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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狐濡尾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4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刘徽动了动,勉力抬手解开衣衫,从肩上拔出一根两寸来长的如毛细针来。这一下耗尽去了他全身气力,又喘了许久,对左钧直说:“马上,有金创药,拿过来。”

左钧直赶紧去牵过马来取了药,帮着刘徽褪了上衣,用药囊中的白棉拭去伤口周围的血迹。伤口很细,然而很深。刘徽伤后仍用了劲力,致使皮肉外翻,血流不止,看起来十分狰狞。借着月明珠的光辉,左钧直看到他背上有一片颜色不同。待擦净了血仔细看,竟是一片朱红胎记,宛似一只展翅欲飞的丹凤。

左钧直心中咯噔一声,强抑心中惊慌,倒出金创药涂上伤口。刘徽闭目调息,忽然哑声道:“左钧直,你手在抖。”

刘徽送她的衣服料子很好,左钧直脱了外衣,撕了几次也撕不动。去拿那剑,单手竟十分吃力。只得就着剑刃将那衣衫划了几个小口子,撕成布条给刘徽缠上。

她咬着唇,“刘爷中了毒,又受了伤,我心中害怕。”

刘徽猛然睁了眼:“你骗我。”

左钧直打着结,打了好几次才打上。“刘爷,只是止了血,回去,还得重新清洗了伤口包扎。”

刘徽勉力起身上马,向左钧直伸手道:“上来。”

左钧直瑟缩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手中,顺着他的手劲上了马,坐到他身前。

“刘爷要去哪里?”

刘徽贴在她耳边道:“去看郎中。”

“不可!”左钧直惊道,腰上大力一紧,被刘徽紧掐在怀中。

“说!”

“你——你是——”勒在肩腰之上的手臂铁箍一般又收紧了一圈,左钧直几乎喘不过气来,“你是北齐的小国舅!”

刘氏,乃天下一大姓。北齐凤仪的一支刘姓,女子多殊容,前后三朝出了三名皇后。人言得刘氏女子为妻,便可握天下权柄。只是此一支系人丁不旺,女帝戮杀北齐帝之后,凤仪刘氏凋零殆尽。人们纷纷慨叹,倘诛杀北齐的帝君是男子,凤仪刘氏或许能俘获其心,再登后位。只可惜大楚国主乃是女子啊……

左钧直奉命翻译高丽崔溥的《漂海录》,意外发现其中零星记录有不少北齐皇室秘闻。这些事情在国内早已被湮入尘埃,鲜为人知。“……北齐、大楚战事已起,余时至凤仪,不得已淹留十余日。间野闻凤仪有刘氏宗祖,梦中闻天谶,凡子孙背有丹凤朱砂记者,必为天家人。三代果验……”

北齐皇后及其二子一女死去,世人都以为凤仪刘氏血脉已然断绝。倘不是这丹凤朱砂记,左钧直断不会将刘徽与凤仪刘氏联系起来。然而一旦联系起来,才发现处处恰巧吻合。

他姓刘,单名一个徽字,徽州的徽。徽州,正是北齐诸如寿氏等世家贵族所居之地,毗邻凤仪。

他说话是地地道道的北齐口音。

繁楼中,左钧直曾听几名和刘徽亲熟的红倌儿无意玩笑说,刘徽素有怪癖,与女子欢好时必吹灯,不除上衣。

他刚出道时年纪甚轻,然而家底丰厚,已是各种场面上的老手。他身怀武艺,藏而不露。若非见过大世面,哪能以他这般年纪在郢京这风波险恶地混得出人头地?

……

窗外,天际现出一抹鱼肚白。刘徽辗转醒来,一睁眼,一张清淡小脸近在咫尺。

左钧直靠坐在他榻边,趴在他枕头边睡着了。柔软发丝散乱在脸颊上,在熹微晨光中散发着浅浅的墨蓝光泽。眉毛很淡,皮肤很白很细,珍珠般柔润,刘徽想起秋末冬初的清晨,深林树杪的白雾。

她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被角。手亦很小,骨节玲珑,色泽宛如上好的开化纸。时下风气,女子均好蓄长甲,染豆蔻。她的指甲却修得短而整齐,温和又有书卷气。她自己说,指甲长了写字不方便,会划破那些酥脆的古籍。只是他还记得,当时在三绝书局中,她就是用这短短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脸。

在他这二十六七年的光阴里,未尝没有爱过人。他天性里本来就带着几分轻薄,又存了心做出个浪荡子的样子来迷惑人眼,自然是花间流连,如鱼得水。他一向喜欢美艳的、野性的女子,自认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这个胆小怯懦、痴愚又爱哭的左钧直,怎么竟让他不忍释手了?

刘徽看着左钧直出神,房门无声而开,一个须发花白的驼背老仆端了碗汤药走了进来,步履如踩绵。见到床边的左钧直,目光如刀,向刘徽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刘徽冷眉,屈指翻掌,以手语道:“不可。我自有分寸。”

老仆深深看了刘徽一眼,目有精光,略略点头,又恢复了此前的龙钟老态,蹒跚退下。

她还这么小,院中雪白的栀子花苞般纯净芬芳,不沾红尘半点污垢。

可他又算什么?

