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四夷译字传奇》作者:小狐濡尾【完结 番外】 > 四夷译字传奇.txt

  ……千百年来,第一回真正见到了女子扮男装入朝为官,还做到了四品大员。.6

愈走愈怕。

开始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索性昼夜纵马,赶往叱劫江——天军与黎季犛最后一战之所在。

弃马,渡一叶小舟,穿过江上重重硝烟,去往那一片海口沙洲。

似是大战初定,江面上静寂得可怕。

浓烟下淀,满地尸身,不见一个活人。

当年在关外,到底是没有去前线,不知战地竟是如此一片修罗场。

强忍着眩晕和恐惧,一步步却往尸体更多的地方走去,渐渐便见到提着担架查看有无幸存者的兵卒。见到那青衣赤带的天军军服,左钧直眼中有热流涌来,踉踉跄跄跑过去抓着一个人问道:“你们……你们找到括羽了吗?”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渴、心中紧张,险些发不出声音来。

那士兵甚是警疑,见她一身交趾男子打扮,声音却又似是女子,问道:“你是何人?找我们将军作甚?”

左钧直喉中难受,干呕了两下,喘着气央求道:“我听说他失踪了,求求你告诉我,他回来了吗?”

士兵看她黑瘦不堪,满身尘土,倒像是个交趾饥民,不耐道:“我们将军回没回来关你什么事?如果想讨碗饭吃,西走十里有粥食施舍!快走吧!”

左钧直再怎么央求,士兵只当她是个疯子。聚过来好些个士兵,又有一个千总策马过来道:“上头有令,谨防奸细!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左钧直无法,只得拿出那银龙手谕道:“我从京中过来,求见林玖将军……”急火攻心,体力不支,终是晕倒在地。

梦中血火纷飞,他手执雪缨冷戟,硝烟之中蓦然回望,笑容艳盖云天。

左钧直惊叫一声:“常胜!”猛然坐立起来,胸口似被大石碾过,沉重得喘不过起来。

一转头,却是一双魂牵梦萦的眼睛,“姐姐。”

左钧直呆呆地看了他会儿,喃喃道:“原来我还在做梦……”

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脸,竟还是熟悉的光滑温软,就像真的一样。她睁大了两只眼睛,咕哝道:“不要不见……”仰头触了一下他的唇,见他仍在,笑得眯起了眼儿,大着胆子紧贴了上去,含糊不清道:“就这样……不要醒了……”

整个人忽的被箍进温暖怀中,唇齿被抵开,舌尖儿被吮出来不轻不重地一咬,疼得她哼了一声。却又被更用力地吻住。

“等等……”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脑中更是一片混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竟然能感觉到疼?梦中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一双手揉上来,她才发现自己仅被套了一件单袍,里面未着寸缕。

脑中嗡的一声,她猛的推开他,惶然道:“你……你真是括羽?”

他漆黑的眼仁儿动了动,似是不解她为何这样问。拾起膝上的软巾低头将她指头一只一只擦过,道:“如假包换。”

左钧直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清爽,连头发都是湿的,显然是从上到下都被洗涮过了一遍……

仍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你……”

“我被大水冲走了?”

左钧直忙不迭地点头,眼神儿简直是黏在他身上,唯恐这一切都是假。他黑了好多。玄青战袍上有大片的深色暗渍,是他的血么……

他擦完她的手,将软巾丢进一旁木盆里,双手从她削瘦的肩滑落到双臂上,叹气道:“瘦了这么多……肯定又胡思乱想不吃不睡了。你看了军报?怎么不去问皇帝要我的密报?明线上探出有内奸,那军报是将计就计,让黎季犛以为我死了,放松警惕。”

握住她清减的腰肢带入怀里,含住她耳珠儿道:“傻瓜啊……我临走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回去罚抄一千遍!不过你竟来了这里,我真高兴……”

左钧直直至此时,心中的一块大石方落了地,呜咽一声,小兽一样将他扑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常胜哥……啊!你们……”

惊闻人声,左钧直方想起这当是在他军帐!

她平素面皮最薄,这时眼角余光一瞟,军帐门帘撩起,门口绰绰然四五条人影,登时面红如血,头低得几乎要埋入双膝里,湿漉漉的发丝坠落下来,遮住了她羞得不敢见人的脸颊。心中微恼,他这军帐,还真是任人来去!

