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一听声音,便认出是欧阳锋,当下不得不分神回道:“只得锋兄见笑罢了。”
欧阳锋本已袖手旁观了一会儿,眼见七子的天罡北斗阵极为了得,只盼黄药师耗动真气,身受重伤,那么二次华山论剑时就少了一个强敌;哪知黄药师武功层出不穷,七子虽然不致落败,但要取胜却也着实不易,心想:“黄老邪当真了得!”但见双方招数越来越慢,情势越是险恶,不到一盏茶时分,这场恶战就要终结。只见黄药师向孙不二、谭处端分发两掌,孙谭二人举手招架,刘处玄、马钰发招相助,欧阳锋心想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长啸一声,叫道:“药兄,我来助你如何?”当即便要向离他最近的谭处端出手,黄药师一眼瞥见,顿时撤回左手掌力将谭处端轻轻一推闪开,对欧阳锋怒喝道:“谁要你来插手?”
谭处端心有余悸,方才他全副精神都正与黄药师拼斗,欧阳锋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当真是迅猛无伦,若是被他打中,只怕自己不死即残;此时黄药师又被丘王马郝四人缠上,欧阳锋冷笑道:“那我就助他们!”双掌倏向黄药师背后推出。他下手攻击谭处端时只用了三成力,然而现下这一推却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乘着黄药师力敌四子、分手不暇之际,一举就要将他毙于掌下。他本算定要先将七子打死一人,再行算计黄药师,那么黄药师既伤,天罡北斗阵已破,七子纵使翻脸寻仇,他也毫不畏惧。
这一下毒招变起俄顷,黄药师功夫再高,也不能前挡四子,后敌西毒,心中暗叫糟糕,只得气凝后背,拚着身后重伤,硬接他这一击。欧阳锋这一推劲力极大,去势却慢,眼见狡计得逞,正自暗喜,忽然眼前黑影晃动,竟是一人从旁冲过来,扑在了黄药师的背上。
原来谁也没有算到,早在欧阳锋出声的那一刻起,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不会武功的黄瑢就在附近紧张地等候时机了——横竖此时梅超风不在,欧阳锋又已经来了,她是早就豁出去了的——谁来蘀黄药师挡下那聚力一击呢?
全真七子的天罡北斗阵她原本插不进去,然而欧阳锋飞身而下时,谭处端一个踉跄离了原位,阵势微乱,却被她钻了这个空子,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扑上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还在晕晕乎乎地想,这速度够不够突破百米冲刺的世界纪录捏?
黄药师大惊之下,却根本来不及收掌回护,一刹那胸口阵阵激痛不已——这个傻丫头,这个笨丫头,你……你怎么敢啊!
然而就在黄瑢扑向黄药师的同时,又有另一人飞身而下,仗着绝高的轻功、高大的身形以及对蛤蟆功路数的深深了解,巧妙地将她牢牢罩在了自己身下。欧阳锋一看清来人,急忙收势,自己胸口顿时一阵闷痛,吐出一口血来,双手却还是带着五分余力,击在了那人身上。他顿时心痛难抑,沙哑着嗓子叫道:“克儿,你,你!”
欧阳克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虚弱道:“叔叔,没事……”一双眼睛却控制不住地飘了过去,又向黄瑢望了一眼——叔父要他回白驼山,可他实在不舍得走;从杨康对全真七子胡说八道那时候他就悄悄跟紧了叔父,生怕叔父掳了黄瑢做人质,现在这样……就当还她几次相助的恩情了罢?只盼在她心里,他并不是那么坏得无可救药……
此时黄药师与马钰等同时收招,分别跃开,回过头来,冷笑道: “老毒物好毒,果然名不虚传!”
欧阳锋这一击误中自己爱子,心中悲痛难忍,见欧阳克受伤过重,亟需医治,自己也受了反噬之伤,连忙弯腰提起欧阳克,飞步离去;黄药师也并不追赶,铁青着脸一把把黄瑢揪到自己跟前,怒道:“你长进了?有本事了?学会自作主张了?你让师父往后怎么办!”
声声质问如雷敲在心上,他的语气又惊又痛,还未从险些失去她的巨大痛苦中缓过来——痛失挚爱这种事情,一辈子有过一次,已经够了!
黄瑢脑袋一低,讷讷不敢作答,低头望着地面,眼睛却又瞄到自己雪白的衣摆上点点殷红如梅绽放,那是……欧阳克的血……
他……他没事罢?
☆、但相恋,便相许(四)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发相册外链,所以把弟弟的萌照放在微博了,置顶……丫是个小胖墩儿~~今天我抱他玩的时候差点闪着腰!他还特别骄傲地跟我讲:“我这么高这么结实,你看你抱不动了吧~~~?笨蛋~~!”我晕死……
我的错!!应该检查一遍!!!没想到晋江这么饥渴……
【四十三】但相恋,便相许(四):在天愿作比翼鸟,雄飞雌从绕林间~
师父大人很生气,后果嘛……已经不是“严重”俩字所能形容得了的了——黄瑢可怜巴巴蹲在黄药师房门口,怎奈师父大人就是不给开门,只扔下一句话就冷着脸把门甩上了——“好好反思去!”
