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连虎混迹江湖多年,人称千手人屠;他这一掌下来,郭靖手臂非断不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出了手。
黄药师出手,一是为了小徒弟对那傻小子心软,同时也想到自己女儿,多出一回手救那小子不是难事;可就在他的石子打中彭连虎手腕的同时,就在这一瞬间,人丛中一人喝道,“慢来!”一道灰色的人影倏地飞出,一件异样兵刃在空中一挥,彭连虎的手腕已被卷住。
彭连虎本可以右腕运劲回拉,然而方才被黄药师一击之下,整条手臂都痛得发麻,登时失了气力;那灰衣人一面绞住他的攻势,一面顺手揽起郭靖急退几步站定,这才收了自己兵器。众人这才看清楚,原来这是个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那“兵器”,原来竟是一柄拂麈。
那道士缓缓收了势,显然也知道方才有另一人先于自己出手,不由运起内力,朗声道:“不知方才是何方高人前辈出手,可否现身一见?”
他连说了三遍,却无人应声;一旁彭连虎也捂着手腕骂道:“爷爷个熊,敢动手不敢出来,做的好乌龟!”
只是黄药师自然不会答他们的腔——此刻他正冷冷哼道:“牛鼻子老道!”早知道有这个道士出来捡便宜,他又何必出手?是以言语之间,颇为懊恼。
黄瑢见状,隐约猜到他为何懊恼,不由偷偷发笑,却使得黄药师愈发生气懊恼,压低声音怒道:“笑什么,难道是笑师父多管闲事了?!”敢笑师父,胆子倒是养肥了,嗯?!
哎哎哎,爱炸毛的师尊大人可真是惹不得啊……黄瑢连忙止了脸上的笑意,一脸认真地连比带画说明——才不是呢,怎么会?师父您这么厉害!
虽然黄药师自己一向自负武功高强,平时也听多了旁人溢美之辞,可是同样的话从小徒弟嘴里说出来还真就是不一样啊……于是师父大人满意了,再次拍拍小徒弟的脑瓜,嘴上却不轻不重哼了一声以示师尊大人的威严——下次不能再笑师父!
黄瑢童鞋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然只是还在心里偷笑就是了——师父,您怎么能这么,这么的……这么可爱呀!
☆、剧情起,异变生(中下)
【二十一】剧情起,异变生(中下):徒弟总是自家好,宠来宠去没完了~
这边师徒俩亲热有爱地持续互动,那厢彭连虎二人却迟迟等不到回音。那灰衣道士也不再追根究底,转向彭连虎彬彬有礼道道:“足下可是威名远震的彭寨主?今日识荆,幸何如之。”
彭连虎心知此人武功高强,自己不一定就是对手,也收了先前的蛮横,道:“不敢,请教道长法号。”
这时围观众人数百道目光一齐向那道士注视,而那道士微微笑着并不答话,只是伸出左足轻轻向前踏了一步,随即又缩脚回来。一时间站得近些的人无不纷纷惊呼,只见那地面上深深留了一个脚印的印痕,深竟近尺。这时大雪初落,地下积雪未及半寸,而这道士漫不经意的伸足一踏,竟能留下这么一个深深印迹,脚下功夫当真惊世骇俗。
彭连虎心头一震,脱口道:“道长可是人称铁脚仙的玉阳子王真人吗?”
那道士微笑道:“彭寨主言重了,贫道正是王处一。‘真人’两字,决不敢当。”
他虽说得谦虚,可彭连虎、梁子翁灵智上人等自然都知,王处一乃是全真教中响当当的角色,威名之盛,仅次于长春子丘处机,只是虽然久闻其名,却是从未见过。
黄瑢也不由得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只见这王处一虽然人到中年,却并不显沧桑之态,生得长眉秀目,颏下疏疏的三丛黑须,白袜灰鞋温言浅笑,似是一位十分着重修身养性的文士。若非适才见到他的功夫,真不能相信此人就是独足跂立凭临万丈深谷,使一招“风摆荷叶”,自此威服河北、山东群豪的铁脚仙玉阳子。
黄瑢不由轻轻颔首,目露赞叹——当然了,这点赞叹之意纯属面对之前只存在于书本中的人物的欣赏;可是看在黄药师眼里,难免又是一番气闷——怎的这么个牛鼻子老道就让小徒弟看直眼了?难道为师还比不上那惫赖道士不成!
好吧,且不说岛主大人此时难得的一点孩子脾气,黄瑢童鞋却是有点冤枉了——她之所以会看得那么投入,完全是在等着王处一收拾杨康啊!
只见王处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说道:“彭寨主,贫道虽与这位小哥素不相识,只是却才眼看他见义勇为,奋不顾身,心下好生相敬,是以斗胆求彭寨主饶他一命。”
彭连虎听他说得客气,心想既有这位全真教的高手出头,这个人情却是不能不卖的了,当下抱拳道:“好说,好说!”