括羽面不改色地坐了起来,镇定介绍道:“我媳妇儿,左钧直。”侧脸见左钧直的头越垂越低,恨不能抱成一团刺猬,无奈笑道:“她害羞得很。回头让她穿戴整齐了再去见人。失礼之处,诸位见谅。”

孟秋生见括羽唇上色鲜,尴尬道:“无妨,让老夫号个脉罢。”

括羽拿着左钧直的一只手递了过去。

旁边的千总和那小卒哭丧着脸道:“大将军,我们不知道这位是夫人……”“大将军,你罚我吧……”

左钧直慌忙道:“没关系!我……”

括羽笑得一脸春风:“该赏!”

林玖酸酸道:“得意忘形!括羽,别忘了军规!”向那个千总和小卒一挥手道:“走啦走啦!咱别站在这儿碍眼!”

孟秋生号完脉,对括羽道:“常胜放心,媳妇儿没什么事,就是受了惊吓,加之疲劳过度,好生休养几日便无碍了。倒是你的伤……”

左钧直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矜持,一只手在他身上四下摸索,“伤在哪里?要不要紧?刚才怎么不对我说呢……”

括羽笑着握住她手,孟秋生咳了一声,阿惹眼睛红红地别过头去。

“无大碍了。再换两次药就好。对了孟叔,她骑了太久的马,被磨伤了,给我些药罢……”

阿惹从医箱里取了一瓶儿药泥搁下,道:“给你!”提起长裙跑了出去。

孟秋生亦起身道:“好好儿休息,别累着。”

左钧直又红了脸,伸手去解他的衣袍,非要确认他伤势无碍才肯放心。

括羽拗她不过,只得褪了上衣给她看背后的白纱。左钧直见那白纱上还渗着血色,想着刚才压倒了他,定是又碰到他伤口了,眸中溢泪,定要下床去请孟秋生回来给他再看看。括羽却抱了她不许她去,“这算什么?当年打韩奉后去见你,伤可比这重多了。”

左钧直泪眼婆娑,咬着唇儿道:“你便惹我伤心罢……”怯怯然小心问道:“那还疼么?”仿佛语气重了,都会弄疼他的伤口一样。

括羽极爱她这副不禁的怯弱模样,心中情意激荡,微撅着嘴道:“不疼了,可是别处好疼……”

左钧直心惊胆战,慌忙问:“哪里?”

他指指嘴上,“姐姐刚才咬我好用力……”又指指心口:“这儿也疼,你这么远跑过来,又黑又瘦的,一身伤。——居然还带了刀!你是想闹哪样!”

左钧直窘迫垂首,乖乖受训。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伤在背上,自己定是换不了药。难不成都是方才那个姑娘给换的?”

阿惹年纪尚小,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自然瞒不过左钧直。括羽踌躇了会儿,老老实实道:“她随孟秋生孟大夫学医,她父亲就是给我取名字的军师……”

没说是,那也必然是了。左钧直作势推开他,皮笑肉不笑道:“真是青梅竹马。”

括羽初时还有几分做大将军的正经,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副无赖模样,谄媚着又贴回去,甜言蜜语道:“吃醋我才高兴呢,吃醋是真喜欢我。我心里只有姐姐一个,什么江山,什么美人,都比不上姐姐一笑。”

一说到江山,左钧直又想起他的身世。朱镝……这个名字永远都会是悬在明严心头上的一把刀啊……

括羽见她面色有异,关切问道:“怎么了?”

左钧直软软靠上他的胸膛,难过道:“好想捷儿……你都还没见过他……”

括羽连连吻她面颊,心中叹息。她孤身前来,儿子必然是留在了宫中。若非如此,皇帝肯定半路便将她劫回去了,又岂会允她一路畅通无阻来了交趾与他相会?低声安慰道:“放心,皇帝一定会好好照顾捷儿。若捷儿少一根头发,我定反了他。”

左钧直惊得捂住他口,“勿要乱说!哪处没有他的人?”