嘤嘤嘤,人家真的反思了啊……
怎奈岛主大人这回着实吓得不轻,当然也气得不轻,真恨不得逮住那害得他吓得丢了半条命的小混蛋狠狠教训一顿——你要逞英雄,也得掂量清楚自个儿有几斤几两吧?!
然而生气之余,更是深深的后怕——要是欧阳克没出来挡那一招,要是欧阳锋没有及时收势,要是……要是那倾尽全力的一招,真的打在了她身上,他……他可怎么办!
他不敢想,一点儿也不敢想——那一击之中必是倾尽了老毒物欧阳锋的毕生功力,誓要让他不死也落个重伤;可她一个丁点儿武功都不会的弱女子,挨上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啊——猛地拉开房门,黄药师冷着脸,故意不看黄瑢,只冷声道:“进来!”
黄瑢讷讷地照做,门一关上,只听黄药师又道:“伤着没有?”
这次他语气和缓了许多,黄瑢愣愣地摇了摇头。其实她胸口微微有些闷痛,背上也有点刺刺的感觉,但是现在哪里顾得上?
黄药师看她一副迷糊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拉过黄瑢的手腕把了会儿脉,重重哼了一声,训道:“让你不听话……”一面取出药丸,喂她吃了两颗。
他语气虽然不善,动作却极尽细致温柔,黄瑢胆子大了点,连忙顺杆子往上爬,趁热打铁认错道:“师父,我错了……”
黄药师冷冷道:“你错了?我看你好得很!你练了什么壮胆子的功夫,鬼迷了心窍,敢接欧阳锋的招了是不是?!”
黄瑢被他训得垂了头,心里其实还是后怕的,此时听黄药师语气又凶,虽然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安危,还是免不了地委屈,鼻头微酸,眼圈儿一红,心里暗暗还有些赌气。半晌才听见头顶上一声长叹,到底还是黄药师先败下阵来,不忍苛责,抬手将她圈进怀里,恨恨道:“嗯,现在又知道怕了?你的心肝都长到哪儿去了,就不想想师父得有多心疼么!”
黄瑢一声也不敢吭,静静趴在他温暖宽厚的臂膀里,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就再也忍不住了,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良久,黄药师微微低下头来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让师父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呢?!……先前蓉儿的妈妈去的时候也是这般,难产,血崩,我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断气儿,心里恨不得那个闭上眼睛救不回来的人是我!看着挚爱死在面前却救不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痛苦,多难受,你怎么能让师父再经历一次一模一样的痛苦?你这个狠心的、不懂事的傻丫头啊……”
黄瑢听他语气真是灰了心一样的难过,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后来听他说到“挚爱”两字,心里一时百感交集,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句平时万万说不出口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待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轰的一声,整个人都着了——“就是因为知道,才要去挡啊……”
因为知道失去挚爱有多痛苦,所以我愿意为你去挡那一下,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陷入险境——因为你,就是我的挚爱啊。
黄药师微微闭了下眼,心里暗暗苦笑——真是栽了,彻底栽了,在他活了半辈子、人到中年的时候,却又来了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情情爱爱!这傻丫头,她还真敢说……她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毁了,整个人一点也不是自己的了,他只愿给出全部,以求能换回她像现在这样好端端地坐在他怀里,他这余生几十年——没有她,是再也活不了的了!
“阿瑢,”他轻声道,“说出来的话,是不许反悔的。”
两个人在室内久久相对,慢慢地一点一点挨得近了,眼望着眼,眉贴着眉,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于是两个人四瓣唇忽然贴到了一起去,继而便是火辣辣情热如沸的抵死缠绵。
唇齿相依……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
“以后不许了……”她听见他低声的嘱咐,沉沉地响在耳边,“你要是出了事情,师父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你得好好的,咱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呢……”
她趴在他肩头微微喘着气,大脑一片空白,只晓得点头;他不禁笑了,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发,心中满满的都是这十几年来再没有过的轻怜蜜意,柔声道:“等回了桃花岛,就找个日子,成亲罢。”
啊……成亲?
这才意识到“跟师父大人过一辈子结个婚生个娃”这个现实问题,黄瑢小童鞋顿时抬起头来,愣愣回望之,心里的感觉……是害羞呢,还是纠结呢,还是别的什么呢,这个实在不好形容……反正她一急之下,居然下意识地选择了最不明智的做法——转移话题,吞吞吐吐道:“师父,欧阳克不会有事儿罢?”
“……”正自甜蜜地畅想着未来二人生活的岛主大人顿时黑了脸,危险地眯起眼睛——小丫头果然欠教训,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起别人?看来是他不够“努力”是吧……?!
当然现在不是身体力行向她说明谁才是她应该关注的重点的最佳时机……岛主大人心中不免十分遗憾地咂了咂嘴,可惜啊可惜,不是在桃花岛……
那还等什么?回岛呗!
