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北早已经泣不成声,早先看到玉姐的时候,她还笑着催促她快点儿真的给宋绍钧生个孩子,现在就已经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天迟早回来,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到以至于她还来不及将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告诉宋绍钧,只能将他从家中硬拖出来,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面,误会重重,现在忽然见面,她明白,这对他实在太残忍!
走过去,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张显得十分拥挤而公式化的病床,他所有的时间,他的生命,仿佛就在这一刻中完全定格。
医生们终于做完了所有的规定动作,统统站在病床后方,看了看莫小北,谷瑜走过来, 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小声说:“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现在只有看她自己的意志了,做好准备吧!她的时间不多了!”
莫小北一把拖住他的手,大声哭道:“你们没有看到吗?她还在喘气,她的心电图还在跳动,她的眼睛还在眨,你们怎么能什么都不做了呢?不能这样,快回去!她一定会活的!”
医生们都摇摇头,一个一个走出去了,只剩下谷瑜一直站在莫小北身边,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太伤心了,快去看看,她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你!”
莫小北朝着病床上看,此刻的玉姐身上到处都插满了管子和仪器,眼睛定定地看着走到床边的莫小北,似乎有话要说。
抓住她的手,莫小北用力忍住不让自己哭泣,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玉姐握紧了她的手,她连忙转过头去,紧张地问谷瑜:“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我能碰她哪里?”
谷瑜索性走过去,将她脸颊上的氧气罩摘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离开了氧气罩的玉姐好像一瞬间就获得了自由呼吸地权利似的,她眼角流下两滴浊泪,然后断断续续地说:“绍钧我就托付给你了!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的事情!什么也不要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人,把他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将我的骨灰洒在他最爱的海边,以后每年都带他去海边玩,就当是让我看看她!”
莫小北回头看了一眼宋绍钧,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玉姐被人固定在床上,没有看到他,她还不知道,自己一心挂念却不敢看到的儿子,此刻就在病防中。
她微微一笑,轻轻地咳了一下,强忍住刀割一般的剧痛,说:“我还有一个请求!”说完双眼闪着光芒看着她。(未完待续)
222.相认
这是莫小北有生以来见过最闪亮的光芒。
玉姐微微一笑,惨白的嘴唇轻轻地开合了一下,病魔越来越猖狂,简直不让她呼吸,她拉住莫小北的手,说:“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
听到这里,莫小北连忙点头,完全来不及多想,这才在口中轻轻地唤了一声:“妈妈!”
这两个字实在太陌生,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脱口而出却没有一点儿的生疏,她只能伏在床边上,用力握紧玉姐的手,放声大哭,口中只顾着哀求::“我这才有了妈妈,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玉姐脸上浮现出一丝安慰的笑,也用力握紧她的手。
身后的谷瑜什么话也不说,只能将视线停留在窗外。
莫小北抬起头来,对着宋绍钧喊:“快过来!你没有看到吗?她很想你!她很爱你!”
只听到玉姐的心跳立刻向上不停地飙升,整个人开始挣扎,用力想要将身体撑起来,只可惜她太虚弱了,始终没有办法将自己撑起来,莫小北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坐在她身后,用力撑起她来,在乔妈妈的帮助下,将玉姐扶起来。
她终于看到了他!颤抖着不住地流泪,生命即将逝去的她如同一片风中风中的落叶,孱弱得经不起一阵风,她开始不停地咳嗽,每一声,都像是在将她的身体撕裂,一阵轻咳,已经足以让她四分五裂。
除了流泪,除了无法掩藏的心跳,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宋绍钧。
这个时候的宋绍钧并没有向前走,反倒是向后退了两步,心中满是疑惑。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她真的那么恨他吗?就连死了也不让别人告诉他?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后悔生下自己?
莫小北看了看玉姐,面对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她显然已经太满足了,满足到就算是他不停地向后退,她也开心,她只是看着她。不停地笑。泪流满面。
一滴滴的泪水坠落在莫小北的手背上,烫得人心疼。
他还在犹豫什么?还在想什么?难道真的想后悔一辈子吗?
