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慕怀孕了,胥阙离开了。像是他对她最好的放弃,即便他离开之前来找过她,和她说过很多很多的话,她不明白的话。
她记得那夜月明星稀,光华如练,胥阙依旧一身玄色衣衫,融入在夜色中,难分难解。那时,她才初躺到床榻上,正对着屋顶发呆,然后就看见了一束月光伴随着胥阙的面庞投入了她的眼帘。她张张唇想唤他,可是想起那日他曾说过的话,她便住了口,轻闭上双眼,假装未见。
“小慕,你是在讨厌我?”不久,她就听见了胥阙的声音,尽在咫尺。
睁开眼,她看见他坐在他的床边,俊逸的侧脸一如既往地紧紧崩着,像是拉紧的琴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话。
就在她处于这样的矛盾之时,他又开了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些无奈,他说:“你讨厌我也好,这样也许你就不会在乎我骗过你了。”
眨眨眼,云慕不明白。在她的记忆中,她的胥哥哥不曾骗过她分毫,她也没有发现他骗她,那么他说的骗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要走了,离开京都。”胥阙知道她不会说话,也不等她说话,他只单纯地对她说,让她听见就好。
她张唇,想问他去哪,可是还是没有开口……
“如果我活着回来了就会告诉你一切,如果我死了,你就当我不曾存在过吧。”他继续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如果他活着回来了,那就意味着他报了仇,那么他就把他做的事都告诉她,即便她恼他,怒他,他也可以一心一意的求她原谅了。
生和死?云慕再也忍不住了,她骤然地坐了起来,盯着胥阙,道:“胥哥哥,你是什么意思?”
胥阙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怜爱地轻触了触她的侧脸,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云慕猛然伸手拉住了胥阙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无指,不愿松手。
“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便不让你走。”云慕倔强地抿着唇,像是一个赖皮的小孩,在和自己喜欢的人撒娇。
胥阙回头看她,笑起来。那笑竟让她又再度错觉到是言书的了。只是,他终究不是言书,即便笑起来有些像,可是声音和相貌都是不同的,她听见胥阙说:“是不是你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般孩子气了?”
就这样的一个问题,云慕瞬间愣住了,可是她抓着云慕的手并没有松开。
“让我摸摸你肚子可好?”依旧是笑,言书盯着云慕的小腹询问。
被这个问句换回思绪,云慕也看向了自己的小腹,然后她点了点头,握着言书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可惜这个孩子不是祚映的。”她苦笑着说到,却平静得厉害。
胥阙却是摇摇头,像是在
感叹般地轻喃:“幸好他不是祚映的孩子。”
“什么?”没有听清胥阙的话语,云慕询问。
胥阙便又是摇头,他挪开了手,然后在云慕不经意间在她的脸颊上深深地印了一个印记就立刻离开了。
被他留在原地的云慕,抚着自己的脸,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这样的离别方式多像是永别啊!而她并不希望她的胥哥哥会和她永别。还有,他所谓的一切又是什么呢?难道是言书的死?
“娘娘,该吃药了。”打断她思绪的是絮苒。絮苒此时手中正端着一盘黑褐的药汁,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即便没有喝,她亦可以知道那碗药有多苦。
说来也是奇怪,晏祁对这个孩子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不万分喜爱,他似乎万分珍视他的存在,不仅日日为她特制饭食,还每日找人叮嘱她要喝下安胎药。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喜爱这个孩子,还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显得格外珍惜起来了?
“不喝。”蹙眉,云慕拒绝喝下那碗黑苦的药汁。即便没有那碗药,她想她亦可保护好这个孩子。
“娘娘——”絮苒规劝地唤她,她有晏祁的使命在身,自然不会有半分懈怠。
云慕不理她,撇过头去望着窗外不说话。自她怀孕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后妃来烦扰她了,以贤妃的性子这倒是异常。
“阿女。”她唤了声,也不管絮苒就在身边可以询问。
阿女闻声前来的时候,看着云慕和絮苒的样子自然会意。在听从胥阙临走前叮嘱她的命令下,她不等云慕说话就率先开了口:“你还是快些把药喝了吧。”
听到这话,云慕回头惊讶地看着阿女,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絮苒统一观念,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近来,贤妃倒是很安静。”
“贤妃早死了。”回答她的不是阿女而是絮苒,絮苒说这句话时眼里有太多的无奈,像是在惋惜什么。
“死了?”云慕不解。
“贤妃妄自尊大,险害皇子,赐鸩酒。”絮苒缓缓地说,像是在宣读圣旨一般,“这是圣旨所言。”
默然地听完絮苒的言语,云慕没有任何伤感或是怜惜的表情,她只是笑,大笑,笑到坐不住,她扶着自己的腰,道:“皇帝倒是会利用人,这样轻易地就彻底让他铲除了苏家残剩的墙头草。”
“你——”絮苒没想到她会这般言语,顿时有些怒气。她絮苒从小就看着这些女人争斗,有时也会成为她们争斗的对象,虽然她不喜欢她们,可是她们到底都是身不由己,她从来不会开心于她们的死亡,而云慕居然还大笑,她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怜悯之心吗?