黄大岛主向来想做就做雷厉风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是女儿还没出关——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响着呢:反正女儿找到了,眼看着心思半点也不在当爹的身上了,果然养大了留不住了,唉——真是不甘心得很,难道这么多年都是白养你的?为父的还比不上那么个又呆又木死心眼儿的傻小子?什么武穆遗书什么的,就等他们出关以后,扔给女儿去找去操心罢!他可是等不及要回桃花岛了——他本来于郭靖的鲁钝木讷深感不喜,心想我黄药师聪明绝顶,若是以如此一个笨蛋作女婿,岂不让武林中人都笑歪了嘴巴?除非他有些真本事能护得住蓉儿,不然的话,哼……!
当然,如果黄药师能提前预知他这一走给黄蓉留下了多么麻烦的一堆后患的话,说不定会暴跳如雷把郭靖大卸八块儿——可是他现在不知道,他一门心思都想着女儿出关-交托事情-回桃花岛-择日成亲!
试想啊,一个荡漾的、开窍的、思春的、久旷十五六年的老男人啊……黄瑢小童鞋,你伤不起啊伤不起!
再说全真七子那边,实实在在是惹了个大乌龙,一个个不住垂头丧气。那日欧阳锋狼狈遁走,众人也无暇追他,黄药师一门心思要把小徒弟拎回去教训,却不料丘处机上前一步,眼中如欲喷火,骂道:“我全真派跟你有何怨何仇?你这邪魔恶鬼,害死我们周师叔,所为何来?”
黄药师心想这不明不白的与全真七子大战一场,更不明不白的结下了深仇,真是好没来由,不耐烦道:“周伯通?我什么时候害死他了?”他明明只是把老顽童拘在桃花岛上而已,而且既然九阴真经寻到,原也打算这次回岛便把周伯通放了的。
丘处机暴跳如雷,冷笑道:“你还不认么?也罢,你武艺高强,我们是见识了的;然而今日,就算拼了我师兄弟七人性命在此,也定要报此大仇!”
黄药师被人不明不白扣了这么个不白之冤,正要发怒,却被黄瑢拉了拉,嘴唇翕张,说了些什么,全真七子自然看不懂,只当又是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谁料片刻后,黄药师竟没有发火,只淡淡道:“谁对你们说我杀了老顽童?”
全真七子把经过原委说个分明,黄药师冷哼一声,领头走进了屋里,提掌往墙上一拍,登时砖墙碎了一大块,露出密室暗洞和里面端坐运功的郭靖黄蓉二人来。黄药师嘲道:“郭靖在这里,你的好徒儿呢?!”
丘处机登时傻了眼,黄药师又道:“你怎知那裘千仞便是真的裘千仞,不是有人冒充?就算他是裘千仞,说的话就一定可信了,偏我黄老邪说的话就都是假的?!”
按他脾气,绝不是有耐性和人解释的,全是黄瑢方才劝他好好同人问个明白分晓,不然只怕日后黄蓉夹在郭靖和全真七子之间难做。至于江南六怪么,两人一道选择性忽略了——论起武功声名,那六个人全加起来,也抵不上七子一个,黄蓉要是再解决不了,就不是当爹的该操心的了!
全真七子就是再傻,这时也知道必是被人摆了一道;马钰将那“裘千仞”做的事情一说,连陆冠英都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黄药师更是冷笑不已,嘲道:“一个个都是悟道悟得傻了的,这等市井把戏也能将你们唬住!我徒孙也比你们知道得清楚!”言罢拂袖而去,准备待会儿好好收拾小徒弟,留下陆冠英与全真七子分说;至于程瑶迦,此时见了自己师父,更是羞惭万分,坐在孙不二身边一个字也不说。
误会算是解开了,黄药师那边志得意满心情大好,准备带着小徒弟进城转两圈儿;又想到丐帮七月十五大会岳阳城,说不定还能与洪七公碰个面儿,正可将黄瑢与老友引见引见。这想法不免带了点炫耀意味,可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就算人家酸溜溜说他老树开新花什么的他也不会生气;然而没料想到的是,甫一出门就给全真七子拦住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真是烦不胜烦——所以他就怕跟人解释,越解释越缠夹不清!黄药师瞪了黄瑢一眼——看你还笑!
黄瑢微微掩口,眉开眼笑地想,师父你要知道这一下为将来省去多少麻烦,说不定还要谢我呢!
黄药师牛脾气一上来,那可是不管不顾的,也不管还有人在侧,直接把黄瑢一揽一抱就要离开。黄瑢被他吓了一跳;更别说众人都看呆了眼,马钰道:“这这这……这果真是黄岛主的徒弟?”
黄药师冷笑一声,道:“你们师兄妹不还是夫妻么,出家前难道仳离了?”