泥淖里滚过,沟渠里爬过,死人堆里埋过,枕边榻上侍过。身上扑满风尘,手中沾满鲜血,心中藏满仇恨——他的人生,早已经被染得看不出本身的颜色了。这样的一个他,这样的一个左钧直,那堪采撷……

看到左钧直的眼皮颤了下,刘徽收回目光,望向床顶。

左钧直见他睁着眼,欢喜道:“刘爷你醒啦!”又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刘爷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呢?”

她想起身,才发现四肢都麻了,不由得“哎哟”了一声。刘徽伸手将她提上床,帮她揉着僵直的关节,淡着脸子道:“你上来睡,我也不在意。”

左钧直唰的脸红了,结巴道:“我、我……”扯开话题说:“刘爷府上居然这么清静,我以为会有很多姬妾……”

“你一开始就以为爷是个淫贼。”

左钧直被抢白得更惭愧了,“我……听信人言……是我错了,刘爷是个好人……”

“你又错了,爷其实就是个淫贼。”

左钧直急道,“刘爷,你不是……”

刘徽眼仁儿漆黑,冷着脸盯着左钧直:“爷男人女人都睡过,昨儿你见到的,对爷来说是家常便饭,你不觉得爷很脏?”

左钧直脸色发白,却仍顽强坚持道:“刘爷是身不由己……”

刘徽叹了口气,道:“左钧直,你看上爷了?”

左钧直小心脏惊得停了一拍,慌张滚下床去,心虚道:“没有!”

刘徽看着她红如火烧的小脸,眯着眼道:“这么说,你是看不上爷咯?”

左钧直几乎都要哭了,“刘爷……”

刘徽看着她眼泪说来就要来,哄道:“好了好了,爷算怕了你了。还嫌昨夜哭得不够么?爷又没死,哭丧似的。——去把药端过来。”

左钧直端过药来试了水温,递给刘徽,嗫嚅道:“对不起刘爷,害你中毒又受伤了……”

刘徽恹然道:“你唠叨了这么多遍,我耳朵都起茧了。这也是好事,省得韩奉那老贼又来烦我。”

左钧直默然了一会,问道:“刘爷打算怎么办?”

“不用你操心。以后繁楼,你不要去了。”

左钧直脱口问道:“那我去哪里见刘爷?”

刘徽盯着左钧直:“你就这么想见我?”

左钧直垂下头绞着手指,好一会儿才道:“我答应刘爷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

刘徽喝了口药,道:“你既是入了四夷馆,书不写也罢了。一百两银子还了,你也不欠我什么。”

左钧直怔然抬头:“刘爷要赶我走了?”神情竟像被遗弃的孩子。

刘徽惊觉于她如此敏锐,有些不忍心,缓了语气:“爷的书肆茶馆什么的,又不曾关门。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左钧直脸上有些落寞,盯着帐帘钩子,茫然踌躇道:“不过是借口……我想,我是喜欢上刘爷了……”

素知她不会藏话,却未料到她如此的直白坦然。她心中光风霁月,并不觉得说喜欢一个男子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刘徽心口一搐。

有多少女子说过爱他,情浓意炽,却不如左钧直这青青涩涩的一句来得触人心弦。

一口气将碗底残余的药汁连渣喝完,苦到心底。他“哈”地干笑了一声:“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喜欢?女儿家,讲究一个含蓄,你知道什么叫含蓄?”

左钧直咬唇道:“我妈妈说喜欢别人就应该说出来。”

刘徽挑衅似的看着左钧直:“你喜欢我,那你想怎样呢?嫁给我?让我叫翛翛一声娘亲?”

左钧直呆愣住,她只是觉得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未曾想过更多的东西。

“左钧直,我大你十二岁,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就是老头子了。”

他看到左钧直单薄的身躯一震,脸色苍白,喃喃道:“不会……我不会在意……”他知道白度母夫人年长左载言二十岁,纵然她驻容有术,也终有朱颜辞镜的一日,这必是白度母的心结。他刚才的话,定是戳到了左钧直的痛处。

“你看我这宅子空空荡荡,不过一个哑仆。你说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护不住。你定想不到,我曾有过妻子,也有过孩子。只是那孩子还未看这世间一眼,就同他娘亲一起走了。世事仿如汪洋,人如草芥,飘摇于风口浪尖,握不住自己的方向,只能随波逐流。”

左钧直面色更是惨白,强言道:“可是刘爷,你握得住的,舵在你手里,风浪再大,也有止歇的时候……”

刘徽看看窗外天空,“快大亮了,左钧直,你该去四夷馆应卯了。”

左钧直失神起身,良久方低语道:“那我走了,刘爷保重。那书,我还会继续写下去。”说罢礼了一礼,飞也似的出了房门。

刘徽一扬手,那药碗在门框上砸得粉碎。

☆、逆风而行

左钧直换了衣裳,出了刘徽的宅子,回首望去,那宅子门脸极小,是最不起眼的灰砖灰瓦。探出院墙的的槐花大把大把盛开,风吹起时簌簌落地,积起寸厚。天高云净,日光灿烂,满地碎金。