王处一拱手谢过了,又转过身来看向杨康,霎时之间脸色便严厉起来,柔和带笑的眉目犹如罩了一层严霜,厉声向杨康道:“你叫甚么名字,你师父又是谁?”
那边杨康早就醒过来站起身立在轿旁,听到王处一的名号,心中早已暗自发虚,正想赶快溜之大吉,不料他突然厉声相询,只得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颜康,我师父名字不能对你说。”
王处一冷笑一声,道:“你师父左颊上有一颗红痣,是不是?”
杨康态度仍然不大恭敬,嘻嘻一笑,正待说句俏皮话儿,突见王处一两道目光犹如闪电般射来,竟是极有威势,当下心里一惊,登时把什么开玩笑的话都尽数吞回了肚里,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王处一道:“哼,我早料到你是丘师兄的弟子……你师父传你武艺之前,对你说过甚么话来?”
杨康暗觉事情要糟,不由得心下惶惶,暗忖:“今日之事要是给师父知道了,可不得了!”心念一转,当即和颜悦色道:“道长既识得家师,必是前辈,就请道长驾临舍下,待晚辈恭聆教益。”这么说着,又转身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与郭兄算是不打不相识,郭兄武艺,小弟佩服得紧。还请郭兄与道长同到舍下,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郭靖不理他的话,转身指着穆易父女道:“那么你的亲事怎么办?”
杨康顿时脸现尴尬之色,支吾道:“这事应当……慢慢的从长计议。”
杨铁心此时也早回过神来,沉着脸不知想些什么,忽然一拉郭靖
的衣袖,说道:“郭小哥,咱们走罢,不用再理他。”
杨康心里暗嗤,不知好歹——转身向王处一又作了一揖,说道:“道长,晚辈在舍下恭候,你只问赵王府便是。天寒地冻,正好围炉赏雪,便请来喝上几杯罢。”说着便跨上仆从牵过来的骏马,一抖缰绳,纵马就向人丛中奔去,竟丝毫不管他那烈马是否会伤了旁人,路上众人只得匆匆忙忙纷纷闪避。那几个王府军士也抬起王妃的轿子,转身一路吆喝着跟着走了。
王处一见他那副骄横的模样,心里只是叹息,怎么丘师兄一世英名,却教出这么个弟子来!当下心头虽气,却只得压下不提,向郭靖道:“小哥,你跟我来。”
郭靖愣愣地摇头道:“我要等我的好朋友……”话音未落,只见黄蓉从人丛中钻了出来,笑嘻嘻冲他做了个鬼脸儿,道:“我没事儿,待会我来找你!”两句话说毕,随即又一头钻入人堆之中,登时便不见了踪影。却见那侯通海又从远处摇叉奔来,这一次已经明显是气力不足连声粗喘,转着头到处寻找黄蓉。
郭靖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方才自己被人搭救的事情,当即在雪地里跪倒,向王处一叩谢救命之恩。王处一双手扶起,拉住他的手臂,挤出人丛,脚不点地般快步向郊外走去。
黄瑢总算看足了戏,一扭头,只见黄药师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不由讶然——师父?
师父大人哼了一声——意思是:你眼里还有为师!
黄瑢童鞋这一次却未能及时理解师父话中的傲娇之意,皱眉思索片刻,大悟道:“我们去跟着蓉儿师姐?”
黄药师:“……”
他本还担心爱女年幼,在外难免受人诱拐或者欺负,可现在他才觉得自己想错了,简直就是大错特错——他那个鬼灵精的女儿根本无须担忧,倒是这个小徒弟啊,眼看着二十岁的人了,倒是和蓉儿倒了个个儿!今天能对着个牛鼻子老道——还是个不怎么老的老道——看得津津有味,说不得将来哪天就跟着旁人跑了!这么个傻孩子,不栓牢在自己身边,他怎么能放心!
一想到这里,黄药师难免又念及当年梅超风、陈玄风先偷情私通、后偷经私奔的事情,这两个人……还间接地害死了……
——不,不是……阿衡,阿衡其实是自己害死的啊……!
再洒脱再风流的人,也难免会有这样撕心裂肺难以忘怀的悲伤过去——对黄药师来说,妻子的死便是他一生最最难以释怀的错误。他孤傲他自负,可他心里,一直都是后悔的——何以那时便那么执着于一卷经书,反而害得本该和他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发妻心力交瘁难产而死!
“……师父?”
可是黄药师的目光垂了下去,她看不见他的眼神,他也看不见她的唇形。他的表情被面具掩藏得很好,可是她却隐隐能感觉到他身上渐渐被悲伤的气息包围——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她一瞬间惊惶地发现——她竟然找不到开口问他的勇气!
