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了条老命略略把持住后,我抚着鸟胸口,朝他和蔼一笑,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你方才所言,我权当没有听见罢。有些话若做不到,说说过个嘴瘾也成,可再提第二次就怪没意思了。你看看,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偏还不能叫我死得安生些?再说,前几日你不是刚娶了位美娇娘么,这会儿还想要学凡人那些个污秽玩意儿,来享个齐人之福?阿弥陀佛,仙界有我一个胡来捣乱的便也罢了,你切莫再来参上这么一脚,九重天再大,也经不起这般折腾的。”
一大串又满又快的话突然砸过去,我不知昊辰究竟听懂了多少,但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挺起胸膛,眼中焀焀,掷地有声道:“我曾说过今后只拥你一个,便也只娶你一个。”
这话答得相当新鲜出奇,本上神秉着认真负责的精神,回过头去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又细细揣摩了一遍,方才怅然地领悟出来,这厮,敢情没抓住重点。
可十分惆怅的是,就凭这么句熟悉的话,又一下成功地刺痛了我的心。
或许人,最经不起的,大约就是回顾往事罢。
我闭了闭眼,长长地呼,深深地吸,待气息在丹田里溜了三四圈,才故作镇定道:“你听着,从今日起,莫要再提从前。我方才早已说过,墨香已经死了,种种过往,就权当是发了一场噩梦,你欠我的,我统统都不计较,至于那些稀里糊涂的承诺,你也不必认真了,明白么?”
闻言,昊辰的眼眸狠狠一暗,哑着嗓子道:“墨香也好,玄女也罢,我知你心中有恨……眼下,我便站在这里,你打我,骂我,就算杀了我都好,只求你莫要这般拒我于千里之外……”
那声音听上去哀哀沉沉的,还带着些低低卑微的恳求,已完全不似他平日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感觉有些疲惫:“你还是不明白。老身我活了足足几十万年,也曾经偶尔不容人,气不顺时甚至也锱铢必较过,但,扪心自问,对于宽宥一个小辈的度量,老身自认还是有的。”顿了顿,又正色道:“我不恨你,真的。正因历了这些事,我如今倒能将一切都悟开了。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了不该求的东西,我这当神仙的,若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又如何去说服那些追求大道长生的芸芸众生?现在,我终于知晓了,七情六欲原本就是种束缚,解开它,才能过得逍遥自在。单是这一层,我还要好好谢你才是。”
讲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已然是掏心掏肺,实在诚恳。昊辰却煞白着脸,一副惊慌的形容。
沉了半刻,只见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渀佛正要说些甚么,院子外却传来一声润朗的呼唤。
“云儿。”
抬头眺去,却是君明一身白袍言笑晏晏而来。
他跨进屋,轻抚了抚我的小脑袋,才温声道:“你养着也有好些时日了,时机已到,我今日便是前来助你化形的,且先进里屋去罢。”
“不了,”我赶紧用力摆摆爪子,连声道:“今个去你那罢,许久不回蓬莱,我也怪想念的。”
君明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又偏头略略看了昊辰一眼,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后,他双手稳稳抱起我,转身离了屋子,领我一路而去。
趴在君明的肩上,我忍不住回首。
叶片纷飞中,昊辰苍白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了个隐隐约约孤寂的影子。
我轻叹一声,又扭回了头。
原来放下与放不下,只有一字之差,而已。
☆、46从无所求
凡间常用‘美若天仙’、‘仙礀玉色’诸如此类的词语来形容长得漂亮的人,可见,所谓神仙,因着长年吸收天地灵气精华之故,大抵都是群芳难逐,占尽风流的。你随手从神仙堆里拎几个出来,保证个个皆是桃花玉面、出尘脱俗的俊男美女。
但,正如世上没有两张尽然相同叶片的道理,神仙们也自然出落得各有千秋。这种情形之下,差别必然产生对比,是以,在闲暇之余,有活泼的后辈将九重天众神按相貌排出了个子丑寅卯。本神不才,恰恰被恭维上了首位,稀里糊涂便成了九重天上美貌的表率。
我深知这种排名终究不算甚么正经事,自然也不大较真,由着他们玩闹去。也并非故作清高,只是看了数十万年,再漂亮惊艳的脸蛋也有看腻歪的时候。神仙做到我这个岁数上,压根已用不着照镜子,脸蛋是方是圆,哪根毛长在哪个孔里,甚至连它曲直枯润都能了若指掌,关于相貌甚么的,委实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什了。
可眼下,我却对镜中的一张脸发起痴来。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镜中女子青发如绸披散而下,额间一点绛色火焰花钿,螓首蛾眉,眸如寒星,唇不点而朱。
想想墨香也算得上极清极妍的俏美人,但与眼前的女子比起来,倒似个还未长开的丫头片子了。
一个活泼率真,一个淡然持重。
连我自己也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个,才像是真正的自己了。
正痴傻间,门外传来一声戏谑:“从前不是甚注重仪容么,如今怎的袭了墨香的性子,越发的不修边幅起来。”
说着,一双手绕到我颈后,轻轻柔柔为我绾起了发。
发丝被他篦着甚是舒服,我不禁眯起眼睛来,连声都懒了几分:“毕竟养了两千多年的光景,这坏习惯若是认真养起来,还是甚容易的。再说从前都是你蘀我绾的发,后来少了你,我自己也就越发懒惰邋遢了。”
君明的嘴角勾得更深了些,声音里的笑意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就不该惯了你这小性子。”
停了片刻,又道:“戮妖剑已给你收好了,就放在好合洞中,待用过早膳后,再与你去舀。”
听他的话,我终于才想起桩要紧事,便急急透过镜子看他:“对了,诛仙剑不都一直是你在使么,如今为何到了辰儿手里?”