括羽拿开她手,在她耳边吹着气道:“是吗?那我更该同你当着人面多多亲热,让他清清楚楚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人,别再打你主意了。”

左钧直双颊云蒸霞蔚,叹道:“他算是个君子。居然会救捷儿。我本以为……他不想给你留后。”略略说了生子之事,括羽愈发心疼,摸着她瘦得算盘子儿似的背脊道:“这仗完了,我再也不离开你。”

左钧直揪着他胸前衣襟,闷闷道:“这仗还要多久?……我知道你们军纪严明,军中留不得女人家眷。难道我好不容易见你一面,又要回去……”

在他面前又蹭了蹭,撒娇道:“不想回去了。罚你把捷儿弄出来。”

括羽噗嗤一笑,揉揉她的发顶,道:“宫里挺养人的,先把捷儿寄养两天。我估摸着皇帝让你来,可不是为了让我俩团聚,是想让你把交趾的后事给料理了。所以——”他放低了声音,眸中闪着黠光,“我打算假公济个私……”

两人都是年华正盛,年余别离再重逢,情浓更甚新婚。然而到底是在军营中,又各自带伤,终归是不敢逾矩。不多时有士兵就战俘之事来请括羽前去处理,左钧直在他军帐中自个儿上了上药,疲倦至极,又盍目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见帐外熙攘人声,说的是黎季犛父子已被擒获入营。她心头大安,翻身又沉沉入眠。自别离以来,从未有一日睡得似今夜般安稳。

醒来时帐中依然无人,帐顶透入的浓烈光亮告诉她已是次日中午。从包袱中取出一套从京中带来的男装换上,发现床脚一个小泥炉上文火煨着一小锅米粥和半罐汤药。

出帐门,守卫行礼道:“将军吩咐,让左大人先吃饭喝药,然后随在下去见兵部侍郎大人。”

果不出括羽所料,她昨日方至军中,今日皇帝的任命状就紧随而至,任她与兵部侍郎何中同为钦差,共理交趾战后之事。那何中当年是与她一同去过关外的,也算是老熟人了。今天刚刚抵达军营,肯定也累得够呛。

左钧直小口抿粥,只觉得淡而香。问那守卫道:“你们将军呢?”

守卫是个十六七岁的英武少年,模样十分机灵,只是对着左钧直局促不安,说话也有些腼腆:“禀告夫……大人,将军昨晚带兵出去清扫叱劫江敌军余党,捉回了黎季犛。今早回来了一会儿,又去和诸位将军议事了。”

“没睡?”

少年挠挠头,“将军连夜写军报,在案上小憩了一会儿。”

“总这样?”

“军情紧急时一连三四天不睡也是常有的。”见着左钧直脸色似乎不对,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摆手道:“不不不,将军睡起来也很能睡……额……将军是习武之人,精力过人……”

左钧直差点被一口粥呛住。少年更窘迫了,“夫夫——大人……卑职不是那个意思……”越描越黑,越说越歪,再这样下去,她真是没脸见人了。左钧直忙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解释,换了些战事话题来说,才让那少年慢慢自在下来。

左钧直见那少年偶尔看她一眼,满脸都是仰慕,问道:“是你们将军吩咐让叫我左大人的?”

少年点点头,“将军说了,左大人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住在军营中,不是因为是他夫人。”

左钧直又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想括羽向来八面玲珑,这回却做出这种掩耳盗铃欲盖弥彰的事情出来!原来这就是“假公济个私”!怎么不干脆直接把“军营”改成他的军帐啊!

罢了,反正她昨天就已经在军中丢尽了脸……

后面的日子,左钧直和括羽各自忙得不可开交,虽同住一帐,见面说话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黎季犛父子被槛送京师,左钧直寻访交

趾、南越官员、百姓不下千余,询国运,问民情,结成文字。她上万言之书,建议立已寻得的陈氏后人为交趾王,交趾将继续为天朝朝贡之属国,年年奉天朝正朔。书中援引历朝历代之大量案例,又详叙民众之愿,论证缜密,论据详实,言辞恳切,被后世誉为夷务策文之典范。

朝中激烈交锋一月之久,终于应左钧直之请。

接到皇帝旨意时,左钧直刚刚住进了交趾京都承天的公馆。连日随着大军奔波,军帐中样样简陋,沐浴都只能就着木盆简单擦洗。直至进了城,才算有了个正经床可以歇息,有了浴桶可以干干净净洗个澡。

睡了一觉醒来,听到浴房有水声阵阵,不多时轻薄被角被撩开,挤进一个人来,从背后环抱住了她。脊背与他胸怀密密贴合,好似天造地设。

她两只爪子抱住面前的大手,闭着眼调笑道:“听说你以性命起誓天朝不会侵犯交趾寸土——我这算不算救你一命?”