马钰和孙不二顿时一齐涨红了脸,黄药师却爱答不理,转眼的功夫便行远了;倒是陆冠英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失魂落魄。
44但相恋,便相许(五)
【四十四】但相恋,便相许(五):在天愿作比翼鸟,雄飞雌从绕林间~
花前月下,谈情说爱,听起来似乎是件挺美好的事,可是……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怎么就觉得这么囧捏?!黄瑢偷眼看看走在自己前面的黄药师,手心汗津津的,被他一只大手握着,遮在宽大的袖口下,倒也看不出什么;街上人来人往,也没什么人向他们瞩目。只是她心里没来由地不好意思罢了,仰着头呆呆看着男人戴着面具看不见神情的侧脸,脚下下意识地跟着他走;可等黄药师一回头,她又满脸发烧地垂头不知想什么去了。
这就害羞了?做师父的心中暗笑,手上满意地紧了紧,大手牵着小手,原本喧闹的街巷好像一下子空了,似乎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路上,表面上似是闲庭信步般随意行走的两人,实际却为着紧紧相扣的温热指尖悄悄乱了心跳的节奏。
也许……并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密切的交谈……当两人一起踏上一条画舫游湖,黄瑢倚着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静静坐在船尾看那夜空中静静幽幽的一轮皓月,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话: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西湖岸上,一色楼台三十里,这边是箫竹丝管笙歌未罢,那边袅袅婷婷腰肢轻亚的歌女凭栏处皓齿一发,真把人唱得通体舒泰四肢绵软;船轻轻一拐,又听见这边楼阁上满堂喝彩,原来却是来自波斯和大食的舞姬,图个新鲜的看客正可一饱眼福……灯火流丽众生繁华,只有他和她坐在舟尾,从这里漂到那里,从这处看到那处,安静恬淡如流云随风,并不为哪一片太平笙歌有所停留。
“临安如何?”他这样笑问。
——很好。
“哦?怎么个好法儿?”
——很繁华啊。
“喜欢吗?”
这次黄瑢无声地笑了,脑袋一低,撒娇似的在黄药师怀里拱了拱——不喜欢。
“这么繁华,为什么不喜欢呢?以后想住这里也是可以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扭着身子靠上去将环抱着师父脖子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黄瑢挨着他的脸故意不要他看到,轻轻地、自顾自地说——临安再好,却没有你啊。
她本不是贪恋繁华盛景的人,何况在这偏安于世的南宋,现在的富丽越让人沉迷,将来的衰颓也就越惹人心痛;她全部的梦想归处只是那一方远离尘嚣的小小岛屿,春秋更替,桃花盛开,有青衣乌发的男子立于漫天桃花纷飞之间,眼波柔和吹着一曲《凤求皇》……
于她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再圆满不过了。
通常来说,成亲对主角两人而言都是件喜事,可……对某些人来说明显不是。
比如……黄蓉。
黄蓉与郭靖两人疗伤完毕出关时,程瑶迦早跟着全真七子离开,黄药师也对女儿说了要与黄瑢择日成亲的事情。大约是看出父亲心意已决不会轻易改变,出关后的黄蓉倒没有揪着黄瑢不放大吵大闹,只是态度也很明确——不欢迎,不待见,不搭理,只要她有机会,就决不让黄药师与黄瑢两人单独在一起。
黄药师对女儿本就有些愧疚,毕竟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从小被自己娇惯得比公主还矜贵,也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却忽然要给她找个差不多年纪的继母,也难怪女儿十分介意。他对黄蓉向来十分疼爱纵容,也就容忍了她一些时不时发作的小脾气,只是不许女儿对黄瑢冒犯一丝一毫;然而黄蓉的本事都是跟父亲学的,阳奉阴违这一套做起来真是得心应手,背地里半点好脸色也不给黄瑢看,黄瑢心想这是师父最宝贝的女儿,惹不起那就躲吧;可是躲又躲不开,黄蓉经常背着黄药师、故意拦着黄瑢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若是黄瑢摇头表示不知,换来的通常是一番明嘲暗讽;若是黄瑢稍微说了点什么,黄蓉马上又装出疑惑的样子道:“你说些什么呀,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见——哎呀,黄姐姐不会说话呢,我可不是给忘了嘛!”
虽然这种手段在黄瑢看来幼稚可笑也无聊非常,可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忍受不了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故意拿自己的缺陷开玩笑,气氛真是尴尬非常。老实人郭靖不明就里,还好心规劝故意挑刺儿的黄蓉说:“蓉儿啊,黄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你同门的师姐妹,你不要这样欺负她,你爹爹肯定要不高兴的。”
黄蓉这下就更不高兴了,生气道:“爹爹不高兴,难道我就高兴了吗?你是想讨我爹爹喜欢,还是看那个哑巴可怜可爱的,对她动了心啦?”