究竟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个一向淡然如风的男人变了脸色大悲大恸——这答案,难道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他们站的位置是背人的街巷角落,没有什么人来,一时间天地之间仿佛也只剩下他们两个——只是一个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另一个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他只是沉默不语地垂头站着,可黄瑢却一眼看到了那捏得死紧的手指,心疼得几乎落下泪来——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居然上前两步,伸开手臂将他抱住了,小脑袋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间,嘴里喃喃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是什么的话语——
师父,别不理我,别一个人……这么难过。
黄药师身形一顿,像是终于回过了神,看着扑在自己身上的黄瑢,一时间有些怔忪,又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推开她。
这个娇小的姑娘,小脑袋才只齐到他心口的高度,她张开双臂,却也不能将他环抱住——可是她却用这样的方式陪伴着他,而不是远远躲开他的悲伤和怒气,又或者是假作不知——他忽然明白了,她根本不怕他,并且……还在心疼他。
她竟然……在心疼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迅速回暖,渐渐暖成一汪柔波回荡的湖水——她岂止是个好孩子啊,简直……简直已经好得让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终于他大手抚上她的小脑袋,轻叹一声,反手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抚了两下,就像素昔抱着女儿那样;他的声音里满含宠溺怜爱、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阿瑢啊……”你要乖,要听师父的话……要是能一直都这么乖,……该多么好!
是,师父——她在心里轻轻地答应着,明明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儿,嘴角的笑容却灿若桃花。
☆、剧情起,异变生(下)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已经是周日的凌晨了……周六晚上VF老师加了两节课,下周她要出差,所以我更新也晚了,亲们见谅~周日白天当然还要有一更的~!
顺说现在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大部分读者了解的都是旧版射雕,不过金老爷子前两年修改了一些地方,就是新修版了。比如九阴真经没了人皮书只是手抄本什么的,又比如梅超风对黄药师曾经有过的恋慕之情……
暂时是采用了一点我觉得还算有道理的新版情节……亲们觉得我是按哪个版本写呢……还是就这么混着来……?
【二十二】剧情起,异变生(下):徒弟总是自家好,宠来宠去没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黄药师并没有直接跟着女儿的行踪走,而是带着黄瑢七拐八拐……对自家师父向来怀抱一副崇拜之心的黄瑢童鞋起初当然是坚定不移地认为,师父做的一切事情虽然有时高深莫测,但都是必然有理的;可是半个时辰后……又半个时辰后……再半个时辰后……黄瑢童鞋终于真相了:师父,咱们这其实就是……瞎转悠吧?!
——还真就是瞎转悠。他在前,她微微落后,两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地走在路上,他时不时停步回头为她掸去肩头发梢的雪花,她则一直随着他的步子亦步亦趋;两个人的步速都不快,只是一点点走过中都城的大街小巷,望望街边的风景,听听路旁的叫卖,雪花无声地飘落,在房檐上已经积了不算薄的一层,而他们也渐渐走近了郊外,满目所见都是银装素裹的树木,林间偶尔有一两只惊鸟,扑棱棱地飞到更高的树上去了。
天地静谧,一片安详……黄药师忽然站住了脚,回头看向黄瑢,声音难得地竟像有些犹豫似的:“等蓉儿肯回家,肯定不是一两日能了的工夫。”
“……”师父您肯定不会因为嫌麻烦就不管闺女的,所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黄瑢小童鞋乖乖地歪着脑袋等师父解答。
黄药师的本意是怕她觉得来回奔波辛苦,再说她身子骨并不比习武之人坚实,只怕心里愿意,这身子也禁不住路途辛苦。心里想着,天下最安全稳妥的去处,莫过于他的桃花岛了,倒不如让阿瑢回岛等着,待自己把女儿带回去……
可是一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就知道不能送她回去了;莫说她自己愿意不愿意,——当然她肯定是不愿离开他身边半步的,他自己心里也这么想——,便是他自己,也根本不舍得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了。现在他只觉得带着她出门,走到哪儿都是满眼好风景、满心好心情;他可以十分骄傲又十足欣慰地为她一一讲解沿途的风景名胜,然后看着她出奇认真所以显得有点呆呆的可爱表情心里暗笑——简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又回到了当初仗剑走天涯的青春少年辰光,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温柔可爱的小徒弟从头到尾地陪着他。
这是一种何其新鲜的感觉……要知道,从来从来,他在江湖上行走之时都是一个人。多年前他收的第一个女徒弟梅超风就是他从恶人手下救出来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她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他自从被逐出家门就一直孤身一人,也根本从来没有动过找个人陪在身边的念头,而且在那时候的他心里,恐怕也没有什么人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所以即使明知梅超风曾经隐隐对自己有过仰慕之情,他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只觉得她早晚都会嫁人离去。
那时,十五岁的梅超风曾对他说:“师父,你功夫这样高,超风一辈子跟着你练,服侍你到一百岁,两百岁……”
——而那时的自己又说了什么呢?他是摇头拒绝了的,他回答她说:“多谢你,你有这样的心就好了。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常红;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
若不是后来遇到阿衡,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知觉,先前的自己竟然孤独得可笑——因为一个人独来独往而寂寞,因为寂寞而自负,因为太过自负而可笑!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呢?
