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望着父亲,眼中怔怔地落下两行泪来,一字一句道:“可我跟他多耽一天,便多了一天的欢喜……”
此时黄药师心里,一面是心疼女儿——他心头的肉、掌上的明珠,什么时候有人敢让她受这样的苦楚熬煎?可另一面,他揽着黄瑢的手却不觉收紧了,心里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终究还是让她受了委屈,一点点隐隐微微的心疼就泛上来了;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阿瑢今日提起求亲这件事是有意还是无心,都只会让他更觉得是自己的错,过分地娇惯纵容女儿,却没有好好与她讲通做事的道理,结果就是女儿也吃了苦头,阿瑢又受了委屈——以黄药师的脾气性格,往日里无论做什么事都从不会刻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更不会这么深入地反思,当然更不会觉得自己女儿娇蛮任性不懂事;可如今,也不知是年纪渐长、脾气温和起来,还是……还是受了身边某人的影响呢?
不管怎样,黄大岛主头一次觉得,女儿的事情他是无力操心了,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好管啊不好管——看看始终面色不虞的黄瑢,黄大岛主决定,还是先把自己这头摆平了再说!
他最后看了女儿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起身回房,黄瑢自然寸步不离地在旁跟着;两人进了屋,黄药师坐到桌边,见黄瑢转身要坐到对面的椅子里,便伸手一拉,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抱着,神情温柔地望着她,柔声问道:“阿瑢,我教你受委屈了是么?”
有些时候,无论多么坚强的人,都会忍不住流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并且通常都是被最在意的人一击而中——黄瑢刚才从始至终冷静平淡,可此时听了这一句问话,鼻子一酸,眼圈儿霎时就红了。黄药师把她抱在怀里,满眼爱怜,轻声哄道:“哎……莫哭,莫哭,都是师父的不是,是师父错了,让你狠狠地罚师父好不好?”说着还将她一只小手握在掌心里,就要向自己身上捶去。
黄瑢霎时破涕为笑,挣扎着收回手,一面自己也不好意思地蹭在他怀里,心里说不上是羞是喜,师父竟然肯放□段来哄她啊……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得了皮肤饥渴症一般,时时刻刻都想要靠着他、挨着他、蹭在他怀里,舍不得这个怀抱一点一滴的温暖……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太好哄了一点?
“但是,”黄药师话锋一转,“阿瑢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知道么?”他将她抱在怀里揉了揉,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亲昵怜爱,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拿到眼前——黄瑢细细摸过他的每一个指节,他的大手骨节分明,生得极美,简直可谓是手与白玉同色;从这个男人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岁月流逝的痕迹,只有一双眼眸深沉暗敛,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雨露风霜。
黄药师从她清澈的眸子望进去,看到的全是自己的影子,不禁轻叹一声:“往常师父总觉得自己老了,年将不惑,然而日似一日,空洞乏味,竟还不如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可你才只到双十年华,正是青春美貌的大好辰光,师父的年纪都能做你的父亲啦……其实师父也是怕了,平时你想些什么,师父一点儿也不知道,也不知从何猜起;年纪大了,脾气又坏,也不会说动听的话儿哄人开心,这样的一个糟老头子,凭什么留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不放呢?你还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一点儿也不同师父讲!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同师父说道说道,不行么?还怕师父骂你不成?!”
呃……黄瑢越听越觉得诡异,让师父这么一说,怎么觉得好像真的自己很不对很愧疚似的……?她皱着眉头想了想,看向黄药师,没底气地反驳道:“师父根本不老……”何止是不老啊,他若平日不戴面具出门,不知有多少爱慕钦羡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也难怪他不耐烦,一定要戴那样一张面具出去吓人了。
黄药师哼了一声,道:“现在不老,可是十年后如何呢?二十年后又如何呢?到时候师父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长出皱纹,真变成个老头子了,只怕你就嫌弃师父了!”
哪有这种事情啊……黄瑢失笑地将黄药师上下看了一番,越看越觉得说不尽的喜爱依赖,可是又不想就这样轻轻放过了,想了半天,又找到一条可以控诉的理由,遂拿捏半日,才迟疑地启齿,嗫嚅了两下,黄药师没看清楚,抱着她问:“怎么了?”
黄瑢这才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师父太宠蓉儿了,这样下去要惯坏的呀……”
说起来,她对黄蓉自然不是没有意见,然而从前想着,毕竟女大当嫁,到时候要陪师父一辈子的还不是自己,所以也就能忍则忍了;可今天自己做这件事,虽是黄蓉不对在先,可到底也不算厚道……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的黄瑢小童鞋默默心虚了。
黄药师望着她,真是止不住的又爱又怜,知道她处处都为自己着想,不愿破坏他与蓉儿的父女之情,是以才忍气吞声;可倘若他知道自己女儿曾经转过的那些念头,指不定会立刻冲出去把最疼爱的女儿拎回家关起来教训一顿呢。他最后只是叹气道:“也罢,都是我向来没有管教过她,现在也不好立规矩了。咱们只管明天启程的事情,她既然自己情愿,便让她还跟着那小子去罢!若是什么时候撞了墙碰得头破血流,或是学会了摆布事情,再自己回家也不晚!”
