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钧直这才看清了一身黑衣的明严。古人曾评男子风姿特出者“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左钧直以为谬赞。然而明严覆了张人皮面具,左手指挽一丝,淡漠寂然地站在那里,她却觉得只能用“卓卓孤岩,肃肃松风”来形容了。
左钧直恍神片刻,猛然想起他虽然出手及时,险险救下了自己一条小命,但是把自己先推出去惑人眼目的做法,委实让人切齿。自己刚才竟会被他的形容迷惑!
明严冷冷地看着那男人挣扎踢踏了半晌,忽然伸手从他衣下摸了进去。
左钧直瞪大了眼睛。太子是药力发作了么?这是什么恶癖!
“沙荣,谁指使你去联络倭人?”
左钧直暗道太子问话还真是言简意赅,可从刚才看来,这沙荣何等穷凶极恶,岂会这么轻易就范?你还当他是你的顺民么?
那沙荣果然低头狂笑,然而笑着笑着,面容骤然扭曲,眼球像鱼目一般鼓了出来。
“沙荣,谁指使你去联络倭人?”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速度,明严又问了一遍。
沙荣额上青筋迸出,豆大的汗粒渗了出来,双手捏拳,头拼命后仰,痛苦至极,方才还在暴踢的双腿也无力垂下,在空中晃荡。
左钧直被这一突变惊得目瞪口呆,只听见沙荣突然嘶哑吼道:“我……说——啊!”
明严手从沙荣衣下收回,沙荣顿时空麻袋一样委顿下来,虚弱不堪。左钧直哪里知道刚刚古井无波的两句话间,沙荣已经经受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明严指上金指环抻作一根长针,一截截摸过沙荣的脊椎,从棘突处钻下去,搅弄脊髓。脊髓乃痛觉神络之所束聚,那种痛楚几难想象。第二针扎下去,沙荣自腰以下便瘫了。沙荣也算个硬汉,却未撑过第三针。
海帮常年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与扶桑国暗中往来频繁。沙荣为朝中人与望月氏牵线搭桥,谋害太子。然而望月氏忍者心怀鬼胎,来到郢京执行任务后便同沙荣发生了火拼。
左钧直习扶桑语,本就是为了看扶桑国本国的典籍,所以对扶桑的风土人情、历史源流可谓了如指掌。海帮一心逐利,目光短浅,对扶桑国国内的情势甚至不如左钧直洞明。
只能说,沙荣找甲贺流望月氏,这个人选十分失策。
扶桑国忍者流派众多,甲贺、伊贺双雄并立。忍者无论何派都为雇主效命,然而鲜有人知不同派系之间其实有着微妙的差异。
伊贺是更加单纯的拿钱办事的忍者,甲贺望月氏却与扶桑的雪斋将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织田政权江河日下,雪斋手握重权,虎视眈眈。那甲贺女忍引诱沙荣,背叛雇主,已经说明甲贺的行动另有目的。谁能保证雪斋的野心仅仅是扶桑大名?只怕连天朝疆域都在雪斋的大计之中。只要明严这天家独子一死,天朝政权必陷入动荡。乘虚而入,时机大好。
只可惜那女忍已死,无法盘问出扶桑人究竟是何计划。
唔,她操这份心作甚?礼部主客司、行人司、鸿胪寺……主持诸番国事务,智囊众多,更别说太子之父云中君了。云中君当年称雄东吴,垄断海上丝路,凭借与诸番贸易富可敌国。人说云中君通晓数国语言,常代皇帝垂帘面使,抚谕诸番,“凡四夷朝贡要务,上多咨之”。他对扶桑国的了解,恐怕无人能及。
这一趟浑水左钧直已经不想继续淌下去。她不能再让爹爹因为她受到伤害。眼看沙荣要将朝中与此案相关的人士全盘托出,左钧直蹑手蹑脚一步步挪向门口。
“想走?”根本没看清明严是何动作,沙荣的腰刀“梆”地一声扎在了她面前的门板上,刺着她的小半截月白头带。“解药。”他吐出两个字眼,毫不掩饰“若不给我找出来我只能拿你将就”的戾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
左钧直足下一滑,灰溜溜转了个弯儿去柜子翻找媚芸的解药。
天色擦黑,重楼叠宇瓦楞之间燃起莲灯,荧荧煌煌,通照碧云。左钧直回头看了一眼葳蕤的阁子,干净整洁,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腥气提醒着方才发生过一些事情,在这夜风中也将很快飘散。
葳蕤已经死了,被女忍杀死,并用化尸水化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沙荣杀了女忍,明严杀了沙荣。
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瞬间命赴黄泉。她更无法接受那个牙尖嘴利的葳蕤竟突然就不在了。她后悔她之前对葳蕤不好,对葳蕤刻薄。她之前觉得葳蕤千般可恶,然而葳蕤死了,她才发现葳蕤的“恶”其实都那么的微不足道,而自己又曾是多么的浅薄。刘徽曾因她不给翛翛和葳蕤好脸色看骂过她:无人不是在贩卖,妓/女贩卖自己的肉身,官员贩卖自己的良心,你贩卖你的意淫,谁比谁高贵?她是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眼睛。
红颜薄命,人生无常。可是人命就该这么低贱么?权力和阴谋面前,一切都太卑微。
左钧直失魂落魄,繁楼繁华依旧,人声鼎沸,她脑子里却只有最后明严的那句话,来来去去回荡。
“左钧直,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她整个人都炸了。他认识她!他怎么会认识她!
