧直隐约觉得有异,道:“听闻皇上有意在交趾开设三司郡县?”
明严不语,兵部尚书萧从戎道:“我等确有此意。”
左钧直深吸一口气,凛声问道:“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我天军南伐之旗号?吊民伐罪,复立陈氏!若开郡县,岂非自食其言,与侵略何异?”
萧从戎沉下脸,“何出此言!交趾自古本就属我中国辖治,与其让它独立作乱,不若内属。”
左钧直道:“自前朝起,交趾便已独立为国,自成一统。我天军之所以能够得胜,正是因为黎季犛大行苛政,民心不附,转而拥戴我朝义军。倘是我天朝背信弃义,亦必如黎季犛一般遭民众讨伐。”
陆鹤亦冷哼道:“左钧直,你是拿我天朝与黎季犛比拟么!我朝仁政广被,交趾能享吾皇圣德,是其民之福!”
左钧直不愿再与这些老臣斗嘴,面向明严撩袍直挺挺跪下。
“皇上曾向臣问四夷之策。如今臣仍是那句话: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改国为郡,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虚名,自弊中土!”
说罢重重叩首于地:“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此议本由许多臣子联名提出,自以为得意,不料竟招致左钧直毫无回旋余地的反击,一个个面子上都挂不住,牙咬的格格作响。呼啦一声,又跪下一片,叩首呼道:“开疆辟土,不世之功,必将泽被万民、青史永垂!皇上三思!”
明严撑案起身,无波无绪道:“黎季犛尚未就擒,南伐之战尚未终了。此事容后再议。——左钧直,朕尚未命你还朝。以后没有朕的许可,不可擅闯勤政殿!退下!”
左钧直仍伏跪在地,固执道:“皇上若不纳臣之议,后患无穷。”
明严一管朱笔掷到案上,溅出腥红点点,“拖下去!无朕谕令,再出文华殿一步,守卫俱斩!”
左钧直心知空口无凭,定是难以让那些被大胜冲昏头脑的大臣们信服。好在明严终于是答应容后再议,此事便还有回旋余地。一路忖度着应对之策,竟没有注意到迎面绯色鞠衣大衫的艳妩一人款款而来,如意纹纱衣云霞四合,行带馨风习习,仪态万方。
遇上皇后的地方,恰在文华殿西北僻静一角,翠竹丛生如栅,枝枝叶叶密成青障。
皇后沈慈深居简出,但在诸仪大礼之上端方示现,供百官万民参拜,其余时光,不过育养一子一女,亲自打点明严起居。细到膳食佐料、衣饰熏香,乃至勤政殿、上书房等各处文具、日用、器物摆设,都要一一过问,只为与明严习性相合。
左钧直曾注意到,勤政殿中御案一角常有素花三两枝,或百合、白蔷、白桑、白茶、白樱、白丁香、白茉莉、白梨花,一年四季,各不相同。又曾注意到案上朱笔紫毫,俱都是母子二支,搁置位置,都有一定之规。无意中同括羽提起,括羽告诉她这些都是沈慈心思所聚。无人比她更了解明严的起居习性、喜恶癖好,就连云沉澜,也不如沈慈知晓得这般细致。
左钧直被囿于皇宫之后,住在前殿的文华殿,与深居后宫的沈慈,也不曾见得几面。她欲下拜,被沈慈止住。
她声音清婉,未似其他人一般呼她“左大人”,却启唇道:“皇上既然免了征夷将军的跪拜之礼,夫人也无需多礼。”
还是头一回被唤作夫人。
左钧直见她屏退左右,容若牡丹带露,不胜轻愁,垂眸道:“娘娘当开心颜。”
沈慈幽然道:“皇上不爱佩饰。除礼制衮服所必需之六采玉佩、大小绶外,不愿多戴一物。”
左钧直微微挑眉,不知沈慈为何突出此言,却闻她道:“八年前一日夜归之后,却袖中常携一辟香药囊。如今药力尽失,也不曾丢弃。”
左钧直容色渐渐冷淡了下来,道:“娘娘想要臣妾如何做?”