郭靖口讷嘴拙说不过她,只得一力辩解道:“黄姑娘救了我一命啊,人温柔灵巧心地又好,蓉儿不要这样说人家吧。”知道那日黄瑢几乎可以说是救了他一命,他满心都是感激,出关后看见黄瑢便行大礼拜谢,倒把黄瑢吓了一跳,连忙躲开让过了;他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黄瑢脾性温柔,为人善良,和他母亲的性子有些地方十分相像。见惯了如华筝、黄蓉、穆念慈这样十分有脾气有主意的女孩子,难免觉得这样的黄瑢十分亲切,心想若不是黄瑢不能说话,两人无法交谈,真要再好好道谢一番,交个朋友才是。
黄蓉想起黄瑢的确救了郭靖,心里有些犹豫;可一听郭靖夸赞黄瑢温柔灵巧,便又气得发狠道:“她温柔灵巧,我刁蛮粗鄙,你自然看不上我了!”
郭靖纵使有十张嘴也抵不过她一根舌头,急得百口莫辩,结结巴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蓉儿不是那么温柔,可是……哎呀蓉儿,反正不管别人怎么个好法,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这就对啦。”
哼,这还差不多——黄蓉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又撒娇赌气闹了两句,一面又琢磨着,黄瑢的确是十分温婉可人,自己父亲也就吃她这一套,这可有些不妙!在这件事情上,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父亲态度十分坚决,那就说明黄瑢的地位在父亲心目中已经是跟自己差不多重要的了,事情做得太绝,父亲只会责怪自己;可若是过错都在黄瑢身上,也许……她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这几天颇有些失魂落魄的陆冠英。
——桃花岛既然出过一个梅超风的先例了,那……应该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可惜黄蓉此时还并不明白,掺和别人的感情是很不明智的做法——再说了,喜欢就是喜欢,哪里能轻易改得了?
再说黄瑢这边,她虽然出了名儿的脾气好,可脾气好并不代表没有脾气。她也生气,也难过,也十分不好受,甚至她根本没做好给人当后妈的准备——再说了,看黄蓉那架势,如若黄药师让她喊自己一声母亲,只怕她要么冲上来杀了自己,要么转头就又要闹离家出走!
可是有什么办法?黄药师心疼她,可也心疼女儿;黄瑢不是会背地里抱怨委屈的脾气,黄药师也只当自己女儿年纪小不懂事,等她大一些自然就懂了,可是不管女儿再怎么任性不肯,自己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遂耐心地安慰黄瑢说:“蓉儿那边有我,你莫担心,决不让你有一丁点儿的麻烦;她脾气坏,你年纪大些,以后就是她的长辈了,也别跟她计较。”
脾气坏也还不是你惯出来的?长辈长辈,我哪儿敢当她的长辈啊——黄瑢心里实际不好受,想让黄药师不要一味纵容、严加教训两句或许会更好些,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这算什么,继母还没过门儿就要给未来的继女下马威了?那黄蓉肯定要打棍顺杆儿爬,非把她自己弄成宋朝版的灰姑娘不可!到时候自己就是那灰姑娘的继母,后妈过街人人喊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赌气地瞪了一眼自家师父大人——再忍让再委屈,还不都是因为你啊!
可是再忍让再委屈,不代表不会爆发——特别是当对方的行为已经触及了自己底线的时候。
因为这两日在准备离开,黄药师觉得好容易出来一趟,就应该去附近多走走,遂每日都带着黄瑢出门;这天黄瑢跟着黄药师没走多远,忽然想起一事:傻姑的衣服尺寸记在纸上,她出门时候却忘了拿了,不知随手撂在了哪里。
傻姑现在的衣装只有平日替换的那两件,还都是黄瑢暂且借给她的,稍稍有些不大明显的短小,再说也该为她添置些四季常穿的衣服带去桃花岛;好在这里离家不远,黄瑢遂让黄药师等着,一个人折回去取那张纸。郭靖不知去了哪里,傻姑也没有看到,黄瑢正要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把纸条落在桌子上了,却忽然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只听陆冠英道:“师叔不必再说了,冠英虽不才,却自认为人坦荡,光风霁月,做不出这种事情。况且小师叔与师祖情投意合,正是一段良缘,师叔何必再三为难?”
黄瑢愣了一下,倒不是故意听墙根儿,只是这回由不得她不听下去。便听黄蓉道:“你怎知她与我爹爹是情投意合?爹爹年纪大了,她还青春美貌,哪里相配?你是个翩翩少年佳公子,意气风发,却不敢去争取自己喜欢的姑娘吗?!你的心意不说出来,说不定她一辈子都不知道!”
陆冠英反驳道:“师叔这话就大错特错了,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不是看到他高兴你才觉得高兴吗?冠英的心意也是一样,这几天我也看明白了,小师叔跟着师祖很开心,很满足,则我的爱慕即使说出来也没有结果,只会让她徒增烦恼,这样我又何必开口呢?再说我陆冠英也做不出背叛师门欺师灭祖的事情!所以今日,就算师叔的剑再近几分,登时把我性命结果于此,我陆冠英也只是一个回答,不必多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黄瑢乍听这一番话,真说不上来心头是何滋味;但总之一时气愤是免不了的,正想着要不要此刻进去撞破,恰巧郭靖在这时进了院门,大声道:“蓉儿,蓉儿,我找着傻姑了,她不就在屋子后头竹林里么——”看见黄瑢,他愣愣地站住了,像是要说话,黄瑢连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心想黄蓉听见郭靖这一喊,势必不能再对陆冠英怎样,连忙对着傻姑招了招手,示意她和郭靖玩耍,一面自己飞快地跑出门去了。
就算是孩子,也是惯不得的——黄瑢一路上快步走着,心里的气怒渐渐平复了些,转而暗忖:你一心琢磨着拆散旁人,却不知自己的这段感情实际上也危机四伏吧?要知道你看上的人,可是成吉思汗亲封的——金刀驸马!