还没有等莫小北说话,乔妈妈连忙对宋绍钧说:“宋先生,快过来!”
他不说话,停止了向后退,只是和玉姐对望。
看了看他。莫小北将乔妈妈拉开,轻轻地将玉姐放在床上,硬生生地将两人的对视打断。用手背擦拭眼角的泪水,才直起身子,拖着乔妈妈的手从床前走开。毫不犹豫地想要走出去。
宋绍钧一把拖住她的手臂,冷冷地问:“你要去哪里?”
莫小北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力挣脱他的手,以往若是想要挣脱他铁钳子一般的手绝对不可能,今天却轻而易举。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莫小北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我和乔妈妈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现在是剩下来的时间是你的!管你是要站在这里发呆还是做什么!”
说完拖着乔妈妈便拉开门出去了。
宋绍钧看着她的背影被门隔开,回过头来看着床上躺着的玉姐,不再看得到她的眼神,却能看到她用力在蠕动,想要爬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这一刻他动弹不得,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没有办法。
也许是激动让玉姐变得更加咳嗽,她不停地用力咳嗽,那种声响和动静,任谁听来都觉得胆寒,仿佛要将整个人的五脏肺腑全都咳出来一般,这好像是在发泄她身体中最后一丝的能量。
忽然用力一声咳,整个人从床上弓起来,咳嗽戛然而止。
刚刚还先是正常的心跳检测仪忽然之间就发出一阵闷长的声响,他这才如梦初醒,狂奔到床前,看到她还睁着眼睛,只是表情痛苦,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一眼便看到她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宋绍钧对着听到异常声响上前查看的谷瑜大声喝道:“你们不是有埋针管的吗?为什么要把她的手弄成这个样子?”
谷瑜看了他一眼,连忙解释道:“宋先生你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不是没有试过针管,只是玉姐的血管壁很滑,很容易就脱落,打得再好的针一会儿就自己出来了,做了针管比现在还痛!”
没有再说话,脸色却并不好看。
不想自讨苦吃的谷瑜连忙将玉姐将刚刚在咳嗽的时候不经意挣脱的检测仪重新夹在手指上,连忙说:“你们聊,我出去那些东西来!”
在床前坐下,宋绍钧心如刀绞,一直都在幻想她现在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回事现在这个样子,她为什么就不能幸福一点儿呢?
玉姐用力抬起自己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
就是这双手,无论什么季节,无论什么时间,只要一握上,永远都是又柔软又温暖,可是这一次,冷冰冰的,让忍不住打个激灵。
“对不起!”玉姐憋了很久,只能说出这句话,除了这就话,她想不出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蛮横地低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好好治病,马上就会好起来的,现在的科技就没有治不好的病!”宋绍钧将她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提,因为要将这些救命的检测仪器装上,她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只是披着一件粉色的病服。
记忆中,她的身体柔软白皙,她的手臂是他的枕头,轻声细语地哄他入睡,不过分别十几年,她已经苍老得只剩下一身嶙峋的瘦骨,骨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覆盖着,毫无生机,她曾经乌黑的头发现在已经全都剪光了,即便如此,仍旧只剩下稀疏的几根,生长得可怜兮兮,满脸的皱纹如同刀刻,全部陷入她的脸颊上。
经不起时光的腐蚀风化,一个生命即将陨灭。
宋绍钧定定地看着玉姐,瞪大了一双眼睛,心中已是百转千回,若是让他现在让他用自己所拥有的宋氏集团换回眼前这个女人的生命,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玉姐用力向他伸了伸手。
他连忙伸手拉住,问:“你想要什么,要喝水吗?”
她脸色铁灰,已经痛得入骨,满头大汗,却仍旧笑着对他说:“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脸!”