左钧直太聪明,聪明到这句话足以让她害怕到死。
你,左钧直,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你父亲左载言的所有罪与罚,你,逃无可逃。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希望你能明智地活着,我将来能见到的,可别是一具尸体。
……
“左钧直!”
左钧直唬得跳出三尺之外,刘徽怒道:“爷又不是鬼!你怕成这样作甚!”
左钧直呆了呆,顿时只觉得刘徽无比亲切,歪歪扑过去抱着他的袖子“哇”地大哭起来。之前刘徽虽然总欺负她,但哪里有今天之事来得可怕?现在她活着出了那阁子,见到刘徽竟像见到了亲人一般。
刘徽被她出乎意料的举动惊了一下,直觉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半拖半拎地把她带进了旁边的空阁子,嫌恶道:“这鼻涕眼泪的,爷今儿刚换的新衣!”
左钧直哭了会儿,抽着鼻子道:“我是说呢,还是不说呢?我说了就要害死你了,刘爷……”
刘徽忙道:“那你还是甭说了。你这个闯祸精,说你把天捅了个洞爷都信。”
左钧直拿他袖子抹脸,一抽一抽道:“可是我好害怕啊,葳蕤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刘徽脸色大变,握着她肩膀道:“葳蕤死了?葳蕤不是被那海帮二帮主沙荣点了作陪么?”
左钧直点头:“都死啦,都化成烟啦……刘爷,我不能说是谁,真不能说……”
刘徽见左钧直浑身发抖,心知此事不大简单。这丫头向来镇定得很,颇有自己的主见,若是小事不至于被吓成这样。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令左钧直如此忌惮。而左钧直亲见了之后现在还能活着,那人对她若不是留情,便是别有用心。他轻轻拍了拍左钧直后背,却一眼看到她月白袍子后面小小一片殷红,惊道:“丫头你受伤了?”
左钧直楚楚可怜地昂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了无血色,两根清淡的小眉毛拧在一起,抽抽噎噎道:“刘爷,我肚子好疼……疼了好久了……”
刘徽一摸她手,冰凉。脸色顿时黑了,拉开阁门吼道:“刘歆,去把翛翛叫来!”他从多宝阁里取了个罐子,拨出点黑乎乎的东西在杯子里,暖水釜里倒了热水,拿着杯子“噌”地搁在左钧直身边的桌子上。“喝!”
左钧直见他面色发沉,害怕道:“刘爷,我是中毒了么……”
刘徽目露狞色,语调森森:“是啊,你中了江湖剧毒月见红,以后每个月都会血流不止,喝了爷这赤砂甘水才能好……”
左钧直脸上唰地红了,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场大惊吓后初潮突如其来,她只觉得腹痛如绞,完全没往月事上想。
丢脸啊……
☆、翊者翼也
韦小钟拎着个竹编红漆提食盒进了叶府,一路畅通无阻。待至叶轻房中,几个看守丫鬟知趣地退了出去。
静静躺在床上的叶轻双目紧闭,本就削瘦刚峻的面庞愈发清癯。
韦小钟把食盒搁在床头桌上,桌上还有一碗药汤。她探手试了试碗壁,还有些烫。
她坐到床沿,轻唤了声“叶轻”。
床上人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极其微弱。
“叶寡言!”
韦小钟提高了声音,语中带着丝丝的怒气。
“喂我说你给鼻子上脸了是吧?每次我来你都装昏迷,看我担惊受怕哭哭啼啼的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昨儿我是真害怕了,你再不醒,我只能把自己送进叶府来做牛做马,承欢叶大人和叶夫人膝下来解他们丧子之痛。你娘居然还陪着你来设计我!若不是你二嫂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我你早就醒了,我今儿可就真的换了丫鬟的衣服进府了!我好歹也是堂堂三公之后啊!”
“喂叶寡言!”
