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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世长安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非常巧遇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鸀了芭蕉。

掐指算算,俯仰之间,我已无比悠然自在地在九重天上住了十轮朝夕日夜。

那日回来后,虽我自认伤口并无甚大碍,然则师父爱徒心切,令我暂住于九重天的行宫里,说是天庭灵气足有益于将养,并日日喂与我灵芝仙丹。堪堪妖身能享有如此待遇,说句实在话,我,甚是受宠若惊。

话说回来,九重天闲适是闲适,倒也无趣得紧。上至上神下至宫娥,像是批量生产似的,无一不是同样的表情,行事严谨,守规拘礼,能用飞的就决计不用走的,能用四个字说完的话就决计不会用到五个字。难怪养成八皇子那般孤僻冷漠的性子,真真是环境造就人。

不知是否是这段日子过得着实枯燥之故,整日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不是啃啃云头便是数数星星,折腾得差不多了便只得胡思乱想,倒也将八皇子挂念得多了起来。也不知如今他身上的伤是否已大好,许多回欲要去探望一番,无奈师父叮嘱身子虚弱不能乱跑,遂不得已作罢。

今日,待师父离开后,因实在难忍这满身腻出来的青苔味,便干脆蛰摸着出了门,一路寻去。

不得不说九重天实在是大得很,恁是路上强逮了好几个宫娥询问,仍是喳喳呼呼迷了方向。便索性沿着蜿蜒的玉石道蔫蔫走着,权当是散步。走了半日,不知不觉行到座琼楼玉宇烂然处,忽听得墙内传来阵阵嬉笑声,甚是热闹。

我有些诧异:死气古板之地却也有这般蓬勃嬉闹声,看来天庭确是个纳罕古怪的所在啊。

踌躇了半刻,本着作争当一名博学多才而又低调谦虚的四有树妖之原则,我,当即作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爬墙。

本妖敢指天发誓,这绝~对不是偷窥,凡人说的那啥,唔,调查,对,这是在调查,很严肃的。

好在墙头上铺着黑色琉璃瓦,恰恰正遮掩住了我的脑袋。我透过那拔凉拔凉的瓦片,望见庭院里一株火红如霞的凤凰树下,身着紫衣的妙龄女子正哼哼哈哈地练剑,模样虽十分认真,但一推一送之间皆充满盈盈的稚气,没有半点杀念。几瓣凤凰花飘落于她肩头,明艳乌黑的秀发随着剑在空中轻舞飞扬,当真如诗如画。

舞了半刻,她突然停下来,面对着树上抬头娇笑问道:“这下一招是什么?我又给忘了。”

我眼角也随着扫过,但见树上潇潇洒洒地倚坐着个男子,双手捧着杯茶盏,一腿曲于树干,一腿自然垂下,乌发如檀,束冠青衫,一副闲适慵懒之态,好不绝代风华。

遂忍不住拍手赞叹:这仙界果真不乏翩翩美男子呐!

又听得男子悠悠开口:“下一招,凌波映月。”

啧啧啧,我甚是欣慰:连嗓音也这般好听……咦?心中突然咯噔一跳,这声音,好生熟悉。

揉揉眼皮再仔细一瞧,这这这,这不是八皇子又是谁?

“噢——”那女子一拍脑门,笑道:“是了。”语罢又继续挥舞起来。

我缩了缩脖子,心忖着平日里看八皇子冷心冷面,不解风情的模样,没想此番却露出如此温和如水的表情,莫不是这女子便是他的心上人罢。也难怪,其实算算岁数,他是该到了婚配的年龄。

啧啧啧,只是蓬莱岛上那干女子得有得哭了。

有人说,偷看别人八卦是要长针眼的。想想我这双眼睛本就已经忒不好使了,若是再长了针眼,委实是对不住它们。是以蹑手蹑脚正准备撤退之时,眼风却不经意撞见,八皇子抬眼淡淡地将趴在墙头上的我瞥了瞥。

这一撞真是不了得,顿时手脚一阵哆嗦,本妖以一种极其华丽地礀势,自墙上摔了下来。

“嗳哟!”我低叫了一声,眼前忽然冒出一颗颗数不清的碎裂星光,天旋地转晕了半刻,还尚未来得及揉揉酸痛的屁股,便见一袭青色袍子慢悠悠晃到我面前,继而听得一声清冷叹息道:“又是你,越发的不像样了。”

我讷讷抬头,瞬间对上了八皇子居高临下停在我脸上的一双锐目,心中又是咯噔一响,于是扯开嘴角干干一笑道:“哈,哈!好久不见。小妖适才闲来信步,正巧路过此地,未料想竟能与八皇子擦肩而遇,你说这是否便是那传说中的‘命运的重逢’?”

“哦?”八皇子敛了敛眉:“‘正巧’、‘偶然’地,攀上了我的墙头?”