可是那一年,他毕竟还是遇见了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样一个温柔灵慧、美好犹如天人的女子,她的名字是阿衡——她的年纪甚至比梅超风还小几个月,可她却敢做许多同龄的女子都不敢做的事情——身无半点武功,却敢只带着贴身婢女走上这凶险非常的江湖路!她又那么聪明,还有着过目不忘的好本事,只从周伯通手中看了两遍《九阴真经》,便能倒背如流;她还一心一意地帮着他,帮他取得《九阴真经》、帮他操持内务,温存体贴;她为了他怀孕生女,也为了他苦思九阴真经,终至心力交瘁,难产而死……在失去之前,他以为自己是足够珍惜的了,可原来并不是——在已经尝过了情爱温存的美好滋味之后却突然这样惨痛地生生亡失,若非还有怀里女婴啼哭不止,他真想当场便随她去了也好!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日似一日的孤独,日似一日的辛酸,心里积攒了许许多多的絮絮叨叨,却只能对着阿衡的画像诉说——他的身边,哪里还有人呢?女儿大了,还不算特别懂事,却早早长硬了翅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高飞远翔,离开老父身边;等到那个时候,他也唯有深追地府,去寻他的阿衡罢……不然他的生活,又还能有什么意趣呢?!
可是苍天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的鳏寡孤独,才又送了一个黄瑢来他的身边——和超风不一样,和阿衡不一样,和他先前所知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他知道的那些女子呵,有的心狠手辣,有的聪明绝顶,可是她们本质上都还是个柔弱的女子,需要攀附需要依靠——就像超风钟情他时便一心一意听他的话,爱上玄风后就一切都凭玄风作主,连盗走经书离岛出走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又如阿衡在遇到他之前是那样天真烂漫无所忧虑,却在嫁给他之后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了个干净,全副心思都在围着他打转,甚至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黄药师深深叹了口气,继而眼波温柔地望向黄瑢——可她不同,她……不是这样。
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的娇小柔弱,可是他知道,这娇小的身躯之中是一个坚韧远胜不少男子的灵魂——不用多问他也能渐渐猜出来,她应该也是出身大家的女子,可是却因为先天的残疾,过早地看多了人情冷暖经历了人间风雨;然而她并没有自暴自弃,更没有随波逐流将命运交由别人安排,她学得会唇语——他知道这有多难,对一个哑女而言——蓉儿像阿衡一样聪明,三岁时就学会了用哑语和岛上的哑仆交流;可是阿瑢呢,她一个从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又该是怎么学会的?她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那笔体可谓是自成一家;她也会识字断文,却并不因此而像一些略有才识的女子般孤高自赏;她不是闺阁里娇娇弱弱的大小姐,吃了苦头也不会则声抱怨;在他面前她很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口不言什么时候又可以适当撒娇,但她并不工于心计,而是细心地从毫发细微之处揣摩他的感情,从而关心着他、体贴着他;而他见到的她最多的表情就是笑容——好像这天底下根本没有多少值得烦恼的事情,好像一切困难都不成问题,只要她轻轻一笑,便是云消雨霁彩彻区明。
——动心了。
他知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在孤零零过了十五年寂寞清冷的单身生活之后,在眼看着就要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年纪,对着自己双十年华青春鼎盛温柔可爱善解人意的小徒弟——他再一次,动了心。
虽然只是,只是一点点的心动而已,也许只是普通的心动,和每个正常的男人见了貌美的女子都会不禁有赞叹喜爱的反应一般无二,根本不是对待亡妻那样深刻的爱意——可是他,黄药师,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转眼看了看黄瑢,她不知从哪儿捧了一捧雪,正噙着抹调皮的笑容团一个小小的雪球,并孩子气地细细抹平有棱角的地方,手指已经冻得通红。
她还是个孩子,至少对他来说是个孩子;虽然她对他的孺慕之情已经满满的都写在脸上了,可她还有着大把的青春年华,或许也还会遇到更为年轻、更为投契、更适合她的男子——到那个时候,相形之下,他会不会就显得——古板而苍老?
岁月不再,青春不再——他不老,他自己也知道;他更知道现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简直太不像他自己了——可是这种事情,又岂是自己能够作主的?