韦小钟见叶轻仍然半点反应没有,气得抬手要打,念及他重伤未复,又悻悻地垂下手。想了想,作势起身,果然手指被握住,拉得她重又坐下来。
叶轻睁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被捏紧了不放。韦小钟微羞,道:“我、我扶你起来、喝药。”叶轻方放了手。
韦小钟一手小心翼翼环过他的腰背,将叶轻抱得半坐起来,一手拖过两个大靠枕塞在他身后。叶轻上身有伤,为方便换药仅着了单衣。韦小钟隔着薄薄衣料触到他结实的背肌,竟然心中一荡,颊上飞红。
到底他在她心中还是不同了。
叶轻重伤不醒的时候她内疚得日日陪伴左右,想起那许许多多的过往,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寡言少语的叶轻,已经成了她生命中再也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他教她骑马射箭,教她武功,给她喂招的时候被她弄伤,从来都是悄悄包扎。他是叶家众星捧月的幼子,叶夫人心疼问起,他只说是自己练功伤的。她在武英殿犯了错,常常故意栽赃给他,他也从不辩解默默代她受罚。
她不似其他侍读生有家中双亲疼爱,逢年过节,他常有意无意地丢些应时的礼物给她,一脸鄙夷道:男儿家最不稀罕这些物事儿,赏你了。她委屈了,难过了,也总是他像棵树一样默不作声地杵在她身边,任由她耍小姐脾气去折腾。时不时他故意触怒她,让她暴打一顿去发泄。
……
他从未说过他爱她,甚至一丝暧昧的表现都没有。对于他这样冷如冰山的一个人,说“情意”都觉得奇怪。她毕竟是个出身三公之家的少女,青春初绽,年华正好。她爱的可以是虞少卿儒雅睿敏的气质,可以是陆挺之谈笑风生的优雅,甚至可以是莫飞飞穿花拂柳的风流,唯独不会是叶轻这样一个不会甜言蜜语、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更何况,在明严这样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人面前,有谁不会黯然失色?
直到她蓦然回首,才发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叶轻。
……
当然,以上只是我们怀春少女韦小钟的如烟思绪。已经被她改头换面赋予了“叶密风轻”般初夏意象的叶轻公子,再一次以行动说话,无情地粉碎了她旖旎纠结的少女之梦。
叶轻看着小钟颊上飞红,心中一荡,伸手把她抱过来亲了一口。
韦小钟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叶寡言!你干嘛!”
叶轻面不改色心不跳:“亲你啊。”
韦小钟气得手脚发抖:“你、你,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亲我!”
叶轻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都过门了,亲一下不行?”
韦小钟目瞪口呆,“你们娘俩合起来坑我,怎能作数!”
叶轻摊开双手靠上枕头,两眼一翻望着帐顶:“药凉了。”
“……”
她自以为重新认识了叶轻,其实,她还是不了解叶轻……
在自家府中,叶轻公子展示了纨绔本色:坚决不肯自己喝药。
秉着伤者为大的原则,想着自己未报的恩情,韦小钟忍辱负重,一勺勺喂叶轻公子喝了药。又开了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各色汤食来哄他吃。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便别开了眼,絮絮叨叨讲起宫中朝中的趣事轶闻来。
“挺之和段昶都入了朝,挺之任了吏部考功员外郎,段昶任太常寺协律郎。陆家人高兴得不得了,陆老尚书每天还是绷着个脸,估计憋笑快要憋出内伤来了。段昶阶品虽然低了些,不过他向来豁达随意,据说颇得太常寺卿左大人的赏识。”
“飞飞自然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死样儿啦。左杭和林玖脱了玩性,现在都特用功。最有趣的事情你可能想不到,鸾郡主之前那么讨厌括羽,变着法儿地欺负他,现在却粘他粘得要命,你说这是不是欢喜冤家?只是可惜了我们的小林玖了,酸得像喝了好几坛老陈醋似的。”
“括羽这小子还真挺懂事的,知道你受伤后就设法向南越通了信,让那边的驻军托人带了续断、赤灵芝还有南洋血燕过来,昨儿刚到,就寻着我让我带给你。”
……
“太子呢?”
韦小钟的语声戛然而止。
一直避而不谈的这个人,却被叶轻主动提及。
这些日子,她反反复复地想着那晚上的事情。
金辂,为何是金辂?她小小一个行走晚上出宫回家,竟然要动用太子御用车辂,未免逾制。就算是担心她的安全,一架普通步辇,哪怕是一匹马,让叶轻护送也足够了。太子平日即便亲自出行,若非彰显天家威势,也甚少使用这高一丈二尺二寸余的华贵金辂。
她在受宠若惊的恍惚心思中,稀里糊涂地做了太子的替身。
想清这一层的时候,她怒极伤极。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对主人死心塌地的狗,摇首摆尾地吃了主人投来的一根大骨头,心中感激涕零,却没想到这根骨头是淬了剧毒的。
也许太子并没想让她死,可他着实是想让叶轻受伤。云中君对扶桑忍者了若指掌,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太子知道叶轻一定会拼死护她,知道叶轻没有十足把握从扶桑忍者的刀下生还。可他还是让叶轻去了,只带了四名翊卫。谁都知道叶轻实际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没有他,太子几乎就不会出宫。
然而所有人似乎都淡忘了太子自己也是会武之人。
骑射之外,无人见过太子动武,更无人知晓太子修为有多深。她亦不知。若非太子亲口告诉她望月柊真和沙荣已死,她也不会想到太子会亲自出手。
太子终究还是不信任他们。最机要的信息,他宁可自己涉险去拿。那一夜,不过是掩护他亲自行动的一个障眼法而已。
她心中寒彻。她很想揪着太子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要拿着她、叶轻和四名翊卫的性命去冒险?为何要欺骗她?这么多年的相处,原来他们的命于他其实轻如蝼蚁么?