哎?黄瑢瞪大了眼睛,还以为黄药师一定会把黄蓉带回去呢,最不济也得是一直跟着暗中照拂吧?黄药师看她呆愣的可爱模样,不禁捏了捏她的小脸,轻笑说:“不是说好了的吗?咱们是要回去成亲的啊,难道阿瑢要反悔吗?”
成、成亲啊……黄瑢小筒子的脸瞬间又是一片通红,摇着脑袋扑进他怀里——师父真是为老不尊,就知道戏弄人家!
☆、47既相许,长相守(一)
【四十七】既相许,长相守(一):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无已时~
过了好久好久,深深为美色所迷的黄瑢小筒子才猛地明白过来一件事——呃,其实……这是被师父□了吧是吧是吧一定是吧?!!本来该被质问的人难道不是他吗?!怎么变成自己被劝导被教训最后还被……还被……还被各种非礼了?!
当然了,照师父大人的说辞来看是这样的:那不叫非礼,那叫身体力行的教导……
咳,不管是非礼……还是教导,总之是到了踏上归程的时候了;陆乘风与梅超风本已回了桃花岛一次,现在陆乘风又回到了归云庄,交接庄内事务,所以黄药师的想法是,先去归云庄,逗留几天,安排一些事情,再回桃花岛。
这安排的事情里,除去打探冯默风下落之外,自然也还得包括成亲的一应事宜了……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否则小徒弟要脸红红的不给抱可就糟糕了……岛主大人心情大好,提了两坛美酒,一个人走到大徒弟曲灵风坟前坐下。谁也不知道他对着坟头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坛酒被他喝尽了,另一坛被全数浇在了坟头上,酒香四散,花瓣纷飞,青衣的身影在坟前长久伫立之后,终于起身离去。
陆冠英专门又到渔村里走了一趟,拿些银钱,拜托了一户住得临近、心地又十分纯善,在村里也说得上话的人家帮忙照料曲灵风的坟。人家本来说,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收钱呢?然而年年烧纸钱放祭礼也不是没有开销的,再说乡户人家,收入也不丰。陆冠英一再坚持之下,那家人终是把钱收了,并且跟着上门确认一番。那家的大婶一见坟头开得婆娑的桃花,心里真是说不上来的喜爱,心想这花开得这样好,倒不如嫁取两枝回去;主事的男人自然想得更多些,觉得村子里这片地方大半已荒,土地贫瘠,种了庄稼却颗粒无收,倒不如种上桃树,结果子吃……
为了此事,倒又给黄瑢招出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来;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此时此刻,不得不提的事情乃是另外一件,惹得黄大岛主怒火万丈大发雷霆,几乎掀了整座屋子,连黄蓉也被他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去触爹爹的霉头。
这件事情就是,黄瑢童鞋……失踪了。
以黄瑢的为人,除了跟黄蓉之间存在一些不可避免的矛盾之外,实在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要说为什么会被人绑……众人有志一同地望向煞气腾腾的岛主大人,齐齐默了——那还用得着问吗?!
黄药师最气的倒不是有人胆大包天敢绑黄瑢,而是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绑走黄瑢——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是预计在牛家村停留的最后一日,黄瑢带着傻姑玩耍,陆冠英去村里人家买两只鸡鸭,蓉儿和那傻小子郭靖不知去了哪里,他不过回房看了会儿书的工夫,一个大活人就没了,毫无风吹草动!
黄药师气得发疯——他怎么就能这么放心呢?早知道就该把人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儿才是!蓉儿说什么也没见,傻姑是一问三不知,周围更是没有留下半点踪迹——心焦的黄药师实在按捺不住,拎着傻姑的领子怒喝:“说!看见什么人了没有!”
他一反往常的凶狠态度一下子把傻姑吓得愣了,继而放声大哭起来;抽抽搭搭了半晌,只是翻来覆去地说:“白衣服,白衣服,好多的人……”
白衣服?!
黄药师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欧阳锋!
然而事实上,欧阳锋这次真心是被冤枉的——他正忙着照料自家儿子呢,绝顶武功可以没有,天下第一可以没有,儿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亲儿子啊,更是他唯一的传人;他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连儿子都没了,那些虚名还要来何用?!
所以欧阳锋暂时放下一切事情,就在临安一家客栈里住着照料重伤的欧阳克,看着儿子一天天好起来,慢慢又恢复了那个风度翩翩的潇洒公子模样,才恍然觉得自己错失了多少可以看着儿子成长的美好时光——所以当被怒火冲天的黄药师找上门儿来的时候,欧阳锋不仅毫不心虚,甚至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当黄药师怒气冲冲问他要人的时候,他就更莫名其妙了:“药兄这是哪里话?我抓你的宝贝小徒弟干什么!”