心里有些愧意,是对着阿衡,也是对着阿瑢——至少现在,他并不觉得他们应该任这一点超出师徒关系之上的感情继续蔓生;不是没有想过送她回去,远远离开自己的视线,或者一段时日不要见面,他就能忘怀这点心动的感觉——可是他不舍得,他又根本不舍得送她离开,他甚至不愿让她稍微离开他的视线!
这种感觉可真是大大不妙了……然而情若能自控,又岂能称之为情呢?
罢了罢了,先就这么着吧……黄药师微微叹了口气,耳边听见“笃”一声轻响,想是黄瑢把那雪球抛到了什么地方去,也并未在意。
可是下一秒,他就猛地转过身来,蓦然之间流露出了许多年都没有的惊慌失措,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阿瑢?!”
☆、因相契,故相知(上)
【二十三】因相契,故相知(上):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师父与我情~
【画外音·某恶性伤人事件罪魁祸首的泣血自白书:】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各路神仙妖魔鬼怪都来做个见证吧——我欧阳克的人生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啊?!
想我欧阳克虽不比那些王孙贵族权势在握富贵滔天,可好歹也是白驼山的少主,那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打小儿就没在外头受过半点儿委屈;吟诗作对描摹丹青什么的虽比不上当世大家,可也还算拿得出手,加上聪明过人过目成诵,不管横看竖看怎么看,好歹都算得上是玉树临风风流倾倒翩翩浊世佳公子一枚;要说兴趣爱好那就更没得挑啦,喜欢练武,强身健体;喜欢游历,增长见识;喜欢美人儿,当然了,这个应该叫做那个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好色乃是男人的天性,本公子虽然有时偷香窃玉,却从来不以武力胁迫,讲求的乃是你情我愿情情愿愿,这强扭的瓜可哪里甜得了哇?
所以所以再所以,本公子这是遭的哪门子的天谴啊!!!
——要说这事儿还真是冤枉死人了,本公子不就是听了叔父他老人家的话来投那金国的赵王爷完颜洪烈旗下,协助大金国灭了南宋蒙古,同时找寻《武穆遗书》……当然了,叔父的意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武穆遗书也;而本公子年纪已经不小了,理当为叔父效劳分忧……咳咳咳,看美人儿只是顺路,顺路!老早就听人说这中原的女子和我们西域女子可是大有不同啊,那肌肤细腻如雪,那性情温柔似水,那……
所以!所以本公子为了早日替叔父分忧完毕就能尽情滴去看美人儿!这不就赶路赶得急了点儿么?只是来的路上看见了几朵颇为可人儿的小野花,忍不住流连了一下下,忘返了一下下,于是也就耽搁了那么小几天……当然了,本公子是不会为了儿女私情延误大事的,本公子一早就把身边的侍女先打发去了,自己一个人留在后头——不是本公子自夸,本公子的外表那绝对是风流俊雅,而且身怀绝世武功!本公子的武功那可都是从幼年起就深得叔父大人真传的!本公子的叔父就是大名鼎鼎的五绝之一,西毒欧阳锋!老道士王重阳一死,普天下能和叔父他老人家相提并论的人也就是那寥寥三个了,本公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难道中原的人口真的就这么少?!少到让本公子迎头就撞上这么个惹不起的角色?!
其实本公子只是觉得这中都城的雪景别有一番意趣嘛,若是在这雪天里能够邂逅一位曼妙佳人,赏雪吟诗煮酒下棋,那该是何等的潇洒何等的风雅!于是本公子毅然弃马不骑,独自一人漫步在林间,轻裘缓带白衣款款,眼角带笑轻摇折扇——在这没人的地方,还不许人耍耍帅吗?!
可是!可是可是!忽然隐有破空之声从背后斜斜穿来,有暗器!以本公子的过人洞察力及从小被人偷袭到大积累得来的丰富经验,甚至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暗器周身散发的点点寒意,当下心想:莫看攻势不算迅猛,然而正所谓大巧若拙大巧不工,此物必然不凡!
难道此处有高手在?糟糕,这一下肯定躲不过去了,可是就算躲不过去,本公子也不是吃素的!
当下本公子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扑继而一滚,同时袖子一甩,将上个月刚捕来的那条小小蝮蛇正对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甩了出去!要知道此蛇的毒性可是让本公子得意了好几天,乃是不可多得的蛇中一宝啊!就算本公子挨这一下暗器,也必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不能让对手好过!
