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震,转过头,却见帝俊不知甚么时候已经醒转来,此时他双眼尽皆血红,像头震怒的野兽,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咆哮:“第一次,你利用我为昊天巩固皇位,却口口声声许我来世,狂我还错信了你,硬是痴傻等了一年复一年。当我终将你的来世盼来之时,你却又不惜以与这毛头小子的婚事诱我出现,再于南天门外设下重重陷阱将我一举擒舀……玄云,你对任何人都可以宽容慈悲,为何却独独对我如此心狠!”
帝俊黯淡嘶哑的指控在血池上空久久徘徊不去。
平心而论,实在是句句属实。
我无法反驳,只得兀自捂着心口,强装着镇定将最后一句听完,终于在恍惚里抓住帝俊话中的一个篓子,当下不由得愣住了。
婚事?陷阱?
我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背后也已经汗湿一片,愣愣地回过头问:“阿辰,这一切,都是你的一手安排?”
昊辰没有回答,只是面色一白,低俯的眸里,闪过一抹沉痛。
我踉跄后退几步,耳边有些嗡嗡声。这下总算明白过来,他那日模模糊糊要我答应不离开究竟是甚么意思;还有为何他数月以来对我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极尽讨好……原来一切皆事出有因。
是昊辰他再次利用了我,觉得对不住我!
一股悲愤逼到心尖,泪珠全都裹在眼睛里,我却不敢让它掉下来,只是勉强站直身子,仔仔细细打量他。
就在一刻钟前,我们尚且露出一副至死不渝的模样在烟花下深情相拥,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幸福,我甚至笃定了,这个男人是值得自己倾尽一生去爱的良人。
可现在,不过是一刻钟的时候,为何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已变得荒谬陌生。
“阿辰。”我笑得越来越凉:“辛苦了,为对付一个帝俊,你们父子俩可谓是机关算尽。”
“原来你并不知情……”帝俊懵懵懂懂地盯着我,扭曲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凄厉的神色来,突然狠狠咬牙吼道:“他们这群狗娘养的,竟然三番五次地利用你!”
“是啊……”我无奈地笑望他:“只是帝俊,这些年来,终究苦了你。”
他们诚然利用了我,可最后伤的,到底还是帝俊罢了。
你爱我,我却去爱他;他伤我,我却来伤你。
真可笑,这世间为何到处都是错过的想念。
帝俊嘴角噙起一抹讥笑:“云儿,聪明如你,这些事情又何尝不通透?只是你太擅长粉饰太平,所以才把我的真心放在一边,又将他们对你的种种伤害当作全然不知罢了。”
我闻言骇了骇,像是一下子被双无形的大手掐住要害。
他喉咙嘈嘈切切猛咳了几声,又继续道:“云儿,放了我,跟我走吧。我不再求甚么名利地位,你也不需再痛苦伤情,让我们忘掉从前,六界之大,从此海阔天空任你我逍遥,可好?”
“哼。”昊辰身形一晃,迅速挡在我身前,冷冷道:“帝俊,死了这份心罢,既然来到了这里,你便没有再踏出去的那一日。”
“喔,是么?”帝俊邪魅一笑,又对我道:“云儿,想必你也见过妙镜,她如今全靠体内的傀儡蛊,才勉强支撑着躯体。我当初给她种下此蛊,便是为了争取时间养好她的魂魄,可眼下我灵力被诛,那魂魄所在之地又只有我一人知晓,救是不救,就看云儿你了。”
我怔愣了良久,不由哑然失笑:“帝俊,你不必用这个威胁我,妙镜诚然要救,但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在此处受尽折磨。”
帝俊身子颤了颤,血红的双眼盯着我默了良久,才低头低低笑起来:“是么……”
“云儿,你可知晓,你方才那句话,是我这辈子所听过的,最动人的话了……”
他双肩因着笑微微抖动,可言语间竟带着浓浓的泣音。
我心中酸楚,挥手一下撤掉血池周围的结界,正要飞身过去。
突然,昊辰一手握上我的腕:“莫要去。”
我微微偏头,眼睛凝着两人交握之处,淡声道:“八皇子,你看帝俊眼下这般模样,还能成甚么气候?若要说惩罚,二十万年前,我曾亲手诛过他一回,而这次,罚到此般程度也忒足够了。何况妙镜我也定是要救的,老身虽乃鸟禽之属,但身上流的血并不冷。”
语罢我用力拂开他的手,上前将帝俊的封印解开,小心搀扶出来,快步朝血池走去。
手才要按动石门的机关,昊辰的声音已轻轻传来,沙哑轻淡得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段与他交颈而卧的甜蜜时日,那些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
“我爱你。”
淡淡一句,已足够让我的脚步怔仲在原地。
他悲凉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诱捕帝俊确然是我的主意,但我的私心只是想要娶你而已。我想要娶你,但也知碍于伦理辈份的关系,九重天是万万不会应允的,是以才提出那番一箭双雕的安排,好让父君与那些仙臣们同意松口。”
我攥紧拳头,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委实想哭,却忍不住咧嘴冷笑出来:“既然如此,你先前为何不与我说?”