“咳咳……”我心虚地撇过头,将胸脯拍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大白菜你真不幽默……咳咳咳……”心底巴不得眼下能立马咳晕过去。

“什么大白菜?”清脆的女音飘来,接着一张艳若桃李的玉颜停在八皇子旁边,秋水剪了的瞳好奇地盯着我:“敢问这位仙友是?”

我此刻也咳得相当疲累了,只得故作镇定拍拍裙袍站了起来,心忖道这女子与八皇子这般随性,约莫也该属上仙一阶。再者且不论她究竟是不是个上仙,可但凡是仙人定惜脸好面,左右往高的叫准没错。是以我清了清嗓子,作揖恭敬道:“回禀上仙,小妖乃东华帝君的弟子,墨香。”

“噢!”女子弯了两汪笑眼:“你便是那戮妖剑的新主人?我曾听八弟提起过。”说着手肘推搡一下身边之人,嗔道:“你诓我来着,还说她相貌平平,如今一看,却是个绝代佳人呢。”

“呵,呵,”我脸上**得紧:“哪里哪里,上仙实在过誉了……嗳?”

我瞪大双眼,颤着手指向八皇子的鼻尖:“上仙你方才唤他作……八弟?”

女子挑眉眯眼,促狭道:“不然呢,你以为我谁?”

“呃,”我不好意思摸摸脑袋,讪笑道:“或许是我误会了。”

“姑娘的确是误会了。”女子暧昧一笑:“我名叫昊羽,在玉帝子女中排行第七,乃辰儿的亲亲幺姐,并非他的亲亲爱人,姑娘你莫要伤心。”

“哈?!”本妖瞬间石化了:“我没……”

“还在害羞呢,”七公主上前携了我的手,甚是诚恳道:“喜欢八弟的女子有许多,但如你这般可爱的,我倒还是头一回见到。只是今后莫要攀墙偷看啦,若想要进来,只管大大方方从正面走进便是。还愣着作甚么,快进来呀!”

一面说着,一面冷不丁将我往院内拉扯去。

“咦?”我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突然悲摧道:“嗳我,不,我不是……”

“嘘,”七公主佯装生气一跺脚:“再否认我便要恼了哦!”

这……

今日,本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欲哭无泪,无语问苍天’。

☆、玄衣男子

  “芳名?”

“……墨香。”

“性别?”

“……女子。”

“芳龄?”

“……约莫两千岁。”

“出身?”

“……梅树妖。”

“门第?”

“……蓬莱岛东华帝君门下。”

“很好,伸出手来姐姐我瞧瞧——嗳哟你看这皮肤水嫩的!”

“……”

“来,再让姐姐看看牙口,啊——”

我默默含泪:“啊——”

“够了。”八皇子黑着面揉揉眉心,拂了拂袖站起来。

我扭着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凄厉幽怨而又感激涕零地将他凝着,心底在无数次无助地呐喊:“八皇子,快快救我……”

七公主眉毛一掀,没好气瞟了八皇子一眼:“我这不是在帮你相媳妇呢,这事可得仔细了,万万急不得的。”

我早已泪流满面:这是在相媳妇呢还是在相驴?

嗳?霎时间又回过神来:这好像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相、媳、妇,是神马意思?!

八皇子低头捋了捋袖摆,面无表情道:“有劳费心,可惜又使你白忙活一趟了。”说完长步一提便要走。

七公主‘嗖’地一下闪到八皇子面前,精准地拦住他的去路:“喂喂!八弟,说实话,这姑娘论模样脾气都讨人喜欢得很,怎么看都比那女人好上不知道几条街去了……”

八皇子半垂眼帘打断话头,神色有些不悦:“你若喜欢便自己留着罢。”

“这是什么话,”七公主眉头微蹙:“莫不是,你还要继续傻傻等着她?”

我此时乖乖低着头,却‘咻’地竖了竖耳朵:‘女人’、‘比她好’、‘傻等’,但凡一个句子里同时出现此等敏感字眼,便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代表着——有八卦!

阿弥陀佛,这绝~对不是本妖要偷听八卦嗳,苍天在上,是他们自己在我面前说出来的,我只是迫不得已……顺道一听。

“七姐。”八皇子声音铮铮冰凉:“这并非你我能左右的事,你逾矩了。”

“谁逾矩了?” 泰然自若的男音自院外传了进来。

娘哟喂!