☆、45但相恋,便相许(六)
【四十五】但相恋,便相许(六):在天愿作比翼鸟,雄飞雌从绕林间~
这天吃饭时桌子上的气氛比往常尴尬不少,也许是因为平时温和健谈的陆冠英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平时温柔带笑的黄瑢面无表情,连郭靖这种神经再大条没有的家伙都注意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之下,也就只有傻姑还能傻呵呵一个人坐在桌边玩着手里的拨浪鼓自顾自地高兴了。
黄瑢倒也不是赌气,只是提不起兴致,吃饭连头也不抬,好像突然间对着一桌子美食都失了胃口;饭菜是黄蓉做的,手艺自然不差,可多半都是为了讨郭靖和她爹爹的喜欢,若真是只做给自己吃,只怕她不撒毒药就很对得起自己了……
其实黄瑢也知道,这事情放在哪一个向来备受父亲宠爱的女儿身上恐怕都难以接受——父亲要续弦,对象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本来全心全意的宠爱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分了一半甚至一大半出去,任谁都会不由得失落万分,对未来继母的态度自然不会热络到哪里去。可是有必要做得这么针对这么绝、好像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吗?自己对于黄蓉而言的确也算是个不相干的人,不考虑自己的感受这没什么,可是难道她就一点也不想想她爹爹心里会有多不好过吗?
就像儿女总希望自己的婚姻得到父母的祝福那样,孤寡多年的父亲生命里终于再次燃起了对爱情渴望的火花,却完全得不到女儿的理解和支持,甚至不惜一切手段要去拆散这段姻缘……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实在太过分了!
平生第一次要对人做不厚道的事,针对对象和自己的关系又这么复杂,说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是不可能的。黄瑢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下定了决心,转头拉拉黄药师的袖子,嘀咕了两句。
本来黄药师看她兴致不高,真把十二万分的心疼一齐积聚在了胸口,却又不能公然在饭桌上对着任性骄纵的女儿发火,实实在在地闷了一口气;现在见黄瑢终于开了口,不由暗暗松了口气,细细看她嘴唇翕动,竟然说的是:“蓉儿既然喜欢这位少年,看他们也是情投意合,不妨问问对方家里长辈意愿,择日把事情定下来罢。”
见黄瑢忽然对蓉儿的亲事上心起来,黄药师心下不免有些疑惑,但随即一想也就释然:既然女儿不乐见,则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待她自己嫁了人,或许就能慢慢懂事些;再说女大不中留,待蓉儿嫁了人,自然便不能如先前一般长住在桃花岛,到时候见面得少些,倒也能避免冲突;无论如何,他总不会是孤身一人守着一座海岛了。
想到这里,黄药师心下一暖,放在桌下的手本来就一直握着黄瑢的手,这时更是紧紧地牵住了一生一世都不想放开。再说自己女儿这边呢,虽然郭靖愚钝呆傻,可毕竟是女儿亲自看中的,如今他算是知道这真心喜欢的滋味了,真真放手不得,根本不能下手拆散;可女儿为了一个傻头傻脑的浑小子,竟然连老父都不要了,这呆小子还傻乎乎连开口求个亲都没有,真真可气。黄药师暗暗叹了口气,故意把脸一板,冷冷地对黄蓉道:“蓉儿,爹爹改主意了,这次你还是乖乖跟着我一起回桃花岛罢,再也不许出来,也不许和这傻小子再见面了!”
黄蓉一听,惊问道:“爹爹!咱们不是说好了,你又做甚么!”黄药师冷哼道:“没名没分跟着人家一头热地跑,你不觉丢人,爹爹的脸面要不要了!”
黄蓉一听,喜上心头,原来爹爹这是在怪靖哥哥还没有对他提亲的事情,心下又甜又羞,撒娇道:“难道爹爹就想着你的面子,一点儿也不疼蓉儿了吗?”一面说着,忍不住悄悄拉了郭靖两把,连连对着他使眼色。郭靖本来还没明白过来,可听见黄药师说出什么“没名没分”这样的话,略一想也就懂了,连忙起身离座,倒身拜道:“还请黄岛主将蓉儿许配与我,我一定好好的待她!”
黄蓉自是喜不自胜地红了脸,一张酡红的面庞如花娇艳,端看父亲怎么说;看黄药师久久不语,半晌才只淡淡哼了一声,一旁黄瑢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不由急道:“爹,你瞧,你一点也不可怜蓉儿,要是妈妈还在,你一定不会这样待我……”
黄药师叹了口气,不悦道:“爹爹还什么都没有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自然对着郭靖也没什么好脸色,道:“起来说话罢!我且问你,你家中长辈还有什么人在,现在哪里?既然是诚心要娶我黄药师的女儿,日后便不能让她受了半点委屈!”