明明是郢京最通透的天气,左钧直却感受到了满目青翠绚烂背后一抹挥之不去的苍凉。

她想起今天是她十五岁的生日,正是绽放的年华。她初初萌放的情意,不到一夜便遭了霜打雪封,摧折凋零。仿佛她尚未年轻过,便直接迈入了苍老的境地。

倏然意识到这一点,左钧直忙掐了自己一把,自言自语道:“说什么老!左钧直,你不可再多想了,这不就是你平日最不喜欢的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么?!”

“管他什么北齐国舅、凤仪刘氏,刘爷照样是刘爷。枉你平日以恒心为傲,刘爷不过是推脱几句,你岂能就这样胆怯后退?比起翛翛,你真是差远了。”

想起翛翛,左钧直心中又燃起希望,之前的愁绪和自卑一扫而空,眉目又舒展开来。

一入四夷馆,左钧直惊觉气氛有些不对。平日里对她视而不见的那些馆正、通事、译字生,甚至是馆中杂役都向她看了过来,眼神中透着异样。

左钧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除了衣服有些褶皱,并无特处。迟疑向前走了几步,一个绿衣内侍同凌岱泯等几个翰林院掌四夷馆官员走了出来。左钧直一见那内侍冠服上的斗牛补子便知他级别甚高,忙退到路边躬身施礼。谁知那内侍竟迎着她走了过来,倨傲问道:“你就是左钧直?来得也忒晚了!咱家等候你多时了!”

左钧直慌忙低头认错,眼角余光见到凌岱泯目光闪烁,似乎是心神不宁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正疑惑不解,那内侍十分熟练地展开手中黄裱诏书,朗声喝道:“四夷馆诸官员听旨!”

四夷馆中哗啦啦跪下一大片。

内侍宣完圣旨,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中,左钧直低伏地面,心跳如鼓。

皇上谕旨,四夷馆增设东洋和南洋二馆,东洋馆,掌扶桑、高丽文字,南洋,掌暹罗、交趾等南洋夷国文字。

译字生左钧直,精通夷文,才华出众,特擢为东洋馆、南洋馆掌馆通事,协助二馆馆正总领两馆译务。

下月,扶桑使臣入京进贡,命左钧直协同礼部主客司、行人司、鸿胪寺官员例行接待,审译表文,不得有误。

内侍尖细声音催促道:“左钧直,他人皆已接旨谢恩,你为何踌躇不起,难道你敢抗旨不遵?”

接旨,是欺君;不接旨,是大不敬。

左右,都是砍头的罪名。

她是女子,明严难道会不知道吗?繁楼中他离她那么近,他又不是傻子!

这圣旨中固然主要宣告的是东洋南洋二新馆的设立,可她左钧直,竟然在其中被专门提到名字,独自占了两句,比新任两馆馆正还多!而圣旨岂是一般人能接到的?她不过是个无阶无品的译字生,完全没有资格在圣旨中占到一席之地。明严这么做,根本就是为了让她别无退路。

君心难测啊……

内侍又逼近一步,更加严厉地催了一遍。左钧直听到了周围人众的抽气声。

她猛然磕下头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回道:“臣,左钧直,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离去,人们纷纷去恭喜新任馆正和独得殊恩的左钧直。左钧直低垂着头,含糊着声儿连连致谢。凌岱泯微哼了声,众人识趣各自回馆。

“钧直,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凌岱泯长叹一声,面露忧色。“是我考虑不周,早该想到你如此明秀之才,迟早会惹来关注……”

左钧直此时反而淡然,礼道:“钧直年纪太轻,恐怕不能服众,为人处世,皆稚嫩欠历。往后还望大人多多包涵和指点。”

凌岱泯点头道:“你这样态度,我倒是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不能袖手旁观,日后会尽力护你周全。”

左钧直深深施礼道谢,道:“钧直亦会小心行事。”

左钧直此前虽是译字生的身份,可半年下来做的全是通事的活儿,升为东洋、南洋两馆掌馆通事,不过是职位上发生了变化,能够出馆参与外事接待,所以左钧直并不觉得有多大压力。只是她资历如此之浅、年纪如此之轻,便被御笔钦点担此重任,自然招来不少指指点点。须知四夷馆中译字生升任通事、通事升任掌馆通事,考核极严,任何一级升迁都需得三五年之久。左钧直渐渐有些理解姜离当年十二三岁入宫掌诰敕的不易了。好在四夷馆恰如凌岱泯所言,是术业专攻的地方,左钧直地地道道的几国番语出口,非议之人也大多软了声气。两名馆正是识时务明事理的人,早就明眼看出凌岱泯对左钧直有庇佑之心,再加上左钧直是圣旨所定之人,他们唯恐左钧直背后背景不凡,便对她十分客气。左钧直虽然知道明严既然给了她品阶,便是暗示不在意她以女子之身担任官职。但是此事倘被当做把柄被抓住,以她对明严的认识,明严也定然是不会保她。所以她唯恐被识出女儿身,说话走路行事愈发谨慎小心。