黄药师冷着脸道:“锋兄,有本事做出来就别没胆子认!遮遮掩掩算什么大丈夫!”
欧阳锋一听这话就恼了,合着什么坏事儿都该是我欧阳锋所为才对了?!恰在此时,房门一响,面色带点苍白的欧阳克披着外衣散着头发走了出来,显是刚刚起身,欧阳锋心疼道:“克儿,你的伤还没好全,当心站在这里吹着风……”
欧阳克笑道:“叔叔,我没事。”又转向黄药师,神情恳切道:“黄前辈,敢问……阿瑢她是怎么了?”
“……”阿瑢是你叫的么?!黄大岛主眼光一凛,怒视欧阳克,谁料对方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挺直了腰杆儿不闪不避地回视过来,一番气度风骨倒是比先前长进不少。
黄药师此时虽然盛怒,却也不是不辨是非,见欧阳锋神情不似作伪,欧阳克更是十分上心,满脸急切,回答是口气虽然非常不好,却也细细说了原委:“我徒孙明明白白说是许多穿白衣服的人,你白驼山的有几个不是穿白衣服的?!”
欧阳锋正要反驳,却见欧阳克脸色大变,身形几乎摇摇欲坠,连忙扶住儿子为他拍背顺气;待欧阳克缓过气来,第一句话便是:“叔叔,我那些侍婢!她们……她们都跟着完颜康……”一语未毕,又是咳嗽连连。
完颜康?那个金国小王爷、丘处机那个口蜜腹剑的徒弟?!黄药师眉眼一凛,看来此事定然和他大有关联!
当下黄药师便要找上门去,欧阳锋哼了一声,本待坐视不理,孰料欧阳克却苦苦求他:“叔叔,请您跟黄岛主一起前往,您对完颜父子那些把戏熟悉,又能威慑住那些不听话的奴婢,做起事来容易些;就当是……就当是侄儿求您了……”
欧阳锋虽不乐意帮这个忙,更不愿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怎奈经了这些天的工夫他也算是瞧明白了,亲生爱儿分明是对黄老邪那宝贝小徒弟上了心了!他是被黄蓉那小丫头整怕了,倒觉仅有一面之缘的黄瑢温柔可爱,关键时刻又果断勇敢,重情重义,对她印象也挺不错,觉得若能嫁给儿子,倒不失为一门良配,只是到时候少不得拉下脸来去求黄老邪了;然而黄药师大不乐意道:“怎么,难道我一个人办不来事,要人去帮倒忙?”心里想到上次欧阳锋趁机偷袭,心里更是时时提防,态度怎么也友善不起来。
欧阳锋脸色一变,正待回敬过去,却又念及儿子,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欧阳克神情微微有些凄楚,忽然双膝跪在地上,恳切道:“黄岛主,晚辈并不为了别的,只是想早些将阿瑢救回来;黄岛主若是不信,大可将我作为人质,封了我武功再把我扣下,不怕我叔父不肯将人带回来……”
欧阳锋哪能亲眼看着儿子受这种委屈,心一横,牙一咬,道:“罢啦!黄老邪,我欧阳锋今天豁出去面子求你啦,咱们眼下且抛下前嫌,先把你徒弟救回来是正经!你若不信,让我发个毒誓也好,给我吃丸毒药也罢;我就这么一个侄子,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一般,我总不舍得让他伤心!”
欧阳克万万不料自己叔父竟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愣在那里;黄药师沉吟片刻,想通了其中利害轻重,这才缓缓点了头。
欧阳锋心里自然还是颇为不甘,走到外面,忽然对黄药师道:“药兄,兄弟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黄药师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则声;欧阳锋自己虽觉面子上老大过不去,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想必药兄也看出来了,我这侄子虽然年过而立,却始终孤身一人,尚未婚配,盖为从没碰见个可心的人;如今却对药兄的小徒弟这般上心……听说这姑娘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止有药兄这个师父;我虽然不是克儿的亲生父亲,却也是他唯一的长辈,不免要冒昧向药兄开口,提这门亲事……”
黄药师脸色一黑,冷声道:“什么亲事,休得再提!谁要同你做亲家了!”一面大步流星往前走去,满心担心的都是黄瑢眼下的安危;后面欧阳锋愣了愣,只是苦笑想着,大约是黄药师对自己有了防备之心,这才不肯应允;等克儿的伤好了,少不得还要上桃花岛的门去,好声好气“拜访”一回……
掳了黄瑢的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克那帮空有美貌胸大无脑的使女;背后指使的人嘛,自然就是杨康。他不是傻子,自然瞧得出欧阳克若有若无的那一缕情丝情牵了何处;自己被黄药师弄得十分狼狈,还要躲着丘处机的追询质问,实在狼狈不已,偏偏穆念慈还要时时质问“你难道不是大宋的子民?!”“你怎么会姓完颜,你明明就是姓杨!你莫不是舍不得这泼天的荣华富贵?也好,那你就再也别来找我了!”真真是急得他焦头烂额。偏在此时,欧阳克留下的一群女人一齐求见,纷纷向他追问自己的主子去了哪儿,还吵着非要去找她们少主人——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来烦他!