“我以为你不会同情她们
。”云慕知道絮苒在想什么,她一直以为像絮苒这样的女子,熟知宫事的女子应当很看淡这一切,可是她貌似例外了,“你不该早就看到习以为常了吗?”
“习以为常并不代表麻木!”絮苒瞪向云慕。她虽是从小在深宫长大,可是她从来都没有丧失过自己的怜悯之心。而她并不明白原先言书和胥阙口中的云慕为何会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无奈地摊手,云慕好笑:“那我就是麻木了。”她的怜悯之心早就被太多残忍的现实给抹杀掉了。
“真不明白休予为何会心倾于你。”絮苒怒气冲冲地把药置下,道:“喝不喝随你。”然后就决然地转身离去了。
看着絮苒的背影,云慕苦笑,道:“阿女,把药倒了吧。”
听了云慕的话,阿女却是没有动。回想到胥阙离开的那夜,他曾来过,也给了她一个命令——保护好云慕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也告诉了她皇帝是不会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的。
“你就喝下吧。”阿女依旧如初般妩媚地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喝了会让小太子更健康的。”
“小太子?”云慕怔住。默然许久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不喝。”
“你又是在耍性子了?”一个男子宠溺的笑声就在这时突然从云慕身后传来,下一刻,她就被那个人拉起来抱进了怀里。
抬头看看,那个皇帝又开始假情假意了。
“你不好好顾着自己也该好好照顾孩子,那可是我们的孩子。”晏祁声音温柔,薄唇无比暧昧地靠近她的耳朵,然后下移,在她的颈脖处留下了一个吻。
不自在地看着晏祁,云慕窘迫却又悲哀。紧抿着唇,她不说话,就是漠然地看着窗外,不给晏祁任何目光。
“你还以为我是在和你假情假意?”看着她这样,晏祁似乎很无奈。他把头埋在了云慕的颈窝,叹息。
云慕回头微撇了晏祁一眼,像是在回答他我是真的就这样以为的。
她这样却又惹得晏祁开心地笑起来,他伸手揉了揉云慕的青丝,道:“不爱信人的傻姑娘。”那语气中竟带着满溢的宠溺。
云慕又是撇了他一眼,用眼神说你没有必要和我虚假到这种地步。
“我曾经深爱阿芷,可是久了,她不见了。然后我就遇见了你,想利用的你,然而利用中我发现了你的悲痛,让我心疼。”晏祁深情款款,堪比舞台上最好的戏子,将一切情感演绎的淋漓精致。
“你只让我觉得戚芷很悲哀。”云慕终于开了口。她不说她信不信晏祁的情意,她只是觉得戚芷悲哀,如果晏祁说得是真的,那戚芷就是真的悲哀了。
“你是在以表姐的身份怜悯她?”晏祁把云慕的脸端正到自己
的面前,他的双手紧紧地捧着,像是在捧珍宝。
“不是。我不会怜悯她,我只是觉得你可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云慕推开他的手,离他远了几米,使自己处于一个不会被晏祁侵犯的位置。
“哈哈。”晏祁忽地笑起来,“看来我演得还不够好。”
“你演得很好,只是对演得人不对罢了。”云慕撇过头去,不再看他。而她这句话却惊人地和那个女子的话相似了。他把那个女子打入冷宫的时候,他就和那个女子说过那些话,那个女子也是这般回答他的。不同的是,当时的他是要将真情当做假意来演。
想到她,他真的很想问天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吗?那么他是不是注定孤独一生呢?
“你好好喝药吧。”晏祁没了兴致。遂只叮嘱了云慕一句就离开了。
三个劝她喝药的人,似乎都是再为她的孩子好,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没有一个可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