身后人在她耳边轻笑:“算。”

热气呵得她敏感耳廓酥/痒,扭头躲着,她含笑问道:“那要怎样报答?”

他不言语,窸窸窣窣把什么幽凉的东西套到她手腕上。

左钧直抬手,月色下看见晶红如玛瑙的红豆串儿,在莹白纤臂上绕了许多圈儿,好似雪上胭、月下梅,煞是动人。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心中喜爱,嘴上却不轻饶:“大将军好小气。”

他二人向来对身外之物都不甚讲究,偶尔互赠一些小物事,也都是讲求心意,不论价值。没想到她今日竟向他讨要回报,括羽颇有些措手不及,无奈道:“我穷得叮当响,人家还有饷银拿,我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去摘了这三百七十二颗相思子儿,还被士兵们笑话……”

三百七十二,恰是她们分离时日。左钧直心中酸了酸,想到他在士兵的一片哄笑声中把这些姑娘们最爱的相思子儿数出来,还是忍不住笑了。翻过身来指尖儿在他胸前轻划,“就没见过做将军做成你这样儿的!”

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可怜巴巴道:“我早就卖身给姐姐了……特别穷酸,姐姐你养我……”

他面朝着床边小轩窗,月色下眉清目秀,十分……可口……左钧直见色起意,扑过去在他嘴上舔了一口。

他扭头躲着,弱弱道:“不要!”

左钧直捂脸哭了声:“好像我在轻薄你一样。”

括羽搂住她,点着她鼻子揶揄笑道:“什么好像?根本就是。姐姐——嘿嘿……你……”

左钧直被他瞧穿了心思,羞恼至极,背过身去不理他,却被他自身后压了下来。

“你生捷儿那么辛苦,骑马又伤成那样,我怕你受不住……”

她埋头在软枕里,脸红得可以滴血,声音低不可闻:“都这么久了……”很快就说不出话来,被揉弄得春潮带雨晚来急。身下骤痛,伴着喉中逸出的喑呜之声,他握着她的腰撞了进来,有些失却轻重分寸。

背后袭来的力量清晰而急促,原始的姿势较它种更无暧昧委婉。她十指嵌入床褥中去,眸中水涌,咬了唇儿纵由他尽情伐挞——知道他终于是忍得狠了。

一夜雨疏风骤,摧心相思尽化无间缠绵,情话喁喁,情花靡靡,十指相扣,两心相印,天上人间再无欢愉若此。

陈氏后人登基为交趾国王后,左钧直本还欲留下来同何中一起处理余留事情,却被括羽找孟秋生要了点催眠剂给迷了,强掳回了南越。

左钧直扒着马车车窗,担心兮兮:“就这样溜号了,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啊?”

上回磨伤了腿,括羽便舍不得再让她骑马。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恨恨道:“你是将,我又不是!”

“爱怪怪。”

“……”

本以为在南越只会待上几天,没想到是一个月。一一见过了旧日带着他长大的守将们,独秀山上拜祭过了罗晋,他便带了她在南越四处玩耍,遍吃海鲜、水果和各种美味佳肴。圣旨来了两遭,他偏压着不理。这月左钧直月信未至,被括羽牵去给孟秋生摸了一回脉,果道是又有了身孕。

左钧直又惊又喜,括羽咬着她耳朵道:“我说野合万事兴,没错儿吧?”

左钧直无地自容。南越山明水秀,地广人稀,他带着她看溶洞石林、丹霞奇峰,幽深胜处,总免不了要……真真是个野人蛮子啊!

何中奉旨亲自来南越带她回京。括羽给她的马车改装了一番,装上了厚厚软垫,备好细炭软食,又好生叮嘱了许久,方放她上路。

何中心知这左钧直是皇帝少不得的能臣,更是括羽的心尖尖,眼下又有了第二个孩子,自己是千万怠慢不得,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可能还有一章,再加一个番外,就完结了……木有虐了,都是糖水

☆、四海俦侣

左钧直心里很清楚,括羽带着她在南越游山玩水,不理军中事务,其实也是迫不得已。

于他,仗可以打,政不可涉。

交趾政权未稳,南伐大军还需驻扎一段时间。

他到底还是背着征夷大将军的名号,不可以离了大军,私自同她返京。

万里云阔天高,雁过无痕。

她的括羽是长空之鹰,绝不会剪了翅膀,养在笼中做一只金丝雀。

回了文华殿,朱捷已经摇摇晃晃会走。她去南越后,皇帝命人将左载言和翛翛接入宫中,监视之外,也算是方便他们照顾朱捷。听着小小朱捷奶声奶气唤了声娘,左钧直眼泪都要下来。又听他口齿清晰地叫爷爷、奶奶,还背了几句笠翁对韵,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原来这孩子竟是早慧,有言语之才,左载言入宫启蒙之下,未断奶倒是先会说话了!

