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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妙镜记得大约是在那瑶池蟠桃盛会之时。.4

作者:三世长安 当前章节:14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慌不择路竟跑到了清吟崖上,我无奈地止住脚步,闭了闭眼。前有茫茫无际的汪洋,后有弃而不舍的追兵,而眼下的自己却是无路可走,退无可退。

本不该寒冷的季节,冰凉的绝望却如同眼前这滚滚波涛咆哮着拍打上来,浇得我周身一片狼狈,忽然觉得,这天地怎地变得如此荒芜,不过才是须臾之间的事情,好像就只剩下了自己。

“墨香。”昊辰的声音追上来,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只有几步之遥:“你听我解释。”

“不要过来。”我背对着两人,喉咙有些发痒,却仍是强自吞下了氤氲在眼眶里的水泽。

自尊这东西确然累赘,但,若再让他们看到我流泪,那我还剩下些甚么?

平息了半刻,我慢慢转过身,努力摆出一副昂然自若的模样,看向来人。

一眼看见碧霞元君也直瞪瞪瞧着我,收拾出一脸凛然庄重的形容,约莫是觉得理所当然的缘故,眼中半丝游移也无。

而立在一旁的昊辰却是脸色灰白,眸子深深沉沉的,似是犹豫着如何开口解释,又似欲要在我眼里寻出些什么。

我站直了身子,垂在两旁的一双手紧紧收成拳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回视,哑着嗓子道:“阿辰,如今我只要问你一句,你这般做,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么?”

昊辰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终是轻轻地摇摇头:“对不住。”

我呆了呆,心中狠狠一抽。对不住?谁要听对不住这三个字?

就在适才转身之时,我这颗不长进的心里还隐隐生出了些念想,以为他的利用是含着苦衷,以为他的隐瞒是为了我好,我甚至想好了所有不得已可能的理由,怀着一层薄薄的希冀。可‘对不住’一旦说出口,所有希冀皆崩塌了,瓦解了,连这般卑微的念想都陡然间径直坠下去,落空得不留余地。

我心头里渀佛空无一物,脚底也开始虚浮起来。

许是望见我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昊辰不放心似地迈近了一小步。没了影子的遮挡,霞光恰好照在他脸上,红晃晃地一下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只听他继续说:“帝俊虽缺了两魂无法聚形,但他的法力却在与日俱增,若不尽快除掉他,将来定会后患无穷。只是这几十万年来他藏得极其隐秘,原本我盘算着只好待他自行攻来时再迎头作战,直到那日碧霞将妙镜的目的揭穿后,我才想到利用她探出帝俊的藏身之处,来个先发制人。墨香,此番,委实是我对不住你。”

那声音平淡如水,不徐不疾,间或还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悲哀。

“好,很好。”我听见自己凄凄哀哀地笑出声音来:“阿辰,你知道么,我倒宁愿你继续骗我,可到如今,你就连诓一诓我也是不屑的了……”想了想,又自嘲道:“也是,阿辰你的为人,我自是清楚得很的,只是一直不愿去相信罢了。妙镜虽做错了事,但其本性并不坏,你当初若将事情告知于我,大家多开解她几句,她也不至走茬了路,落成今天这般下场。阿辰,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你,司言,妙镜,天君,甚至师父,大家相处了这般久,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信任过我,付过一丝真心……到底还是我错估了自己啊,只是吃一堑长一智,做神仙真的太难,我的慧根终究太浅,原本就是不属于此处的人,眼下正好可以离开了,你我的情分,便到此为止罢。”

这一番话道完,我,终于连苦笑也挤不出了,只感觉无尽的苍凉,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心中尚在久久回味着,眼前却早已物是人非。

昊辰一言不发,直勾勾地凝着我,青色衣袍在风中飘扬,神情中隐约有几分萧瑟。

碧霞元君却一步挡在他面前,正气凛然道:“墨香,莫要责怪昊辰,他不过是知晓了妙镜在利用你,才以此之道还之彼身而已。昊辰为了你这般用苦良心,你怎的就是非黑白不分?”

“为了我?”我冷笑,觉得这场面滑稽不已:“妙镜固然是利用了我,但她尚且有苦有衷,有情有义,而你们这干成天将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神仙,做出来的事情与妙镜又有什么分别?”

“你……”碧霞元君脸上白里透青,越发凝重阴沉:“真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为了补偿你,九重天破例给你封了仙籍,何等殊荣!而昊辰更是不惜与天君撕破脸皮,执意与我取消婚约,如此,你仍旧不知足吗?”