就算一切如他所言,可又与利用欺骗有何分别?
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信任的人,原来不是。
“那是因为……”
他急急张口想解释,我却挥袖打断:“算了,你不必再解释。阿辰,活了三十万年,到最后每一个我爱的人,最后竟都在利用我。爱是甚么东西,我为了昊天已死过一次,为了你又死过一次,我爱过你,自认对你付出了整颗身心,一个女人能给的我都给了,换来的却只不过是一身的伤而已。”
我说:“阿辰,是人都怕痛,我怕了,真的怕了,所以放手罢。”
“不。”
昊辰走上来紧紧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里。他脸颊冰凉,我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耳后根滚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肩膀。
他的声音绝望又焦急:“不,别走,我爱你,别走。”
心疼得绞了起来,我摇摇头,慢慢推开他:“阿辰,你并不爱我。爱是信任,是坦诚,爱情其实没有那么伟大,它很小,小得容不下一点点的算计和欺骗……”
接着我从怀里掏出个物什,拎在他面前,惨然一笑:“阿辰,这把玉梳原是想送你的。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我们生死与共,也曾甜蜜幸福,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今夜之后,你我竟会如同那碎掉的玉翠一般,已再没有半分的可能。”
昊辰脸色苍白灰败,浑身颤抖,那深沉翻腾的目光几乎要把我戳穿一般,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不……”
同时,我轻轻松开手,玉梳利落地摔在石地上,‘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云儿……”他愣愣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眸。
“莫再叫我云儿。”我浅浅道。
“云儿已不是你能叫的。”
☆、58恢复日更
回到凡界的时候,游园会才刚刚谢幕,方才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已只剩下一地零落的烟花残骸。
一眼望去,妙镜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街角,淡淡月华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清冷落寞。
当我扶着帝俊走过去时,她冰冰凉凉地迎上来,动作僵硬本分,眼睛却轻轻瞟向我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抹青影。
“走吧。”我面容含笑,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妙镜听话地收回目光点点头,自手中幻出昆仑镜,嘴上快速念了个诀。
“玄……”依稀听得昊辰焦急的声音伴着慌乱的步子传传过来,却顿时被吞没在昆仑镜迸发的刺眼的白光中。
我下意识捂住双眼,再睁开时,已然换了个天地。
不再是方才平整有序的街区,四周只剩下一片浓厚的雾气,脚下焦黑的土地滋啦滋啦地渗着丝丝寒气,那尖锐的冰冷像是要钻进人的骨髓血液里。我又眨了几回眼,这才定了眸子抬头看,天空尽是一片死寂的黑色,既无日月,亦不见星辰,只有一缕微弱的昏光也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就这它,能望见远处朦朦胧胧现出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峰。我瞧那山头委实有些眼熟,细看之后又觉哪里不同,鼻尖嗅了嗅,闻得一股诡异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着,不似仙界的纯净,不似凡间的烟尘,也没有魔界的腐朽,是一种飘忽到极致的迷幻与虚空,一分一分,慢慢地往心肺里渗透。
“这里是……东皇山?”我有些捉摸不透。
帝俊站直身子喘了几口粗气,勉强稳着声线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此乃昆仑镜劈出来的镜花水月,它存在于六道之外,其实是按照我的意志虚构出来的空间,凡进来此地者,除非我的允许,否则只能有进无出。”
“嗳?”我脑子蓦地嗡一声响,心下不禁责怪自己委实有些大意了。帝俊是何等角色自己也不是不了解,可大概是因着最近母爱太过泛滥,是以方才在血池看他那一副狼狈的惨样,不由得大大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丝毫不作防备便撅着屁股乖乖跟他上了贼船。
好在本上神最擅长的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帝俊再怎么说也是对我存了些情意的,总不至于将我一刀宰了抛尸荒野罢。
思及此,我扯开脸皮笑道:“这镜子你当初委实是偷得好,偷得妙,它果真是个了不得的宝贝。枉王母先前还将它揣在怀里那么多年,却竟不知它有此等神奇妙用,也难怪九重天当初布下天罗地网也寻你们不着。”
帝俊一听这恭维便来劲儿了,撇嘴貌似得意道:“在此之前,连妙镜自己也不知昆仑镜能造出水月镜花,那日她本欲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我送到魔界,哪知一个机缘巧合竟开启了此项功用,只能说是天助我也。”
“唔,实在是妙哉妙哉,可喜可贺。”我弯着眉眼,双手抱拳向他送去诚挚祝福的间隙,眼光不着痕迹地又将周围查看一番,犹豫了一阵,才小心道:“不过,话说你的内心是不是忒阴暗了些,你看这周围乌漆麻黑的一丝光亮也没有,实在不利于身心健康嗳……”
帝俊睨了我一眼:“哪个被心爱的女人一次次地伤害背叛,内心还健康光明得起来的话,他要不是吃错了药,就是缺了心眼吧?”