弘启十年五月,南征大军凯旋。

前一天晚上,左钧直在房中写奏章,忽觉烛影忽忽摇晃,一道黑影自窗口掠入。方要惊叫,便被热热的唇舌堵了口。下一刻整个人被横抱起来,直直入了里间压上床榻,探手便解她衫子。

她惊呼着推拒他,“别……还有……”

他避开了她隆起的腹,仍压着她发着浑儿,狞笑道:“我看过了,你爹娘都睡了。那些翊卫的套路我最熟,发现得了我才怪。”

“不是……是……”

“嗷!”

想他括羽武艺高绝,十四岁起至今世间再无人暗算得了他!刚才莫名其妙挨得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摸着后脑勺,他恶狠狠抬起头来,不期然看到一张同样是恶狠狠的小脸!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眉毛,黑水银般的眼仁儿,圆乎乎的两只小爪子抱着个木枕。那枕头差不多和那小娃娃等高,抱得煞是吃力,小娃娃却兀自抱得英勇,嫉恶如仇地站在他女人旁边。

“坏蛋!放开娘亲!”

奶声奶气的,却十分有气势!

他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他心中在狂笑,一把把那娃娃搂过来,哄道:“乖儿子!叫爹!”

小娃娃呆呆瞪了他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挣脱他扑进左钧直怀中,“爹爹不是坏蛋,坏蛋不是爹爹……”

他傻了眼。

这一夜他悲剧地没能爬上他女人的床。因为他女人床上的另外那个小男人,一看到他就开始大哭……

左钧直满怀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抱着那个小男人睡了……

他泪眼汪汪地咬着被子在窗下的竹榻上辗转难眠。犹不死心,夜里几度试图把那小东西抱在他女人身上的爪子拨开,却发现小肥爪子抓得死紧,俨然是防着他这一手!

就这样被篡权夺位了么?……他欲哭无泪,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后来父子间的经典对话是这样的:

朱镝:儿子,你已经长大了,应该一个人睡。

朱捷:哼,我才一岁半。你二十一岁半,你才应该一个人睡。

朱镝:……(救命啊,妖孽!)

朱镝:儿子,你有妹妹了,已经长大了,应该一个人睡。

朱捷:恩,我和妹妹睡,保护妹妹。

朱镝:(暗喜)乖儿子,你果然长大了!

朱捷:可是娘亲说了,妹妹要和她睡。

朱镝:……

朱镝:儿子,我们商量一下,你保护妹妹,我保护你娘亲,怎么样?

朱捷:(玩着九连环,斜睨一眼,鄙夷地笑而不语)

朱镝:……(泪奔)姐姐,我不和他玩了!

朱镝:儿子,今天可不可以借你娘亲一晚上……

朱捷:可以啊。

朱镝:(两眼放光)一定是我听错了!

朱捷:不过,你看——

(地上,穿着绿油油的马面裙、脑袋上用红丝绦扎了两个小鬏鬏的小女娃用力扯着朱镝的衣袂)

朱朱:爹爹……朱朱今晚想和爹爹睡……

朱镝:……

朱朱:呜呜呜呜呜哇

朱镝:啊啊啊啊,别哭,爹爹答应啦!

朱镝:儿子,我今天过二十四岁生日诶。

朱捷:别跟娘说,她最讨厌听到你年龄。

朱镝:……不是,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朱捷:生日快乐。

朱镝:……谁?

朱捷:嗯。

朱镝:……嗯是谁?

朱捷:嗯。

朱镝:……叫声爹又不会怀孕!

朱捷:娘又怀孕了,你这个坏蛋!

朱镝:……

朱朱:爹爹,哥哥又欺负你啦?我去揍他!

朱镝:呜呜,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

血泪的教训:第一印象是多么重要啊!