她的手和脸永远不像是一套的,她的脸颊太美丽,白皙柔嫩,如同坠落凡间的仙子,可她的手粗糙得如同硬刷子。
每一次她要上夜班都会让他自己先睡,她回来得就算再晚,也一定要要伸出手来轻轻地摸过他的脸颊,他从来不曾告诉她,在她回来之前,年幼的他从未睡着过,他害怕那种黑暗暗的夜晚,不过他明白,妈妈要赚钱维持两个人的生计,所以,就算是再怕,他也咬牙忍耐。
这一次的触碰,依然是相依为命时那种饱含温情的轻抚。
她的指尖滑过他饱满的额头,他的一双剑眉,他闪着光的眼睛,他山麓一般挺直的鼻梁,他薄薄的嘴唇,他带有凹线的下巴,然后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孩子长大了!脸上不再稚嫩温驯,充满野性,强壮有力,他的眼睛里有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足以在高处站稳。
没有一句话,唯有眼泪伴随着这一次轻轻的抚触。
她的手指被浸湿了,连忙惊慌地看着他,然后着急地看着他,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向下落,他将头埋下来,想要遮掩自己留下的眼泪,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抖动,抽泣起来。
看他流泪,玉姐只觉得心痛超过了所有的病痛,连忙伸出手,却不知道是应该扶住他的肩膀还是头顶,她离开他太久了,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任由他哭泣,任由自己心痛!
她做错了一件事,害了两个人生别了一辈子,原来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可是看到他为自己流泪,她终于明白,自己得到了宽恕。
好漫长的等待,好可贵的原谅,只可惜来得太迟。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当时没有那么做,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还是在宋氏集团独当一面的宋绍钧吗?他还是那个众人眼中精明能干的宋先生吗?
她终于用手扶住他不停颤抖的后脑,轻轻拍了拍,说:“孩子!不要哭!我们今天能够见上一面,已经是上天额外的恩赐了!我安心了,无憾了,知足了!”
宋绍钧已经完全无法将头抬起来,这些隐忍的泪水不知道压抑了多久,从她从他身边走开的那一天,他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曾经以为,他一辈子不会再流眼泪了!
奔流而出的泪水让他彻底放开了自己,转眼间就被悲恸淹没,仿佛先前的那十多年全都是迷途,而今找到了方向。
他真的很想问她,为什么?
他真的不想问她,为什么?
她握住了他的手,陪着他流泪,越来越汹涌,这一刻,身体和灵魂双重的疼痛让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就让她将这个秘密带入黄土,就让她彻底将这个秘密埋葬,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在他心中,自己依然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晕眩。(未完待续)
223.永别了
正在埋头哭泣的宋绍钧并没有注意到玉姐越来越虚弱,因为她的手始终用力握住他的手。
玉姐老泪纵横,她满足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能够和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再见上一面,够了!付出再多都值得!
她眼角带着笑意,慢慢从晕眩中走出来,世界越来越光亮,病痛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整个人轻飘飘的,这一刻,有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畅快,她这一辈子,太谨小慎微,太软弱无力,太可怜可悲,这一刻她却超越了所有,不再拘谨,不再懦弱,不再自怨自艾,将自己的手放在最亲爱的儿子手中,感触良多,他的手已经长得很大,他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足够聪明,充满力量,充满信心,他能够轻松驾驭自己的生活。
他不再需要她了。
世界慢慢变得模糊,光亮越来越亮。
她好累,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从此,时间种种,再也与她无关。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结束奉献的那一刻,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猛地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的手慢慢放松,瘫软在自己手中,宋绍钧立刻将头抬起来,只看到玉姐嘴角带着微笑,闭上了双眼,满脸泪痕。
她怎么了?
用力摇摇她的身体,只看到她已经非常瘦弱的身体如同一片软绵绵的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浮动,没有任何的生命力!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还没有问她为什么抛弃自己,他还没有问她拥有那么一大笔钱还会让自己吃那么多的哭,他还没有问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点也没有想念他,她怎么就能这样离开了呢?