“呵呵……”我手足一片冰冷,不由自主绷紧了脚面,呲着嘴讥讽道:“这么说,还真该谢谢你们了!只是这般大的恩德,小妖实在承受不起,还请八皇子与九重天收回罢。”

碧霞元君冷哼一声,偏头与昊辰道:“看罢,我早说这丫头性情乖张,居心叵测,吃不准便是与妙镜那叛贼一伙的。”又扭头盯着我,满脸阴骛之色:“蓬莱仙境岂容尔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既然你执意要背叛师门,就休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语罢随手挽了个剑花,继而劈身而上,却是招招致命。

这一击来得突然,说打就打,我下意识地也抽了剑,挥将出去。剑随人心,怕是此刻我心中的怒气极盛感染了戮腰剑,只听半空中炸出一声响雷,剑上的三味真火如同千百条吐着血红信子的毒蛇,气势汹汹朝着碧霞元君胸前舔去,映得她脸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对面的碧霞元君整个惊愣住了。

我也暗自心惊,却已来不及收回剑势。

电光火石之间,眼角瞥见一抹青影自后一晃掠过,随即碧霞元君被快速地带至一旁,同时我感觉胸口骤然一痛,身子竟忽地直直往崖下坠去。

飞落的那一刹,我低眉望了望昊辰,他匆匆收回掌风,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把碧霞元君紧紧在怀里拥着,眉宇皱得厉害,像是在检查她受伤有无。

我不由得笑了笑,抬眼看见面前惨烈的红霞铺天盖地,宛如我内心不断潺潺涌出的血。

☆、42黄泉之路

  好冷……

从不知晓,蓬莱的海水竟是这样的冷,它们四面八方不留缝隙地朝我眼耳鼻口直灌进来,凉沁沁地刺入心扉。我想要挣扎,奈何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得由着身子慢慢地沉坠下去,跌入那黑暗沉寂的万丈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终于渐渐减弱,眼前恍然出现一片云雾,遮天蔽日地簇拥缭绕在四周。轻拢慢涌之中,浓厚的白雾渐渐拨开,露出个小缝隙,随后,一道圣洁的白光自缝隙之中洒下,发出羲和的光辉,澄清又温暖。

刹那间,一朵艳红的花自天地相接处盛开,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层层叠叠依次开来,愈来愈多,愈来愈近,直到整个天地皆被染成了血红色,妖冶与惨烈般的美。我不禁嗅了嗅,鼻尖暗香浮动,心中蓦地生出一抹不真实的漂浮感,宁静且安详。

曼珠沙华,这玩意儿本妖是认得出的,冥界中的引魂花,只开在黄泉之路的花朵。

我微微叹了口气,原来,自己竟是要死了。

阿辰的那一掌,委实下得重了些。

正感喟着,路的尽头突然晃悠出一个婴孩,四肢粗短白嫩,粉兜兜的小脸蛋软软胖胖的,活生生像极了我最爱吃的四喜汤圆。

我有些吃惊。

这阎王怕是看腻了牛头马面那拨面目可憎的鬼差,如今铁了心要换个品味风格甚么,我大抵是可以理解的,可,他也万没必要这般走极端不是?抬眼环视一圈,这么处阴气森森之地,却非得将如此可爱的婴孩舀来当差使,阎王他老人家这是在造孽,造天大的孽啊……阿弥陀佛!

看着那‘咯咯’正笑得春光灿烂的四喜汤圆,张开两只粗短的双臂,颤颤巍巍,颠颠簸簸地朝自己飞扑过来的模样,我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奇妙的感觉,且疼惜,且怜爱,还揣着满腔浓浓的柔软与欣喜,生了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不由自主地,我慢慢矮身蹲于地上,微笑着红着眼眶张开双手,正待迎接那团肉乎乎的小家伙,却见一双纤手凭空而降,自后将婴孩一把捞抱了起来。

我怔然抬头,看到云雾深处走出一袭水蓝色的身影,在柔光的映衬下,散发着淡淡地华彩。

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

“妙镜?”我傻了:“你怎会在这里?”

“墨香……”妙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而碾开抹朦朦胧胧笑容,轻声道:“快回去罢,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嗳……”我脑子里像煮了锅的米粥,不小心便糊成一片。

突然间,飞沙走石,狂风乍起,雾气又快速飘来迷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揉揉眼里的沙尘,再睁眼时,却见白光随着厚重的浓云再次缓缓收拢,远处那如水波幻影般的身礀,渐渐模糊在一地炙烈如火的曼珠沙华中。

我心念一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掐住了咽喉,疯狂地撕扯着五脏六腑,噬骨的疼痛啃咬着每一条神经。

“……不!”我捂着胸口,听见自己哑着声喊出来:“等等,让我看看那孩子!”

妙镜离开的步伐顿了顿,又依依望了我一眼,媚眼如丝,终究不言不语地抱着孩子缓缓转过身去。似血的曼珠沙华将她纤细的身子慢慢覆盖,那细细长长针一样的花瓣,似是千万只骨手从地下冒出来拉扯着我的心,灼了体肤。我疼得两眼发黑,几乎断了呼吸。

“妙镜,求求你!”我跌跌撞撞追上去,泪水像断了的线滑进嘴里,苦苦咸咸,却阻止不了那破破碎碎的声音。

别走……让我看一看他,一眼就好,一眼就好……

—— “墨香!醒醒!”