秘史载,弘启十年六月,上欲封北齐旧帝第三子镝为齐王,就藩东北。镝婉拒。

十月,镝次女降生,单名朱。上赐金银宅邸,固辞不受。镝殊无异志,赋闲于家中,含饴弄子为乐,不复理世事,人皆嗟叹。

弘启十一年五月,镝携妻儿一夜间失迹于京,上震怒,举国搜捕。

天山古道。

石峡窄如甬道,松林似海,五色花簇。河水在谷底流淌,淙淙声峡中回荡。

三匹马儿漫步涉过一条浅浅河流,小娃儿看着马蹄溅起的水花兴奋尖叫。

出得那峡口,天地豁然开朗。粗犷山脊在眼前拉开广袤原野,雄峻雪峰横亘天际。山光峰影,壮美无伦。

纵是那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娃儿,都被这山河壮丽震撼得闭了口。

“捷儿,喜欢吗?”

小娃儿站在马鞍上,欢欣鼓舞地回头,抱着身后肤色如雪的女子响亮地叭了一口。“娘亲,原来你讲的故事都是真的!”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女子一笑,看似平凡的容颜顿时灵动起来,“以后爹和娘还会带捷儿去看遍天下美景,但是要走好远好远的路,捷儿怕不怕累?”

小娃儿大声道:“不怕!”揪着马鞍爬下马,小小短短的身子竟是十分灵活,“兔子!”欢叫着飞奔而去。

望着小娃儿在山坡上滚来滚去,怀抱着熟睡女婴的男子轻拽马缰,向一旁的女子并辔过去。

“累不累?”

女子含笑摇头。“其实我害怕深水,从陆上走,反而更快一些。”接过男子手中的女婴,她笑道:“皇上必然是没有想到,你手握海令,却带我走了陆路。”

天朝海令,可号令内库四海分支,以天朝国使名义,畅行大洋万国之间。

朱镝在天姥山,没有见到云中君,却由空蝉女使赠予了海令。

接过海令,实际上就是取代了云中君在海外的位置。

“过河西走廊,借道西域,不都是你的熟人么?哼哼,我看那位帮助咱们出关的唐旷唐大人,对姐姐你很是不一般呢。”

左钧直脸红,反唇相讥:“谁像你桃花那么多!随便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朱镝挑着眉道:“嗯,你的是不多,可是朵朵都够大,还差点成了我舅娘。”

左钧直垂目不言。朱镝道:“也许,他是看着我们离开的。”

左钧直勉强笑了笑:“活着就好。”

朱镝道:“我们还会回来。”

左钧直点头:“就算行遍海内,根还是在中原。爹爹和翛翛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也是这个原因罢。”

望向身边容俊无双的男人,抿唇笑道:“你不懂夷语,不怕被我卖了吗?”

他倾身过去,揽住她的腰身,无耻道:“不会,我是你心肝儿,你的宝贝儿,你才舍不得呢。”

左钧直大笑:“自作多情!”

他无辜道:“你自己说的呀,第一次送你回家,你就说是捡到宝了。后来向我求婚,你还说要留我做传家宝。”

左钧直大窘,挥鞭打去,却被他捉住了亲吻,久久不放。

弘启十二年,原左相第五子左载言重返朝中,任国子监祭酒,掌天下庠序之教,后加太师之衔,辅弼新君,以其才学品德为世人敬重。

弘启十五年,皇帝明严三十六岁大寿,段昶呈上十卷《万舆志略》,皇帝阅之,久不释卷。

弘启十八年,扶桑国犯流求岛,流求王求援于天朝。上命广宁伯之子莫飞飞率海军御战。中得奇人赠予海上战船及西方火炮图纸,据坚船利炮,天军大获全胜,海师称雄一方。

弘启十九年,明严帝积劳成疾,重病三月而崩,终年四十。皇后沈慈守灵七日,伤绝而逝,与帝同葬。

同年,太子明德即位,改元鼎治。

四夷定,四海平,四方来朝,万国宾服。

崇光、弘启两代励精图治,鼎治一朝千古盛世华章,正徐徐拉开帷幕。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

慢性疾病的漫长折磨让我迫切需要找到一个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开了这样一篇文,想写一个励志的、团圆的故事,让自己变得积极起来。

高考之后,再也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写这篇文,也不懂什么技巧,不懂得怎么去吸引人,全凭自己的情绪、感觉和喜好。除了一个故事框架,也不知道写文要列大纲,要存稿……总之就是传说中没有方向感的裸奔。

要说这文的预想,和最开始差了很远。

左钧直的朝政之路,根本没有正式展开。

本来还有马西泰任钦天监、段昶之父推行西历受到打压、雪斋与天朝争夺流求和朝鲜、括羽和莫飞飞筹建海防海师等的一系列情节。

不过再写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还是潦草收尾了,借宝强同志的两句话:I'm sorry. I'm very sorry...