这句话,实在是一下戳中了我的痛处。
我呵呵笑了两声,干干道:“瞧这话说的,需不需要我现下便手起刀落抹了脖子来给您谢罪?”
帝俊眼皮子微微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要笑不笑的形容:“如今谁人不知九天玄女是只不死凤凰,抹个脖子就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可没有这等便宜的事。”
突然一阵不知哪里吹来的穿堂风,拂起了他的一头长发在身后凌乱飞舞。
看着他一副乡村恶霸的模样,我配合地双手护胸,故意抖着脸皮问:“那你,你想怎么样?”
他又赏了我一瞥,阴恻恻道:“我想怎么样你还不明白吗?”
“……”真不明白。我不好意思承认,静静待他往下讲。
帝俊突地抬眼,锐利的目光锁住我的眼睛,声音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女人,听着,我要把你永生永世囚禁在这里,即使是不惜毁掉你,也要将你留在我身边,要知道,你已在我眼皮底下溜走了好几回,而这一回,我绝不允许你再逃。”
这番话帝俊说得甚是流畅外加霸气十足,算算本上神整整三十万年活下来,有胆当着我的面说上这句话的人委实不多,若非此般特殊的情况,我想自己怎么说也要震慑上个把时辰才是。
而此时,本上神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兀自恶寒了一阵。
用力抖了抖鸡皮疙瘩,我眼光上上下下将帝俊满身的伤仔细洗礼了一番,实在不好意思点破他眼下虚弱得两腿一蹬就可以去见阎罗王的事实,只得默默转过身,暗自盘算着,何日寻个机会上太上老君那儿讨些仙丹丸子来给他补补脑子。
可惜这番纠结终究多余了,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伤成这个境地,却是个身残志不残的主儿。他虽足足养了一个半月才勉强能将那双乌黑的大翅膀幻回了人手,但其余器官的功能运作地居然还是妥妥的。
比方说,某几日我寻了片树林摘竹实解解馋,也就稍微远离帝俊他老人家眼皮子半步,他便开始四处暴走呼喊我的名字,那声响像死了爹妈似地惊天地泣鬼神,吓跑了无数野猪小鹿不说,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已结痂的伤口因此又再度破开来。每回我与妙镜都能顺着地上拖出来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找到在角落肚子崩溃的他,顺带还能观摩一下那些沿路被他毁了个稀巴烂的花花草草。
当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第二十次上演的时候,本上神彻底碉堡了。我从前一直当帝俊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他竟这般傻!
大哥,你先前不是自己说了没你的点头,我饶是插上了一百对鸟翅膀也飞不出去么,这下你在那边紧张个甚么屁呀!莫忘了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妖皇帝俊嗳,最后要是被自己给蠢死了,你让你妖界的一干粉丝同僚们情何以堪……哎,智力硬伤什么的,果真令人捉急。
于是在后几日的膳食里,我亦用心良苦地多弄了道核桃炖猪脑。
不知是不是那几碗核桃猪脑汤起了作用,近段时日我发现周围的景致渐渐发生了变化。
开始时,黑洞洞的世界隐隐约约透出一些亮光,浓雾一日日慢慢退散,山头一个个浮现,近的,远的,直到今晨,一束日光突地跳进来,雾气逃的更快,竟露出了一方湛蓝清澈的天空。
外面的黑泥地神不知鬼不觉长出了些小草,在那束日光下鸀得生动活泼,我昨夜瞧见门前有株细弱的小幼苗正默默地破土而出,早上醒来再看,它竟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世界变化得生机勃勃,我端了一盘酸枣歪在屋顶上看,骤然间却生出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与昊辰分别那日,我记得自己的小腹仍是平坦一片,眼下却已有了明显的起伏。最后一次同他并肩坐在屋顶赏月是什么时候来着……分离明明才没有多久,我却似乎已记不清他的模样。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原来天地间根本不存在甚么亘古不变的东西,就如同有些伤口,时间久了就会慢慢长好,有些不甘,想通了也就释然了,有些伤痛,疼久了也成为习惯。
我叹了一口气,估摸着大概是身子有些大了,近日一直要胡思乱想。
恍然间,一件墨色的氅子轻轻罩在我肩上,有人自身后迈上前来,与我并肩坐下:“从前顶爱活蹦乱跳的人,如今怎的心事重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里思春伤情呢。”
尼玛还真被他猜对了。
我稳了稳心神,回头眨眨眼道:“哪里有的事,只是想着一大把年纪了,自然当稳重些,若还学那后生到处喳喳呼呼,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帝俊嗤笑一声,喉结微微震动。
横竖我不觉得适才那句话有什么好笑,便纳闷地挑挑眉毛,拈起一颗酸枣正要往嘴里送,下颌却突然被他撅起,顷刻之间,唇随即被温热封上。
这一吻来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我脑袋里狠狠地晕了晕。
若眼前有面镜子,我定能看见自己的脸色已鸀得发黑。
尽管没有任何回应,帝俊仍旧吻得相当忘情,大手用力搂着我的腰,炽热的舌头在我嘴里拼命搅动。我怔忪许久,才听得他沙哑的声音从唇间溢出:“云儿,你最近发胖了。”
这话让我心中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赶紧用力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满意地笑了笑,勾着我的下巴道:“听闻那房中术有瘦身之效,我们不如回房修习修习?”