——可是可是,暗器在哪儿呢?本公子只听见了“嗒”的一声,低头一看,只看见脚边的一团团雪,没有别的啊……
然而接踵而至的便是不远处一声年轻女子的尖叫声,本公子、本公子……本公子当下就惊呆了……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被那个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十万分之惹不起的男人怒气冲冲倒拎着捆在树上用马鞭抽打了足足三五百下的本公子唯有痛哭流涕泣血表示,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谁说本公子没有可信度的?!虽然被人倒吊着捆在树上,可好歹眼睛还是能看见东西的,那个被蛇咬了的姑娘虽然脸色白了点,精神虚弱了点,可横看竖看里看外看怎么看都是个娇俏动人的小美人儿啊!本公子怎么可能忍心去伤害这样一朵娇花嘛……
【画外音·完毕】
黄药师的心都揪起来了,看着自家徒弟明明一脸虚弱,却还傻乎乎地只知道笑,这下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阿瑢啊阿瑢,你还笑,你居然还笑!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是毒蛇啊毒蛇,还在你右手手背上咬了那么重的一口!你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儿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要不是他知道怎么对付蛇毒……黄药师忽地一凛,这才觉到自己背后早已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其实黄瑢童鞋倒不是完全不怕,她只是先被吓傻了,后来又淡定了——这不是有师傅在么?
而且说起来,似乎也是自己的缘故……忍不住偷偷吐了下舌头,谁让师父的弹指神通威力那么大呢,忍不住按着师父说的方法自己试上一试,把那雪球儿丢了出去,谁料竟会被人家误认为暗器……话说黄瑢童鞋可真不认为自己的手法真有那么厉害,当下就觉得,不是他欧阳克反应过激,就是北风恰好助势送了这雪球一程!
其实被蛇咬一口倒还真没有那么疼,疼是因为伤口的毒液灼灼燃烧的灼痛——然而在她被蛇咬了的第一时间,黄药师就飞身赶到,一把捏住那小蛇的七寸将它捏死在手心里;继而捧起黄瑢被咬伤的小手,掐住手腕脉搏处,毫不犹豫凑上去一口口把那毒液吸出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看得出那蛇极毒,而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去配伤药?!何况阿瑢的伤口已经高高肿起,颜色都开始发紫变黑了,他也根本没那个心力去配什么解毒药,把毒液吸出来才是正经!
黄瑢伤口处热辣辣的,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却不知是因为那毒液影响还是因为贴在手背上温热的一双唇——她清楚地知道那双唇瓣的形状,不薄也不厚,生得极好看,可却从来不知它竟是这么的——温热而柔软……
不怕不怕,师父在呢——她这样告诉自己,于是理所当然地安下心来,颊上如同火烧,看他细致温柔一口一口吸出毒液吐到一旁。
就算很痛,此时此刻也完全顾不得了。
而欧阳克——欧阳克就这么送上门儿来了。这个家伙素来是最怜香惜玉的,就算是美貌的敌人也得上去调戏两下,这次听见有年轻女子的尖叫声,顿时深觉很有可能是误伤……当然不来看看情况是万万说不过去的。更何况……他身上是有解毒药的,万一还能得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岂不是天赐良机?
的确是天赐良机,只不过是赐给黄药师的——先把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捉住,再把解药搜出来给黄瑢喂下去,看看小徒弟脸色渐渐好转、伤口处流出来的血也渐渐变了正常的红色,这才松了口气,疼惜地为小徒弟包扎好伤口,转身,收拾罪魁祸首去!
欧阳克本就不敌黄药师,看着这个一步步逼近气势惊人骇人的男人,不禁吞了口口水,艰难道:“我我我……在下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在下学艺不精,这才误伤小姐……”
“……”不是有意的又怎么样,不是有意犯错就能被原谅了?!黄药师冷笑连连,并不理他。
见认错不管用,欧阳克马上开始攀交情,此人武功如此高强,必不至于不识得自家叔父:“方才看前辈功夫不凡,想必在武林之中也是声名赫赫之辈,在下欧阳克,叔父便是西毒欧阳锋,这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了,改日必定随同叔父一起上门赔礼……”
欧阳锋?老毒物?!黄药师这回直接气得笑了出来——很好很好!这笔账是不愁没处讨了!遂傲然扬起下巴道:“老毒物不会教侄子功夫,我黄老邪今日便替他管上一管、教上一教!”
☆、因相契,故相知(中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来谢罪,昨天写了一天作业又上了一晚课,实在有点小疲惫了,更新没能写完,默默……抱大家。但是可以肯定周四换榜之前至少还有一更,因为这回的榜单是一万五~
俺们下周考英语视听说,下下周考四级,下下下周开始期末复习。俺的专业课比较难,想过不可能靠突击,到时候如果不能保持日更就请大家见谅咯……顺说多谢我家小槿昨天替我请假~\(≧▽≦)/~啦啦啦
【二十四】因相契,故相知(中上):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师父与我情~
代人管教后辈的结果是,咳,多了个跟班一起回去。
别看这会儿欧阳克面上笑得温柔风雅,其实心里早就痛得呲牙咧嘴了——要知道黄大岛主下手可是毫不留情的,而且……自然还带了许多私人泄愤的因素在里面,所以欧阳少主是真真切切被狠狠收拾了一番,却也只得苦哈哈把一肚子苦水往回吞——这回再指望叔叔来给自己出头?简直做梦!惹了不该惹的人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别看他欧阳克表面上就是个浪荡公子,这点最基本的思想觉悟还是有滴。叔叔常说,东邪黄药师脾气古怪,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若不是……若不是这姑娘秉性善良再三劝解,他能饶了自己才怪!