瞬间陷入疯狂!宋绍钧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的按动病床上面所有的按钮。然后用力将门打开,对着一直守在门外的莫小北大声说:“快去叫医生!”然后又奔回病房中。
谷瑜和乔妈妈也连忙跟着进去了。
莫小北慌了,连忙朝着医生办公室狂奔过去,清洁大婶刚刚将地板拖过,由于跑得很快,地板打滑,她整个人摔倒在地上,顾不得许多。从地上爬起来。赶忙冲进医生的办公室。
整个病区一阵忙碌,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而所有的人都被赶出来,焦灼地在门口等待。
莫小北坐在椅子上,泪流不止。
宋绍钧靠在墙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双眼通红,满面愁容。
乔妈妈一直拍着莫小北的背,轻轻安慰她。身体要紧。
将一杯水放在莫小北的手中,谷瑜坐在她身边,小声说:“不要这样!不要让她走得有负担!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她,想要和她多相处些日子,可是在你也许没有想过,对于已经病入膏肓的玉姐来说,生死早已不重要。我很难跟你形容她有多痛。因为医学名词顶多能够告诉你,她的痛会是几级,仅次于烧伤,可是除了她本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无法体会,包括医生在内!其实她一直咬牙忍耐这种痛苦,并不是因为她想要苟且偷生,而是因为你一直都希望她活着,她是不想让你难受!所以每一次她化疗过后不停地呕吐,总是不忘记告诉乔妈妈,千万不要告诉你!她说,不要让你担心!”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她饱受病痛折磨,忍受治疗的副作用,从不说痛说苦,从不说想要放弃,只是因为你们希望她活着!我们不能那么自私,只为了自己所谓的孝心,要让她承受那种谁也无法切身体会的痛苦,如果真的是时候了,千万不要用眼泪送她走,要微笑,让她放心!”
莫小北整个人开始不自主地抽泣,她承认,这个医术不高明,但人际关系超棒的谷瑜,其实最大的优点是,他是个哲学家!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不是自己一直在照顾玉姐,而是玉姐一直在照顾自己!想到这里,心痛不止,眼泪更加遏制不住地向外流。
宋绍钧轻轻走过来,从口袋中掏出纸巾递给她,说:“自己小心一些!你还要照顾自己肚子里的宝宝,不要哭了!”
谷瑜看了莫小北一眼,神情高深莫测。
她只能冲他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要等他送走了玉姐。
医生们出来了,所有的仪器全都带走。
而宋绍钧只是得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写着死亡时间。
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神色呆滞,无可奈何地看着天花板,手指用力攥紧那张纸,泪水奔流而下。
已经是半夜时分,已经习惯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护士过来,十分熟练地将玉姐用白布单盖好,然后拖到推车上,这才要运往医院的停尸房。
“不要送她到那里去!”宋绍钧一把拖住车子,看了看车上的玉姐,然后轻轻地说:“她不喜欢人挤的地方,那里应该有很多人!”
半个小时之后,曾建宝来到医院。
又过了半个小时,殡仪馆的车子来到医院,将玉姐带往火葬场。
坐在车上,看着宋绍钧脸上的悲伤,莫小北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是不是该看个日子,不要这么匆忙?”
宋绍钧一直盯着前面的车子看,半晌才回过头来看了莫小北一眼,说:“我只要一想到她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心里就一阵阵发痛,她不是说,要到大海里去吗?我们这就送她去!”
殡仪馆,莫小北不是第一次来。
她来过很多次,送走了所有的亲人,还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忽然发现,原来活着并不代表幸运,而是煎熬。
曾建宝的一个朋友在这里上班,将所有的人叫起来加班。
画过妆的玉姐看来仍旧楚楚动人,瞬间就让人产生错觉,她是不是睡着了?安静得地躺着,如同一个睡美人。
真不敢想象,几天前还活生生有说有笑的玉姐,现在就躺在这里,气息全无。
看着她缓缓进入怒放的火苗之中,慢慢融化,慢慢消退,慢慢解脱。
欲火重生,但愿她得到安息,她实在太累了!