可是见到他循着宫中礼仪牵起太子妃的四根指尖,向她浅浅微笑时,她猛然醒悟过来:他其实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情。他是君,他们是臣,臣子如果还期待君上在礼仪纲常之外还有额外的感情眷顾和恩惠,那便是做臣子的僭越,是做臣子的自作多情。
所以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质问他。这一出戏,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唱,唱了许多年。
韦小钟慢慢抬头,只见叶轻眼神清澈如天河净沙,心中忽然一松,眼眶微热。是了,他说话向来简简单单,不像太子每个字都别有深意。不是讽刺,更不是试探。
他执著地喜欢她,与她无关,更与他人无关。所以这么多年她一心爱着太子,他却从无芥蒂。
“太子得到消息之后,杀了沙荣。”
叶轻点点头,“那就好。”
韦小钟定定地看着叶轻,忽道:“你知道他在利用你我?”
叶轻淡淡道:“翊者翼也。”
韦小钟叹道:“你看的比我清楚。前日里四夷馆新译出一本书,我在文渊阁看到了。跋文中写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一直身在局中,却忘了自己本就是一枚普通棋子。”
叶轻侧目向她:“韦小钟,我觉得你总想这些东西,太累,不如多想想我。”
韦小钟大赧起身,怒道:“叶寡言,我看你还是别说话的好!”
韦小钟的身影刚消失在廊角,几个女人便扑进叶轻的房间,哗啦啦围了一床。
为首的是看似慈眉善目的叶夫人:“儿子诶!你终于开窍了!今天总算没给老娘丢脸!咱老叶家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什么城池攻不下?今儿你要是连个姑娘都上不了手,叫老娘怎么去和叶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接着是伶俐的小妹:“哼,瞧四哥这锯了嘴的葫芦,要不是娘亲推上一把,这身伤还是白受了!”
杏眼桃腮的大嫂:“可不是!小叔喜欢人家喜欢了这么多年,人家偏生心里只有别人,可是急死我们喽!到底还是娘厉害,老将出马,马到功成,一天拿下!”
大腹便便的三嫂:“小叔,你可得趁热打铁。女人嘛,都心软,你得趁这时候把她给吃死喽!我这都要生第二个了,小叔你得努力呀!”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应和,温柔可亲的二嫂道:“也别逼太紧,小钟妹子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
大嫂笑道:“那就得靠二弟妹多活动活动了,现在你可是打入敌方的内奸哪!”
众女一片嬉笑,叶轻翻了个身,非常淡定地睡着了。
韦小钟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叶轻这么话少,原来都是因为叶府的女人太聒噪……
☆、四夷译馆
大楚开国以来,以其国势泱泱,地大物博,与四夷诸国广泛交往,广开贸易。北齐、南楚二分、诸藩并立之际,与海外诸国贸易尚存,而朝贡停止。及至女帝一统江山,国力再度强盛,前来进金贡表的番使逐年增多。 崇光七年,女帝命礼部汇聚翻译表奏者重开四夷馆,专司四方番夷文字翻译,隶属于翰林院,并选拔国子监生入馆学习译书。
凌岱泯,这位学富五车、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大学士还是头一回来到南城。马车在舂米胡同中的一扇破旧斑驳的漆门前停下,凌岱泯阻住身边的小厮,亲自前去敲了敲门。
“哪位?”门内响起一个低沉温厚的男子声音。
凌岱泯听出是左载言,道:“左贤侄,是我。”
门内静了一下:“凌大人请进,恕载言不能亲迎。”
凌岱泯推开大门,谁知眼前一花,一个庞然大物大吼一声迎面猛扑而来。
“长生!”
凌岱泯惊出一身冷汗,才见到刚才扑上来的是一只站起来约有一人高的黑面白毛大狗,千钧一发之际被一个穿着白色粗布衣裳的少年拽了回去,现在正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蹲在地上吃那个少年手中的食物,模样温驯乖巧,和它凶悍的体型全然不相称。少年的手掌白皙小巧,还不及那狗舌头的一半大。凌岱泯暗暗咋舌,总觉得那狗一口要连着少年的手一起吞下去。
左载言端坐在院中一辆带轮子的椅子上,冬日稀薄阳光自他背后洒下,阴翳中的面容温雅静漠,眼角浅浅细纹,似风霜磋磨后的瀚海古玉。
“钧直,去给凌大人倒水。”他歉然道:“凌大人,家贫无茶,还望海涵。”
凌岱泯见这小院中一棵繁茂的大桂树,几畦菜地,两间单房,要说家徒四壁也毫不为过。想他左相之子,竟沦落到如今地步,不由得慨叹万千。和左载言寒暄了两句,见他身边石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纸上字迹虽乏力道,却已有飘逸风骨。眼神落在笔墨边的腕带,吃惊道:“贤侄莫非在练字?”