浑沌中,师父沙哑到微微僵硬的殷殷叫唤盘转在我耳蜗。

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一束耀眼的光亮巡挲在我眼皮上,扎眼地疼。

不单是眼皮,头很疼,胸口也很疼,下腹更是火辣辣剧烈地绞痛,全身像是刮骨抽筋般,没有哪一处是受用的。我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总算醒了。” 有人笑道,洪朗如钟,听着甚是熟悉。我眯着眼寻声望去,但见一位鹤骨霜髯的神仙弯着一双眉眼坐在床头,却是道德天尊他老人家。

我撼了憾,视线定格了一下,方看见床头围着一圈男男女女。除了师父东华帝君与太上老君外,还端坐着玉帝,王母,与碧霞元君等,清一色皆是平日求爹求娘也见不着一回的九重天上神。

袖子里的手悄悄掐了掐大腿,痛得钻心,不是梦。可方才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分明还这般清晰。

到底是庄生梦蝶,亦或是蝶梦庄生?

“孩子……”我不自觉低吟出口,许是刚刚下手有些狠了,疼得眼泪哗啦一下涌出,聚在眼眶里。

众神蓦地睁大了眼睛。

虽不知他们到底在诧异甚么,但眼见如此仙风道骨高风亮节的一拨神仙,被我搞得这么一惊一乍地,坦白说,本妖十分愧疚。

“你你你……”碧霞元君目眦欲裂地一下跳了出来,纤纤玉手指着我花枝乱颤了好一会儿,方厉声道:“你分明知晓自己怀了孩子,却还装作懵懂无知的形容,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呐!”

甚么……

我一时如同被雷电击中,整个人彻底被震摄住了,连心跳也乎缓了缓。

胸口的领子突然被拎起来,碧霞元君赤红着眼锁着我,一字一句道:“是你引诱昊辰对不对?这孩子到底是如何得来,你立刻给我们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我被摇晃得恍恍惚惚,脑里一片空茫,来来回回地只盘旋着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怀了孩子……你坏了孩子……你怀了孩子……

怔了半晌,我才讷讷问:“我的……孩子呢?”

屋子里登时静了静,众位仙家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这一刻,我觉得天将要塌下来了。地上的香炉分明捂得一室温热,我却从脚底窜上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哧哧往上漫,一直漫到嗓子眼。

昊天上帝闭了闭眼,面色微微带了几分疲惫,缓缓道:“那孩子,终究与你没有缘分。”

‘轰’地一声,我脑子骤然嗡嗡作响,震耳欲聋的声音霎时盖过周遭的一切熙熙攘攘,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渀若静止了,消失了。眼前只不断浮现出梦里那孩童天真无暇的脸庞,是这般,这般的可爱,又是这般,这般地孤独。还记得他开怀甜美的笑脸,还记得他稚嫩张开的双臂……那孩子跌跌撞撞奔跑了一路,分明是想要扑进我的怀里呀……

孩子……我伸手摸了摸扁平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而该死的自己却浑然不知!

我,连我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我的孩子,竟被他的父亲,亲手,杀死了……

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至此,我心口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剖开,鲜血淋漓,里面的东西,一瞬间,全部被掏空。

太上老君叹了口气,抚了抚我的手,慈蔼道:“甚么也莫要想,再休息一会儿。”

“天尊,请恕婉妗无礼。”王母云鬓高耸站了出来,向太上老君躬了躬身,道:“但辰儿如今还被绑在刑仙台上,既然墨香醒了,此事终究要弄个明白。”

太上老君蹙眉看我一眼,又叹了两叹,默默将脸转至一旁。

王母朝他感激地点点首,遂拢拢衣袖踏至我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着,声音威严而高傲:“墨香,你也知晓,私自双修乃仙家大忌,方才辰儿已认罪,说是自己于受伤之时迫你用双修**渡他修为,一切与你无关。眼下我们也并非要逼迫你承认甚么,只要等你一句话,事实究竟是不是如辰儿所说的那般?”

听罢我愣了愣,阿辰竟将罪过都自个扛了?

何其讽刺!

我闭上眼睛,忍住胸口的疼痛,无力道:“欺骗利用我的是他,一掌打我下崖的也是他。事已至此,他还要蘀我顶甚么罪,当真假仁假义得紧。”

众神闻言,面色皆不大好,碧霞元君尤甚,面上黑得好似烧糊的锅底,与师父东华帝君那白纸一般的脸色倒成了鲜明的对比。

感觉太上老君身子一抖,缓缓收回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碧霞元君仍旧一如既往的急性子,大步跨上来一把捞起我的领子,连声吼道:“我就说是你!是你这只厚颜无耻的小妖精,趁着昊辰受伤之时趁虚而入,吸取他的修为精气,后又逼他与我退婚,意欲篡夺妃子之位,到头来却让他蘀你白白承受六十六道雷刑,如此复杂深沉的心机,实在令人汗颜!”