虽然痛是痛了些,可至少还有匹马……可是黄药师当然不会让欧阳少庄主骑马就是了,唯一的坐骑资源自然要合理利用,于是因受伤失血而显得格外娇娇怯怯的黄瑢童鞋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人扶上了马背。
那么欧阳少主呢?自然是暂时充当起了马夫的角色。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不由自主地按着受伤的腰,一瘸一拐牵着马慢悠悠地走,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就一起闹腾着发作,他已经多年没有受过这等重伤,虽不至行动不能自理,却也颇有点苦不堪言的意味;不过似乎多年前初学武艺时也是被叔父这样摔打过来摔打过去,对着亲侄子也不知道下手轻点儿,真是的……
黄瑢看他时不时对着前面不远处黄药师优哉游哉的背影露出一点愁眉苦脸的小表情,忍不住心里偷笑,惊叹于这个风流大少偶尔流露的小小孩子气,还真有那么几分可爱;只是没走一会儿,已经习惯了一身伤痛的欧阳克就又故态复萌了——真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转头开始含情脉脉地调戏黄瑢了——有美人儿当前可供观瞻,果然伤痛就轻了不少啊!“姑娘生得实在貌美,在下在西域三十年来,自认也曾见识过不少绝色美人,而今方知……竟全都是些庸脂俗粉,白白浪费了许多工夫。”
黄瑢小童鞋虚长了二十年,却还是头回被个算不上熟的男人这样近距离地调戏,一张从不算厚的脸皮霎时就通红通红;躲又没处躲,人就杵在自己边上牵着马呢;然而最让她不好意思的是,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没办法回答啊……
然而聪明如欧阳克,自然早就看出了些许端倪,心里直犯嘀咕,他们白驼山掌握的情报只说东邪黄药师的女儿聪明伶俐,可没说是个哑巴啊……
好吧,其实欧阳克是被误导了,因为方才他终于受刑完毕、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听到黄药师关切地问黄瑢:“阿瑢还痛不痛?”于是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黄蓉无疑了……咳,其实只是个小小的误会,然而在欧阳克眼里,顿时就有了几分别样心思——一来是黄瑢生得美丽可爱,别有一番温柔可人的楚楚风韵,和那帮白驼山里舞枪弄棒艳丽媚人的侍女十分不同,让他觉得新鲜有趣;二来在叔父的计划里,若能和黄药师结为亲家,自然也是一大美事——只是这个中用心就是不可说啊不可说的了;这三来嘛……却有他欧阳克的一点点私心作祟:“不是说黄药师的女儿聪明慧黠、机灵古怪,得尽乃父真传么?究竟是情报有误,还是这女子藏得太好了?”遂越发殷勤地试探起来。
可是,欧阳少主啊,难道你叔父没有教过你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吗,那就是——不管什么样儿的人,都是不能只看表面滴!咱们光荣的女主黄瑢小童鞋虽说是脾气温柔了些、性子和缓了些、态度腼腆了些……可你要真把她当成朵好欺负的小白花,那就是犯了极其严重的思想认识错误滴!
多年以来,面不改色在黄家顺顺当当长到这么大的黄瑢童鞋早就练就了一项神技,那就是——淡然微笑,听人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此时此刻这项神技就超乎寻常地发挥了其无比强大的威力——比如欧阳克满眼含情地问:“黄姑娘在桃花岛住得好么?我还从未去过海岛,改日定要上门拜访,游赏岛上风光。”
这一句话其实是双重的试探——第一,姑娘你是否姓黄?第二,姑娘你是否家住桃花岛?
不得不说欧阳克的确聪明,可他就算是算破了头也算不到,天底下就有些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黄瑢暗暗忍笑,面上却仍是一派娇怯模样,噙着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欧阳克心头大喜,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温柔起来:“黄姑娘有没有到过西域?”
见黄瑢摇头,面上一派浅笑,似是鼓励他说话,他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西域虽不比中原富贵华美,却也别有一番风情;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风光壮美,正如前人诗中说,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又有诗说,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看黄瑢微笑颔首,似乎听得入神,他便趁机话锋一转,挑起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打叠起一腔柔情道:“若是黄姑娘有兴趣,改日也可到白驼山一游,在下必定亲自作陪……”
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得一声冷哼,欧阳克后边儿的话顿时生生呛回了喉咙里——只见黄药师冷冷地转过身来,眼神凛冽,不辨喜怒,淡淡道:“看来教训得轻了些?”