可是别人的女人怎么就这么听话这么乖这么会依赖人呢?念慈她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自己呢!杨康只觉十二分的心烦意乱,随口道:“你们主子看上了个新人了,叫你们都不要过去烦他!”
众女登时大乱,要知道少主虽然花心风流,却从未抛下过自己这一群姊妹,更别说嫌弃她们烦人了;互相一问,原来少主已经有足足一个月都没有召她们任何一个人去侍寝了,态度也大为冷淡,更是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焦心不已——怎么办,难道少主真的完全变了心,一点宠爱怜惜也不肯分给她们了?!
几人商量一番,一起向杨康道:“还请小王爷明示!”
杨康忽然眼前一亮——三十六计,借刀杀人也不失为一条上计!他脸上带着点笑容,慢慢的道:“急什么?你们少主人白天还有公事,想必不会到那边多走动;那家只有一位长辈武功极其厉害,你们定然惹不起,其他人都不足为惧,那女子更是半点不通武功;能不能看准时机和这位新姐妹好好拉拢感情,那自然要看各位的本事了……”
☆、48既相许,长相守(二)
【四十八】既相许,长相守(二):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无已时~
其实杨康授意那些女子掳走黄瑢,倒不是只为了出一口气——他心里自有一番如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着呢:以前世人都说黄药师武功何等高强,却从没有人能说清楚过究竟是怎么个高强法;那日亲眼得见,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等功夫,教自己看了,只觉得这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更别提父王手下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个个闻风丧胆毫无反手之力;甚至全真七子七个人也不能打败黄药师一个人,说是千军万马之中我自来去自如也不为过——一人之力能敌千军万马,这样的绝世武功,教人怎不眼红!
杨康知道,习武是需要天分和努力的;然而他自恃天资甚佳,努力也并不比别人少,他缺的只是一个好老师罢了——丘处机因为他养父是金国的王爷完颜洪烈,是以对他有所防备,从不肯将全真教的上乘武功心法相授;欧阳锋的武功是白驼山一支单传的,自然都要传与欧阳克,也不肯教杨康;梅超风当初也只是传了他一些九阴真经里的功夫,并没有传授桃花岛的功夫;再说那些运气行脉的法门她自己尚且不能学全,又怎能教得了杨康?
武功境界始终止步不前,乃是杨康心头一大憾事,时时恨得咬牙切齿,却左右无计可施;如今可不正是天赐良机?他心里想着:“若能要挟黄药师,得到他的上乘武功秘籍,我便能练成绝世武功,将来振兴大金、荣登大统,问鼎天下,又有何难!”又想到:“这事万万不能让念慈知道,不然她又要生我的气,说我没有良心,却不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也罢,就让底下的人风紧一些罢!”
野心勃勃的人往往都有些小聪明,只怕到头来机关算尽,反送了卿卿性命!
知道事情是谁做的就好办多了,黄药师气势汹汹杀上门去,一掌破了别院大门,直奔主题——擒贼先擒王!
完颜洪烈恰巧不在,他去秘密会见宋朝重臣了;杨康没想到黄药师这么快便找上门来,起初还抵赖说是欧阳克姬妾所为,自己毫不知情;可等欧阳锋黑着脸把那几个哭哭啼啼诉说冤枉的女人捆作一团往地下一扔,他是不得不认帐了,只得灰溜溜对手下道:“还不快带二位前辈去……”
黄药师眉眼一凛,打断他的话道:“干么使唤别人?你自己带着路去!”他倒不怕这小子耍花招,只是怕黄瑢吃苦头,恨不得待会儿便把这小子千刀万剐了出气。
黄瑢倒没吃什么大苦头,被人点了昏穴,一路颠簸带过来才醒,觑见杨康,心里已经明了了七八成;说一点也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心里暗暗默念,希望师父快来救自己出去——门忽然“哐当”一声重响,黄瑢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去,却被来人惊了一下——居然是穆念慈!
原来穆念慈是专门挑了个完颜洪烈不在的时候来找杨康,乃是为了问他到底肯不肯跟她一起出走、浪迹天涯之事,这时早在窗下听见了杨康与手下说话,依稀听到“那位姑娘……带回来……安置……”一些模糊字眼,心里不禁起疑,却并未多想,只想着回头可以向杨康问问;然而刚走两步,却又听见杨康吩咐:“口风都给我严一点,穆姑娘若是知道此事,小心你的脑袋!”
穆念慈一下子只觉胸口紧得喘不过气来——什么意思?杨康带回来了一个女子,还说不许让自己知道!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杨康的新欢,又或是那金国王爷赐他的妻妾?!