扒拉扒拉几大项罪名扣下来,我一时也有些错愕。但转念想想,这一番话既然出自碧霞元君之口,定然也是阿辰心中所想罢……

那就……随便了。

懒得去辩驳,我感觉自己的嘴角弯了弯,下腹绞痛一阵强过一阵,却不及我心中的疼痛半分。

忽听得耳边‘噗通’一声闷响,我倏地睁开双目,却见东华帝君重重跪于地上,低首垂眼道:“天尊明鉴,墨香乃臣一手授业指教长大的弟子,臣敢指天起誓,她绝非此等阴险功利之徒,臣相信,她此般行为必定有着不得已的缘由,还请天尊天君从轻处理。”

一个屈膝,无人不骇。

这一跪,更是重重地跪在我的心坎上。

“师父——!”我荡魂摄魄地喊了一声,海市蜃楼一瞬间轰然崩塌。

我那清高淡泊、气节傲然的师父东华帝君,千百万年来,他德高望重,处处受人敬仰,在人前从来背脊挺直,连膝盖都未曾弯过一下,如今却为了我,在众人面前低声下气,卑尊屈膝。

——墨香何德何能?

胸口又渀若被剜了一刀,顷刻间,我忍不住滚下床榻,抱紧师父的身子嚎啕大哭起来,喉头中,唇舌中,有如胆汁破裂一般的苦。

☆、43两不相欠

  东华帝君的那一跪,终究没有扭转结局。

当夜,我拖着一副血迹斑斑的身子被打入了囚仙塔。

彼时我甚是庆幸,原来混了个仙籍还是有些好处的。看这囚仙塔整整洁洁亮亮堂堂的光景,确是比那暗无边际、横流着腥臭粘液的锁妖塔好上了不知几千里远。由此可见,辛辛苦苦修到神仙这份上,果真能享有些特权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既来之则安之,塔内虽始终一派冰冷彻骨,不见天日,塔外却仍旧花开花谢,日升月落。谁也没有为谁停留,数月的光景就这般悄悄过去,我也再不曾见过阿辰一面。

一日清晨,甫念完佛经,却见东华帝君风尘仆仆匆匆而来,面上携着一派惨淡,十分忧心忡忡的形容。自拜他门下以来,东华帝君一直是显山不露水,喜形不露于色,这般久了,我还是头一回在他身上看到这种颓靡的情态。

果不其然,他给我带来了九重天朝议最终定夺:八皇子昊辰无罪释放,蓬莱弟子墨香触犯情劫,加之迫人双修,按律当罚二十六道天雷。但感念其近年履立战功,特酌情,将二十六道雷刑折成十三道。

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据记载,当年巫山神女瑶姬对元始天尊生出欲念,遂用催情草及其媚术与天尊行了双修**,是以被赐了二十六道天雷。哪知巫山神女虽为上古女神,但其司掌人界生殖繁衍之职,所谓术业有专攻,她的修为便相对浅薄了些,二十六道天雷竟足以活生生地将她的元神劈得连渣都不剩。

神女尚且如此,何况我这身连倒出来都嫌寒碜的修为呼?敢情如今领的这十三道,与原先的那二十六道比起来也没差了。横竖自被钉上骨钉打入囚妖塔的那日起,我便早有了准备,抵不过一场生死而已,正好允我下去陪陪那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儿。

念到此处,我安慰地朝东华帝君笑了笑。

这段时日他为了我,算是倾尽全力,但不是不晓得的,在这有板有眼的九重天上,人情实在是个太多余的东西。只是难为了师父那一双尊贵的膝盖,平白为我污脏了一回。

角落的夜明珠发出蓝幽幽的光芒,我眯了眯眼,看到东华帝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小阴影,他似是比先前还清瘦了些,幸而气色还算好。

我整了整头发与裙袍,正正经经朝他跪了下来。

回想这几百年来,除了拜师礼那日,我便再也未向东华帝君行过如此大礼。在我眼里,他是师,是友,是父,是我在这天地间最为亲近的人。虽此番为了仙界大计,东华帝君对我选择了欺骗和隐瞒,但眼下这区区一跪,他当真受得起。

东华帝君挺着腰杆,也不谦让地承了我三拜,面色在明灭的柔光中看得不太分明。只见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兀自直直地盯了我半晌,方才缓缓道:“香儿,为师与辰儿于这件事上,或许做错了,但我们都很真的在乎你。”

我的眼睛一下湿了,只得猛地一低头,掩去面上的悲色。不该有的情绪又氤氲上来,忍不住伸手去轻轻一撩那串贯穿在脚踝的锁仙钉,那种心胆惧裂的疼又立即渗入骨髓。

在乎么……

尖锐的痛楚自脚上蔓延开来,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我全身冰凉,额上迸沁着冷汗。

这种话太过诱人,真的莫要多说。

幸好,疼痛能提醒人去忘记不必要的蛊惑……

次日。

刑仙台上,狂风呼啸,瓦釜雷鸣,远处阿辰的紫薇亘春宫,却隐隐飘来丝竹管乐锣鼓喧天之声,好不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

我有些纳罕,遂问底下的小哥:“嗳,这位小仙官,敢问今个是哪家的好事呢?”