所有的事情办完,已经是东方破晓,一路带着玉姐的骨灰,来到海边。
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的海岸线,还有这种惊心动魄壮美的地方,终于看到这种乱石穿空的场面,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宋绍钧带着莫小北小心翼翼地走到最大的石块上,眺望着远方。
一轮火红的旭日正从海岸线上爬上来,将整个海面照亮,蓝色澄透。
轻轻揭开盖子。
玉姐的骨灰便开始随着海风飘洋洋洒洒地飘向远方的大海。
莫小北忍不住擦拭眼角的泪水。
这一天早上,出奇地安静,就连一直经过的海鸟都没有发出叫声,只是安静地盘旋久久不愿离去。
在玉姐的骨灰散尽之后,随着一个漂亮的抛物线,骨灰盒潇洒地投入大海的怀抱,打着转,向海底奔去。
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世界一片安宁,空气中有种湿湿的冷,让人忍不住觉得浑身发寒,那种寒气直接进入骨子中,冷得人浑身生痛。
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紧紧地拖着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永别了。
认识玉姐的这段时间,莫小北见识了一种最为伟大的母爱,她瘦弱的身体迸发出来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热爱和保护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宋绍钧坐在海边的石头上,一句话也不说,一坐就是一上午。
中午十分,太阳开始变得越来越热辣,火一般地炙烤着大地,这些石头变得滚烫,他才从漫长的沉默中苏醒过来,看着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这才依依不舍地看了面前的大海一眼,说:“我们走吧!”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他才缓缓地开口,小声说:“听说,她以前常在我们刚刚去的那片海滩抓生蚝,她从小在这附近长大,很熟悉,有一次她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独自一个人光着脚在海水里玩水,却不小心被生蚝壳划破了脚。她上前帮忙包扎,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体面地男人!在她身边的所有男人,都是粗粗鲁鲁,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叼着牙签,说着粗话,可是他却彬彬有礼,俊朗斯文,谈吐优雅,让她开心不已!”
说到这里,他眼中充满了痛苦,不再说话。
莫小北轻轻一笑,说:“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
宋绍钧冷冷一笑,说:“什么不错的男人!是她太纯真,即便是被人无情地抛弃,即便是独自生下孩子被人白眼嫌弃赶出家门,我记得她说过这个男人慷慨大方、成熟有魅力、精明能干这样所有能够形容一个男人的褒义词,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个男人的一句坏话!”
说到这里,他用力敲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方向盘,一声尖利的喇叭声。
莫小北蓦然惊醒,拉住他的手,说:“我有话要跟你说!”(未完待续)
224.我们结束了
宋绍钧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这才小声说:“累了一天,去休息一下吧!”
拖住他的手,莫小北又一次小声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停住脚步,微笑着看看她,忽然皱了皱眉头,紧张地看了她一眼,拉住她问:“你昨天晚上摔跤了吗?有没有摔伤?真该死!我怎么会现在才发现!现在送你去医院吧!”
莫小北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原来昨天晚上的摔倒的时候,地上湿漉漉的,让她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印子,昨天晚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玉姐身上,所以根本没有注意,现在宋绍钧一说,她才发现。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摔到!”说完看了看周围,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车来车往,不是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从身边经过,她叹了一口气,拖住他的手说:“不要担心,没有问题!我有话跟你说!”
刚一进家门,宋绍钧便立刻将她拖到沙发上坐在,说:“快躺一躺!”
莫小北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我没有怀孕!”
他的动作僵硬住了,笑容也停留在脸上不动,只是低头看了看她,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什么?”
不能再骗他了!莫小北摇摇头,认真地对他说:“我没有怀孕!只是因为害怕被宋老太太知道玉姐的存在会对她不利,方便去医院看她,无奈编出来的理由!”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才慢慢地问:“为什么连陪你去医院的曹妈也说你怀孕了?难道你也收买了她吗?”
莫小北摇摇头,说:“你还记得昨天一直陪着我们的那个男医生吗?他叫谷瑜,上次你到超市去接我和马芸芸。我的衣服都湿了,就是因为这个下水救了这个谷医生的女朋友,怀孕的病历,就是他帮忙伪造的!