镜中的人手上动作顿了顿,低眉道:“那剑原本便是昊天一族的,我只是将它物归原主罢了。”
我闻言大惊失色。
初初锻造诛仙戮妖剑时,我确然将它们做成自己与昊天的鸳鸯剑,只是遭到拒绝后,我又将君明的‘契’加入两把剑内,让他成为了两把剑的主人。
原想着,这本是一桩伤人的因由,不去道破也罢。是以,天下间除我与昊天外,知道这个秘密的,无外乎帝俊也,君明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君明此时细细束好了个髻,似是猜出我心中所想,便端着镜中的我,低低苦笑了一声:“云儿,你并不擅长隐瞒……其实我早便知晓,诛仙剑上原先便印着昊天的‘契’,而我的‘契’是后来才打上去的。只是,你或许未发现到,添上去的契并非真正的契,只能靠着你的法力来维持,这便是为何在你死后,那两把剑我皆慢慢使不动的因由。”
原来如此。
他的话中带了些许酸涩,我深吸一口气,将眼眶边的湿热感压下去,转过身抱着他,道:“君明,怎么办才好,我玄云欠你的,这一世注定还不了,也再没有下一世可以还……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君明紧紧将我揉进腹中,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如烟圈般在我头顶氤氲,他言语间如沾了黄莲的清茶一般苦涩:“说甚么还不还的,你我之间何需计较这些。云儿,你可还记得,幼时在九天琼台,我便曾同你说过,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君明一直都是你最大的那株梧桐,永远让你依靠,为你遮风挡雨。”顿了顿,又道:“云儿,你可知,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便是在二十万年前没有好好保护你……如今你能活过来,我便满足了,只要你活着,我甚么都不求……”
蓄在眼里的湿意再控制不住滚滚滑落下来,我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衣衫里,任泪水无声地磅礴,一滴一滴地吸进他那月白色的内袍里,将它染成一片淡淡的玄色。
君明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像是怕惊到甚么,语气小心翼翼:“仙者无欲,更何况是一心向道的昊天。我当年担心你的一番痴情迟早会成为你的心魔,只好假装懵懂不知,接受了诛仙剑,也同意了你我的婚事……云儿,你可曾记恨过我?”
我闭上眼睛用力摇摇头,哽咽道:“我怎会记恨你,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我……九重天上,也只有你不嫌弃我,肯要我了。”
“傻丫头。”忍俊不禁的淡笑突然荡漾开来,君明轻轻扶正我的头,柔声道:“要拍我马屁也不需这般妄自菲薄,能娶到你,实乃我的福气。”
“君明……”我咬着唇垂着眸子,盯着他那干净端正的衣领,心中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唔?”他微微偏了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我。
瞧着君明一派温情的模样,我心底却是狠狠地抽了抽。半晌,才缓缓道:“无论是从前的昊天,还是如今的昊辰,是云儿屡次对你不忠在先……”
狠狠一咬牙,最后一句化成潺潺鲜血。
——“君明,你休了我罢。”
君明的身子蓦地震了一震。
我仰起头,见他脸上变得煞白,双眸死死地盯住我,瞳孔深处有些发红。
沉默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讷讷道:“云儿,我从未有责怪你的意思。打一开始起,我便知晓了你的心意,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且选得心甘情愿。”
一字一句,皆化作一把锋利的白刃,一寸寸,不断在我心上凌迟切割。我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便索性不再去理会它们,只顾定定地凝着君明,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对昊天的感情,我尚且能自私地同你成亲,可这回不一样,我为昊辰怀了孩子,于身于心,我都没有一分一毫的脸面,再继续做你的娘子了。”
人心就是这般奇怪,一旦受了些伤,就会胆怯得想要寻一处港湾躲进去,渴望被他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可时间长了,心底又会突然生出些不知所谓的愧疚,就好像刚睡时迷迷糊糊,可那些负罪感就好像有人用盆子端着的水,一瞬间便把我浇得劈头盖脸。
太多的情痴纠缠,太多的错综复杂,这本该是我自己背负的东西,何苦要推给君明来承受?