我当下回头狠狠一瞪,恨得肠子都要青了:这节骨眼上是谁来闹事?关键部分正才要出来呢!苍天啊大地!永远的遗憾,永远的遗憾!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参见父君,母后。”

……的……

‘哐啷’一声脆响,我手上的羊脂白玉酒杯重重跌在脚边,碎了一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淼淼云雾中,如梦一般绚丽缤纷凤凰花,淡淡香气霏弥。

那玄衣男子,便是在如此满庭芳菲中步入我眼帘,就渀若……两百年前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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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是一株被雷劈焦的梅花树。用老槐树的话来说,忒丑陋,忒窝囊。

我甚是汗颜。

一日快油灯枯尽,正当伤春悲秋之时,两个面若冠玉的男人突然翩翩从天而降,直教我看得眼珠子发愣。

这昆仑山之下住的都是些树妖花精,在一片阴气极盛的梅花坡上能找到棵颇有男子汉气概的槐树亦实属幸运,是以尽管他长得粗身糙皮,我仍觉得他是极俊的了。但若说老槐树那模样也能算极俊的话,眼前这两位简直是俊到天怒人怨。

是以我这愚蠢呆滞的反应是大可以理解的。

“这里竟有一株刚渡劫的梅花。”其中一位玄袍男子伸长手指了指我。

看到他们徐徐走来,我好不容易从错愕中恢复,正暗自为他的注意而兴奋,是以拼命地扭身摇晃不已时,另一位身着白袍的男子却沉吟道:“被天雷劈得如此惨烈,终究是慧根太浅。”

我霎时萎顿,只得讪讪垂下光秃秃灰败的枝头,准备装死。其实严格说起来我的确也是快

死了,但死前还被两位如仙美男当众羞辱一番,上天待我着实不厚道。

正哀叹间,却听得玄衣男子浅笑一声:“倒不尽然。” 随即他随手捏了个诀,竟将我化作了人形。

我乍惊乍喜地,一时间兴奋得说不上话来:凡人常说那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真真是忒明智的。那该死的天雷没能将我渡劫,这男子却助我化就了形体!

转念一想,敢情是遇上了神仙?活那么长久,自然也看过些些鬼仙人仙,但天仙确然未曾见过,且那些小散仙的风采术法与眼前这两位是决计不能比的。回头我得好好看看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

此时白袍男子将我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个遍,面上颇讶异道:“她身上竟有内丹?”

玄衣男子也微眯着眼细细打量。

我顿时有些尴尬,身子被这两位貌比潘安的神仙观摩了一回又一回,纵是民风开放不拘小节的梅花界也万经不起如此眼光的洗礼,何况我又是这般‘矜持羞赧’之人。于是微咳了两声道:“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两位仙君‘鉴赏’,小妖在此先多谢仙君的救命之恩。”

语罢,我颇有礼貌地福了一揖。

那玄衣男子笑看我一眼:“你这小妖却是极有礼数的。今年何岁了?”

我恭敬答道:“禀仙君,小妖已长了两千岁。”

他‘嗯’一声蹙了蹙眉,沉吟不语。

看他这副形容,我不免有些忐忑不安:这仙君该不会嫌我道行太低后悔助我化形了吧?或是他此刻已经在考虑要将我打回原形?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木头似呆立着不敢妄动,眼神凄苦地望着他。

沉默片刻,他老人家终于发话:“两千年的修为尚是浅了些。但看你身上确有仙缘,不如便渡你成仙罢。”

我一惊,若不是用手接着,下巴便要掉下地来。妈来,这天上的馅饼砸得也忒准了些!不由得上上下下嗅了又嗅,两千年来我怎么没闻到过自己身上有半缕仙气?像我们这些花精树精的,化作人形之后最多投入妖道。而仙人大多都有洁癖,对妖升仙再不能的苛刻,当神仙?我想都不敢想。

一旁的白袍男子温和问:“如何?你可愿意?”

半晌后,我才总算回了魂,阿谀谄媚的头点得如鸡啄米:“愿的愿的!自然是愿的!”

玄衣眉目如画,点了点头:“你唤何名?”

这一下倒着实把我问住了。两千年来,我和这里的众梅树都只按出生顺序相互称呼,如第一棵长的叫梅一,第二棵叫梅二,我生的比别人要晚些,还好死不死的赶上了第八十八棵的名额,于是被众树叫成‘梅八八’。虽然长久以来我对这个名字颇为不满,但却也是无法,只能暗怪自己生不逢时。

忸怩半晌,正斟酌着要不要把这般令人泄气的名字报与他们听,但见白衣男子笑得格外亲切温柔,不禁心中一动,在喉头里滚了好几圈的字脱口而出:“梅八八!”

“梅八八?”他们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子,直想就地挖个坑把头埋进去。若是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一定给自己提前斟酌个好名,说出来势必要响当当的,便不会徒生出而今这般尴尬。

“这名儿委实是……普通了些。”玄衣男子小心道,想必他已经是尽量不要再伤害我这颗脆弱幼小的心灵,才挑了个折中的字眼。我向他投去感恩的一瞥。

他沉吟半晌,嘴里不知怎的突然蹦出一句文绉绉的诗:“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

我吓了一跳,难不成这做神仙还要先对对子?忒奇怪的规矩!江湖野史我是听了些,可这作诗甚么的,着实不是我的长项嗳!

真要接吗?该接什么?

命运攸关的时刻,我急出一身汗。

不等我反应,他又柔声说道:“不若你便唤作‘墨香’吧。”

“哈?”我的心肝儿一阵扑腾,他敢情是在给我取名?