心里越想越是着慌,穆念慈索性提了剑,也不找杨康细询,径自一路找去;一路上众人见她,哪里敢拦?这就被她一直摸到安置黄瑢的厢房,外面还有重重守卫把守。在杨康而言,自然是为了防止黄瑢逃跑或是有人来把她救走;但在心酸又气愤的穆念慈眼里,却成了杨康出轨的铁证——找了这么一堆人在这里守着,一看见自己来还是这副战战兢兢了不得了的表情,可不就是怕自己上门找事,才派了一群侍卫要保护里面那女人的么!
杨康,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么!
穆念慈一怒之下,不顾旁人的阻拦上前,重重踹开了门,第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室内的黄瑢,心里顿时“咯噔”一沉:“果真是个年轻女子!难道阿康真的对她……”再走近些狐疑地仔细打量,只觉这女子也不是多么艳丽漂亮,娇慵不胜清秀可人倒占了十分,不由心灰地想道:“莫非我舞枪弄棒,又不肯对他松口,一心要他离开金人,倒是惹他厌烦了?!若真如此,我……我便当真看错了人了!”
她诚然是看错了人,然而杨康对她的情义却也做不得假;那时在中都因比武招亲相识,他本也只是一时轻薄好事,绝无缔姻之念,见她生得美貌,这才逗着她玩玩儿罢了;却不料这女子对自己如许痴情,一步一步悄悄跟着他,夜夜都痴迷地望着他窗上的影子才能安心;一个美貌少女对自己深情如斯,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因此情热如沸,对穆念慈又爱又怜,满怀疼惜,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然而当他忍不住向她求欢之时,她明明也十分动情,却一力推拒、以死相逼,绝不肯在成亲之前与他欢好,还对他说道:“我虽是个飘泊江湖的贫家女子,却并不是那起低三下四、不知自爱之人。你如真心爱我,须当敬我重我,我此生决无别念,就是钢刀架颈,也决意跟定了你。将来……将来如有洞房花烛之日,自然……自能如你所愿,但今日你若想轻贱于我,唯有一死而已!”
就是从那时起,杨康一面感动于穆念慈的深情厚爱,一面又敬她洁身自好,又敬又爱之下,当即答应说“此生此世,决不相负”;后来他也曾想过,不妨就这么离开金国皇室,与念慈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可他不仅根本受不了清贫之苦,更按捺不住自己对权力地位的渴望。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滔天权势毕生追求,两边都是心头肉,也难怪杨康只想着一手抓住,都不肯放!
此时黄瑢发觉穆念慈打量自己,目光绝不像是友善之意,心里也暗暗打算起来——看来穆念慈还并不知道杨康都做了什么事情。她一时也猜不出杨康留自己在此的用意,莫非是要要挟师父?不过师父定然不会上他的当就是了……
她这边暗自安慰自己,穆念慈那边却沉不住气了,拧起修眉,冷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这里?”
“……”什么叫有口难言说不清,这就是了——黄瑢无奈地抬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再摆一摆手;穆念慈这下看明白了,不由微微一愣,随即原本那咄咄逼人剑拔弩张的态度也缓和了些,又向黄瑢走近两步,问道:“你……不会说话?”
黄瑢点一点头,穆念慈这下可为难了,她本来心软,本来那一股气势也都是凭着一腔悲愤强撑起来的,现在可就泄了气,犹疑片刻,试探道:“那我问你,你只要点头摇头回答我就行了,好不好?”
见黄瑢点头答应,她便直奔主题问道:“是阿康带你来这里的吗?”
黄瑢愣了愣,点了下头;穆念慈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又问:“那你是他的妻妾?还是……还是他父王赐给他的?”
黄瑢顿时明白过来这位穆姑娘误会了什么,哭笑不得,连连摇头;穆念慈也就放了一半心下来,顾不得追询黄瑢的来历,连连道歉:“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砰地一声,可怜兮兮的木门二度受创,颤抖着吱呀着倒地不起,扬起一地飞尘——两人同时向门口望去,只听杨康忽然厉喝一声:“念慈,抓住她,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这、这是……黄瑢顿时明白过来杨康说的是自己,穆念慈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却已经听话地迅速一手劫持住黄瑢,两人这才看清,原来杨康肩膀上正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死死扣着,额头有豆大的汗珠颗颗滚下,五官简直都要扭曲,黄药师毫无一丝表情戴着面具的脸把穆念慈吓了一跳;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听在耳里却让穆念慈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放开她,不然——”手上一用力,顿时一声清晰可闻的骨骼错位声清楚地响起,杨康跟着痛嘶一声,“我就活活掐死这小子!”