君明捧着我脸的手有些颤抖,根根指尖冰凉,他哑声道:“我不介意。那是因你封印了自己的记忆,你由不得自己,我一点都不介意。”
我摇摇头,整颗心似浸在盐津池子里,痛得连带声音也有了些颤:“君明,就停在这里罢,这道坎,我过不了,也走不下去。坦白说,历了墨香后,我再做不到从前的自欺欺人,如今每见到你的脸,我心里除了痛,便是满满的歉疚。这山长水远的人世,我终究不能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海枯石烂地误你下去。所以君明,算是求求你……你知我从未求过你甚么,这一回便答应了我,可好?”
闻言,君明突然松开手,身子踉跄后退几步,惨淡地望了我一眼。
这一眼,似是越过千万年的光阴,刹那间,荒芜了整个宇宙洪荒。
我的双手紧紧握成拳,才勉强阻止住要脱口而出的后悔,却见君明忽然转过身,悲凉道:“你早知我从不会拒绝你……罢!二十万年前作为夫君,我明明就站在你身边,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你魂飞魄散;而这两百多年来,我与你师徒一场朝夕相对,却没能将你认出,甚至不惜利用伤害了你……说到底,应是你休了我才是。”
我怔怔望着他的肩背,眼下已朦胧成一抹影影绰绰剪影,低声道:“不,无论是从前抑或是现在,我心里都未曾责怪过你一分,一直以来,负你的人是我,对不住你的人也是我。”
君明默了默,良久,身子才微微动弹来一下。他微微偏过身,双手轻轻抚着掌心,勉强一笑,嘴里发出的低语微不可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我耳畔炸响,后,又随着他的扬长离去,渐渐地混入这酸涩哀伤的空气中。
——“云儿,你不曾怪我,是因你心里对我,从来无所求……罢了……”
☆、47玩火自焚
一纸休书,再次令整个四海八荒炸开了锅。
短短数日之内,重生,怀胎,不伦,被休,四个堪称灭顶的天雷雄赳赳气昂昂‘呯呤轰隆’不带重地接连劈将下来,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人们茶余闲暇谈资的同时,也大幅度提高了九重天上芸芸众神的心理承受能力。
除此之外还可以确定的是,本上神我这回,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红了。
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顷刻间,这方清净了数十万年的九重琼台一夕之间摇身变作了个唧唧咋咋的菜市场。九重天上,但凡会喘气儿的,管他脸熟不脸熟,皆赶场似地来我这儿晃悠一遭,且都不约而同地对我如今这般身败名裂的潦倒境地,致予了深切的同情与诚挚的慰问。
看着眼前一个个痛心疾首的形容,我却由衷觉得他们似乎忽略了一点:呃,好像,身败名裂的前提,是我得有个好名声嗳。
本上神不才,捧着脑袋瓜子仔细琢磨了半日后,才悲催地发现,原来名声这玩意儿,似乎早在二十万年前,就已被我抛得没了影。
由理可证,这群老神仙对我,委实是错爱了。
得出这个结论,本上神十分惭愧,继而对他们的长嘘短叹愈加的不忍直视。是夜,我默默变回原型,只在嘴上叼着个小红包袱,寻了条神不知鬼不觉的路线,连夜夹着尾巴遁了。
在外面徘徘徊徊游荡许久,一咬牙,还是闭着眼跨进了蓬莱岛的大门。天下之大,还是我那间小茅屋相对安生些。
只是,此番又踏上蓬莱岛,自己也不免生出些唏嘘来。
因缘际会,想我前前后后在这里住了有几百年的光景,心底早已将它视为家之所在,怎料到如今再来时,却已是过客的身份。
但话说回去,虽君明已同我合离,但两人毕竟相处了数十万年,熟识到这个份上,感情的笃厚自是不必说,其实那些分分合合,离离别别甚么的,到底都只是图个形式罢了。
是以此后,我便顺理成章地在蓬莱岛上长住下来。
佛语云,参禅有三种境界,首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初识世界,内心纯洁,眼睛里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而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涉世渐深,发现这个世界一片混沌,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看山感慨,看水叹息。最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饱经沧桑,开悟生慧,便可‘任他红尘滚滚,我自清风明月’。
惭愧的是,本上神堪堪做了数十万年的神仙,如今还仍旧徘徊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危险边缘。一支蒙尘的鱼騀,一坛飘香的梅花酿,甚至院子里的一株海棠花,在我眼中通通自发转换成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一次次地在我心池中掀起层层波澜。清吟崖自是也不敢去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一到那里,我愈发睹物思情得厉害。
眼下蓬莱岛处处都是机关,处处皆有回忆,好在做缩头乌龟这套本事,本上神还是留有的。故而,我每日老梅枝下煮茶,闭门无事锄花,与岛上其他人相比起来,日子过的倒是悠闲得紧。
一日,我正抱着朵昆仑山千年雪灵芝啧啧有味地狂啃,忽然听得门外轻轻一声‘九天娘娘’。
偏头吐了一口灵芝渣滓,我抬眼就着斜晖望去。
长空晚照,彩锦夕西,却见一人怔怔杵在门外,依然是当初清雅俊秀的模样,剑眉星目,萧萧肃肃,只是眉宇间有些踌躇。
正是许久未见的司言。
我顿时也愣了有大半会,才伸手舀了一旁的红色纱衣披上,也懒得束发,赶紧将人请进屋里,弯着眉眼道:“甚么娘娘不娘娘的,敢情我如今变成老东西了,还是唤我声墨香罢。喏,看看,方才你那一声,将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叫起来了。”
司言定定地凝着我犹豫了半晌,随后方释然一笑:“这才确定是你了。只是对着这张陌生的脸,我还真有些不习惯。身子好些了么?”