沈慈长睫似蝶轻落,黯然道:“我这一生,逃不出和母妃同样的命运。得深爱之人,却不得其心。但有人,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望夫人成全。”
左钧直道:“臣妾身为人妇,不可能二嫁。娘娘何来成全不成全之说?”
沈慈惨淡一笑,“是了,皇上自然不可能让你知晓。你看了今日军报便知。”
左钧直骤闻“军报”二字,如被大槌迎头狠击,正反身要走,沈慈将一封银龙手谕塞入她手中。
通禁无阻。
左钧直直奔军机处。明严和众大员仍在勤政殿议事,军机处但有少量值守。左钧直手执帝谕,无人敢拦,眼睁睁看着她抽出最新一封八百
里加急军报,一目十行一扫而过,身子顿时晃了起来,跑出门去时,双目赤红,几乎站立不稳。
掌灯时分,勤政殿议事方毕。殿外久候的内侍惶恐而跪:“禀陛下,左大人出宫了。”
“细说!”
“奴婢查过,一切并无异常,但军机处说左大人执皇上手谕,上午去看过一封急报。然后左大人连文华殿都未回,直接出了宫!”
明严脸色蓦沉,一旁随侍的翊卫首领道:“皇上,属下现在去追,定来得及!”
明严漠漠目光落向铜壶漏刻,拂袖道:“不必了。追上了,她也不会回来。”转身又向殿内走去,“传翰林院当值学士入觐草诏。让皇后和太子公主先行用膳,朕随后再去。”
勤政殿中数盏宫灯银光泻地,一宫清冷颜色。明严凤眸霜冽,手中镇纸终是往二尺黄绫纸上重重砸去。
“左钧直,你还是这般不信任朕!”
☆、南越重聚
左钧直从来没有独自行过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
她知道她这是将括羽南下的路重新走一遍。风雨如磐,披星戴月。
此时方知自己这二十年来,其实是被养得娇弱。所吃之苦,与他所历根本无法比拟。
臀股俱被硬鞍磨出血泡,磨破了粘连在衣上,随着马身的每一次颠簸疼痛无比。
可是还有什么比她心中更疼呢?
那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中,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几令她无法卒读。
三江府一战虽捷,却惨烈之至。
军机密报并不向兵部和内阁之外的大臣公开,那些臣子眼下但知黎季犛再无扭转乾坤的可能,可是谁知道前线儿郎浴血而战的悲壮!
黎季犛弃城而逃时,欲再效仿初时灭陈天平之计,水淹三江府。
彼时正值交趾雨季,三江泄流,全赖江上数座堤坝。
黎季犛残部撤出时,不顾三江一带百姓死活,下令炸开堤坝,滔滔洪水从三江汇入,直冲三江府。
括羽耳力极强,隐隐听见雷鸣山动之声,立即号令全军紧闭城门,向高处攀登。
他与林玖、左杭、陆挺之等武艺高强者,试图凭借人力绞起城底暗河泄水口之闸,令大水通过。
然而那闸门,却被黎季犛离去时扣死。
倘无暗河泄水,此城必将被冲垮,届时数十万大军、百姓,都将葬身洪水之中。
括羽和阮友等四名南越大将潜入暗河,闸开,洪过,这四人却失去了踪迹。
无论是死是活,她都要见到他。
她走时回家换了男装。没有敢惊动爹娘,只怕他们担心。头一回揣了把薄刃在身,便带着那银龙手谕、衣裳、干粮和银子上了路。
凭着那手谕,她一路驰行官道,夜宿馆驿,换马和补给食水,终是平平安安到了交趾地界。
改作了交趾装束,凭着一口地道的交趾话,她循着天军主力大营而去。
途中时常能听闻括羽和天军的传说。
令她心惊胆寒的是,括羽失踪于三江府、尸骨无存的消息也得到了印证。
心中此前还抱着一线希望。
可这路上十多天过去,竟然仍没有括羽生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