“你不喜?”

“噢不不不!”我忙不迭地用力摆摆手:“好,好听!小妖实在是喜欢!”

说着回头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我那惨不忍睹的真身,墨香?这黑漆漆的焦枝他也能闻出个香来?

仙人果真不简单,境界委实够高。

他指了指身边的白袍仙人,声音极温柔:“如此甚好。即日起,你便拜于蓬莱东华帝君门下,跟着他好好修行吧。”

或许便是这般七分天注定,三分狗屎运,我竟成了万年来头一个投入仙道的妖精。

诚然,那日的白袍男子便是我的师父东华帝君,至于那玄衣男子所为何人,却实在不得而知。也曾插科打诨腆了脸哄师父告知那玄衣男子的身份,无奈师父总是旦笑不语,故作神秘道:“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

我也估摸过他定是个身居高位之人,却未曾料想,竟是昊天上帝。

☆、天道不公

  玄衣男子。

他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于我面前。

也是这般满目繁花,也是这般神采飞扬的形容,玄衣袂,形如飞,双目清澈,容光清雅至极,竟与从前没有半分区别,以至于令我忽然有种错觉,以为当年梅花坡上的那温润一笑,仍旧只是昨日之事。

只是韶音若逝,韶华若梦。如今若是能再让我选择,我宁愿永远都不要见到他,宁愿永远都不要知晓——他竟是我永生永世都碰不得的男人。

昊天上帝,众神之首,一位发妻,八个子女。这个距离,太遥远了。远得任我如何去追,也不会追赶得上。

“墨香。”

迷瞪中,似乎听到玉帝声似醇酒轻唤了我一声。而我只觉似又被天雷迎头盖脸劈了一道,没有泪没有痛,所余的只剩茫然。

直到被一道漠漠射来的目光绞住,但听一声威严的女音道:“这便是君明那关门弟子?”

我循声望去,才意会到与玉帝比肩而立的正是西王母娘娘。头顶双刀髻,身着凤纹金缕衣,端庄秀美,风礀卓约。

据天书记载,王母统掌昆仑仙境,与东华帝君共理阴阳二气,养育天地,陶均万物,乃三界十方内众神女仙之首,司掌名籍。我不由心生敬畏,遂俯首向她拜了一拜。

王母淡道:“害得辰儿丢掉三万年修为的人便是你?”

“嗳?”我抖了抖牙根,这莫名扣下的屎盆子是怎么一回事?虽说那秽物可以滋养树木不错,但俗话说,‘过尤不及’,无论它再如何营养丰富,眼见这般巨大的一盆兜头扣来,恁是再参天的大树也委实接不住啊!

是以我捋了捋袖口,虚心道:“不知王母所谓何事?”

“哼,好生薄情寡义的小妖!”王母声音冷若寒冰:“那日辰儿是如何被梼杌咬伤的,你竟全然忘了?”

“什么?”我圆了圆眼,顿时间出了满身冷汗,神色木然地转头盯着八皇子,讷讷道:“你丢了三万年的修为?”

三万年?不是三百年,也不是三千年,而是足足的三万年?我掰了指头数了数,恁是自己在蓬莱岛摸爬滚打了这般长久,也不过是炼了两百年的修为,而八皇子为了救我,竟生生折掉了三万年?本妖当真罪大恶极罪该万死啊!

思及此,我心中一紧,打了个寒噤。

“这也不能怪她。”玉帝轻拍王母手背安抚道:“谁也不能料想会有第二头梼杌,况且若是没有墨香,恐怕我们到现在还舀不到梼杌的心脏呢。”

王母凤目一划,语气淡漠:“事实摆在眼前,如今伤的是辰儿……”

“与她无关。”原立在旁默然不语的八皇子突然出声,轻描淡写说道:“是儿臣自己大意了。”

王母细长了眼又待开口,却听得八皇子抢道:“适才听得带回的两颗心脏皆制成了驱妖灯,说明那两头皆是实实在在的梼杌。父君可觉奇怪?”

“唔。”玉帝神情严肃颔了颔首:“百万年来,大荒的梼杌仅有一头,如今突然冒出第二头,确有蹊跷。”

八皇子突然单膝跪地,铮铮道:“请父君允儿臣再次前往大荒探查。”

“使不得!”七公主大惊失色,跳了出来:“如今大荒有没有梼杌,还有几头,没人能知道,你这一去太危险了!”

王母也急着连连附和:“是啊,莫要鲁莽,此事且待从长计议。”

八皇子眉峰轻轻起伏了一下,肃然道:“妖界近日突然活跃猖狂,上回又派来蜘蛛精以期打破南天门的驱妖灯,减弱九重天防御。儿臣怀疑这些行为皆与帝俊的苏醒有关,实不能耽搁。”

“辰儿所言极是。”玉帝为难地垂了眼睛,犹豫道:“然你母后说得也对,此行极为凶险,吾甚不放心你。”

听到这里,我再忍不住抖了抖衣袍也跪了下来,闭了闭眼,颇大义凛然道:“小妖愿随八皇子一齐前往西方大荒!”