我见他终于放开心怀,也跟着低笑一声,嘭嘭拍了拍胸脯:“没看着么?体壮如牛呢!”
“也是。”司言有些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有八皇子精心照拂着,我自是不必担心。”
“嗳?”我脸皮不由抽搐了几下:“这与他有何干系?”
他一挑眉,些许讶异道:“原来你还不知晓么?”思了思,又了然道:“想来怕是八皇子知道你不会接受他的好意,无奈才出此下策……倒难为他一片苦心了。这些天,八皇子将他宫里所有的奇珍灵草都送给了岛上的‘膳食司’,美其名曰让蓬莱众弟子进补一番,但岛上人人都明白,其实是为了给你补身子用的。”
“噢。”我挽了耳边的碎发,伸手将一旁兽炉里屡屡青烟搅散,低笑道:“难怪我还奇着,蓬莱的伙食怎的突然变得好起来,从前都是些小葱拌豆腐,如今却日日不是雪山灵芝便是千年人参,补得我每半个时辰得流一趟鼻血才罢休。”
司言盯着我沉吟了半盏茶,缓缓道:“墨香,你真不打算原谅他?”
我的手哆嗦了一下,掌中的青烟愣是在空中折下一道曲线,长长的,弯弯的。
“谈什么原谅不原谅,过去的事我早忘了。”我轻轻缩回,将手拢在衣袖内。
“你若是忘了,为何不能坦然面对他?”
我又是一惊,低头略作考虑一番,觉得他这话说得是有些在理,只得轻叹一声,沉了眸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忽听得耳边一声苦笑:“罢,罢,我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劝你。其实真正不可原谅的人,不正是我么。”
言语中的颓丧令我不由得顿了顿。我知他道的是哪桩,默了半晌,才记得斟了茶递给他,自己也端着茶盏坐在一旁,正色道:“妙镜是细作的事情,你当初早知晓了?”
“嗯。”司言垂着眼帘,睫毛微颤:“鲛人虽一向不与外族交流,但也不会无端端与人起争执。其实千万年以来,蓬莱的鲛人一直担负着保护蓬莱海域的责任,是以那日,当它们无端端将妙镜抓起来时,我便觉得事有蹊跷。八皇子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下编排了个反间计,我一心想立功飞升,便答应配合了他……说到底,确是我对不住你。”
手中茶盏一歪,茶汁洒了几滴。
我轻叹一声:“你不是对不住我,是对不住妙镜。”略略抿了口茶,胸中又有些郁郁道:“司言,作神仙真有这般好么?好到能让你不惜出卖自己喜欢的人?”
“或许吧。”司言别过脸去,自嘲一笑:“我本是一介凡人,却断绝了俗世尘缘,在蓬莱寒窗苦砺修仙五百余年,为的,不正是哪天能寻得大道么?”停了停,又幽幽道:“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做的一切再正确不过,可不知为何,在听闻妙镜死后,我却是日日在心魔中渡过,午夜梦回时,我常想着,若当初能对她劝导一些,关怀一些,她定不至于落到这般下场……”
一阵微风吹入帘里,惹得一阵海棠清香,我留恋地深吸一口,抬眼却看到司言苦痛而扭曲的脸,再细细咀过嚼他的话后,心中不免也有些动容。
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生了股念想:昊天,君明,昊辰,妙镜,司言,似乎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着各自不可动摇的立场,然则,我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来强求他们,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些?