她生辰那日早早回家,翛翛和爹爹为她准备了一桌丰盛菜肴为她庆生。翛翛自入了她家之后,烧菜手艺日渐精湛。左钧直戏言她烧的菜快要在爹爹面前失宠了。

然而最令左钧直惊奇的是常胜居然也在座,穿着毫不打眼的灰色粗布衣服,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翛翛竟是十分喜爱他,他亦一口一个翛翛姨甜甜喊着,直喊得翛翛捂着心口叫道“心都要化了!”一问之下,才知他来她门口等她,被翛翛发现,问了名姓,又看了他出入宫禁的牙牌,便让他进院子来一起吃饭。左钧直心中担忧翛翛未免太不警惕,翛翛却似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告诉她,若不是常胜来给她报了平安,说在四夷馆见到了她,他们就要急得出去找了。说着又夸常胜乖巧。

左钧直看着翛翛对常胜的关爱,敏锐觉察出翛翛特别想要一个孩子。她过去虽向爹爹撒娇,但自从入了四夷馆后便从未有过了。对翛翛,虽然尊重亲密,却不可能像孩子对母亲那般……只是翛翛,已经不能再生育了……她虽从未表露过,心底想必却是十分难过的。倘是常胜能令翛翛有做娘亲的感觉——左钧直看着埋头吃饭的常胜,眉目间那稚气未泯的模样着实令人喜爱得紧——或许有这样一个弟弟真的很不错……忽然想起韩奉来。若是韩奉见过了常胜,恐怕……左钧直不由得心生忧虑,但转念一想常胜是皇帝身边的人,韩奉定是不敢动他的,又心宽了几分。

左钧直在四夷馆半年多下来,已然意识到这四夷馆虽然地位不高,却涉及天朝外事机务,实际上是个顶顶要害的部门。自任了掌馆通事,更是接触到许多夷务机密。她身为翻译,所有番国表文、贡物,都需先经过她审译查验之后方上报礼部主客司作进一步的审验。而上面人与番使、番国国主的沟通,亦需要通过她来完成。即便番使通晓汉文,抑或由其他通事负责翻译,她都需监察在侧。由于文字不通,只要她对一两句话稍作表述上的修改,就能为番国番使招来赏赐或者灾祸……

而番国与中土文化迥异,许多文献资料言论在中土都被视作违禁。曾有译字生初升通事,行事不知变通,将翻译后未经修饰的原文直接上报,被礼部官员严责。左钧直则因其四方游历、父亲曾任翰林院职官的背景,深谙个中玄机,文字上圆融机巧而不失本真,甚得礼部和鸿胪寺欣赏。东洋、南洋两名馆正乐见其成,将左钧直奉为至宝,甚至请她去给学习番文的译字生讲学。

在最终成书的译本《漂海录》中,左钧直删去了有涉北齐皇室和凤仪刘氏的段落。复勘的通事询问,左钧直答之曰:国内此类书籍、言论俱以被禁毁,译书之中,自然也不可包含。复勘通事以为有理,大赞左钧直明晓时务。

一日正午,左钧直正要去吃中饭,忽被人唤住,回头一看,来人蓝衫磊落,竟是寿佺。

寿佺殿试出色,龙颜大悦,点为榜眼,任翰林院编修。这一结果令满朝上下大为惊诧,也纷纷嗅到了朝堂上渐趋松缓的气息。北齐对于天朝朝廷来说,已经不再那么敏感。

左钧直不好装作不认识,只得施礼道:“寿大人,久违了。”

寿佺还礼,含笑打量了左钧直几眼,“左通事,果然是你!我找得好苦啊!那日在繁楼,真是多亏左通事点醒。”

左钧直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小事一桩,寿大人勿要上心。”

寿佺却是很执着地要报这个恩,问出左钧直要去用餐,便邀她去酒楼。左钧直推拒不成,只得随他去。

“左通事尚无表字吧?”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左钧直其实已经有了字,自然是不敢说,摇头道:“寿大人便叫我钧直无妨。”

寿佺笑道:“好,钧直,我表字偓仙。”

左钧直笑了下:“偓仙兄。”多说是错,说多是过,左钧直如今可称得上是惜字如金。

好在寿佺是个热络性子,交定了左钧直这个朋友,对左钧直的谨慎全不在意。

“钧直当时为何会在繁楼?我当时对钧直多有无礼,还望不要介意。”

左钧直讪笑了下:“偓仙兄太见外了。我有个朋友在繁楼。”

寿佺倒未深究是个什么“朋友”,只是若有所思说道:“听说繁楼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左钧直心中一跳,忙问道:“为何?”