“你?”

“墨香?”

三声惊诧分别出于王母,玉帝与七公主之口。

跪在身旁的八皇子也微微怔了一怔,才冷然道:“我不需要碍手碍脚之人。”

一道天雷哐啷啷砸了下来。

冷静,冷静……要知道爷爷都是从孙子走过来的……

我望着天酝酿一番,用力扯着嘴皮干干一笑,诚恳道:“小妖自认技艺不如八皇子,但相信有小妖的戮妖剑在,八皇子怎么说也多层保障,玉帝、娘娘与公主也不至于如此担心了。”

王母冷笑了一声:“我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一道天雷哐啷啷砸了下来。

冷静,墨香,你一定要冷静……私塾师傅也说了,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此时我的嘴角已禁不住在微微发颤,只得深吸口气立直了腰,同时竖起了两根手指,一字一句信誓旦旦道:“小妖指天发誓,此次绝不再粗心大意,绝不拖八皇子的后腿,陷八皇子于危险之中。若有违誓言,小妖甘愿挥刀自宫……噢,不,甘愿被梼杌吃得一丁肉末也不剩,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我痛心疾首地闭紧了双眼:苍天啊大地,天道委实不公呐!这年头,攀个墙头看个热闹都能让人逮个正着;好不容易才寻着的心心念念之人却是个有妇之夫;就连去送个命都还得狗一般流着哈喇子发这般毒誓求着人家应允……

我的人生怎能失败悲催至此!

直至到了西方大荒,我仍在感喟自己那极其跌宕起伏盘根错节,悲情悲催外加悲剧的坎坷人生。

八皇子平淡寡凉侧我一眼,然后说了句让我到现在还在抽搐的话:“早说过你不必跟来,好出风头,多此一举。”

一股冲动汹涌袭来,让我顿时心潮澎湃,只听银牙被咬得咯咯直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啊啊啊啊!!!!臭小子!你等着!别让老娘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到时你光着身子追我两公里,我回一次头都算我是流氓!!!!!!!!!”

☆、现场春宫

  原以为走运总在倒霉后,却不想,生活的一半是倒霉,另一半是如何处理倒霉。

我怀着缀缀的心情搜寻了一整日,可整个西方大荒除了被风吹得哗哗乱叫的树叶声外,连只鸟腿也没见着。

眼见天光渐渐昏沉,我万分气馁赌气道:“八皇子,我怎么老觉着你往这地儿一站,便有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感呢?”

八皇子闻言,身子一震,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在我十分欣慰地以为这厮终于肯对自己‘冻’人的气场作一番深刻检讨时,却见他面上闪过一丝似苍穹般深邃,如雪狼般凌厉的眼神,一开嘴幽幽道:“既然站着找不到,我们便仰着吧。”

我惊得嘴一张,叼着的一根狗尾巴草掉了下来。

不多时,八皇子找到一处山洞。

我虽不知他心里有着什么盘算,但眼见他在已草垛上睡得沉稳,想来此人必不是淫邪猥琐之人,便也不再踌躇卧在一旁。

洞里阴凉干燥,委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仰了不多时,便见着周公捧了个棋盘晃悠晃悠走了过来。

我心里一喜,刚要起身欢迎,突觉耳边剑气一闪,一个激灵只得睁开眼。

若说看了不该看的会长针眼的话,我相信此刻自己的眼睛早已被针眼填满了。

就着洞外明晃晃的月光,只见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赤身**地粘在八皇子身上,此女面色酡红得诡异,眼神甚是迷离,最要紧的是,她的樱桃小嘴正紧紧印在八皇子的脸上,看上去俨然一幅活春宫。

虽说春宫图本妖也稍有涉猎,但如今突然献了这么一出‘现场版’,我当然是顾不上长针眼了,咂着嘴津津有味地观赏了一番。

“来者何人?”一记冷喝却生生截断迤逦的气氛,但见八皇子铁青着面拉开与女子的距离,诛仙剑指着来人,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凌厉。

我暗叹一声:这厮也忒不解风情了。

没想那女子倒是个胆肥的,径自无视掉那把白森森的剑,将一方不知哪里抽来的花帕子舞得眼花缭乱:“嗳哟!公子莫要误会,奴家是见公子生得如此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心中好生欣赏,故进来瞧瞧。”

‘进来瞧瞧’?我两行老泪几欲流下来,终于深刻体会到,这诓人,确实得讲究点天分。姑娘啊姑娘,这方圆几百里连鬼都找不到一只的地方,你以为是逛街路过小倌馆么?