从来总爱念叨着‘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可眼下看,到头来,或许那疯癫的,那看不穿的,都只是我一人罢了。
念及此,我将司言拉过来,试图掰开他紧紧握着的拳,却发觉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如何都掰不开。只得抬手将他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挽好,舒展眉眼笑了笑:“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妙镜并非糊涂之人,她所做的事情自有她坚持的理由。所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们只能参透自己的,于旁人却并不好说。其实到如今,连我自己也不甚笃定,这件事你们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但有件事我是晓得的:世上没有后悔药,既然已发生的再无法重来,我们也莫要执着于过去了,还是扬起头来向前看罢。”
也不知是安慰了他还是安慰了自己,这一番话说完,心中的一块大石也渀若‘扑通’落了地。
司言却一脸不可置信地凝着我,眸子沉了半晌,方喃喃道:“墨香……你变了……”
闻言我一下噗哧笑了出来,笑完后,又忽觉好一阵怅惘。
“我没变。”我拍拍司言洁净干燥的手背,眯着眼瞧着琉璃灯罩中微微跳动的仙烛,轻声道:“或许我本便是这般模样呢……有一句话说得甚好,‘过去事,过去心,不可记得;现在事,现在心,随缘即可;未来事,未来心,何心劳心’。司言,你想想,一个堪堪活了数十万年的人,连生死都早已看破了,还有甚么是看不开的呢?”
……
天色已晚,司言告辞的时候,面上也多了几分轻松。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有些微妙。
有句话我没有告诉他,许多事情,看得开是好,看不开,终归也要熬过去,莫要以为看不开,就会过不去了,要明白,时间永远都不会等人的。
也道不清是何种思绪,当晚,尤不喜独饮的我,终究拍开一坛泥封的梅花酿,纵身跃上了屋顶。
灯深月浅,影未成双。几杯浅酌下肚后,倒觉得有些薄醉,晚风拨凉拨凉的,月光清清冷冷的,只是于半清醒半迷醉之间,我身子却是热腾得很。
唔,飘飘然然,混混沌沌,这微醺的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
不多时,一坛烈酒已然见底。我瞅瞅空壶,仍觉得意犹未尽,便摇摇晃晃站起来,正要下去挖出另一坛,却不慎一脚踩着片松动的旧瓦,顿时猛地一个趔趄,就要栽下房檐。电光火石之间,却觉身子骤然一轻,霎时天旋地转,紧接着,一缕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已将自己团团包围。
来人紧紧揽着我,温暖透过薄薄的秋衫,传递到皮肤上。我舒服地轻叹一声,瞪大了眼用力瞅,将脑袋左摆摆,右偏偏,下挑挑,上抬抬,怎奈两只眼睛的视线却愣是聚不到一处来,眼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位轮廓颇好的年轻男人,有着一双深邃黑亮的眸子。
我呵呵笑了两声,微微挑了眉问道:“你是谁?”
没想那人却是个装聋作哑的,任我如何询问,皆始终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语,一双眸子沉得骇人,只管直愣愣地将我往房里搬。
本上神不乐意了,想我这把年纪这个份位,还真不曾遇过如此大不敬之人。况且,刚上来的酒兴怎能如此作罢?
便干脆借着酒劲,一手勾过他颈脖,死皮赖脸口齿不清地叠声道:“莫,莫要回去,来陪姑奶奶我喝口酒……”
那人的身子僵了僵,定力却是极好的,只怔了片刻,又继续稳稳当当往门里踱。
我有些焦急,一本正经不管用,撒泼耍赖不管用,那么,美人计你可受不住了罢?
想着,我颤着手伸出食指,以撩人的力道地在他的胸口上划圈圈,抬头半眯着眼勾着嘴角,附在他耳畔酥酥软软促狭道:“好孩子,莫要怕,陪本上神吃几口酒而已,不会怀孕的。”
话音未落,我便深刻地体验到了——‘玩火必**’这话委实是个道理。
只觉男子身子狠狠一晃,紧接着双臂蓦地一收,下一刻,却将我结结实实地抛上了床。
反了反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发威你真当姑奶奶我是只笨鸟了!
我恨得牙痒痒,奈何被甩得七荤八素,只得呲牙裂嘴从被褥堆里爬出来。好在此时我的灵台与视线却是被摔得清明了许多,正要抬起头看来者何人的当口,却似有阵不知哪儿来的阴风吹过,烛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眼前,瞬间被黑暗卷没。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谢谢407033这位妹纸默默给我的专栏丢了地雷,今天才猛然发现到,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也再次谢谢诸位踊跃留言的妹纸们,你们的支持是我能走到现在的动力,我爱你们!mua!
☆、48黄粱易碎
突然而来的黑暗令我有些心惊,暗暗平复须臾,方嗅得鼻尖前方的空气有丝异样,灼热粗重的呼吸中,似乎隐隐飘散着一缕龙涎香。
“你……”我甫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丝颤抖。
只觉一股硕大的推力袭来,高大的身躯刹时铺天盖地覆盖,在月光下凝成的剪影与他一起拢罩着压迫着我。心头还没来得及跳,唇间骤然一暖,已是被稳稳地衔住。
我灵台鸣了鸣,委实没料到这小子能有如此胆色,竟全然不将我这把虚长了他数十万年的老骨头放在眼中!