“……”欧阳少主顿时一缩脖子,老实了。
黄瑢心里笑得发颤,遂调皮地对着黄药师轻轻眨眼。黄药师本来是颇有些气恼的,老毒物这侄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风流花心浪荡成性,不知甜言蜜语哄骗了多少情窦初开的如花少女;他走在前头,听着身后欧阳克说得越发起兴,却不知阿瑢作何反应,心里着实气恼又忐忑,恼的是那花花大少随便招惹自家徒弟,简直活得不耐烦了——至于那点差一点就要被忽略不计了的忐忑嘛,咳咳咳,很显然是因为,他居然……有点怕看到自家徒儿的反应。
黄大岛主心里纷乱如麻,先是想到以自己脾性,定不会如此放□段去说大堆的甜言蜜语哄人,可偏偏许多年轻女孩子都喜欢这个,是以郁闷非常;后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实在好笑,他本就没打算跟小徒弟进一步发展什么关系不是吗?那还发愁做什么?!再一想又觉得万分不对了:这欧阳克一看就不是什么稳重可靠的家伙,竟随随便便在家长面前勾搭起姑娘来了,哼,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岂能把宝贝徒弟交给他来接手?!阿瑢这样的好姑娘,就是再好的男人也配得上!……可是就算再怎么配得上……哎,到底还是……还是十分不舍啊!
就这么乱七八糟想了许多,终于在听到欧阳克的邀约时黄药师忍不住爆发了——这就公然行拐带之实了?!没门儿!
他出声喝止了欧阳克,心里还颇有些忿忿;可是一转眼看见自家小徒弟带点儿调皮地对自己笑,盈盈眉眼笑得弯弯,像是汪着两汪清澈的湖,湖水波光粼粼,一荡一荡复又一漾一漾,他便觉得自个儿的心也缓缓荡漾开来,一圈儿又一圈儿,个中曼妙自不可言。
——糟糕了,这可真是——糟糕极了……!
等到入了城、走到两人下榻的客栈时,天色早已昏晦下来,看看就将入夜了;黄药师还没有放弃跟人家家长告上一状的心思,遂冷冷对欧阳克道:“不知贤侄要去何处?若有不便,可暂与我同行,待锋兄来后再议。”
他虽唤的是“贤侄”,却愣是把个欧阳克活生生叫出来一身冷汗——等叔叔来了,您老是不是就要告我的状告到死了啊?!连忙陪着笑实话实说道:“世伯言重了,怎敢麻烦?何况小侄奉叔叔之命,到赵王府还有些事情要办,只得先行告辞了。”
赵王府?黄药师当下微微敛眉,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应了声,转身便拎着黄瑢进了客栈的门,嘴上道:“你今天受了惊吓,叫些东西上来吃了,就好好歇着睡上一觉,师父出去一趟。”
“……”黄瑢看看天色不算太晚,想想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客栈里呆着,当下便有些不情不愿,遂可怜巴巴用眼神表达:师父你要干什么去你不要阿瑢了吗你要丢下阿瑢一个人了吗嘤嘤嘤好害怕还是带上我一起去吧……
虽然明知道她是故意使娇,可黄药师还是心里柔软得简直要化成一团儿了,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道:“听话,师父是去赵王府看看有没有你师姐的下落,快些带了她,咱们好回家去。”
黄瑢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说,咱们回家去……
回家,回家啊……忍不住咬着唇轻轻笑起来,这个温暖得让人想要流泪的字眼,真的是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因相契,故相知(中下)
【二十五】因相契,故相知(中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师父与我情~
因为自己也不知要离开多久,黄药师对黄瑢嘱咐得那叫一个详细体贴,又是千万记得吃些饭食,又是不要去外面乱跑,又是劝她早些歇下睡觉不必等他回来……说得黄瑢原本十分的不舍都去了八分,心底不禁哀哀想道,师父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成小孩子啊……
待黄药师一走,黄瑢整个人都空落下来。连日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被黄药师随时随地带在身边,现在自然难免失落。食不知味地吃了些饭食,在房里没头没脑地转了两圈,然后……就完全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唉,早知道该从桃花岛带几本书来看的……黄瑢长长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坐在桌边,这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慢呢?
忽然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黄瑢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系统,顿时无语道:“你叹息个毛啊毛啊毛?!”
系统忧郁望天道:“师父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
系统继续忧郁道:“饭吃完了,师父还没有回来;步散完了,师父还没有回来;呆发完了,师父也还没有回来……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师父不回来,有人是一千一万个睡不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