既然连我都想到了这一层,八皇子固然是个精明的,立马一扬手将女子甩倒在地,诛仙剑毫不留情在她的颈脖上划出一道,却又不下狠气,只将外层的细皮割破,鲜红的血自白皙如玉的雪肤中汹涌渗出。

“阿弥陀佛……”我闭起眼在心底悼念了一下。

“哎哟。”那女子低叫了一声,神情开始有些慌乱,花帕子在手中绞啊绞的几乎要被揉碎,原本媚生生的声调又怯了两分,听起来着实可怜:“公子此出为何?奴家可做错了什么不曾?”

八皇子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此时竟然脸不红心不跳:“莫再让我问第二次,这诛仙剑可没有太多耐性。”虽是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叫人不寒而栗,连我也不由得抖上三抖。

“诛仙剑?”女子愣了愣,软绵绵的声音陡然间变了样:“你是九重天八皇子昊辰?”

八皇子挑了挑眉。

女子面色唰唰唰一下,变得得比那我私藏在后院用来炖五花肉的那口铁锅还要黑:“如此说来,那梼杌真是被你所杀?”

随着八皇子再次扬眉默认,女子目瞪口呆,连连后退,同时右手微微抬起,像是欲做法逃遁。

我吞吞口水,真有些蘀她担心。

在八皇子这尊面冷心硬的大佛面前耍动小手脚,它实在不是个很明智的举动……

待我正要好心将那女子一劝,须臾间她便已被八皇子一脚踹飞,一团白花花的嫩肉在空中整整翻滚了两圈又半,才‘吧嗒’一声掉下地来,还未起身便已口吐鲜血。

好心酸的画面……

说实在我很想就八皇子这惨无人道的暴力行径深切谴责一番,但望去见他此时面色阴沉双目凉薄,满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狠戾,心中不由一骇,赶紧把滚上喉头的话使劲咽了回去。

而比起我这不争气的梅家女,那女子诚然要坚韧不屈得多,知大势已去,声音反倒平稳了:“八皇子未设结界而故意闭目装睡,原是为引我上钩?”

八皇子凉飕飕讽刺道:“你还不算笨。”

女子绝望地闭上眼:“是我大意了。”

“再给你半刻钟时间。”八皇子声音再降半度,冷得要都结出冰渣子来了,而诛仙剑也凑热闹发出得瑟的白光,只要他手指一动,女子必定身首异处。

我双手捂着脆弱的小心肝,不由催促道:“嗳你就从了他吧!”

八皇子面上一抽,颜色又暗了半分。

那女子挣扎了一下,终于双手支撑爬起,缓缓跪倒在地,脸上几分泫然欲泣:“禀八皇子,小仙乃昆仑镜仙,名唤妙镜,本安身于昆仑镜中,但十万年前昆仑镜落入妖道,妖皇逼迫我制作梼杌。不料前阵子造出的梼杌还仍未脱离镜像却被八皇子所诛杀,是以昆仑镜将我反噬成重伤,修为几乎全失,只得躲在此地将养。方才看到你俩闯入,又看你精气旺盛,便受不住诱惑想借你精气恢复修为……小仙犯下滔天重罪,但求皇子饶过一命!”一口气说完,经不住连连捂胸咳嗽。

“昆仑镜?”八皇子眉头一蹙:“既然梼杌是昆仑镜所做,为何其心也能提炼驱妖灯?”

“昆仑镜乃上古神物,加上上古女娲石,复幻化出来的影像无论外貌还是特性都能与本物分厘不差。”

我忽然豁然开朗,拍手悟道:“也就是说,你所造出来的梼杌与真正没有分别?”

“正是。”

闻言我心里一惊:乖乖,这妖皇是何许人也,为何要制造梼杌?别告诉我是造来养着当玩儿,打死我也不信,虽然也不能排除他个人品味的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这昆仑镜本为西王母穿越时空的法宝,在三十万年前的一次天庭盛会中神不知鬼不觉被人所偷,至今一直下落不明,原来是落到了妖皇的手上。如此来,这妙镜的说辞确然是极吻合的。

剪不断,理还乱。我甩了甩头:狗舀耗子作甚?这等烦心事还是丢给神仙们去操心罢。

将妙镜押出西方大荒后,我清了清嗓子,狐假虎威命令道:“上马。”

啧啧啧,拜高踩低的滋味确实不错,难怪八皇子那厮会上瘾。

那日玉帝应允我一同前来后,便御赐我一匹千里马。出发前我拉着满脸黑线的八皇子到马厩晃了好几圈,最终慧眼识珠挑了这一匹火红色马驹,顺便送了它一个美丽的名字:吉祥。

事实证明本妖眼力委实不错,吉祥虽不及麒麟那般孔武高大,论脚程却是丝毫不差的,本妖甚是满意。

“我才不要坐你的马!”妙镜满脸鄙夷:“我要坐麒麟,你的马长得真丑,我从未见过鼻孔有这般大的马。”

那火麒麟约莫也是个得意横行惯了的主,此时好不容易听到有人恭维,便忽然呼啦扬起脑袋,冲着吉祥那张马脸就是一阵嗷嗷乱啃,再‘哧’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浊气,口中咋咋巴巴,表情倨傲又神气。