郭靖忙答应道:“家父早逝,家母犹健,现在……”他猛地反应过来,霎时一惊——他竟把金刀驸马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甚至从未对黄蓉提起过!
郭靖为人最是实心眼儿的,他从未对华筝动情,最多也只是把她当做妹妹看待,自然并不放在心上;自与黄蓉倾心相爱,有时想起华筝,心头自觉不妥,只是此事不知如何处理,索性撇在一旁,不敢多想;反正自己也并不预备和华筝结亲,就觉得根本不必向黄蓉说起此事;可到了如今,他明明已有婚约在身,却又刚刚才向黄药师求亲要娶蓉儿……郭靖自己都混乱了。
黄药师等得不耐烦,叱道:“怎么不说话了?自己母亲在哪里都不知道么?!”却见郭靖忽然神色张皇地抬起头来,对黄蓉道,“我母亲现在蒙古,蓉儿,我……我忽然记起,我曾定了一门亲事……”
黄蓉初听此言,可不正是遭了一发晴天霹雳,张着口说不出话来;黄药师又惊又怒,一掌拍在桌上,登时桌腿齐齐折断,碗碟筷子落了一地,冷着脸咬牙道:“你这小子简直是胆大包天!”
黄瑢连忙拉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那边陆冠英识相地装起了透明人儿,黄蓉失魂落魄,不觉已经掉下泪来,强压悲伤,拉着郭靖问道:“你……靖哥哥,你是逗我玩的不是?”
郭靖十分愧疚,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清楚,忙从靴筒里拔出金刀来,结结巴巴道:“我……大汗赐我金刀,封我做金刀驸马,把华筝公主许给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华筝,真的!蓉儿,你信我,我不喜欢华筝做我妻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黄蓉整个人已经傻了一半儿,大起大落,心绪难以自已,喃喃的道:“你从前怎么不跟我说?”说着就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哽咽着道:“你跟别人有婚约都忘了,那我算是什么呢?”一时心灰意冷道:“是不是你回去蒙古便要跟她成亲?那咱们还是一辈子不要见面的好!”忽而又摇头哭道:“你也说了,你心里只有我一个,那你为甚么不早说清楚,为甚么不跟她退了亲事?她是公主,金枝玉叶,还是大汗亲赐的婚事,难道你竟然舍不得了?!”把个郭靖说得浑然无法,偏偏口拙说不清楚;黄瑢在一旁冷眼作壁上观,黄药师却是怒不可抑,侧目向郭靖斜睨,冷冷道:“原来你和我女儿相好之前,已先在蒙古定下了亲事?今日我便宰了你这臭小子,我父女俩焉是能任人欺辱的?!”
黄蓉连忙拭干眼泪,抢上一步,拉住父亲右手,道:“爹,你刚才也听见靖哥哥说了,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从来就没把那女子放在心上……”黄药师哼了一声,喝道:“喂,小子,那你自己老老实实对着我说一遍是不是这样?”
郭靖本就不会打诳,听了这句问话,老老实实的答道:“我只盼一生和蓉儿厮守,若是没了蓉儿,我定然活不成。”
黄药师脸色稍霁,道:“好,那你应我一件事罢:从今以后,再也不许你和那女子相见!”
郭靖沉吟未答,黄蓉急道:“你一定得和她见面,是不是?!”郭靖为难,老实照答道:“我和华筝从小一起长大,我向来当她亲妹子一般,若久不见面,有时我也会记挂她的……”
黄蓉心里怅恨不已,面上却强笑道:“你爱见谁就见谁,我可不在乎,我信得过你,你决不会当真爱她!”
黄药师看着女儿这般情状,无奈妥协道:“好罢!如今我在这里,蓉儿也在这里,你明明白白的说一声:你要娶的是我女儿,不是那什么劳什子公主,我允你回去退了这门亲事,再接你母亲来!”他如此一再迁就,实是大违本性;只是瞧在爱女面上,不得不极力克制忍耐心中怒火。
郭靖低头沉思,瞥眼同时见到手里成吉思汗所赐金刀和腰上丘处机赠还的匕首,心想:“若依爹爹遗命,我和杨康该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可是他为人如此,这结义之情如何可保?若依杨铁心叔父遗命,我该娶穆家妹子为妻,这自然不行;可见尊长为我规定之事,未必一定遵照。我和华筝妹子的婚事是成吉思汗所定,难道为了旁人的几句话,我就得和蓉儿生生分离么?”想到此处,本待出言答应,却听黄蓉颤声道:“你答应过我,咱们去大漠一起捕白雕的,我和你一同去退了亲事,接你母亲来,好不好?”