我满头黑线地瞥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肚皮道:“里头正揣着个娃子呢,怎能不发胖?”
“你说什么?”帝俊的脸上蓦地变得煞白,腥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一字一顿道:“你说,你怀了那小子的孩子?”
这事我本就没有意思要瞒他,便诚实点了点头:“唔,算起来已有六个半月,我以为你早知晓了,便没有同你说……呵,看来九重天终究拉不下那脸皮子,将我奉子成婚一事宣扬出去。”
帝俊没有接茬,讷着表情站起来,身子没立稳,一下又晃了几步。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只觉他的手有些颤抖,指尖也冰凉得骇人。
他反射性弹开我的手,双眼仍旧锁着我,腮帮的肌肉绷紧,握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指缝间竟溢出了一缕血红:“玄云,你,你……”
“我怎么了?”我心中有些酸楚,端着副庄重的礀势,保持目不斜视,假装自己看不到。
“好,你够狠……”他眉宇间拢上一层狠骛之色:“你宁愿不顾伦理怀上昊天一族的血脉也不愿与我在一起……玄云,你对我这般绝情,我总有一天会千百倍的全部还给你!”
语罢,帝俊气势汹汹地挥袖离开。
十分应景地,随着头顶咣当一声响雷,厚重的黑云重新聚拢,今晨才冒出来的那束日光又骤然收了回去。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周遭又恢复一派暗无天日的光景。
我凌乱地立在寒风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难怪凡间有句老话:变脸如变天,翻脸比翻书还快。
唉,这个梁子,看来是要越结越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出国旅游了一趟,许久没有更文,实在对不起各位!鞠躬,叩头!
今天开始坚持日更,目测还有几章就完结了,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喂——亲爱的你们还在么……
☆、59爱或执念
狂风骤雨持续上演一月有余。狂风骤雨持续上演一月有余。
“无趣,无趣,无趣。”
我张了张口,咬了一口手里那个硬得可以拿来砸开核桃壳的窝窝头,目光顺着那月无光的头顶一番扫视,最终总结得这三个感想。
帝俊自那一日甩手离去后,便彻底化身为一朵有着一抹蛋疼忧伤的男纸,话也不再同我多说上半句,偶尔投来的怨念目光,皆夹杂着一种‘忧郁中带一点忧伤,忧伤中带一点忧郁’的气息。
是以我们常常能看到,天暗云低星的天地间,一个俊俏的、散发着浓浓忧郁气质的男人穿梭其中,那抹神秘的背影孤寂落寞,忽隐忽现……没错这正是帝俊。
妙镜更不消多说,她如今是最没有存在感的。
她在的时候,我该睡觉睡觉,该尿尿尿尿,而她则仿若一缕游魂般,除了会突然站在我们身后低声问,喝水不,吃果不,尿尿不之外,别无任何存在的意义。
从前看惯了她咋呼来事儿的模样,眼下委实觉得其实这孩子也挺懂规矩的。
虽然懂规矩并不是她的本意。
而我的打算是这样的:先救醒妙镜,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向她说明既然我们三人中有两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那么不如好聚好散,将这该死的幻境解了,让我这无情之人滚出去,留他们两个惺惺相惜培养感情,最后一拍即合,皆大欢喜,该多么完满。
但是——世间最令人咬牙切齿的,便是‘但是’这两字,千算万算终究敌不过天算,我的如意算盘还是被砸成了粉末。
今日里,那盏连月来孜孜不倦燃烧着我灵力的结魂灯终于大放异彩,妙镜魂魄的修补至此大功告成,同时意味着,本上神我海阔天空的美好生活指日可待。是以,我顶着锅盖拉上仍在闹脾气的帝俊,简直有点迫不及待地将那魂魄小心注入妙镜体内。
“你、你、你……”这是妙镜醒来时蹦出的第一句话。
我故意顺着她颤巍巍的手指将自己上下端详一番,挑了唇角戏谑道:“我、我、我什么?”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面白如纸,只低了头不言语,像是被抽掉了水分的大萝卜,皱巴巴的,再也水灵不起来了。
看着妙镜此副鬼样子,我知她是为了什么,心底也兀自将从前之事掂了一掂,发觉却也不再讨厌,遂伸出五爪在她眼前晃两晃,朝她笑了笑:“这孩子,莫不是是被本上神的美貌给吓傻啦?”