穆念慈心急如焚,几乎落下泪来,一双眼只望着杨康;杨康却抬手止住,吃力地一字一句道:“咳……咳,黄老前辈……反正您总归是不会放过我的了,我完颜康一条性命,最不过拼着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是我却不能让念慈有事,除非黄老前辈答应放她一马……”
其实杨康的内心自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是要用黄瑢一个换下他和穆念慈两条性命;但是他之所以嘴上这么说,却是刻意要看穆念慈的反应,也是为了赌上一把——果然穆念慈哽咽道:“阿康,你不要这样,我们要死也死在一处!”
黄药师心下冷笑,心想这小子当真是“能屈能伸”得很,那女子倒是一味痴情犯傻;他虽不想放过杨康,凭他的本事,自然不把穆念慈放在眼里;本待硬抢,却忽然见黄瑢一只小手冲自己摆了摆,遂生生按下心头怒焰,喝道:“你过来,同你换人质便是!”
杨康眉头一皱,示意穆念慈不要妄动,本待借机要挟,却不料黄药师手一抬,穆念慈根本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已被点了穴道,软倒在地;黄药师也顾不得杨康,狠狠将他掼到一边,上前去一把捞过黄瑢,咬牙道:“回去慢慢同你算账!”
“……”黄瑢无辜地眨眼,师父我干什么了你要找我算账都不知道来安慰一下被绑架的孩纸受伤的心灵……
黄药师看着黄瑢,心疼自然是免不了的;然而这一路上,他的心思一直控制不住地在欧阳锋那委婉得不能再委婉的“提亲”一事上兜兜转转,左右思量,觉得还是当下大踏步提起自家徒弟回岛的好——赶紧成亲,赶紧绑在身边,赶紧把人圈进自己的地盘儿里头,看谁还敢来抢!
想到这里,岛主大人忍不住又坏心眼地往小徒弟脸上拧了一把——成天尽给他在外头招人,该罚!
至于怎么罚……咳,久旷十来年的岛主大人忽然有点口干。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大家久等了,因为最近是考试期所以更新懒了些,木有时间QAQ……亲们见谅,二十号考完回家恢复正常更新频率……今天刚考完英语,明天毛概后头概率啥的。。。
接下来的情节就是筹备成亲了哟>//<~
☆、49既相许,长相守(三)
【四十九】既相许,长相守(三):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无已时~
啥?师父要娶师妹当师娘??!!
这中间的人物关系,还有这三个人称代词……分开看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怎么一合到一块儿,……就让人搞不明白了呢你说?!可怜的陆乘风陆大庄主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是在做梦吧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吧?!正晕晕乎乎地打算踅回去睡个回笼觉,却被来自天外的师父大人一声怒喝唤回了神:“乘风!你想些什么呢!”
陆大庄主一个激灵回过来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师父交代成亲事宜的时候打算落跑,登时冷汗唰唰地就下来了;好在黄药师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冷冷道:“为师只是同你招呼一声罢了,可不是同你商量!”
陆乘风忙道:“徒儿不敢!此事自然是但凭师父作主!徒儿方才只是……只是……”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道,“只是有点惊讶,但也为师父高兴罢了……”
当年师父师娘之间的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他一直歆羡非常,亡妻尚在之时,夫妻感情也是甜得蜜里调油,是以虽丧偶多年,却从未再娶;这十几年来,他孤身一人拉扯年幼的陆冠英长大成人,虽然荣华富贵从来不缺,心里却时常觉得空落落地少了一块儿,拖着这一身伤病,实在是了无生趣得很。如果不是儿子孝顺、又始终期盼能有一日重归桃花岛门下,只怕他也早已深追亡妻于地下;因此初闻师娘早逝的消息,他还真怕痴情的师父会想不开,又或是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想开过……
所以如今看到师父常开笑颜,于不惑之年寻到了又一位愿意倾心相许终身相伴的眷侣,陆乘风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叹,心想这才应该是当初那个志存高远睥睨天下的师父啊,不管经历了怎样的大风大浪沉重打击,都会最终振作起来,无论温言浅笑还是声色俱厉,眉眼间的平和都足以抚平先前的缄默沧桑。
大约是因为师父同他讲自己将要成亲这件事的时候,眉眼都是带着和煦笑意的原因吧……他只是失神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后,心里居然也不觉得有丝毫违和感,比如年近不惑的师父娶了双十年华的小师妹,这样的事情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离经叛道、相当不能接受的……陆乘风看看师父身侧面色微赧轻垂着头的黄瑢,是个好姑娘啊……或许不及当年的师母美貌灵慧吧,可却是别有一番温婉娴静的大家风范,正如夏日湖上亭亭袅袅的一枝青莲,一枝摇动清香远,异色孤芳潋滟湖。
希望这次,师父的后半生……再也不必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罢。陆乘风叹了口气,转念想起自己颇为器重也一向疼爱的长子来——有些事情,是只能成为男人之间谈论开导的话题。