“你什么时候遇上玉姐的?”莫小北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声音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如实地回答:“上次你为了救我受伤,她到医院里去看你!被我无意中看到。经过打听之后。找到了她!”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蓦地将眼睛睁开,愤怒开始变得疯狂,他大声质问她:“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骗我?”
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说:“没有了!”
忽然伸出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自己的面前,瞪大了双眼盯着她。
他眼神中的怒火仿佛要将她瞬间吞没一般。
用力向外挥手。碰到了放在茶几上的房屋模型。
那个模型直接飞出茶几,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立刻四分五裂。
从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盛怒。所有的委屈此刻全都涌上来,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流下眼泪来,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心却如同那个模型一般。碎得不成样子。
手臂传来他的力量,仿佛要将她的手折断一般不遗余力。
半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摇摇头。
莫小北咬牙看着他。
他终于睁开眼睛,这一次,不再是愤怒,却更糟糕,是绝望,他冷笑着看了她一眼,说:“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过一辈子,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不是这么想的!好吧!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地说:“我们之间,结束了!”
结束了?莫小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对这个翻脸无情的人,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伤心、可悲、绝望、痛苦、难以置信,最终,她还是冷冷地一笑。
早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从一开始自己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是自己太傻太笨,才会觉得他不是!
根本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变过。
已是浑身鸡皮疙瘩,他口中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如同刀子一般划过她的心尖,难道过去的那些相依的岁月,都不能冲淡他心中关于背叛的那个定义吗?
宋绍钧说完那句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摔门出去了。
她浑身一阵冰冷。
看着横七竖八躺着的碎木头,心痛不知所以。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她猛地抬起头,却看到湘琴走进来,两个黑眼圈,一看到她,才放心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那里不舒服呢!电话也打不通,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才惊诧地看了看莫小北,问:“太太,发生什么事情了?”
莫小北摇摇头,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将这件事情重复一遍,只是浅浅地说:“我现在真的很累,以后再说吧!”
湘琴听了,也不勉强,连忙站起来,说:“怎么弄得到处都是碎木头,我来好好打扫一下吧!”
听到这句话,莫小北苦笑了一声,说:“是!我们的确应该好好地打扫一下了!最好一点儿痕迹也不留!”
满心激愤的她冷笑着看了看客厅,对湘琴说:“客厅和其他的房间全都交给你,我负责卧室!”
湘琴有些不明就里,连忙说:“我昨天晚上睡不着,才过来大扫除过!”
莫小北摇着头笑笑,说:“我说的不是灰尘,而是我所有的东西!凡是我的东西,全都收走!”
直接冲入卫生间,将自己的牙膏、牙刷、毛巾、浴巾全都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打开柜子,将自己的洗发精、沐浴乳还有面膜全都收好,走出卫生间,又来到卧室,从柜子最下层拿出自己的箱子,将所有的衣服和东西全都收好,满满一大箱子,只看到湘琴将手中抱着一大堆东西从里面走出来。
若不是这一次“打扫”她真的不知道,原来她已经如此无耻地嵌入了人家的生活。
满脑子都是他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我们结束了!怒火更甚,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对湘琴说:“你去楼下买个箱子吧!若没有箱子,袋子也凑合!这些东西全都带走!”
湘琴手中的抱得东西实在太多,不是从里面掉出一些来,傻呆呆地看了莫小北一会儿,才奇怪地问莫小北:“太太,你是不是跟宋先生吵架了?”
这句太太怎么听着那么刺耳!
她想了想,愤恨地看了湘琴一眼,冷冷地说:“湘琴记住,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叫我太太!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太!以后也不会再是什么太太!”
手中所有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哭笑不得的问:“我从来没有看过你这个样子,太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莫小北用力踩了一下脚,对她说:“我说过了!不要再叫我太太!”