“听说繁楼被禁了售酒权。也不知那刘徽是得罪了什么人。”

左钧直大吃一惊。她虽然不懂商,但也大略听刘徽私下里同刘歆说话时提到,售酒是繁楼一半的利润来源。繁楼的姑娘们较一般的青楼要舒服许多,一晚上接客,至多一次,楼中专门有郎中坐堂。这些少挣的银两和额外开销,俱是靠卖酒来贴补。禁止繁楼卖酒,定然也会少了许多客人,这让刘徽如何维持……这事情,恐怕是韩奉给刘徽的一个下马威罢。

左钧直心头沉凉,状似无意地向寿佺打听更多,寿佺却摇头说不知了。忽的又似想起什么,笑嘻嘻问道:“钧直,你既是有朋友在繁楼,那不妨问问那《猖狂语》的下半本何时能出?那两个主角儿耶律昭觉和忍冬,究竟都是什么结局?”

原来左钧直写了半本《猖狂语》给刘徽,刘徽果真就出了半本,当真是吊足了世人的胃口。

左钧直的目光遥遥落向朝天门的方向,呓语般道:“也许那癫语生,自己都不知道结局吧……”

☆、及笄之礼(一)

扶桑使者入京进贡的日子逼近,左钧直愈发忙碌了起来。初次与礼部、鸿胪寺官员打交道,少不得要补习礼仪、制度、人员等各方面知识。这日左钧直了结了馆中事务,已是日暮时分,匆匆叫了一辆马车赶回家去。

家中无人,翛翛留了张字条,说是和父亲出去了。父亲自身残后两三年未出过院子,如今翛翛会带着他隔三岔五出去走一走,长生自然是担任了保镖的职责。左钧直觉得父亲多出去散散心,是莫大的好事。

左钧直刚脱下官服,便听见窗下轻轻敲打的声音,常胜唤道:“姐姐!”

左钧直好气又好笑,明明锁了院门,这小子爬墙头倒是一把好手,真是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了。

“在院子里等我,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今年她发现自己的身材已经明显开始发生变化。好在她这两年来渐渐长得高了,骨架比较细瘦,胸前稍微长一长,罩着宽松官服,暂且还看不出来。但想想妈妈那标准的美人身段,自己虽然发育得迟了些,但恐怕将来也不好遮掩……还有声音……唉,成长的烦恼啊。

常胜在窗外可怜巴巴地说:“……姐姐……我饿死了……”

“……你真是比长生还能吃!宫里怎么会喂不饱你呢?”

“……翛翛姨说了,我正在长身体呀……而且姐姐做的饭比宫里的好吃!”

“……”

左钧直看了看天色,披散着头发就开门出去了。她长发及腰,一直也未舍得绞。常胜正蹲在菜畦旁边,听见她出门回头看她,眼睛顿时亮了亮。

他指着几株低矮植物上的黄红果实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左钧直道:“番国的六月柿……哈,有了。我等会要出门,没法给你做饭了,面条吃么?”

常胜乖乖点头:“吃!”

“那你挑两个好看的摘下来洗了。”

左钧直入了厨房,利落点火,烧水,下面、入料。找了两个新鲜鸡蛋打成漂亮的荷包蛋。常胜递上两个水灵灵的六月柿,左钧直沿着柄处的凹沟切了六瓣儿,里边儿沙瓤饱满,盈盈诱人,却一丝儿的汁水也没有溢出来。搁进锅里同面一起煮,顿时酸香扑鼻。

常胜看看锅里,又看看左钧直,一脸艳羡道:“若是能天天吃姐姐做的饭就好啦……”

左钧直一边挑面出锅,一边随口说道:“之前西洋传教士马西泰送了我六月柿的种子,现在也是刚刚长成呢,可是让你尝到鲜了。”说着又诡秘地向他眨了下眼睛,“是长生每天施的肥哟!”

常胜抱着面碗吃面,看左钧直梳头。左钧直因常胜是个小太监,又年纪比她小,这些本算是女儿家私密的事儿,也并不避着他。她注意到常胜吃饭十分文雅好看,嚼的时候闭嘴不露齿。一般人吃面难免有“哧溜哧溜”的声音,他把面吃得干干净净,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却一点声儿都没有,看来宫中的规矩确实比外面严格。

“姐姐要去哪里?”

左钧直已经打扮成一个少年公子的模样,“繁楼。”

“我也要去……”

常胜一脸恳求的神色,左钧直却摇头道:“你还小,不能去那种地方。”

常胜微撅了嘴:“姐姐也不大啊,而且姐姐还是女的呢!”

“不行。你回宫去罢。”拿过他手中碗筷,径直去了厨房。常胜亦步亦趋跟过去,仍不死心地求她。

左钧直微恼,板着脸责备道:“常胜,你再这样就别来找我了!”

常胜俊秀眉眼顿时黯淡了下来,低了头,垂首站在厨房门口不动了。左钧直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委屈可怜的模样,又于心不忍,回头拉他,哄劝道:“走吧,我们一起出门。”

左钧直拉了两下,常胜竟纹丝不动,不抬头也不说话。左钧直笑道:“你倒是赌气罢,我难道还拉不走你了?”说着用力一拽,常胜竟向后仰去,索性坐倒在地。左钧直使劲拖了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地上被他生生擦出两道醒目的印子来。

左钧直扶额,无奈至极,跺脚哀哀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对着常胜,她竟没法生气。

常胜站起来,小心拉拉她的袖子,“姐姐?”