左载言浅笑道:“终日无事,随便写写。”
凌岱泯轻叹:“贤侄心智坚忍,确非常人所能及,可惜受了这等无妄之灾……”
左载言笑笑,却道:“不知大人今日纡尊前来,所为何事?”
凌岱泯知他不愿言及旧事,只得单刀直入道:“我今日前来,乃是有个不情之请。暹罗国国王隆勃刺略遣使臣携金叶表文入贡谢恩,恰逢执掌暹罗文的译臣年迈卧病不起,新进的馆师又译业不精,入贡表文至今未能译作汉文,诰敕亦无法下发。此事已经触怒了皇上,责令我们翰林院须三日内完成译文,否则重罚。事情紧急,去南越调人已经来不及,京中暹罗人虽不少,却不能为我所用。兹事事体虽小,干系重大。倘是随意找人翻译,非惟于夷情有失,且于国体有损。我等思前想后,想到贤侄你似乎游历过南洋之地,说不定懂得这暹罗文。”
凌岱泯身居高位,亲自拜访被黜官施刑的左载言本是与其身份不符。然而他对左载言一直心怀疚意。左载言遭难之后,人人明哲保身,竟没有一个朝臣敢于施以援手。他虽然十分赏识左载言的才干,但为了保持中立地位,避免卷入朝廷党争,也只得远远退避。这次翰林院和四夷馆有了难处,四处寻访合适的译师不得,最后得人指点说左载言或许能够帮上忙。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前来。
左载言双手交叠在两膝毛毯上,坐禅般纹丝不动,淡淡道:“载言不懂暹罗文。”
凌岱泯面色微沉:“贤侄,我可是听说你不仅通南洋文字,还会扶桑、西域番文。”
左载言语调平平:“内子是通晓西域语言,四年前已经过世了。”
凌岱泯命小厮取来金册呈给左载言,道:“贤侄,表文我已经带来。今日已经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倘是你还不能译,皇上降罪事小,让蕞尔夷国看了笑话,我天朝子民颜面何存?”见左载言双眉紧锁,问道:“贤侄有何顾忌?难道是担心我凌岱泯……”
左载言摇头苦笑道:“凌大人待载言恩重,载言怎会有疑。”又踌躇了会儿,方唤道:“钧直过来,把这暹罗表文译了。”
凌岱泯吃惊地转过头去,只见方才给他端了水的少年揉了揉大狗的颈毛,从墙角站起来,一脸的警疑。左载言点点头,少年方过来接了表文,扫了一眼之后在石桌上展开白纸,也不打草稿,竟是一挥而就。
凌岱泯见少年字迹俊秀端丽,文法恢弘大气,端的不输翰林院中拟表老手,不由得大奇道:“贤侄,你这僮仆不仅会番语,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啊!”
那少年忽的抬头,双眸清湛,“凌大人,这是我爹爹。”
凌岱泯顿时尴尬不已,依稀想起左载言确乎有一个儿子,当时陷罪,便与此子有关。他见这少年衣着粗简、模样平凡,浑然没在意,只道是左载言残疾后找来照顾他的仆人。这时细细打量,才觉得这少年清淡无华的眉眼中确实蕴着一股灵秀之气。
“贤侄,难道说通晓多国文字的,乃是令郎?”
左载言不愿左钧直多招事端,却不料凌岱泯竟起了兴趣,刨根问底地细究。凌岱泯是他在朝中少有的敬服且尊重的大儒,不愿欺骗,只得勉强一一应答。凌岱泯惜才如命,听左载言说左钧直未入科举,便起了揽才之心。“贤侄,令郎天资如此俊秀,不若入四夷馆习字译书?凡考试优秀者可授予官衔,或任译官,或留馆任教,或入翰林院。朝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以令郎之才,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四夷馆薪俸不低,令郎去了,你们父子俩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左载言十分干脆地打断道:“多谢凌大人关心,钧直不去。”
“贤侄昔日在翰林院,对四夷馆多少是晓得的。四夷馆历来虽不受重视,然而天下一统,云中君多次出访海外之后,如今俨然已有万国来朝之势,四夷馆的地位,更是今非昔比。眼下四夷馆仅辖鞑靼、西番、女直等八馆,精通翻译的馆师大多是重新起用的前朝旧员,年深齿迈,景逼桑榆,难当重任。贤侄孙年纪轻轻便通晓数国语言,正好大展身手,未来前途无量。”凌岱泯从令郎改口称贤侄孙,显然是又亲近一步。但他苦口婆心相劝,左载言只是摇头。凌岱泯只以为左载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又开解道:“四夷馆是讲究术业专攻的地方,极少牵涉朝中党争。”
左载言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道:“凌大人,钧直是个女孩。”
凌岱泯顿时哑口无言,瞪大了眼睛望向左钧直。左钧直不习惯被人这般打量,瞅着红日行将西斜,垂首收拾了笔墨纸砚回房去了。凌岱泯心中暗暗称奇:这孩子竟是越往细了看,越觉得别有洞天。一看平平无奇,二看灵秀内蕴,三看竟觉得眉目细致生动,别有一段风流态度。
凌岱泯兀自吃惊失言,左载言轻咳了声,道:“凌大人,我左载言是无德无能之辈,此生已无进身之志,惟愿钧直一生平顺。舐犊之私,望大人体谅。”
凌岱泯遗憾不已,点头叹道:“也只有你能教出这般孩子出来。贤侄不能为朝廷所用,实乃国之大憾,国之大憾哪!”