湘琴吓得呆在原地、
莫小北想了想,一把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说:“湘琴你先坐下来,我有两句话要跟你说!”说完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子。
湘琴咽了一口口水,才惊愕地坐在她身边,小声问:“怎么了?”她本来是想说太太,但想到莫小北刚刚的无名火,连忙刹住,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这个时候的莫小北忽然意识到自己将对宋绍钧的怒火转嫁在了湘琴的身上,实在是有些没有道理,于是尽量心平气和地跟她说:“湘琴,事情是这样的,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宋家任何一个人扯上关系!现在你要选择,你想要留在这里帮宋先生还是跟我一起走,都随便你!”
湘琴惊讶地瞪大了嘴巴,半天才说:“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叹了一口气,躺在沙发上,说:“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了,湘琴,我现在是真的没有心情说那些事情,我现在只想走,永远不要回来了!”说完便自己站起来,用力去拉自己的箱子。
连忙从她手中夺过箱子,湘琴喝道:“你疯了吗?不要命了!明明知道自己怀孕了,还要拿那么重的东西,快放下!”
莫小北用力将皮箱从地上提起来,重重地放在地上,冷笑道:“看到了吧!别说是现在提个箱子,就是我马上去做苦力也没有问题,我没有怀孕!”说到这里,想到湘琴一定会又问发生什么事情了,连忙伸出手对她摇摇手指,说:“真是太高兴了!从今以后我可以远离这些麻烦事!这些无聊的烦恼!不用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真是不知道有多好!”
说完好像怕湘琴会不相信自己是真心开心一样,还大声哈哈地笑。
湘琴又咽了一口口水,只想说,不要把眼泪笑出来,看她怒火冲天,连忙收回这种想法,安抚她道:“要是真想走的话,你等着,楼下有好几个塑胶袋!我去拿!”
一会儿之后,莫小北带着湘琴和她的一个大皮箱,湘琴左右开弓,背着两大个塑胶袋,站在小区门口,十分决绝地头也不回,伸手便拦下一辆出租车。
好不容易将所有的人和东西全都塞进出租车。
司机按下前面的打表器,十分有礼貌地看了看莫小北,问:“小姐,请问两位要到哪里去?”
湘琴扒开面前的塑胶袋,忧心忡忡地说:“对啊!我们要到哪里去呢?”(未完待续)
225.完美的梦
莫小北带着湘琴回到了莫家大宅。
装神弄鬼的人已经找到了,也就是说,那里安全了。
看到莫小北一路板着脸,湘琴尽管奇怪,却一句话也不敢问,带着湘琴和大行李箱,加上两个塑胶袋,她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兜兜转转转了一个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还好,两个人整整齐齐,虽然有些丧家犬一般的狼狈,但幸运的是,至少还有这所房子。
湘琴忙到半夜,将房子全都收拾了一遍,又将她们带回来的东西全都放好,莫小北躺在床上,气氛不已,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一直响着从宋绍钧口中冒出来的那些决绝的话,愤愤难平。
天亮之后,湘琴端来了清香的清粥。
短时间的相处,她已经深谙自己的口味,莫小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可以肯定,就算全世界都将她抛弃了,湘琴还是会站在她的身边。
她坐在莫小北身边,看着她将清粥喝下去,才说:“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莫小北轻松一笑,心情却沉重不已,说:“安静地活着!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是得自食其力,不过不要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湘琴摇摇头,说:“若你真的要找工作的话,还不如回去教书!昨天晚上顾春还跟我抱怨,你走了之后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人代替你!”
莫小北点点头,说:“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其他的想法!实在撑不住了,我再回去吧!这些日子我已经给顾春添了好多麻烦!上课也没有怎么好好上,总是有很多事情牵绊,要真说想要回去,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可是!”湘琴有些着急。
莫小北将碗中的清粥全都喝光。然后笑着说:“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反正我也算是小有积蓄,我们节省一些也能生活,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回去上班!反正现在这里很近,连宿舍都不用了!”
“那怎么行!”湘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是说这个房子闹鬼吗?我要是回去上班,一个礼拜就得在那里睡几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莫小北笑了笑,站起来说:“放心吧!刘警官他们已经把鬼给捉住了。虽然现在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装神弄鬼。但至少她不会再出现了!”