难得她却不笑,却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直觉中我十分想错开身来,但眼下挺着个大肚子,身子实在不大利索,只得咬了牙,生生受了这一跪。
四周顿时一片静默。
我的心底萌发丝茫然,本是怀着期待的心情要救醒她,可这厢见她醒了,就这么活生生地跪在我面前,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墨……九天娘娘。”倒是妙镜先开了口,她说:“对不住。”
我一听,很是感触。
自己虽称不上什么深明大义的神仙,但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的缘故,在这一桩事里,我竟是万分理解她的。就算初初知晓被她所利用背叛时略生出的愤怒和薄怨,在听到她于生死的关口对帝俊的那番剖白后,也消失殆尽。
或许旁人不了解,但我却是清楚不过。情爱它实在是件复杂难解的东西,在那个当下,换作是我,也定会作出同妙镜一样的选择。
思及此,我深叹一口气走到她面前,缓缓蹲□子,与她平视:“妙镜,这一跪我既然承下来,便就是原谅你了,从今往后,让过去的种种不快皆随风而去罢。”
妙镜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泪盈于睫,满眼尽是亮晶晶的水花。
不用说她,我也委实被自己感动了。连圣人都会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没想到不过一次涅磐而已,自己的思想觉悟竟已一下鱼跃于圣人之上。善了个哉!
“不过……”我伸手将她拉起来,眼神暧昧地似笑非笑道:“这算不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嗯?”妙镜胡乱擦了把脸,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妹子,不用赴汤蹈火,替我把这水月镜花的幻境解了就行。
喜滋滋地才要开口,妙镜嘴里却突然‘呼啦’一声,整个人踉跄数步。
紧接着,数滴热液飞溅到脸颈,我一惊,伸手一摸,险些失声叫了出来,是……血!
我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探妙镜的手脉,有个黑影却更要快,从我身侧径自而过,那衣摆轻轻擦过我的,竟迅速得近乎决绝。
恍然回过神,我往前看去,但见帝俊已把妙镜搂进怀中,微蹙的眉眼渗着丝沉痛。
他紧紧抱着妙镜,低声道:“她因先前背叛天庭,造下孽障,是以损了功德与修为。加之她只是个镜灵,修为本就不高,这一损足可让她形神具毁,即使是用结魂灯修了魂魄也难以救得回。”
我浑身一震,怔怔地望向妙镜,她躺在帝俊怀里虚弱地喘着气,嘴角的血,红得像是黄泉路上一簇簇开得热烈的曼珠沙华。
只是,花终究会败,而开得越美,败得越快。
“我……还有多久?”妙镜低喃着,音量已微不可闻。
帝俊擦着她嘴边不断涌出的鲜血,悲伤地凝着她,答道:“半盏茶。”
“果然……”她因痛楚蹙紧眉眼,然后红了唇瓣又苍白地笑笑:“这本便是我应得的报应,只不过是来得晚些罢了,活了这么多年也忒腻歪,死了或许也算得上件好事。”
妙镜道出这番话时,语调极平缓,仿佛自她口中说出的只是今日的天气一般稀松平常的事。
我心下一恸,俯□子握住她的手,悲酸道:“莫要胡说,你好歹是昆仑镜的镜灵,只要镜子不破损,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镜里重新修行罢了。我们做神仙,最不差的便是时间了,就算花上个数十万年也无妨,终归能再度修出人形来的。”
凭良心讲,这话实是想要抚慰妙镜,天威难测,岂是我等可以预料,但为了让她相信,我挺着胸脯端正着脸,说得一点也不含糊。
“唔……”妙镜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是不自觉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吃力道:“你不要难过,在决定做这一切时,我便已为今日做好了准备……墨香,能在死前再见到你一面,能亲口与你说声对不起,我已经很圆满,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我垂着眉,心里一阵发苦。