展眼又是年关,京中处处张灯结彩,挂起锦绣龙旗。太子将在元旦登基为新帝,正取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除夕这日复又天降瑞雪,入暮时分,街道上一个个大红灯笼都明艳艳地亮了起来,将漫天飞雪都照出一派红彤彤的喜庆色彩。
左钧直背着一个褡裢,左手大葱、猪肉,右手一袋白面匆匆进了院子,抖落一身雪片,高声道:“爹爹,我回来啦!”
长生兴冲冲地摇着大尾巴虎扑了过来,两只肉爪子搭着左钧直的肩,亲热地舔了下她的脸。左钧直叫道:“长生!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舔脸!”长生做人不成,委屈地四脚落地,做回了狗。左钧直嘻嘻笑着把白面搁在它背上,拍拍它的头道:“乖长生,好长生,等会有好吃的给你!”长生兴奋地低吼一声,驮着白面两个狼蹿进了厨房。
左载言摇着轮椅出了房间,脸色有些冷,“今天又去了四夷馆?”
“爹爹你别出来呀,雪大着呢。”左钧直忙将肉食和褡裢放在石桌上,推着父亲进屋。“太子登基之典和正旦大朝会合并,无旧例可循,礼部、鸿胪寺、太常寺、光禄寺这些个官署都忙坏了,诸国使人入贺仪礼都要重新拟过。今日演练时又出了些差池,凌大人便又着人让我过去了。”左钧直又是揉肩、又是捶背地讨好着父亲,赖娇道:“爹爹不要生气嘛,钧直有分寸,凌大人也有分寸。钧直就是给四夷馆帮帮忙,连个译字生都算不上。再说了,译字生不过就是庠生,并无出身,就算有人深究女子身份,大不了赶出去,定不了什么罪行。”
那日凌岱泯走后,反复看左钧直翻译过来的暹罗表文,越看越是喜欢,想着左钧直反正是当做男儿来养,脑子里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后来为了筹备登基大典和正旦大朝会,夷文堆积如山,不得已又去找左钧直。他得知左钧直嗜书如命,便索性绕过了左载言,与左钧直直陈利弊,左钧直思虑良久,果然同意以编外译字生的身份暂时入馆译文。
左载言道:“我知道你就是眼馋翰林院和四夷馆收藏的那些典籍。”
左钧直蹲在左载言腿前,恳切道:“爹爹,钧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好出风头,不知收敛。”
左载言轻轻一叹,“钧直,你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爹爹从来不会拦着。但在朝中,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三思而后行。”
左钧直见父亲终于应允了她去四夷馆译字,欢喜得爬进父亲怀中好一阵撒娇亲昵。左载言笑着将她推开,责道:“你明年就及笄了,别家这么大的女子都要嫁人生子,你怎的还像个孩子一样不像话?”
左钧直撅着嘴,橡皮糖似的又粘过来抱着父亲的胳膊摇,任性道:“钧直不嫁人,钧直一直陪着爹爹。”
左载言道:“胡说!”
左钧直瘪瘪嘴,妥协道:“那就找个入赘的,反正钧直不和爹爹分开。”
左载言笑道:“真是傻孩子,入赘了孩子都得随你姓,如今哪有正经人家的男子愿意入赘?”