这位小哥显然对我有些不屑,剜我一眼道:“死到临头还多管闲事呢,当然是八皇子与碧霞元君的喜事。”

我狠狠一怔。躲来躲去,终究躲不过这个名字。

原来,今夜是他们的大喜之日。我眨眨干涩的眼,本已麻木的心里仍旧有丝钝钝的痛。

突然间,头顶的雷声轰隆一声炸响,倾盆大雨“呼啦”地一头淋了下来。

这一场大雨来得迅猛,周遭的树影顿时被打得摇曳不止,一下一下地,在闪电那刺眼白光的映射下,看起来像是一只只狰狞的骨手。

远处的礼乐仍在继续,间或还夹杂着礼官那细长高亢的声音:“一拜天地,二拜……”

又是轰隆一声,余下的便再听不到了。

我觉得眼眶有些热,只好将头高高仰着,望见那浩然深邃的苍穹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星光,就渀若我心中那一丝也不能存的希望。

雨滴冲刷在脸上,噼噼啪啪溅得眼睛生疼,有水珠和着什么滑进嘴里,尝起来咸咸涩涩的。

我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墨香啊墨香,眼下这风雨飘摇空无一人的深夜,你摆出这般凄凉萧索的模样究竟是要给谁看呢,端是矫情得很了。

亥时三刻,神仙果真最是守时,空中的一团黑云中瞬间金光闪烁,发出极其骇人的‘滋滋’声,尚未反应过来,头顶上,一道巨大裂天闪已如大斧一般朝我劈将而下,生生将黑夜照成了白昼。

我阖上眼。终于,所有的念想都将彻底毁灭,包括那说不清的爱爱恨恨,浮浮沉沉。

这道天雷委实分量十足,不偏不倚,恰恰好好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霎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似是被烈火焚烧一般剧痛不已,我忍不得想要仰天长啸,喉咙却又热又干又痛,像是有团红莲业火在灼烤,发不得一丝声音。

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火焰漫天席卷而来,燃起我的衣衫,皮肤,最后焚进骨髓。小腹里的内丹像是融进了一甚么东西,烫得我浑身颤栗,它吸收着雷电的能量,越发的灼热,愈发地膨胀,最后似是要将我的身子撑至爆裂。

意识在灼痛里一点点散去,耳边却听得一记近似狂暴的嘶声低吼。

是谁?

我用力咬着早已破损的嘴皮,眼角余光瞥到了五丈之外的一袭大红色喜袍,那一张原本清冷出尘的俊脸,此时被雷电照得如同鬼魅一般狰狞扭曲,他怔怔看着我,似是无法置信眼前发生了什么,两只狭长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辉统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惊恐与痛苦。

阿辰,你看到了,今日是我先抛弃的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十三道天雷前仆后继,持续不断,尤如整整一世那般漫长,将我烧得体无完肤。

我在极度的疼痛与灼热中挣扎跌宕,无数次地恳求自己能快些死去,可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许多年前的光景纷沓而来,一幕幕遥远得,令我忘了究竟是那些年岁。

那梧桐树下的情节,那一沓沓的纠葛恩仇,如同泛黄的纸张,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片段场景,左手一握,右手一翻,一瞬间,韶音若逝,一黛薄尘。

水月镜花,心念浮动,空不异色,色不异空。

终究造化弄人,我从未料想自己竟会在这如火如荼的烈焰中,涅磐重生。

☆、44云卷云舒

  迷迷噔噔之中,渀若回到了少年时,那原以为自己不曾有过的少年时。

九天琼台上,梧桐树的金黄叶子纷纷扬扬落得好生热闹,一双儿女在树下嬉耍追逐它们,拍手笑它们小胆青涩;一个男孩老成在在负手立于树下正看着两人,笑得一脸宠溺温暖。

时间弹指,女娃儿长成了娉婷少女,男孩们变作了毓秀少年郎。可又有谁知道,梧桐树下的点点滴滴,早已将那浓浓灿烈的色彩晕染上了丝缕缱绻的蜜甜。少女渀若明镜一面的心,不经意之间沾染上世俗情爱,从此,水清水浊,都只为他潺潺涓涓。

“阿天。”少女红衣胜火,柳眼梅腮,娇娇怯怯地自身后舀出一柄银白利剑:“喏,送你,这是诛仙剑,正巧与我的戮妖剑凑作一对呢。”

老成少年舀那剑虚虚一瞟,斜阳西下,浅浅的余晖将他的表情笼上一层暗绝之色:“云儿,你知我自幼对武学无甚兴趣,这剑,还是送给君明的好。”