他的唇带着他的气息急迫地熨在我的皮肤上。我被这香气一熏,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窗外的树影晃得人头晕,我只好闭上双眼,当完全的黑暗汹涌而来时,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帧帧熟悉的场景。
我的记性一向不大好,可不知为何,这些事情却记分外清楚。我记得凡界那夜烛火下的缠绵,还有初回岛那夜月下守候的悸动,那些个时候,似乎也遇上这般好的月色,拂过这般好的凉风,就连这般滚烫而炽热的气味与温度也是恰恰好好,丝毫不差的。
空空蒙蒙之中,画面却陡然转间换了个景致。
周遭一开始仍旧是昏暗得很,我与昊辰便在这天地浑沌中忘情拥吻,渐渐地,黑雾里开来满地的曼珠沙华,中间蜿蜿蜒蜒辟了条银白小道。但见道路的尽头,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挥着小手朝我们蹒跚跑来,小嘴开开合合的,脸上尽是喜悦而又渴望的神色。跑得近了,正要抓住我衣角的当口,却见昊辰轻轻一笑,眼瞳慢慢收缩,紧接着双手往前漠漠一伸,将我连带着孩童一齐推下了无底的悬崖。
海水冰冷得刺骨,迫不及待地往眼耳口鼻灌进来,孩子在我怀里挣扎着,嘴里似是反复嚼着一个字。我低头去瞧,却是一声声的,娘……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猛然开眼。
昊辰仍在我唇舌上纠缠,他像是吻得忘情了,双眸紧闭着,身子也越发的灼热。我却觉阵阵寒意自内而外蔓延出来,严严实实将自己一口吞噬,任他体温再高,也温暖不了自己分毫。
“八皇子。”我将他推开半寸,借着指甲刺在掌心里传来的刺痛,勉强定了心神,平和道:“你逾矩了。”
他按住我肩头的双手微微一僵,却又马上重新挨了上来,这回竟是锁得更狠了,薄唇一遍又一遍刷过我的耳垂颈脖,甚至一只大掌顺势抚上了我的前胸。
灵台中又轰然一响,像是迎头劈下一记闷雷,我忍不住狠狠打了个颤栗。
“放肆!”
我凛然大喝一声,同时两掌迅速聚了股仙气,朝前凌空一挥。下一刻,眼前人已飞滑出我手心,只听‘嘭’地一下,整个身子重重跌在了门槛前。
“墨香……”昊辰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低沉而沙哑。
微微收回掌势,我有些诧异。
我适才的推拒虽乃下了些气力的,并非欲擒故纵或耍耍花枪的把戏,但凭昊辰的资质与身手,这么小小的一下,顶多能将他弹开些距离罢了,定然不能够令他摔得如此狼狈。狐疑中又恍然想起,在方才的推搡中,我无意间碰触到他的一方手脉,察觉里面的气息似是微弱得很,就算是被帝俊重伤的那会,他的脉动也不至浅薄到这般地步,竟像是连半分修为与灵力也没有的形容。
思及此,我匆匆扬起右手正待将烛台点燃,却听见他粗嘎而急切道:“莫要点灯。”
我怔了怔,十分诚恳道:“你身子是否不大好,让我瞧瞧。”
“无妨。”他似笑了一声,嗓音中含着那么一股子欣喜的意味,突然低声说了句:“墨香,你终究是在意我的。”
声音听上去轻轻柔柔,不咸不淡,感觉却是霸道得很。
我猛一错齿,干干涩涩地从喉头里挤出四个字来:“你、多、虑、了!”