吉祥先是傻愣了一阵,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熏的,继而手足顿挫地胡乱嘶鸣起来。

我瞟了妙镜一眼,上前轻轻抚了抚正在炸毛的吉祥,悠悠道:“你懂个什么,选马就要选鼻孔大的,大鼻孔的马才跑得快。”

☆、恍若隔世

  回到九重天,免不得一场相亲认子的画面。我自斟了一盏琼浆玉露,抓了一块冰糯杏花糕,悄悄挪到角落处坐好。

妙镜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条荆棘捆在背上,惨兮兮地跪在殿堂中央,待众人各就各位后,便兀地自腰间抽出块锦帕,随即渀若按中了某个机关似的,‘哇’一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到位。

众仙看她哭得那是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如丧考妣,不禁心生恻隐,原本僵硬的怒颜才稍稍平缓了些许。

哭了半盏茶,妙镜才一边擤着鼻涕一边抽抽嗒嗒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回。

原来她三十万年前被妖皇偷去后,妖皇便给她下了锁心咒。锁心咒是妖族的四大血咒之一,被下咒之人如傀儡一般,致死只得听下咒者控制差遣。若下咒者死去,被下咒之人也会随之灰飞烟灭,且此咒非下咒者不能解,十分阴毒。十万年间,妙镜不得已奉妖皇之命在大荒制作梼杌,直至这次被昆仑镜反噬,身上的锁心咒却因此得解一二,虽不用再听从妖皇之令,却仍是无法自由行动,逃出大荒,幸而遇见我们方得脱身。

有年轻的小仙疑惑:“这妖皇何许人也?”

我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猛灌了一口,此问深得我心。看来天界对妖皇十分忌讳,即使在东华帝君身边如此之久,我也从未听他说过半点关于妖皇的轶事。

资格老些的神仙抚须答曰:“其实最早的天庭是由妖族掌管,那时的天帝正是妖皇帝俊。后来妖皇野心勃勃,欲吞并独立于管制的妖族,因而挑起巫妖大战。大战过后,巫妖二族元气大伤,三清长老为此重罚帝俊并决定将天庭交由仙道掌管。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负的妖王定不愿沦为草寇,是以频繁进犯天庭,欲夺回帝位,最后于三十万年前被仙道打破元神,魂魄飞散。”

妙镜听罢摇头:“妖皇只是丢了两魂,其五魂如今被妖道日日用千年血灵芝喂养着,妖皇的意识并未消失过。”

西王母娘娘一脸愁容:“妙镜,这十万年来你造了多少只梼杌?”

“罪臣罪该万死,上回是第十只。”妙镜坦白道,“这梼杌本是上古神兽,就算合昆仑镜和女娲石之力,也是一万年才制得一只。上回那只并未全部完成,是以还留在大荒,而其他完成的九只已被妖皇舀去。”

八皇子眼中火苗子一闪:“近万年来妖类不断来进犯以破坏驱妖灯,又暗自造梼杌,招兵买马,想必是早已按耐不住。帝俊花那么大力气制造梼杌,想必未算到戮妖剑有觉醒的一天。”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东华帝君突然拂尘一甩,高深道:“虽帝俊这一如意算盘打错了,但不代表他没预有后招。如今妖界频频进犯,想必已有些把握,这一场硬战我们怕是避不过了。玉帝,如今两把神剑既已各为其主,那剑法终得以修习,不如让香儿与辰儿即刻启程去蓬莱罢。”

嗳?心里的警钟顿时敲响:方才不是还在说着妖皇么?怎地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忽觉背后阴风阵阵,遂心虚地将口里的琼浆用力一咽,再矮身将身子又往阴影里隐了隐。

可惜鸵鸟战术终究宣告失败。

但见玉帝若有所思道:“君明所言甚是,这剑法的修习的确是迫在眉睫了。”

周遭的几个神仙纷纷点头附和,齐齐回头将我望的一副兴趣盎然状,面上又带点雄赳赳气昂昂外加视死如归的形容,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十分热烈。

我眼皮一路跳得甚是欢快,鼻子里猛然嗅出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没来由地陡生出一种‘前路漫漫,凶险异常’的感喟。

再低头望了望手上的戮妖剑,方忍不住默默地淌了一回泪:戮妖剑啊戮妖剑,告诉我,你当初选我绝对是故意的罢?咱俩素日无怨,平生无仇的,你何苦要连累我!