左钧直抱怨道:“爹你今天很啰嗦啊,我包饺子去了,你看长生都可怜巴巴守那儿好久啦。”
年底第二本《□赋》印出后再度大卖,算下来的分红竟有千余两白银,左钧直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小富婆,不但养得起爹爹,连长生都养得起了。白天去了趟四夷馆,因是除夕,还得了不少银钱赏赐。左钧直喜滋滋地买了不少年货和新衣被回来,包了百十个饺子,又炒了几盘小菜,打定主意要和爹爹吃顿阔绰的年夜饭。
左钧直自己换了件荼白小袄,烧了两大盆炭火把屋子里烤得暖融融的,又连哄带劝地给左载言换了件崭新的月白色厚棉袍。换完后左看右看,笑嘻嘻道:“难怪大家都说我长得比爹爹差远了,再怎么学爹爹穿,也不如爹爹三分好看。还是翛翛说得对,爹爹穿白色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还是月白色更亲切些。”
左载言道:“你何时开始在乎这些外表的东西了?”左钧直涎着脸道:“爹爹还这么年轻,不如再给钧直找个妈妈罢。”左载言沉下脸:“你也跟着别人瞎胡闹。”
左钧直麻利地上了菜,给左载言系了腕带,套上勺子,道:“妈妈爱热闹,她一定也不想看到爹爹每日孤孤单单的。”说着拍拍长生的头,“长生,你也觉得是这样吧?”长生放下口中啃得正欢的肉兔,呜呜两声,大约是表示赞同。
左载言摇头道:“莫要再提。我这个样子,对谁都是累赘。”
左钧直嘻嘻一笑,“爹爹也胡说。爹爹要是多出去逛逛,不知有多少女子当宝贝呢!”盛了一大碗水饺给父亲,看着他的面色识趣地换了话题: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太常寺协律郎,竟然就是八英之一的段昶!一丁点的官架子也没有。”
“段昶之父是钦天监监正,为人也是十分和气,在朝中口碑很好。”
左钧直捂嘴笑道:“小段大人说和我一见如故,见我喜欢书,说可以帮我光明正大进文渊阁看书呢。”
左载言皱皱眉,“文渊阁是太子和朝中重臣常去阅书之处,你去那里,万一遇上……”
左钧直吐吐舌头,她哪敢告诉父亲自己早就混进文渊阁好多次了。“反正太子成婚后就搬出文华殿入主东宫了,待登基为帝,那便更忙,哪里会常去文渊阁?”她突然想起上次与太子噩梦般的相遇,小心脏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那事儿过去了七八个月没有后话,希望太子国务缠身,已然淡忘。但当时沙荣供出来的那些人,至今也未听说遭遇惩处,不免令她觉得蹊跷,有时候会怀疑那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父女二人外加长生这顿年夜饭吃得十分圆满,左钧直收拾了桌子,突然听到大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烛影摇红
这么晚了,又是大年夜,谁会来敲门?左钧直牵着长生,大声问道:“谁?”
门外女子带着气喘的声音响起:“我,翛翛。”
左钧直满腹疑惑地拉开门,但见翛翛一袭黑色大衣风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美艳脸庞,微微泛着潮红。身后拖着三个硕大的箱奁,看起来颇有分量,她拖得十分吃力。左钧直奇道:“你这是……”
翛翛不语,将三个箱奁抱进了门槛,挽了个包袱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房中。左钧直闩了门,赶紧跟了过去。
翛翛在左载言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道:“刘爷把我赶出来了,我无家可归。”
左载言避开她亮如秋水的双目,平淡道:“既是如此,你且在钧直那里宿上几夜罢,待开过年,让钧直陪你去物色合适的住处。”
翛翛追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左载言,我也三十岁了。你且给我一句话,娶我不娶。只要你说不娶,我立马就走,从此以后,再不出现在你眼前。”
屋中气氛顿时凝结成冰。大风卷着雪片从敞开的大门刮进来,扑在临门的翛翛身上,黑色披风猎猎扬起,露出里面一抹耀眼的红。翛翛站在左载言身前,挡去了大半的风,站得笔直,不颤。
左钧直拉着长生过去掩了门,便要从门缝钻出去。翛翛盯着左载言没有回头,却似乎脑后长了眼睛,冷声道:“钧直留下来,做个见证。你愿不愿意你爹娶我,也说句话罢。”
左钧直掩了另一半门,慢吞吞走到边侧的椅子坐下,长生蹲在她脚边。“反正我不会分床给她,爹爹你看着办罢。”她语调中带着赌气,眉眼却有笑意。翛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左载言面色如水,一言不发。忽然转了椅子背过身去,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上女子肤色如雪,丰美容色中隐约透着热情无忌,身着藏式璎珞五色彩衣,手拈雪白夜莲花,茎蔓沿腕臂至耳,绿叶繁盛。画面右下,有两行蝇头小字,却是藏文。
这画像翛翛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笔触和她那幅《寒江孤蓑图》截然不同,她却能认出来是左载言的手笔。那笔法没有了昔日的孤傲清高,有的都是深沉情意。只是此画已成绝响。终其一生,左载言再也不可能为其他的女子画像了。
翛翛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越沉越深,直至冰谷最低。她忽然觉得胸口窒闷得难受,在这屋中无法呼吸。她猛然转身,冲了出去。
她并不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拒绝她,却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无声而残酷的方式。苦水灌满胸臆,从未这样羞耻难堪过。打开大门,雪粒打着旋儿飞腾漫天,茫茫然看不清方向,一如她的心境。她麻木失神,伸手去拎那箱奁。虎口在箱角突出的木茬上拉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翛翛,我娶。”
她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缓缓转身,踩着厚雪一步一步向亮光处走去。她走得很慢,仿佛是在极力稳住自己摇晃的步履。
她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喉中干涩哽咽。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左载言这次没有避开她,目光扫过她尚在滴血的手背,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温声道:“翛翛,我左载言,想要娶你为妻。”
翛翛掩口哭了一声。他没有说“愿意”,他说了“想”。
一个“想”字,是他对她的体谅,作为男人揽了这一场嫁娶的责任。
纵然他手足俱残,纵然他两袖清风,但她从来没有比此时更确信无疑过:眼前这个温和寡淡的男人,会从此刻开始,护她一辈子。
十六年相思,她何曾爱错?十六年苦守,她何曾等错?