说完我暗自抚了抚胸口,心中委实庆幸方才没有点灯,才得以将我这张**辣的老脸给保全了。
昊辰叹了一口气,缓缓自地上站起来,沙哑道:“墨香,当初是我一念之差,铸下了大错,可否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今后定会加倍补偿你。”
“补偿?”我暗自对这句话略微计较了片刻,心头忽而一阵隐隐作痛:“八皇子,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不是你想补偿就能补偿得了的。”
若说妙镜的性命尚可补偿,我那一片真情尚可补偿,甚至连清吟崖上当胸那一掌也可不去计较,但我那未成形的孩儿呢?在我沉沉昏迷之际,他的魂魄早已不知游荡在何方,纵然我九天玄女法力无边,普渡众生,却唯独找不到更救不回自己的孩子。
昊辰背靠着房门沉默许久,突然喉咙咳嗽一声,微微颤了声音:“墨香,若是一切能回到过去,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僵了僵,怔上几分却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只温温润润地苦笑开。
偏头就着回忆思索了一番,与昊辰相处的这些年,他因揣着个太子爷的身份,总会显出些与年龄不相符的少年老成来,平日的做派也是属于寡寡淡淡隐而不露的,未曾显过太多的情绪起伏,更妄论于人前摆出这般颓然的形态了。
此刻,清浅的月色透着薄薄的窗棂洒进来,他那一袭消瘦修长的身影逆着月色,看不大清,此时被镀上一圈银白的冷光,望上去甚是萧索。
我稳了稳心神,最终敛了笑,道:“八皇子,我承认,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办法将你我之事完全释怀,是以这些时日,我才会避开世人,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此处。既然今夜有缘遇见,不妨就趁此机会全都说开罢。但你要记住,说完了这一回,我往后便不会对此事再多说半句话,你我这般平起平坐的促膝长谈,也再不会有了。”
昊辰身子颤了几颤,一双瞳仁在夜中黑洞洞,就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我慢慢坐起来,斜斜倚着光滑的梨木床头,上面淡淡的纹路映着流起来的月光。我呆呆盯看了许久,平声道:“八皇子,坦白说,我玄云生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所以在二十万年前,我虽深爱你父君,却仍是听从了他的安排,百顺千随地嫁给了东华帝君。那个时候,九重天上人人皆道我行事洒脱豁达,可却不曾有人知晓,在我这张达观知命的面具底下,藏着多少心酸苦楚。这世上,有人的感情是坦率热情的,有人的感情却是隐忍不发的。而我恰恰是后者,只敢在命悬一线的一刻,才勇敢地挡在他面前罢了。”
他没有言语,只是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脊背分明挺得笔直,却似有浓浓的悲凉萦绕在周围,和着他衣衫淡淡的颜色,快要一同溶进月色里去了。
我眼睛有些涩痛,低下头,将双手拢在袖中,如讲述别人的故事这般淡漠:“说来可笑,就是这般顽固胆怯的一个人,竟可以抛下自尊,没心没肺地去追求你,争夺你,做出了许多之于玄云来说,实乃完全不可能之事。你当知晓,那时候的我,对你的情意,确然是绵绵深厚的。所以就算明白你心中无欲无情,就算察觉事情有所蹊跷,我仍旧义无反顾地想要嫁给你,甚至到了坠崖的前一刻,我还在偷偷揣度着,若你开口哄我几句,我是不是要试着去体谅你……”深吸口气,又继续道:“我是多么想成为你的娘子,日日都盼望着,夜夜都念叨着,不料等来等去,最后却等成了绝望……当你一掌将我拍下清吟崖之时,你早便该明白,至此以后,你我的情缘算是尽了,不做仇人已是侥幸,怎可能还回得到从前?呵呵,虽老身那点破败的往事的确有些惨不忍睹,但因此我也得以悟得一个道理——情爱之事总要拼上几分勇气的。而作为墨香的那份勇气,如今老身再是没有了。正如佛家有一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就在涅磐重生之时,老身已是大彻大悟。眼下你能有这份承担忏悔的心思,我亦是十分宽慰了,但你若不卸下包袱,再继续纠缠于过去,终将养成心魔。”
一桩桩刻骨铭心的前尘往事竟用寥寥数句便概括得完,我颇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老身言尽于此,八皇子若是听得进去,那是再好不过的,若是听不进去,就权当听书取乐罢。或许往后你我还会再见面,但届时,老身只会将你当作晚辈来看待,同样,也请你如看待长辈那般,对老身保有合宜的尊重与礼节。”
“墨香……”昊辰幽幽唤出口,却倏地捂住胸口,闷咳了几声,又颤着嗓子重复道:“对不住,都是我的罪过,给我一次偿还你的机会,可好……”
“莫要再说了。”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云袖轻轻一挥,把心一横,喉咙里碾出来的声音像是一汪死水:“老身没有需要你还的东西,更深露重,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八皇子还请回罢。”
四周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叹,昊辰的声音已恢复淡然:“墨香,你不必如此,我贵为九重天皇子,难道还会逼迫一介女流么?既然你决心已定,我自然是尊重你的选择,往后也再不会来叨扰,便放宽心罢。”
我心头微微一震,知晓他终于摆脱心魔的缠扰,又变回了那冷静凉薄,无情寡欲的八皇子,而我与他之间的种种纠葛情缠,到了眼下,也算是完了。
愿生死相随,只不过是黄粱易碎。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瞬时间,胸臆中竟翻腾起莫名的苦涩,愈演愈烈,越来越浓,最后化成一股钝钝的疼痛。我耗尽了全身的定力,才将背脊勉强挺直:“恕老身不能相送。”
他淡淡一应:“娘娘不必多礼。”
还是相同位置,还是相同的两人,相隔也只是寥寥数步,只不过一念之间,却已是咫尺天涯。
☆、49惊天之讯
下弦月昏昏茫茫,那厢,人影已走得远了,我这厢还怔怔地斜着。
默了许久,方记得挥手点亮烛台,忖了半会,又掏出几粒夜明珠。
唔,这夜实在沉得骇人,总是要亮堂些才是好。
不经意掠过妆奁时,斜眼瞧见里头有位女子,长长的发丝散乱地挂着,玲珑的脸颊上残留着一抹绯色,一双眼睛更是飘飘渺渺的,渀若女鬼一般。我斜斜向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描得那人略微上扬的眉眼,郁郁地漾着几分陌生。
“你是谁?”