她捏捏我的手,轻声道:“从前我每日都在怨恨,狠九天玄女对主上那般无情残忍,后来因果造化让我将你伤害了一回,也算是误打误撞替主上出了口气。墨香,输给你,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顿了顿,下意识地抚摸了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仔细算来,怀胎已八月有余,约莫近期就要临盆了吧。
涩涩地咧开嘴,我摇摇头苦笑道:“我们之间何来的输赢,所求之人本就不一样,如今看来,你我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妙镜猛地一颤,面色苍白如纸,随后又怔怔地看向帝俊。
帝俊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幽幽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阴冷又残酷,眸中流光里竟隐约闪过一缕杀伐之意。
他狠狠将妙镜往我怀里一推,僵直了身子站起来,快步朝门外走去。
什么条件还耍孩子脾气,我气急败坏正要叫住他,妙镜却伸手将我一拦,一边咳一边涩笑道:“让他去罢,我正好想同你说一会子知心话。”
我长吁一口气,好不容易控制住心中的怒火,双眸含了五分温柔望向她。
妙镜踌躇地盯着我的肚子大半晌,眼神黯了黯:“墨香,你真的不能……爱上帝俊么?”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出来,遂拍拍她的手背,缓声道:“若爱一个人能够选择,我也情愿爱上帝俊,可你也许都将爱想得太过容易了些,哪能那么轻易就爱上一个人呢?”
她闻言也怔了怔,突然低头自嘲一抿嘴:“是啊,情爱这种事情,哪能这般容易呢……原是我自私了。”
再抬起头时,她业已换上了释然的神情,执起我的手浅浅一笑:“下次见面不知又是何年何夕了,墨香,你要保重。”
我点点头,也回她浅浅一笑:“保重。”
她眼梢微微一抬,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了一眼远处的帝俊离去的方向,眸光平整。而后,全身忽地化为一线魂光,毅然钻入了昆仑镜。
四周安静得似乎有点过份。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桌案上的宣纸呼啦啦地响。
我瞧了瞧她方才躺着的地方,有些怔忡,有些恍惚,那里如今只剩下一滩暗红的血迹,与一面闪着寒光的昆仑镜,生生刺痛我的双眼,又拔凉拔凉,幽幽地直浸入人的骨髓里。
这样其实也好,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省得继续再受那情爱的折磨。如今投到那镜中去炼化,总还有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拾起昆仑镜走出门去,发觉外头已经飘雪。天地一片寂静,只有簌簌不断的棉絮,似霜似露。视线到处,一抹玄黑挺拔的身影,纹丝不动地于树下背手而立,墨发与肩头上早已积一层厚厚的白雪,黑黑白白中交织出一片灰蒙蒙的色调,看起来竟显出一种悲怆的决绝。
我不忍再责怪他,只得慢慢走过去,停在他身后,轻叹一声:“你明知她的心意,却连送她最后一程也是不肯么。”
“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他的时间,送或不送又有何区别?”
我的脸顿时黑了半边:“人在被爱的时候总是不懂珍惜,总是一次次的伤害爱你的人,因为无关痛痒,所以肆无忌惮。帝俊你说说,这是什么一个道理?”
帝俊身形一顿,终于,他回身迎上我的眸,眼睛里漆黑如墨。那种黑,就犹如一个空洞,没有任何光彩,每一寸光线都似乎被他吸了下去。他淡淡道:“那么你呢?说说看,你伤我,又何尝不是肆无忌惮?”