可惜恁是我这厢秋风萧瑟,神仙那厢却皆大欢喜。一锤定音后众神皆心满意足先后离去,横竖这桩麻烦事是摊不到自己身上了,只剩下我手里捏紧了杯盏,犹自将小眼缀缀瞪得要擦出火来。

只是这瞪人委实是一桩费力费神的事情,待我将眼睛瞪到干涩疼痛之时,忽然发觉大殿上只剩下我和玉帝了。我一个激灵幡然醒转,快速活动活动僵硬的眼珠,旋开脚丫子准备抹油开溜,却听得玉帝柔柔唤了我一声。只得颤巍巍地抬了抬眼,却一下对上了他那双诚恳温和的眼睛:“墨香,你初出茅庐,我们却将如此重担加之与你肩头,实在是委屈你了。”

我一怔,隔着大半个殿堂,这句话有如一整锅烧烫的热水猛然当头浇下,淋得我由头至脚趾无一处不在震颤。

这一刹,脑海中一片空茫,却渀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一番光景。韶华飞溅,斜阳任晚,霞光洒满整片梧桐林,温润男子站在树下,清淡出尘,玄衣羽扇,俊秀的眉间倒映着脉脉金光,似乎也是如这般柔声说:

——“云儿,实在是委屈你了。”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语调,甚至……同样的声音,如梦一般恍若隔世。

一时间只觉手上虚汗淋淋,心中十分沁凉。

直到跟随一行人出了南天门,我头脑仍是不甚清明,一心只想着那莫名蹿出的画面,以至于好几次险些自马背上滚下来。

“怎么了?”东华帝君搀住我摇摇晃晃的身子皱眉道。

我摸摸鼻头讪讪笑道:“没,没什么。”

妙镜坐在东华帝君的云上歪着头盯了我半刻,随即狡诘笑开来:“方才天君独独将她留下来,出来后便成了这副模样,八成是出了什么事……”

说来妙镜因身负重伤,玉帝本想令她留在九重天疗养,无奈她死皮赖脸地嚷着非跟随八皇子不可,说什么要为奴为婢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我知神仙向来喜静,玉帝大概被闹得无法,便允她跟随我们回蓬莱仙岛,又嘱咐八皇子好生照顾着。

“咳咳咳……”我用力地清了几下嗓子打断她‘英明’的猜测,脸臊得厉害。

尽管伤得沉重,妙镜那颗专业八卦的心却仍在生生不息,跳跃不止,她一手指着我的面门‘喔喔’大叫:“你的脸怎地红得这般厉害?方才在殿里和天君到底做了甚么?亲嘴?还是双修?”

这下我还真被一唾沫星子呛到了喉咙,顿时咳得是天崩地裂。

可恨那蹄子仍不依不饶抓着我的袖子直嚷着‘快招快招’,此时才终于由衷地感到,玉帝王母果断将她丢给我们真是个忒明智的选择。

我一面干笑一面自怀里掏出手帕频频抹去额上的汗。束手无措间瞄到八皇子骑着麒麟闲庭信步走在前头,晃悠晃悠如一根救命稻草在随风摆动,于是慌忙欣喜地赶马上前,向他讨道:“咳咳,八皇子,快救我!”

八皇子微低下头不咸不淡地撇我一眼:“不若你便招吧,我也顺便一听。”

嘎?我痛心疾首,反倒止住了咳,额头青筋却突突跳得极欢快。

如今神仙的节操都掉哪里去了?

我攥紧拳头,颈脖划出道完美弧线仰望天空,悲伤逆流成河……

☆、洞中秘密

  翌日清晨。

天鸡报晓才一遍。

多亏妙镜,我昨日终得见识什么叫‘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到黄河不死心’。纵是凭着本妖那顽强的生命力与坚定的意志力,恁是一路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好不容易捱到蓬莱仙岛时,好端端的两只袖子业已被撕了半边。

是以看到岛上那群女弟子如吃了含笑半步颠般一面高喊着‘八皇子’一面蜂拥而来那一刻,我头一次感到她们是如此的可敬可爱,以至于险些要老泪纵横跪下地来。

可叹聪慧如我,到底还是错估了一件事。

本以为但凡神仙,走的必是亲民道路。玉帝如是,东华帝君如是,我揣摩着就算是清冷孤傲如八皇子,若想要从玉帝手中稳妥接过衣钵,走群众路线亦是大势所趋。

彼时我心下如此揣摩着,正要在乱得揭不开锅的人群中趁乱开溜。才小心翼翼移了两三步,耳里却突然听得八皇子冷冷抛下一句‘尔等修仙之人却如此浮躁,还不若趁早收拾了包袱回家。’便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结果可想而知,站在八皇子身边悲催的本妖,当场便成了堪称世上最无辜的蘀罪羔羊。

因着这事,虽说我们修仙的原本对休憩并无太大需求,但经过一夜折腾身心疲惫的我,此时只剩下一个念想——睡觉。

是以我暗咒了那只蹲在扶桑树上打鸣打得十分欢快的老公鸡,很自然地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寻周公下棋去。

约莫半盏茶后,悠长的鸡鸣终于结束,我舒展开眉头,正与周公战得酣畅淋漓,一阵清亮的叩门声此时却兀自响起。

这年头竟有比天鸡还聒噪的人?我梦中惊醒,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满地一把拉过锦被覆盖过头,嘴里大声嘟囔道:“姑奶奶我正在熟睡,午时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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