陆冠英倒不是放不下,只是还有些许怅然罢了。他同父亲之间向来是无话不谈的,可被父亲语重心长地开导感情问题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且不说他脸皮薄不好开口,就是他被黄蓉威胁一事,也完全不敢让父亲知道啊,所以只得草草应付几句,就推脱说累了想去休息了事;然而看在陆乘风眼里,那自然便是儿子对黄瑢未能忘情、心中失落难过,不免又添了两分担忧,摇着头出门去了。
这边陆冠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又是惆怅,又是忧虑——既然当初黄蓉能做出威胁他的事情,那势必是对黄瑢极其不满,还有什么后招也说不定;包括当初黄瑢被劫,其实在黄药师的地盘儿上,黄瑢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人劫走了?加上此事过后,黄蓉分明是一口咬死了推说不知,面上却不见分毫焦急或是惊讶,说不定她曾经在背后推波助澜也说不定……一想到这里他就坐不住了,腾地坐起身来,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找黄瑢说个清楚。
是时,黄瑢正坐在桌边看书,忽然听见有人“笃笃”敲了两下窗子,不禁放下书本,想把窗扇推开,却听外面一个清亮带着几分温柔的青年男声道:“小师叔不必开窗,冠英只是过来说几句闲话,等下便要走的。”
黄瑢依言没有开窗,只坐在桌旁等他说话,却许久都没有声音;陆冠英隔着薄薄一层窗纱,依约窥见屋内一抹倩影,居然喉头微微哽咽,说不出话来——靠近这间屋子的时候,心头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莫名感情,是以他不敢进屋去,更不敢直面黄瑢,生怕见到她的第一眼,自己就会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陆冠英自幼长于江南,见惯了娇俏动人的江南女子,却只有看到她的那第一眼是真正看进了眼底的:不是盈盈一捧不堪一击的纤弱,也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娇蛮,只是安安静静温柔的一个眼波,却让他瞬间心跳如擂,第一时间想起了一句诗来——无事江头弄碧波,分明掌上见嫦娥。
然而嫦娥早已奔了月去了,她心里只有她的后羿;对他而言,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缘分也就是到此为止了,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小师叔,”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说出第一个字,喉咙虽然干涩滞痛得火烧火燎,却总算可以正常地吐出字来,索性一口气不吐不快,把心里所有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在牛家村时,黄蓉师叔曾经找到冠英,要求冠英做一件绝不可能做到的事……”
听了他这个开场白,黄瑢已经惊得要站起身来——她怎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能让他说出口来——陆冠英没有进房所以不知道,可她却是再清楚不过,他口中另一位当事人的爹现在就好端端地在她床上坐着哪!
可是没等黄瑢站起身来阻止陆冠英,忽然整个身子都动不了了——她努力转动眼珠艰难地向后看去,却见黄药师已经慢慢站起了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子另一侧站定。
“……”黄瑢用眼神艰难地示意:师父,给我把穴道解开……
黄药师瞥了她一眼,竟然视而不见地转过头去,也不管黄瑢心里急得直呕血——他倒要看看,他那个宝贝女儿究竟要求陆冠英做了什么事情!
这一边呢,毫不知情的陆冠英小童鞋自然是不吐不快干脆一吐为快,把黄蓉如何威胁于他、他又是怎样严词拒绝、又是怎样因为郭靖忽然回来才逃过一劫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甚至还说出了他关于黄瑢被劫一事的猜测,最后长吁一口气,道:“背后说人长短,实非君子所为……然而冠英只盼小师叔多些警惕,日后……”他说到此处不免哽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又有些苦涩地道:“冠英在此,祝小师叔与师祖日后,恩恩爱爱,百年好合……”不能再说下去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已经不知不觉地滑落面颊,陆冠英猛然回头,脚步有点踉跄,匆匆往自己居所回去了——他可不愿让旁人瞧见,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此时此刻是如何的潸然泪下,涕泗滂沱。
与此同时,窗内的黄药师……也听够了。
他虽然面沉如水,却也轻轻地舒了口气——如果不是今日恰在此处,真不知道他还要错到何时去。
转身望见黄瑢,一双大眼泪光盈盈地瞪着自己,只是看不出来哪儿凶罢了——他只得叹气,上前去为她解了穴道,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不留一点缝隙,过了一会儿,觉得胸前那一片衣襟渐渐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明应该是他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的,她那么懂事那么爱笑的一个人,却总是为了他在流眼泪。
一个婚姻的承诺其实并不代表所有,他一早就该让她明白,在他心里她是多么的无可替代,以及——不容任何人欺负。
因为,她就像是他的第二次生命一样啊,对她的一切喜怒哀乐,他都愿意感同身受——人欺负她,就是罔顾他的威严和颜面,哪怕是他的亲生女儿也是一样!他怎么没有早一点明白呢?