“其实。”湘琴抬眼看了她一眼,将她面前的碗收好,才小声说:“是不是和宋先生有什么误会?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笑了笑,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翻东西。竟然十分惊喜地找到了自己的相机,这东西买了很久却几乎没有用过,总觉得自己行动不便。要让别人推来推去找角度十分不方便,便雪藏在书柜中,几乎都忘记了它的存在。来了兴致,带它出去溜溜。
在湘琴担忧的眼神中出门,一个人沿着上山的小路慢慢前行。
以前,只要有不开心的事情,她就会在徐妈的陪伴下坐着轮椅走这一条小路。等走到山顶,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
林荫小道,阳光一点点加强,却始终没有办法穿透浓密的树叶,并没有越走越开心,反倒越走心情越沉重。
一切如常,可是如今物是人非,她直到现在还是认为,徐妈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可是她恨她,恨得满心都是火花。
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留有徐妈的影子,实在无法再走下去,索性折回头往下走。
刚走到山脚,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
心中一阵异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掏出来一看,打来的不是宋绍钧,而是魏乐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说自己很早就在小区门口等她,却没有看到她,这才给她打电话。
魏乐贤很快就来到莫家大宅,仍旧是一脸的疲惫,一看到她,就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呢?只有她对不起他的。
莫小北笑了笑,将他请进家中。
他却不停地摇头,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进去了,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吧!”
说是不想进去,这倒是奇怪,哪一次进去他不是对家中每一件东西都视若珍宝。
他苦笑着看看她,才说:“莎莎!我真的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小北!”
莫小北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身上的外头脱去,扛在肩上,才说:“今天我去看了徐妈!不对,她现在不是徐妈,她叫汪明月!真是奇怪,她害了小北一家,我应该很讨厌她甚至是恨她,可是我一看到她就觉得没有办法恨她,我甚至觉得,她很可怜!”
莫小北心中百味杂草,笑了笑,她明白,魏乐贤本来就是一个柔软的人,更何况,徐妈的确是个可怜的人,不择手段地对付一个对她有如亲友的家庭,却发现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可怜了自己一家人,就这样在她的毒计之中,不知不觉地命丧九泉。
想到这里,她已是浑身颤抖。
不过看来,魏乐贤更难受,他认真地看了看莫小北,又说:“对不起!”
莫小北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错!同情一个人没有错!”
“可我同情的是一个可恶的杀人凶手!没有看到她的时候,我真觉得她应该马上被枪毙,可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觉得她真的很可怜!”他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接着说:“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莫家所有的人!”
原来如此,莫小北微微一笑,说:“你没有错!更不需要向我道歉?”
他傻傻一笑,才说:“我只是,特别想要找个说对不起的地方,可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来说!总觉得,只有对你说才好受一些!”
莫小北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直起头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不过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帮她打官司的!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早上就走!你要好好保重!”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莫小北,才轻轻地朝他挥手。
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都看不清对方,充满了不自在的氤氲。
坐上车子,冲着她挥挥手,开车离去。
莫小北又叹了一口气,明明是艳阳高照,却怎么总是觉得有种挥不散的阴霾在自己的心中笼罩,让人挣不脱,掰不开,闷得难受。
原是想让自己开心一些,却发现反倒让自己更加郁闷。
回到家中,湘琴不在,看到她的自行车不见了,猜到她买菜去了,空荡荡的家中只有她一个人,转了一圈,来到爷爷书房的门口。
自从爷爷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
推开房门,房间虽然已经被湘琴打扫得干干净净,可却还是有一点味道,这些书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人翻开过,因为害怕受潮也很少开窗户,所以房间中有股味道。
走过去将窗户打开,拉开窗帘,阳光便伸了进来,整个屋子顿时暖洋洋的。
走过去将那些书抱出来,放在太阳下,坐下地板上,翻着这些书来看,都是些建筑类的书,上面还有爷爷和爸爸的笔迹。
和煦的阳光中,沐浴在对亲人的想念中,她渐渐地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