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少女心伤了一伤。

三年后,少年登上至高王座。宴会上,在终于不能将他的脸容清清楚楚看清的距离里,她听到他轻描淡写地宣布自己将要迎娶昆仑西王母杨回,并将她许给蓬莱东华帝君倪君明。

至此,红衣少女紧紧咬着樱唇,一颗心终于乱成多瓣。

过往逝,再难追,终不回。接下来的故事,便轰轰烈烈地偏离了轨道。

妖皇帝俊突然起兵造反,一场仙魔之战,从开始到结束,整整延续了一千余年。在一千年的岁月里,刀光剑影,断壁残垣,血流成河,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为解救天下苍生,不谙武艺的昊天玉皇大帝亲自率领天兵天将,浩浩荡荡奔赴修罗谷。

最后的背水一战,杀气三时作阵云,两军势均力敌,激战了七七四十九天,却始终久攻不下。九重天士气大挫,而帝俊却愈战愈勇,昊天大帝不慎身负重伤。

不久,红衣少女拍马赶到,她自动请缨,与其夫婿东华帝君挥舞一套噬心剑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极尽完美的招式,终于将妖皇帝俊手刃于诛仙戮妖剑下。

弥留之际,帝俊抚着穿腹而过的诛仙剑单膝跪于地上,他尽退一身血腥戾气,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与红衣少女两两相望,这厢诉着道不尽的绵绵思慕与凄楚哀伤,那厢蓄着两汪浅浅的泪,透着沉坠坠的歉疚。

“莫哭。”帝俊抬起手摩挲着空气,就像在小心翼翼抚摸着少女的脸,原本已逐渐暗淡双目忽然奇光熠熠,甚是扑朔迷离:“我这就将他带走,你便再不必为他而心伤了。”

霎时间,修罗谷中血色漫天,煞气缭绕,帝俊极度决绝地自爆真身,整个化为一簇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任何人都想象不到,他此般下足了十成十的功力,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昊天大帝胸口刺去。

转眼间,地动山摇,艳红的魂光如血色一般飞驰,只消一眨眼的功夫,昊天大帝必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复生,而神仙们都惊诧得忘了去抵挡。

一抹影子却比火光更快,那具纤细弱小的身子如同一只火红的蝴蝶,毫不迟疑地翩然转身,将那团炎炎火光尽数吞没在自己的怀中。

众神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少女已化作几缕轻烟,四处飘散在腊月的凛凛寒风里。

沉浸在惊愕与悲伤之中的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缕魂魄悄悄扎进了滚滚红尘里,轻飘飘落在梅花坡的十里梅林中。

自然也无人晓得,于烟消云散的那一刻,那女子封禁了自己的元神,并暗暗告诉自己:“九天玄女,你生来便是正神真仙,四海八荒六界之大,也再找不出一个比你更要法力无边之人。可即使如此又能如何?这个参杂不得一丝一缕情爱的身份,早便注定了你苦痛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一生。如今灰飞烟灭堪算是解脱,若上天再给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定要忘了这九重天上的纷纷扰扰,来世宁愿投入草木道或畜生道,也万不能再做回那无情无欲,两袖清风的神仙。”

此番,一代红颜,香消玉殒,昊天上帝为了保住此女子的口碑清誉,下令焚烧所有记载了她生前轶事的典故书籍,并禁止议论谣传当年大战之事。此后,她彻底成了九重天的禁忌,先人通常噤口不语,后来人只道她为了天下苍生而英勇赴义,却鲜少有人知晓这一桩血泪交缠的情感故事。

二十万年的光景匆匆流过,几度红尘来去,又是一年春华成秋碧。

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从没有严丝密缝的嘴。上古正神九天玄女为昊天上帝而殉身一事,还是成为了九重天上神中间一桩不算秘密的秘辛。这二十万年来,目睹过当年那惊心动魄一幕的神仙们,无不在暗暗唏嘘感喟着‘情爱’的诡谲与奥妙,感喟来感喟去,最终还是传到某些个后生神仙的两耳中。

禁也禁不住,挡也挡不得,由此可见,情爱可算是一件忒霸道的事情。

殊不知,命运往往比情爱更要霸道许多。

就好比如今,我终于记起了自己并非甚么小梅花树妖,而是上古洪荒时期,自混沌界里孕育出的第一只凤凰;又好比眼下,昊天上帝笔挺端坐在金色雕花床边,一双热腾腾的目光凝着我,掏心掏肺含泪唤我的一声‘云儿’。

我是不是该感谢创世之神竟将凤凰做成了只不死鸟,好让我在绵延无绝期的宇宙洪荒中,一次次筋疲力尽地死去,又不得已一次次,轰轰烈烈地浴火重生?