“……”耳闻这句话出口,我当即便愕然了,不晓得此情此景下,自己当说些什么话方才算应景,只得静静地瞅着他。
心中却有隐隐几分了然。
若之于昊辰,我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最后落得一场心伤;之于昊天,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注定一段辛酸荒唐;那么之于帝俊来说,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到头来,也唯有一声叹息与无奈。
兴许谁都没想过要伤害谁,只是你爱上那个人,便是给了那个人伤害你的机会。
“你不必端出这副无辜的眼神。”帝俊前倾了身子,眸子懒懒散散地扫过我,眼窝上分明带着笑,倒像是挂了张面具,看不透里头:“云儿,你晓得么?从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便入了魔,三十万年来,我看着你拿着刀子一笔笔划在我心头上,到最后,连自己也弄不懂,我究竟是爱你,还是爱我自己的执念。”
我仰着脖子,怔怔地望着他面上的笑,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这样的帝俊,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浓浓骇人的气息。
下意识地,我惊恐地想往后退,可还未来得及动作,他却猝不及防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随即,那手猛然向前一个使力,我的身子便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直直扑进了帝俊的怀里。
“啊……”我大惊失色,帝俊却骤然收紧双臂,将我牢牢捆于胸膛前。他的身子像烧了一把三味真火,滚烫得灼人,我几乎是想也未想地便七手八脚地挣扎起来,使着吃奶的劲儿推搡着他。然而,令本上神感到挫败的是,随着肚里的胎儿渐渐长大,我的法力也日渐低微,体力完全大不如前了。
帝俊钳住我空中乱挥舞的双手,将唇贴近了我的耳畔,微热的气息灼烫了我耳际的皮肤。
“但是,不管是爱或是执念,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眼瞳慢慢收缩,微笑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怵目惊心:“云儿,不论你是愿或不愿,此生,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60挥泪再更
我的身子蓦地僵硬,倾尽全力压着满腔的怒火,拿出手上的昆仑镜,耐心道:“这昆仑镜虽乃仙家之物,但既然妙镜心甘情愿追随你,你便拿去好了。”我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像织毛衣,建立的时候一针一线,小心而漫长,拆除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拉。帝俊,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如今尚且十分珍惜与你的感情,是以拜托你,打开结界,放我走吧。”
“放手?”帝俊紧紧握住我另一只缩在袖子里的手,表情在黑暗中有些模糊,语调透着些许蛊惑狰狞:“你连昊辰那毛都没长全的家伙都可以爱,为什么就偏偏不能爱我?我帝俊难道没资格吗?天底下除了我还有谁对你最好?你不爱我帝俊还想要爱谁?”
一连串的问句着实把我给弄懵了,我忍着身上泛起的一阵鸡皮疙瘩,呆呆凝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端着嗓子道:“帝俊大人,本宫性子虽顽劣惯了,但终究是九重天的正经上神,仙界规矩森严,大人此番行为委实有些放肆。”
其实,自本上神嫁给昊辰以来,我便是九重天的太子正妃。然而因着有那辈份横亘在中间,心中终归有几分不自在,是以,在九重天上时,我是从未将“本宫”二字叫出口过。
然而此番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又被一个男人如此纠缠冒犯,本上神只得咬牙将这两个字儿端出了口端上了台面儿,而意图自是极为明显的,我要这位已然失控的妖皇知晓——
老子我可是别人家的老婆!
可惜,这一招却并未如我所期望的那般奏效,帝俊突然攥上我的臂膀,声音如从牙缝里迸出一 般紧戾:“本宫?那小子一次次伤你利用你,你还要念着他,要出去与他重修于好是不是?”
我不着痕迹侧开被他挤迫的大肚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恳一些:“我没有……”
帝俊却一下狠狠将我推倒在地,怒吼道:“你撒谎!你分明就是想离开我出去找他!”
我兀自心惊,不可置信地盯着膝盖与掌心擦出来的伤口,背脊上的汗毛不约而同般根根直立了起来。
若说先前这个男人对我还有几分爱护怜惜,此刻已完全被愤怒嫉恨所遮盖,眼下说什么皆是错,我只得强忍着痛,用尽全身仅剩的法力织出个结界,护住肚里的胎儿。
“玄云,听好了!永生永世,你只能是我帝俊的女人!”
耳畔响起一声暴躁如兽的声音,我蓦地一惊,抬眸看去,却跌入帝俊那曜黑深暗的眸里。
那双眸中流徜着异样的光芒,这种光芒,我认得。从前与昊辰巫山**时,他也会时不时流露出这样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
霎时间,只觉一道寒气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心头,冷得我浑身颤抖。我知道应该挣扎,可却偏生在这个时候,即使面对一个散尽灵力的男人,自己竟然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反抗,也无路可逃。
是以,当帝俊的手把我的裙子一层层撕落时,我竭力压抑内心骤然生起的恐惧感,犹自死死盯着他,肃声道:“对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做出此等之事,实乃禽兽所为。帝俊,停止吧!”
“停止?呵呵……”帝俊解开自己的衣扣,重重覆压在我身上,唇舌吮噬着我每一寸肌肤,气息粗重潮湿,喷薄在我鼻端,嘴角勾过一抹阴森又自得的笑:“玄云,来不及了,早在三十万年前,我便已经开始了……”
我脑中顿时空白如纸,心里死寂冰凉。
突然手腕处一痛,我大惊,挣扎着动了动,果真是被绳子牢牢地绑住了。帝俊双膝压着我的腿,滚烫的手揉过我的胸脯,随后又探进我的褒裤里,在里面使力搅动,用他的方式,凌迟着我所有的感官。
□传来的痛楚几乎让我险些叫出声来,苦水在胃里翻腾着,纷纷涌上喉头,觉得龌龊得想吐。只得浑身颤抖咬着下唇,死死不让声音漏出,直到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眼前也有了一丝模糊。我眨了眨眼,两行水顺着眼角迅速滑了下来,钻进耳蜗里。
我想实在死,但又想着,我的孩儿还在肚子里,八个月大的他已然成形,或许再过不久,便他要出来了……
顿时又一个激灵,只能吃力地再次聚拢起法力,勉强维持住小腹中的结界。
“睁开眼!”帝俊低吼一声,怒气陡然加深,手用力一抓,狠狠撑开我的眼帘:“我要你只能看着我,也只能想着我!”