翛翛大喜又大悲,千情万绪在胸中激涌成潮,跪坐在地伏在左载言膝上哭得一塌糊涂。她感觉到左载言笨拙地试图帮她把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却屡屡不成,低笑道:“你是欺负我手脚不便么?墀真说过,不许我娶比她难看的女子,你可不能再哭了。”翛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拉着袖子擦了两把脸站起来。头一次见到左载言露了笑意,清俊无双,痴痴看着说不出话来。忽听旁边左钧直笑道:“我爹爹是很俊,你以后慢慢儿看也不迟啊!”
翛翛大窘,作势要打左钧直,左钧直躲在长生后面,吃吃笑道:“喜服都穿过来了,你不求我做个主婚人,难道还指望长生么?”
翛翛赧然脱了披风,底下果然是一袭大红喜服。她解了包袱,拿出一对红烛和一套男子喜服在左载言面前跪下,举服齐眉,局促不安道:
“翛翛绣了这衣服十年了,本只想做个念想,没想到今夜竟然成真……衣服是比着你十八岁时的身量裁的,可能……有些短了。”
左载言换了喜服,果然除了手足略短之外,处处合身。花纹繁复精致,针脚细细密密。他轻抚飘逸衣带和连理丝络,笑道:“真好,可惜我不能站着娶你了。”
高楼之上,衣带飘举,有匪君子,风神如玉。
翛翛抑着泪水使劲摇头:“只要是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左钧直主持了自己父亲和翛翛的婚礼,大约女儿为父亲主婚,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夜她抱着长生爬上院墙看了许久的雪,父亲房中烛影摇红,她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为父亲和翛翛喜悦。与刘徽相识的这两年,繁楼变得没有那么可恶,她也重新认识了翛翛,对这个痴心执着的女子由讨厌逐渐变成了喜欢。她想翛翛是值得爹爹的,别说她十六年的痴情守望,爹爹伤残后的不离不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爹爹,甚至比妈妈还懂得爹爹。她可以和爹爹诗歌唱和,可以琴剑相随,这一些,作为西域人的妈妈是做不到的。
然而说到底,还是刘徽说得对,只要是爹爹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渐渐开始懂得这样一个所谓“爱”是怎么一回事。刘徽曾说她写风月,不懂风月。其实她写了这么多的情爱,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情爱呢?
元月初一,女帝诏告天下,退位为太上皇;太子明严登基为帝,年号弘启,立太子妃沈慈为皇后。
段昶言出必行。登基大典诸事尘埃落定后,果然为左钧直讨来了一个自由进出文渊阁的令牌。左钧直欢喜若狂,严密准备了一番之后,挑了个黄道吉日洗手焚香,穿了件蓼蓝色皁缘襕衫,用蓝丝绦束了腰,黑色儒巾在头上戴得妥帖,两条软带从脑后垂下,扮了个乖巧干净的小文生,便直打宫城东南的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是明严践祚之前摄事之地,与西边武英殿相对。殿后文渊阁,为女帝亲自下诏兴建,作为皇家藏书楼。阁中按照经史子集四部,集藏有历朝历代数万卷珍本秘籍,包括许多孤本和手稿。当时为了编纂《太平渊鉴》,凌岱泯和左载言等编纂官不得不时常出入文渊阁查阅典籍,左钧直便是借着这个便利,几番混入阁中阅书。
穿过文华门,绕过文华殿和主敬殿,便到了文渊阁。两边山墙青砖朴净,绿水绕阁松柏列植。绿琉璃瓦歇山顶,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窗,三冷色琉璃浮波游龙,阁顶和梁柱上青绿二色的水锦纹和水云带流畅如风,简洁素雅却处处彰显天家庄重肃穆的气势。
一切都还是与她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左钧直心中翻涌如潮,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喜形于色,示过令牌便径直进了文渊阁。
高亢明爽,清严邃密。《御制文渊阁铭序》所言的这八个字形容文渊阁,真是再恰切不过。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寓意,文渊阁分上下两层,上层为一大通间,下层隔断为六大开间。其中一层主要放置儒家经典,为皇帝讲经筵之处。左钧直看到《太平渊鉴》已经小有所成,提纲挈领用青赤白黑四色绢面包被,已经足足放了三四十架。听爹爹说《太平渊鉴》卷帙浩繁,待大功告成,大约得有三万六千册,得放一百多架。但她知道这其中已经佚失许多。爹爹当时竭力保全的一些北齐史籍、诗文词曲,都已经被刮掠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