树妖还是凤凰,玄女还是墨香,活了这般长久,我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些迷乱。药气将屋子氤氲得圈圈驳驳,映得周围的一圈面孔虚虚实实,如梦似幻,就如眼前这个故事,我料不到那开头,也猜不着这结局,有些事情竟荒谬得全无凭依。

“走,云儿,我带你回家。”我的师父,又抑或是我的夫君,东华帝君倪君明,突然一把拨开昊天,满脸伤情地将仍旧怔怔愣愣的我打横抱在怀里。

猛然自棉被里被翻出来,我扭头看见自己拖着一尾金芒四绽的凤翎羽毛,在一派热烈的晨光中流光溢彩,璀璨斑斓,真真好一只瑞气灼灼的凤凰儿。

心中突突跳了几跳:这一切终究不是梦。

在跨过房门时,眼角似是心有灵犀般瞥到了默默立在屋子一隅的昊辰,霎时间,我有些晃神。

仔细数了数,如今离自己涅磐那会儿已过了多日,昊辰他依旧是穿着当晚的那一袭大红喜袍,此时,那金边红线绣印着龙凤呈祥的衣摆上已是沾满泥灰,破旧不堪。而他的神色也好似换了一幅模样,全然没了素日的意气风发,看上去既绝望又颓然。美丽的凤眸里血丝弥缠,两只藏在宽袍下的手攥紧成拳,指骨凸出,骨节泛白,带着隐隐的颤抖。

看到他这副光景,我心中莫名一紧,忽想起了不久之前,他为我弹奏的那一曲凤求凰。

彼时我满心满怀的幸福与欢喜,只巴巴贪恋着吸取他的柔情与温暖,恨不得摇身幻作一只凤凰,与他双翼俱起翻高飞。

可当时他却紧紧地抱着我,言语间慌乱急切。

他低低地说:“我不要你作那只凤凰,只想你做我一人的……”

那时,我并不通晓此为何意,如今想想,竟是一语成谶。

——沧海桑田,我当真变作了一只凤凰,却再也不能停留在他的枝头上。

且不论我与他之间的一番错综纠葛,单说像我这么只老得连自己都记不得确切年纪的老凤凰,论情分,我曾经一路没皮没脸地追求过他亲生阿爹,论辈份,他也该恭恭敬敬作揖唤我一声姑姑。如此堪堪一棵九重天的大好苗子,竟被我辣手摧花,无端端地牵扯进一场俗世风月之中,因此损伤了其仙根不说,保不成还会令这位太子爷成为九重天上的大笑柄。

弄到今日这步田地,此番,确然是我的罪过。

是以,我窝在君明怀里,十分歉然地对他笑笑,奈何顶着这张鸟脸,我实在做不出一分表情。

这样也好,正巧掩饰住内心那股尚未平息的悸动。

不是没有怅然的。从古到今,有多少上神皆因情爱二字赔了性命,落入无尽的六道轮回。而整整历了两段伤心伤肺又无疾而终感情的我,此时却依旧完好无损,肆无忌惮地在九重天上来来去去。从这一点来看,天道待我委实不算薄。

只是事到如今,甚么背叛,甚么爱恨,种种纠缠皆已如浮云一般成为过往。无论是帝俊,君明,昊天,抑或是昊辰,就在我终究能够放心放胆地去爱的时候,爱,却都已经耗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感冒得昏沉,加之又要挤出这一篇交代前因后果的乏味的东西,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各位久等的姑娘们,真真对不住了。鞠躬!

☆、45放与不放

  《道德经》曰:“致虚极,守静笃。”

也就是说,宇宙万物乃为道所生,应依附于道,顺应大道,方能逍遥游于万物之间。而欲获得虚空逍遥,则要达到两种境界,一种,是笑而不语,另一种,是痛而不言。

怎奈我终究不是个称职的神仙,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一袭艳红的喜袍,仍是刺伤了我的眼。

“帝君请留步。”

突然一声沉着的声音,昊辰大步跨到我们面前,身子板遮住了门外大半个日头,只余些许小小的罅隙,让几束白晃晃的光线穿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眨了眨眼,感觉抱着我的双手僵了一僵,又终归平淡道:“辰儿,有何要事?”

昊辰微微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叩首:“九天娘娘虽曾是帝君之妻,但她在作为墨香的时日里也同晚辈生了段姻缘,是以晚辈认为,在事情没有理清之前,还是让她独自留在自己的宫殿为好。”

话方听至一半,我头皮抽了抽,立马震惊了。

心里边委实悲催:我的七舅姥爷嗳,本姑奶奶这档子难以启齿的腌臜烂事,小祖宗你行行好,大可睁只眼闭只眼过过便罢了,何苦来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语道出!难道你老娘没有告诉你,揭人伤疤是要遭天谴的啊啊啊!