我走上前,伸出食指戳了戳镜面,吐出的气息扑在上面,裹着一股浓浓的酒味儿。我顿时乐道:“云儿你快瞧她,这样子真真可笑。”
这番笑着越发地凶狠了,只觉得一弯明月凑热闹似的往窗里窥上一眼,撒进来一小把白尘,弄得眼睛也蒙了一层雾似的,朦朦笼笼的甚么都看不清楚。提着袖子急急一抹,上头绣着的赤色玄鸟斑斑驳驳地湿了一角。
我怔怔切切瞧着镜中人,恍然心念一动,唔,院子里好似还剩有几坛酒……
一夜又一夜心不在焉地翻过去,不知是第几个日头已慢悠悠攀至海棠树的小半腰,我仍旧靠坐在树根下,深一口浅一口地独饮。锄头歪歪斜斜扔在地上那汪被焀出的大坑里,几个空坛子零零落落地滚在一旁。
我轻轻瞥了一眼,心中有些感喟。往常喝上几口便能不省人事的我,如今喝了这般多,竟丝毫不见醉意,就连半分迷糊也没有。
果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呵。
正惆怅的当口,耳边却传来一记清清脆脆的声音:“碧霞拜见九天娘娘。”
我惊了惊,抬眼望去,瞥见院门外的一袭碧色裙角。心中不由得叹息了一下,委实不悦地拍拍身上的泥尘,缓缓站起来。
本人虽乃一介上神,却也是历过凡尘心思的,如今将将结束一段感情,少不得会有些伤怀,也难免有不能控制的宣泄。但又碍于上神的声誉与颜面,只得关上院门,一个人独饮独酌罢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然是极不情愿被人撞破的。
“碧霞元君免礼。”我强自隐去眉间的黑云,暗暗捏了个诀,将地上的狼藉迅速收拾整齐。
无奈动作仍是稍慢了些,我余光瞧见碧霞像是若有所思地睨了那几个酒坛子一眼,心中正大呼不妙,碧霞却‘唰’一下褪了端肃庄重,一阵风似地急匆匆自院外掠上前来,双手一把扯住我的衣袖,双膝顺势往地上那么噗通一跪,整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面上泫然欲泣道:“臣女斗胆,请娘娘移驾去看一看八皇子罢。”
我被她这般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唬得颤悠悠地后跳了半步,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方一手将她搀起,一手抚着自己心肝道:“元君何故行此大礼,八皇子出了何事?”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低沉:“臣女不能说……娘娘随臣女走一趟便知,他眼下委实需要你。”
“噢?”我蹙了蹙眉尖,虚着眼睛道:“元君这话说得甚蹊跷,你自个儿的新郎官,何故要我这个老婆子去看?”
碧霞背脊僵了僵,一排秀齿将唇咬得雪白,一个字一个字道:“臣女与八皇子并未成亲。”
“甚么?”我身子狠狠一晃。
碧霞略看了我一眼,无力道:“娘娘可还记得当初九重天答应折去一半的雷刑?其实开出的条件是让八皇子立即与臣女完婚。八皇子不得已应承下来,可拜堂之时,娘娘正在接受雷刑,八皇子整晚都坐立不安,魂不守舍……说实话,臣女从未看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所以那夜,臣女又一次逃婚了。”
闻言,我一时怔住,嘴唇翕了翕,最后闭上眼喃道:“你这又是何苦来!”
碧霞与八皇子的婚姻之事自早便定了,实乃天作之合。这般拂了九重天的意,上头还不知要如何罚她!上回她不过为了凡间征战,普渡苍生,尚被罚了几百年的劫,如今无端端弄出了这么大的个妖蛾子,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我玄云平生自忖极少负人,可今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份情无论我承不承,都是亏欠她的了。
“娘娘莫要自责。”碧霞渀若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慢拢了拢云袖,面上不卑不亢道:“臣女这般做,并非是为了娘娘,只是臣女心里念着,八皇子为人一向自负,尤不喜别人强迫他做他不愿做之事。臣女与他青梅竹马相识至今,比起夫妻,彼此更像是亲人,臣女万不愿因为此事,弄得两人连朋友都做不成的。”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我无法辩驳,只得轻轻的喟叹一声,稍稍撇头,望着暖阳下的枝枝桠桠,淡声道:“元君且回去罢,老身是不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