郭靖心里一颤,想到自幼在蒙古长大,哲别师父和几位师父都教导他,男子汉纵横天下,行事一言而决,大丈夫言出如山,不禁思忖道:“华筝妹子这头亲事是我亲口答允,言而无信,何以为人?纵然黄岛主今日要杀我,蓉儿恨我一世,那也顾不得了!”当下昂然道:“黄岛主,郭靖并非无信无义之辈,我当初既然答允,就须得履行诺言,和华筝结亲。”
黄药师侧目冷笑,一拂袖子道:“我是再管不着了,蓉儿,你自己看着办罢!”
黄蓉伤心欲绝,隔了半晌,不由得叹了口长气,道:“靖哥哥,我懂啦,咱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们从小在蒙古一起长大,就是那大漠上的一对白雕,我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只燕儿罢啦……”
郭靖握住她双手,急切道:“蓉儿,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我心中却只有你,你是明白的;不管旁人说该是不该,就算把我身子烧成了飞灰,我心中仍是只有你!”
黄蓉眼中含泪,道:“那么为甚么你要娶别人呢?”郭靖面带愧疚道:“我是个蠢人,什么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过的话,决不能反悔。可是我也不打诳,不管怎样,我心中只有你……”
黄蓉看起来恍恍惚惚,像是伤心得狠了,一时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黄瑢默默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当是这教训来得突然了些罢。
☆、46但相恋,便相许(七)
【四十六】但相恋,便相许(七):在天愿作比翼鸟,雄飞雌从绕林间~
对于从小到大一向顺风顺水的黄蓉而言,这一番打击实在不轻。她从小被黄药师当作掌上明珠、唯一至宝养大,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点也不为过;碰上了郭靖这么个傻憨儿,从起初的戏弄到后来的感动,实在只想让他一生一世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爹爹突然决定要再娶,靖哥哥要回蒙古去娶他那个什么公主未婚妻,原本应该是世上最疼最爱自己的两个人,一转眼都要把他们的宠爱温柔分给别人,怎不教黄蓉肝肠寸断,伤心欲绝?她愣愣地看着郭靖许久,心里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心想他虽负她,却是为着他的品性高义,不肯违背自己许过的承诺;而自己虽然满怀怅恨,却并不能自己去、或者由父亲去伤了那蒙古公主性命教他二人不得成亲,毕竟郭靖说将那女子当做妹妹一样,可见还是有些情义在的,不好教他再反过来同自己翻脸成仇,怨恨自己一辈子——她要叫他实打实地惦记自己一辈子!
她此刻满心都是以后和郭靖还有无可能,什么委屈都愿意受,只为替两人的将来打算;可她竟然从未想过要为了自己爹爹受些委屈,尝试接受黄瑢的存在——这不得不说是十分不懂事了。
黄药师一望女儿,但见她神色凄苦,却又显然是缠绵万状、难分难舍之情,心中不禁一凛:黄蓉与亡母冯衡容貌本极相似,眼下这幅神情正恰似冯衡临终之时脸上最后的模样。这副神态当时曾使黄药师心神俱裂、如痴如狂,虽然时隔久远,却仍是时时想起,如在眼前;现下斗然间看到女儿这般,知她对郭靖是情根深种,爱之入骨,心想这也正是继承自父母骨子里天生任性痴情的性子,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这是汉朝贾谊做的文章,说人与万物在这世上,就如被放在炉中熬炼那么苦恼;黄蓉怔怔站着,泪珠儿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黄药师柔声道:“蓉儿,咱们回桃花岛去罢,以后永远也不见这小子啦。”
黄蓉却擦了擦泪,道:“不,爹爹,我还得到岳州去,师父叫我去做丐帮的帮主呢。”
黄药师道:“做叫化的头儿,啰唆得紧,有甚么好玩?”
黄蓉向郭靖望了一眼,嘴上道:“是我答允了师父做的……”
黄药师见她仍是满目依依不舍情状,不禁叹道:“那就做几天试试,若是不乐意做了,那就传给别人罢。你以后还见这小子不见?”
黄蓉向郭靖望了一眼,见他凝视着自己,目光爱怜横溢,深情无限,一时心中激动,回头向父亲道:“爹,他要娶别人,那我也嫁别人;可既然他心中只有我一个,那我心中也只有他一个!”
黄药师闻言,不由微觉有些无奈;虽然世人成婚,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向来疼爱女儿,自然希望她能嫁一个她喜欢的、又能十分疼宠她的人,如今女儿这样说话,竟是当婚姻大事如儿戏一般,不由道:“要是你嫁的人不许你跟他好呢?”
黄蓉把嘴一撇,傲然道:“哼,谁敢拦我?我是你的女儿啊!”
黄药师叹道:“傻丫头,你长大啦,爹爹能照顾你到什么时候,难道一辈子跟着你吗?”
黄蓉登时泣下泫然,道:“爹,他都这样待我了,难道我还能活得久长么?女儿只觉得要死了一样……”她这话说得伤心至极,郭靖在旁听得又惊又痛,十分为难;黄药师也不禁暗叹,望着女儿,厉声道:“那你还跟这无情无义的小子在一起?可不就是自己犯傻,自讨苦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