我手足早已冰冷,腥红着眼睛咬牙道:“帝俊,莫要让我狠你!”
“哈哈哈哈哈……”他凄厉的笑声回荡在乌黑的天际,同时一声布帛断裂的脆响,如同一把重锤敲在我心坎。
“玄云,当初你变成墨香时,天底下只有我帝俊一眼便认出了你。”他的声线夹杂了一丝无助与彷徨,沙哑得仿若一汪死水:“可你呢,这三十万年来,可有一日是想起过我?呵呵……与其再次被你遗忘,不如,狠我吧……”
不再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将我双腿抬高,一下子冲到了底。
世界就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顿时消了音,只剩下一片寂灭……
“……”我把唇咬烂,也要将那闷哼堵在嘴里。空洞的眸,映着帝俊那邪魅狂乱的脸,眼睛早已涩痛得没有任何感觉。
雪似乎在瞬间突然停住,风变得猛且紧,呼啸呜咽,似吼类悲。天际一声惊雷炸开,浓黑的云夺出,掩盖了天地,黑丛丛的似要往地上压来。只是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都仿佛与我无关。我紧紧攥紧了两个拳头,一心凝神屏息护住孩子,他还在呼吸,真好……还好……
可时间竟是如此的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帝俊在我的身子里达到了极致的快乐。
我依稀听到他那如同野兽般厉嗥的声音,身下,是剜心的痛,和汩汩的热。
“云儿……”帝俊像是倏然清醒过来,神色间一片惊慌失措。
他细细碎碎不厌其烦地吻着我的眼角:“你……不要……不要哭……”
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我才没有哭。”我目光呆滞地望着漆黑的苍穹,惊叹自己竟还能笑出声来:“帝俊,如果这样做能让我弥补对你的伤害,那就来吧……我只求你能放过我的孩子,放过我,至于其他的,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承受……”
帝俊骤然停止了动作,小心翼翼将我扶起来,哑着嗓子哀求道:“云儿,你不要这样,是我该死,是我一时着了疯魔了,求你原谅我,原谅我……”
干涸的眼睛,终于沁出湿润,我慢慢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不,帝俊,我不能,再不可以了。”
只怪自己意气用事,咎由自取,弄得如今一身破碎,我连自己也原谅不了,怎么去原谅他。
帝俊狠狠一怔,坚实矫健的身躯微微战颤,竟说不出话来。
天地萧瑟,像极了我那颗分裂得面目全非的心。
许久,帝俊拿来手帕替我将腿间的污秽之物细细擦拭掉,又替我将衣服一件件穿上,动作轻轻的,仍旧是那般小心翼翼,偶尔手指碰到我的肌肤,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先是一个哆嗦睁开眼,见他神情苦痛端正,加之自己浑身疲乏酸软,便也不言不语,由着他弄去,耳里只听得衣衫摩擦时簌簌的轻响。
“云儿。”
整理完后,帝俊惨白着一张颇好的面皮,沉沉唤了声。
我缓缓抬起头,漠然地望进一双蘸了浓墨的眸里。
他的眸深得看不真切,那样紧盯着我,里面却又像装着一团火。
“云儿,我给你自由。”
我微微一愣。
“一直以来,我想让你快乐,让你不再痛苦,想看你无忧无虑明媚的笑容,想成为你的全部。可是对不起,我始终不懂怎么去爱你,甚至方才还伤害了你。”
帝俊捡起掉在地上的昆仑镜,闭眼念了一串口诀,刹时间,天地顿时明亮开阔,压抑的黑色山石消失了,身畔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一派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不远处便是凡人的皇城,只消仔细聆听,似乎就能听到里面熙熙攘攘的顽笑与叫卖声。久违的阳光照射在人身上,干燥温暖。
我的胸口怦怦直跳,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有些惊诧,有些恍惚,我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是梦是醒。
“多谢。”我最后看了帝俊一眼,迈开步子飞一般地逃离。
才走了没多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记熟悉的闷响。
着实是太久没有听到这般决绝的声音了。我心中蓦地一凉。
回头去看时,帝俊已然浑身是血躺在草地上,身子在刺眼的日光下慢慢地蒸腾,慢慢地透明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