左钧直转过身去,赌气不理他。感觉他把脸埋在她背上蹭了蹭,像长生撒娇似的,小声道:“姐姐,别生气……”左钧直想笑,却还是憋了气冷着脸不说话。常胜又从她身后抱了她腰,轻轻摇她,央求道:“姐姐,理我啊……理我啊……”眼看着他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左钧直终于服了软,转身狠狠打了他一下,恨道:“你这个无赖!”常胜挨了打,笑得灿如春阳,又蹭过去撒娇:“姐姐对常胜最好了……”左钧直推开他,“你看你一身的土!怎么去?”

常胜想了想,“我可以穿姐姐的衣服……”

“我的衣服比较窄瘦……”左钧直忽然眼前一亮,“有了!”

她初去繁楼的时候,刘歆有事先给她买过几件男子衣服,结果刘歆高估了她的体型,一件件都肩宽身长,她至今放在衣柜里没穿过。

常胜洗过脸,左钧直挑了件水蓝色的秋罗袍子给他换上,大带之外又束上杂彩丝绦,捋直了雪白的领子,刚好合身。左钧直把他摁在椅子上给他梳头,见他一头乌黑如墨光滑如缎的好头发,起了玩心,握了一把到常胜面前,道:“你看!”

梳子插/进那把头发,一松手,便自己滑了下来……

常胜的脸都绿了。左钧直大笑三声,给他梳了个和自己同样的发髻,又用深蓝色的绢带束了。左看右看,端的是俊秀绝伦的翩翩小公子一枚。啧啧赞了两声道:“待会去繁楼,你得低着头走,不许招惹别人!”

繁楼中仍然是灯火通明,客人如织,仿佛一切如旧。左钧直奇怪,见到一个认识的酒保,便拉住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繁楼中确实已经不能销售自家之酒。然而禁酒令只针对了繁楼一家,所以其他各家的酒仍然在卖。银子是赚得大不如前,然而客流并未减少。

左钧直心中叹道,在自己花楼中卖其他家的酒,在此前看似是抢了自家的生意,现在却反过来救了自己。世事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化作好事。

“刘爷的点子多。”酒保赞赏地叹道,“这几天所有姑娘都出来走动,各自抱着一把有自己名字的花儿,见到喜欢谁,便往谁身上插。刘爷说了,凡收到三十枝以上不重样的花儿的,当夜花银全免,三十个姑娘中想要哪个就要哪个。这招儿一出,引来了好多客人!你想啊,哪个男子不想借此机会证明下自己在姑娘们中间到底有多大吸引力啊是不是?许多人还以此下赌呐!刘爷趁机在楼中设下了赌桌,估计能抽出不少银子来。”

左钧直心定了些。刘爷到底还是刘爷。问了刘徽的所在,便直奔了过去。

左钧直看到刘徽的时候,他正和柳三生、刘歆倚在摇光楼最高层的阑干处喝酒,俯瞰楼下偌大莲花池中花魁姑娘季芃的惊鸿舞。左钧直和常胜避过汹涌人潮,自一角楼梯上了楼。

“恭喜刘爷痊愈,寿比松龄,海屋添筹。”

她向刘徽施了一礼,刘徽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喝酒赏舞,道:“我好像没邀你来。”

左钧直笑道:“刘爷寿辰重返繁楼,我怎能不来道贺。”

刘徽不冷不热道:“有劳左通事大驾了。”

柳三生瞅着气氛不对,打圆场道:“来来来小先生,刘爷今儿气不大顺,你甭理他,柳爷给你倒杯酒——诶,你怎么还带了个小尾巴儿过来?哎哟喂这么多花儿,刘爷你今儿亏大发了。”

刘徽这才侧了头,目光越过左钧直,落在她身后的常胜身上,眉头一紧。

左钧直刚才走得匆忙,也没注意身后的常胜,回头一看,果见常胜抱了一怀的各色鲜花,约莫有五六十枝,不由得蹙眉道:“不是让你不要招惹别人的么!”

常胜委屈道:“我没有啊……姐姐们硬塞的,我又不好意思扔……”

左钧直怫然道:“你还乱叫姐姐!”

刘徽半倚阑干,慵然伸手道:“给我数数。”

常胜迟疑了下,将花枝并作一束双手递了过去。正要放手之时,花束底下,刘徽右手突然后缩。

常胜不动声色,似乎早料到刘徽有此一着,将放而未放,却将花束轻轻前送,恰入刘徽臂弯中,落在别人眼里,是个小心周全的姿态。

刘徽桃花眼微微眯起,饶有深意看着常胜,接了花,长指捻着一朵紫薇,笑道:“有趣!”指尖轻弹,一簇娇艳紫红花瓣儿纷飞而出,煞是好看。

电光火石之间,常胜错身半步,紫薇花瓣紧贴背后擦过。他轻拉左钧直衣角,小声认错道:“我以后不敢了!”