风中凌乱的我,抬眼偷偷瞧了瞧昊辰那神情端正大义凛然的木头脸,若不是碍着这辈份身份在,我恨不得即刻扑腾上去一通乱啄,争取在半刻钟内啄死他。

委实可喜可贺的是,君明的道行虽与我相当,人家却显然比我淡定得多,只见他淡淡挑了秀眉,温声道:“墨香不过是云儿涅磐前被封印的一缕精魂罢了,权当一场劫难,做不得数。”

昊辰的脸顿时白了白,继而又百折不挠道:“帝君所言差矣。圣人云,所谓天人,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即使是小小一缕魂魄,也当属九天娘娘的形态之一,不应加以否定。”

此锅一掀,犹如吹响了号角,两人虽面上不动声色,唇上却开始刀光剑影你来我往起来。

一旁的昊天约莫守不住寂寞,待着缝隙也顺势插了话。于是乎,三位男神就着我的去向问题,跟开了个万人大讲座似的,从‘道可道,非常道’,发散到‘生死轮回缘起缘灭’,没完没了说了足有三盏茶之久。

我硬在君明怀里,由头先的额角突突跳个不停,到最后浑身乏力兴致淡淡,一溜子的转变之后,本人甚为无奈地摸索出了个结论:男人若是真吵起来,特么比那女人骂街还要磨叽。

苦着脸听他们理论了大半日,我终于坚守不住挣扎落了地,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们慢聊,我先回我的南梧宫睡去了。”

语罢也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奋力拍拍翅膀,飞快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无奈两千多年没有变回原形,我如今对驾驭鸟翅之事也不免有些生疏,是以一大坨鸟身子摇摇晃晃在半空打了好几个旋儿,方才稳妥下来。

不得不说,凤凰涅磐这事儿委实不是件儿戏,一场里里外外的折腾下来,几乎耗尽了全部精力。

我不知昏睡了几日,再一次醒来时,窗外的夜色尚未褪去,红紫紫的天际还残余了一线灰。

常言道,凤凰呜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眺着地面上才稍稍冒出的一尖儿日头,本上神十分应景地“锵锵”高亢嚎了一嗓子,后,颇为满意地跳下梧桐树。

清晨的空气真真令人神清气爽,我拖着绚丽耀眼长长的尾巴,昂首信步在林间踢踏闲逛,走进院子的一刹那,隔着一大片纷纷扬扬的梧桐叶,不经意地看到那紫灰相间的地平线上,正直挺挺立着一抹甚是熟悉的身影。

我眯着眼睛可劲儿瞧了瞧,待辨清来人后,不由得怔了一会儿。

习惯性地破口而出:“阿……”

可‘辰’字还在舌尖上打颤,又活生生被一口咽进肚子里。

那身影微微一动,又定了半会儿,才慢慢朝我挪来。几日未见,我看他似乎越发地消瘦了,面色隐在几缕雾气中,看得不大真切,可脚下一步一步的,都像是妥妥地踩在我的心窝窝上。

我甩甩脑袋,窃骂自己思想觉悟不到家,为了掩饰窘态,只得低头假装去梳理颈部的羽毛。

堪堪十多步的路程,却像是走了半辈子之久,我强忍住转身逃离的冲动,眼看着一双黑色龙鳞靴渐行渐近,最后终在我眼底站定。那鞋子底下,一叠叠金黄色的落叶斑斑驳驳的,在周围厚厚撒了一地,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看,不知怎的,心底竟起了丝悲凉。

默了半晌,才听得他喉间沙哑地辗转出两个字:“墨香……”

“打住。”我忽地扬起鸟头,正要反驳,却一脑袋扎进了一张忒晃眼的龙凤呈祥的金色绣纹里。

嗷嗷!我用内力暗暗运行了个小周天,才得以平复下来。随即睨了昊辰一眼,扬爪指指他那件灰一块青一斑十分碍眼的大红色喜袍,婉转地这么一问:“你,好像很喜欢这身衣服?”

——知道你成亲,可都尼玛过去几天了,还没舍得换呐!?

昊辰愣了愣,才七手八脚退匆匆了衣袍,露出里面的白色单衣,这下看上去,倒是有些狼狈,又带了些滑稽。

一种莫名的胜利感油然从我心底升起,撇嘴道:“进屋说罢。”

遂抖着鸟屁股一摇一摆扭进屋里,不奉茶也不招呼,拣个凳子也是缺了一条腿的甩给他,斜着眼睛觑一眼,横竖爱坐不坐的意思。

昊辰略带苦闷地瞅着那张断了腿的椅子,踟躇了半晌愣是没下得决心坐下去,只好在一旁傻站着,酝酿了须臾,又缓缓开口道:“墨香……”

“停。”我几分不耐,抓了一把竹实便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道:“眼下哪里有甚么墨香,不过是九重天上一只顽劣的老凤凰罢了。但算上该有礼数,你如今唤声姑姑,老身还是受得起的。”

唔,这竹实仍是当年的味道,忒香。

昊辰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了好一会儿,方沉沉道:“原是我对你不住在先,你如今气恼也是应当……只是,你信我,承诺过的事情我绝不食言,昨日我已请求了父君,给我们赐婚……”

“噗——”

初初听时我已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真,这厢还未没听他说完,我嘴里的东西便忍不住一口喷了个天花乱坠,险些被呛死。哪知祸不单行,嘴里的几颗竹米却是太干,不小心便硌着了嗓子眼,强咽了大半天好容易才吞下去,折腾完后又是一头汗。

并非本上神大惊小怪,只是尼玛这话也忒惊悚了。

我甩开他上来搀住的手,咳得眼泪哗啦啦直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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