真的没有想到还会有朋友陪我一起,天天留言鼓励。我自己看文,光图个一看到底的畅快,基本上没有留言的习惯。自己亲自来写,才知道读者的留言对于作者的意义如此之大。

感谢从2012年10月1日开始支持我的灯芯草草君。

感谢从2012年10月29日开始支持我的~(≧▽≦)/~挥手帕君。

感谢因为长生狗狗来每天撒花的颦颦君。

感谢不定时出现的asery君。

感谢给我出写文这个馊主意的三三君。

还有其他出现过或者没有出现过的blabla君……谢谢乃们!

注:

本文灵感来自于于晴《好一个国舅爷》

左钧直原型:明代外交家陈诚

括羽原型:明代“靖难”名将张玉之长子张辅

《万舆志略》:参考魏源《海国图志》

许多情节和关于外交的内容基于明史史实发挥修改

☆、不算番外的番外

明德坐墙头。

为帝已经三月有余。

父皇母后双双故去,只留下一个皇妹和他相依为命。

肩上是江山万民的千钧重担。

父皇临终时同他说:为帝者,最孤。

父皇二十年夙兴夜寐,把这一个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内有姜离、左载言、虞少卿、段昶、陆挺之、左杭等能臣辅佐,外有叶轻、莫飞飞、林玖等良将御守,乃是天朝有史以来最强盛之时。

可是,他是真的很孤独。连昌盛,也去世了。御花园中,他给它埋了一个小小坟包。

孤独。

那又能如何呢?

浑厚的钟声响彻暮云。

天地悠悠。

还是去吃一锅大盘鸡罢。

明德长叹一口气,准备起身下墙。

不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旁边。

扭头一看,光溜溜的一个圆脑袋,点着“清心”、“乐福”两枚戒疤。

身着木兰色僧衣,补着墨青坏色。头大身子小,小青蛙一般蹲在他三尺之外。

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清澈泪水盈盈,碰一碰立马就要溢出来。

是个好漂亮好可爱的小和尚哟。

那些翊卫今天应该被好好教训一番了,明德想着,盘腿在墙头坐下,问道:“你是谁呀?多大了?”

小和尚小手兜住晃下来的泪水揉了揉,两只眼睛兔子般红通通的,“施主哥哥,我叫阿罗舍,今年六岁……”

明德单手撑着头:“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和尚闻言更伤心了:“姐姐说今天不用念经,可以出来玩,结果把我丢在这里就跑掉了……”

明德温柔地问:“你姐姐叫什么呀?”

小和尚泣道:“姐姐叫朱朱……”

明德凤眸翘了起来,瞳仁中有熠熠辉光:“你姐姐让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小和尚脑袋垂得低低的,对着手指道:“她说,如果看到一个穿黄衣服的哥哥,就同他走……”

“我可以天天见到爷爷奶奶?”

“可以。”

“我可以吃肉吗?”

“……不可以。”

“我可以不念经吗?”

“……不可以……”

“我可以捉小鱼吗?”

“……不可以……”

“我可以不吃萝卜吗?”

“……不可以……”

……

明德抱起他时,从他背上摸到一本小册子,名叫——

《阿罗舍领养须知》。

阿罗舍,弘启十四年生,从父朱姓,单名裟。与其兄朱伽同胞而生,生时窒息将亡,幸为暹罗越菩寺高僧所救。

此子生来有佛缘,无亲缘。

为父母所养,则久病难愈。

离父母而近菩提,则其疾自愈。

应高僧言,于越菩寺剃度为僧,法号阿罗舍,意为“一切不住”。

年初,高僧圆寂,建议阿罗舍归返中土,习中原禅法真如。

十六岁以前,需严守戒律。

十六岁以后,可随缘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肿么赶脚是挖了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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