左钧直盯了他一眼,仍去看刘徽,全未注意到常胜脑后的发带被削去了一截。她哪知常胜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儿回来,那蓬紫薇缤纷柔美,却瓣瓣夺命伤人,是江湖上顶顶厉害的飞花摘叶的功夫。

刘徽看着常胜紧靠左钧直,忽冷笑道:“左钧直,你行啊!带这小子来砸爷的场子么?”

左钧直慌忙道:“刘爷,你误会了!他叫常胜,是我在宫中认识的一个……”

“哈,宫中的人?宫中的人来我这里作甚?监视?”

左钧直听他话里夹枪带棒,心中酸苦,倘不是有柳三生几人在侧,泪水早下来了。她低头平复了一下心境,道:“我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候一句。既然刘爷一切都好,那我就走了。”

刘歆大略知道些内情,在一旁没有言语,柳三生却一头雾水,隐约觉得一些日子不见,这二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些什么。见左钧直要走,忙挽留道:“哎呀小先生,你难道就只来看看刘爷,不看我这柳爷么?别走别走,柳爷请你喝酒!——喂,你那下半本何时写啊?爷还等着给你画呢!”

左钧直拉了常胜,头也不回道:“刘爷说不用写了!”

“慢着。”刘徽道:“听说上回那天是你十五岁生日。翛翛那女人粗心,爷补你一个及笄礼。”

作者有话要说:撒娇系男主……(会不会太崩坏了啊!!!)

☆、及笄之礼(二)

左钧直蓦然滞了脚步,刘徽吩咐刘歆道:“去叫三娘把衣服和妆奁、冠笄拿过来,就说要前天我挑的那套。”

刘歆应了声去了,左钧直转身呆呆地看着刘徽,刘徽又对柳三生道:“三生,替我好好招待招待这位宫里来的贵客,我同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有几句话说。”也不管几人是什么反应,拎着左钧直进了旁边的空阁子。常胜眸光微烁,没有跟上去。

刘徽掩了房门,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左钧直往地上一掼。

左钧直跌坐在地,却咬唇抿笑。“刘爷还是很关心我的,不然怎会这么生气?”

刘徽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眼仁漆黑如夜。左钧直低低笑道:“刘爷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是个惜命的人,若不是打听清楚韩奉这段日子脱不开身,怎会明目张胆往这里来?”

她眸光低垂,伸出手去。凉薄衣袖轻轻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腕角细骨玲珑,仿若剔透琉璃。

刘徽不动不言。

左钧直未收手,低语道:“刘爷恼我去做了通事?抑或是担心我女扮男装犯下欺君之罪?我固然不知皇帝为何有那样安排,下了圣旨令我不得不从,但——”她深吸了口气,“我是心甘情愿。”

感觉到有锐利的目光射了下来,左钧直看着侧旁地面,继续道:“我知道韩奉与扶桑人有勾结。只要证据确凿,韩奉必倒。”

“你——”刘徽气怒交加,忍无可忍,握住她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左钧直额头撞上他的胸膛,一抬首对上他盛怒的面容。“就凭你?”他狠一捏她的细腕,看着她紧蹙的淡眉切齿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坏脑子了!”

“刘爷,你一直小看我。”左钧直被他掐得眼中有泪,却笑着说:“韩奉害了我爹爹,又对你……我虽然没力气也不会武,却不甘心任人摆布。刘爷,你说世事譬如汪洋,浊浪滔天,人如草芥飘摇无力,我却觉得未必没有希望。”

刘徽定定地看着她,忽的狠狠把她压在身前,咬牙道:“左钧直,爷说过,爷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左钧直固执地推着他,“也是我的事情!”

刘徽道:“放屁!你以为这是儿戏么?你以为你是那些侠客小说里的英雄,除暴安良,解救苍生?”

左钧直摇头。她自然不是。然而倘是英雄有用,半面妆为何不杀韩奉?刘徽为何不杀韩奉?侠士一怒,血溅五步而已。以暴制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她不会向刘徽说的是,最想除掉韩奉的,是皇帝。

女帝和云中君离了郢京,朝中断断续续传着明严愈发庸懦无为的各种流言蜚语。原本还以为八英在明严即位之后会大有作为,结果一个个先后入了朝政做了些不轻不重的官儿,却仿佛“散入芦花都不见”了。连最后那个括羽,更是如同泥牛入海,半点消息也无。人们纷纷猜测说他早已被逐出了武英殿。时间一久,便彻底被淡忘。唯一的一件喜事倒是年轻的皇后娘娘终于有了身孕,明严视若珍宝,一下朝便回宫窝着,韩奉于是愈发专横独断。

倘若那道圣旨不下,或许左钧直会渐渐真的信了明严是如众人口中所形容的那样,是个无甚志向、溺于安逸的无能之君。

然而那道圣旨波澜不惊地被送到了她的面前。在朝中大臣看来,四夷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地方,甚至都没有什么庠生愿意去四夷馆学习番语。那一道诏令或许在四夷馆中激起了一点涟漪,在两制大臣中却如鸡毛蒜皮一般不值得提起。