这一个下午,黄药师只是这么满怀唏嘘地把小徒弟抱在怀里,直到她哭累了睡熟了都没舍得松手,抱到手酸了,就两个人一起挪到床上去挨着躺下,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舍得放吗?当然不舍得了。牵她一发,动的就是他的后半辈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啊。
他是再也等不得了——待他们回到桃花岛,他就要将她带到阿衡面前说个清楚,移情别恋、食言而肥,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人过错,然而怀里的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了;再然后……墨色的眼眸中一点点泛起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再然后啊,她就该搬个住处了……
☆、50既相许,长相守(四)
【五十】既相许,长相守(四):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无已时~
墨痕乘醉洒桃花,石上斑纹烂若霞。浪说武陵□好,不曾来此泛仙槎。
诗中此地,说的便是桃花岛这一处世外桃源;在几个月的奔波之后,黄药师携着三个徒弟一名徒孙重归桃花岛,一时不胜感慨——他走的时候,正是桃花纷落时节;如今花苞初绽草长莺飞,而他生命里的第二个春天也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即将开花结果了。
对于身在异世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黄瑢童鞋来说,出嫁嘛,其实只不过是从桃花岛的这头走到桃花岛的那头,并且挪了个住的地方而已……
虽然这年代大户人家里夫人与老爷一般是不会住在一处的,然而黄药师可不讲究这些。他又没有妾侍,好容易得着个可心的人,自然是要她时刻不离常伴左右才好;何况在他看来,夫妻本属一体,是这世间再亲密不过的一段缘分和关系,正是要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这边婚事是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那边新娘子也忙得不亦乐乎——只不过黄瑢童鞋乃是忙着将带回来的花种一一播种,似乎全没有一点即将嫁为□的自觉,弄得岛主大人好不呕血,恨恨地想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要拿这些劳什子去哄她开心呢!
其实黄瑢倒不是真傻,她是在装傻——要不然,她该怎么跟师父大人解释所谓的“婚前恐惧症”才好呢?她是很喜欢他没错啦,也已经做好了和他一起过完长长久久的一辈子的心理准备,可是……可是她根本对操持内务打理家事这些事情一窍不通的好不好!
倘若放在她自己成长起来的家庭背景之中,所谓的贤妻良母,便是从不过问丈夫在外的花天酒地彩旗飘飘,知道也要装不知道,每日里打扮得时尚尊贵又不失大方得体,看书品茶打牌骑马,却唯独不能把时间用在教养孩子上——她们的孩子不仅仅是自己的骨肉,还是冠着夫姓的接班人候选者;多的是女人想要顶替她们的位置,也多的是女人要生孩子顶替她们孩子的位置……所以她们做的一切事情都必须符合自己的“身份”,不能招了丈夫的厌恶,哪怕是外人面前的夫唱妇随、回到家后的相敬如冰,也好过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在眼下这时代,什么才算是“贤妻良母”啊……黄瑢真是一个头变两个大,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从何抓起。
她最怕的倒不是自己做不好,而是……师父会不会下意识地,将自己与前一位作比较呢?
自然了,在某些事情上头,她与兰心蕙质的冯衡怕是永远也没得比;她不会女红活计,琴棋书画都只是浅浅学了一点,更作不来诗词曲赋,人也并没有多聪明,甚至还有天生残疾的缺陷;她……大概只是太过死心眼,加上运气好,才总算有幸得他青睐的吧,不然凭着黄药师对冯衡的一往情深,旁的女子哪里还能有机会呢?
她原也只是想默默地陪在他身边,能看着他就很好了,谁能料想还有这样大的惊喜,他们原来可以是两情相悦的,他愿与她执手相看,长相厮守……不啻于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啊,她一面是幸福得喘不过气,一面又被这甜蜜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些话自然不能说给师父知道,听起来就像自己暗自心酸,还怀着说不出的妒意一样;所以她只好对他避而不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默默长蘑菇——可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说“只是心理作用罢了”“师父他不会计较的”,可是她却没有办法不去计较、不去在意……
昨天她去书房拿书看的时候,意外地听见师父和陆乘风在说话。本来是不想偷听的,然而师父的一句话让她愣了很久——“你和超风,如今都在这里了,这很好;蓉儿不喜欢,也不必叫她来。灵风和眠风,为师亲自到坟头上说过了;可惜默风还未找到,不能过来观礼……”
当时黄瑢心里就是一番剧颤,忽然觉得自己过往的想法实在有些自私——因为怕师父质疑自己的来历,更因为黄药师平生最恨的就是遭人欺瞒,所以不敢向他透露冯默风的下落等等自己知道的一些线索;可是眼见着师父他对原本最小的这个弟子牵挂不已,而且……想到日后冯默风的结局,黄瑢就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涩与愧疚——还是找个机会说出来吧,婚事可以推迟,找人却是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谁知道这中间又会有多少未知的变数呢?
虽然心里一再给自己打气,行动上却迟迟未敢付诸实践;黄瑢垂头丧气地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失魂落魄地四处乱转。她本来对岛上地形算不得太熟,是以每每到了饭点,黄药师都不得不出来满岛找人……然而这次,却是黄瑢误打误撞地先找到了黄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