唯有左钧直读得懂其中的讯息,看得清其中的惊涛骇浪——这仿佛已经成了她和皇帝之间的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明严隐忍不发,却是为了除恶务尽,只待其衅稔恶盈之时一举击之,丛牵乱党连根拔起。

她早已意识到,从她在繁楼落入明严手中的时候开始,她便成了他的一颗棋子。回头来看,入四夷馆、文渊阁再遇,恐怕都是明严早已设下的圈套。凌岱泯、段昶等与她有关人等,都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明严利用来诱她入彀。

只是就算是颗棋子,她也愿意做,为了爹爹,为了刘徽,也为她自己。

她想,只要除掉韩奉,便无人再危及刘徽、繁楼和她自己,她亦为爹爹报了仇。那时候她对皇帝再无用处,悄悄退出四夷馆,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同刘徽在一起了。这会是一段漆黑坎坷的路,然而终点光明而美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方向,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令她觉得无所畏惧、心怀激涌。

“刘爷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不出一年,韩奉必亡。刘爷的繁楼,只要撑过这一年,一切都会大好起来。”她眼神笃定,坚定不移。“朝廷一年之内,必有风云巨变。左右二相,六部尚书,都无甚可倚恃的。倘若……倘若要说有谁一定能屹立不倒,也许只有姜离姜大人罢。所以,刘爷,就算繁楼日子过得再艰难,勿要去接近那些人。”

这些话,哪里像是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口中说出来的!刘徽握着左钧直的肩,眼睛中有抹难以探寻的神光,风中之烛一般闪了闪,又黯淡下来。长长一叹,他道:“钧直,我刘徽无行浪子一个,你何苦如此?”

左钧直心似比干七窍玲珑,他从不疑她的敏锐聪慧。翛翛虽然搬进了左家,仍是在做繁楼乐司。她的诗词曲赋得了左载言的指点,更是大有进益。从翛翛写与他的书简中,他得知左钧直自任通事以来的月余时间,日日早出晚归,夙夜不懈,原来竟都是在琢磨这些事儿。她竟是要铁了心走这朝堂之路了么?!这一条路何等风波险恶,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怀中少女身躯单薄柔软,目光却热烈大胆,明朗有决断。一如当年她决定给他写书谋生时一闪而过的神情。

他固然不相信她能动得了韩奉,韩奉淫威之下,她能保全自己已是不错。不过她一个小小通事,大约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接近韩奉。他宁可如此。

然而她的心意……她竟是为了他,不惜飞蛾扑火……这样小的身子,这样小的年纪,怎会有这样大的胆子?不,他早该想到的。左载言和白度母夫人,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张扬。白度母夫人,高昌国王死后,照习俗要嫁给她非亲生的三十多岁的大儿子,续任王后,然而她竟不从,从高昌一路逃亡至中土,嫁给小她二十岁的左载言,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早该知道左钧直一旦爱上他,便会不惜一切。以他的身份,他的……他不该招惹她。可她竟如一点朱砂,染上心头便再也抹不去。

左钧直,我望你爱上,却又望你永不爱上。

我多希望,我不曾背生丹凤,亦多希望,过去的那些血与火,仇恨与耻辱,不曾烙印在我心中。

左钧直目不转瞬地看着刘徽的眼睛,捕捉他每一丝的郁怒、犹豫、迟疑、担忧、留恋、压抑和痛苦。有许多情绪她无法理解,但她觉得已经够了。她努力踮起脚尖,伸臂抱住他的脖颈让他俯□来,贴在他耳边,悄声道:“刘爷,是你在怕呢,我一点都不怕。”

刘徽身子一震,手臂从她的肩头滑下去,缓缓收紧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敲门声突然响起,刘歆在门外道:“刘爷,三娘来了。”

三娘是个四五十岁的慈蔼妇人,端庄富态,是刘徽的奶娘。左钧直见着她,便觉得亲切。三娘将左钧直带去阁子东厢更衣梳头,细腻温柔,又勾起左钧直对妈妈的念想来。她看着身上的浅红褙子和素色襦裙,觉得像在做梦一般。展眼间妈妈离开她,已经五年有余,这五年来她没有再穿过女子衣衫,几乎已经不记得怎么穿了。去见外公的时候,妈妈曾为她梳过极为繁复精巧的藏人发式,当中珠璎顶髻,戴着只有王族才能佩戴的雪山巴珠,四周发丝编做细长小辫,缀着连串的宝石和珊瑚。双耳垂绿松石串——如今那扎的时候疼得她流眼泪的耳洞,早已经愈合了。五色锦缎袍上绣着吉祥孔雀纹,衣带上瑰玉琳琅,丝穗婆娑……那么多的人向她参拜,唤她妈妈和她“卓玛噶波”,却吓得她紧紧躲在妈妈怀里……仿佛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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