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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世长安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叩门声戛然而止。

我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可正待翻身,又听它再次孜孜不倦地响起来。虽是不紧不慢的节奏,却让人觉得声声刺耳,撩得人心情烦躁。

前段时日居住在九重天,因立了大功,我的地位也算尊贵。平日除了偶尔见到玉帝王母需要作揖行礼之外,其余时候便像个山大王,颇为无法无天。虽那段日子并不长久,但每一日无不是衣来伸手茶来张口,那些服服帖帖的小仙娥们自是将我伺候得妥妥当当,这种扰人清梦的混帐事是决计不可能发生的。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过过如此得心应手舒适安逸的日子,我的身子骨与脾气自然被养得越发刁钻起来。比如此刻这般催命的敲门声,着实令我感到忍无可忍。

不耐地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终于忍不住扯下被褥大吼一声:“呔!哪个不长眼的敢扰人清梦!”

门外终于又默了一下。半晌,一声低沉好听却极催命的声音响起:“给你半炷香时间,你出来或我进去。”

“妈嘞!”我顿时像只火烧着屁股的猴子,‘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想也来不及想,手忙脚乱地对着镜子将自己胡乱收拾几下,忙不迭打开房门,几欲将一口银牙咬碎:

“昊、辰!!!”

“嗯?”

清风一阵,淡粉色的晨光挥洒入来。但见于雾色苍茫中,一人长身玉立,浅黄色上衣罩上镂空木褀花的镶边青色外袍,腰系青黑玉带,手持一柄利剑,墨发由羊脂玉簪束起,英礀焕发。

我欲夺口而出的怒骂瞬间绕了道弯,哈哈干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天地良心,这绝对不是自己懦弱!绝对……不是!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八皇子在熹微晨光中朝我嘴角勾了一勾,形容颇有些风流少年的佻达。我暗自心惊,好容易才捺住心神,纳罕道:“八皇子起得比鸡还早,这是要去林子抓虫子么?”

他眉峰一挑:“你大概忘了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了。”

我转转眼珠子,用那不甚清醒的灵台认真忖度了半刻钟,最后很是坚定地朝他点点头:“我还真记不得了。”

八皇子形容微微僵硬了下:“出来。”

“嗳嗳嗳!你以为我是驴吗?可以随便牵来牵去的……”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八皇子便已领着我回肠九转地攀到一处山顶。

“来了?”我眼冒金光,但见山顶一处洞口前,师父东华帝君风面对朝阳潇洒负手而立。

我垂头丧气地跟着八皇子踱过去,忽听得周遭皆是潺潺水声,泠泠作响,清丽非常。走近几步,霎时间只觉所有困顿一扫而空,倍感神清气爽。我甚是稀奇,遂挺身朝四处探望,才辨得这水声便来自那个洞口泻出的一注小溪流,不仔细看还当真看不出。水流出处仙气氤氲缭绕,将黑幽幽的洞口渲染得朦胧白茫一片,细看进去又发觉内里隐隐透着些彩光,十分神秘。

一瞧便知这定是一处了不得的仙山福地。

“随为师进来。”

我一面啧啧称赞,一面尾随他们就着泉水上的大石踱进洞里。

初初时走道狭窄潮湿,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只听见空旷轻灵的涓涓水声。但所幸前方不远处渗来点点光芒,不至于让人摸不着路。

我小心拉着八皇子的后衣摆,有些惴惴不安。他被我扯得一步一顿,看上去很不灵便,但仅是回头瞥了我一眼,终究未曾出声反对。

走了半刻钟,待绕过一堵石壁,眼前竟豁然开朗,光线大亮。我也蓦地睁大眼睛。

这山洞却似一个大校场,中间空旷无物,地上干燥,再无起伏。泉水从大洞左壁一个小泉眼渗出,沿着石壁边的一个小沟壑往外流去。而光亮便是由石壁上的一颗颗圆形物散发出来,凑近一看,竟是成百上千颗鹅卵大的夜明珠!

“啧啧啧,师父,这是什么地方?为何未曾听您提起过?”

惊异地看着天花石壁上镶着一颗颗各色巨大的夜明珠,将黑漆漆的山洞照得明亮如昼,璀璨斑斓,流动着一种美轮美奂的色彩,恍如梦境。我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喃着‘罪过罪过’。将如此上好的夜明珠放在这黑突突的洞壁上,这种暴殄天物事儿我看只有神仙才做得出来!

师父沉默好一阵子:“这里本是蓬莱的秘密所在,你不识得也是应当的。这是‘好合洞’。”

声音低沉,听上去竟渀若透着一丝悲伤。

“好合洞?”八皇子眉毛扬起,似笑非笑:“很‘特别’的名字。”

我瞪他一记,也有些惘然:“名字是挺奇怪,但不知为何,我觉着很适合啊!”

“哦?”师父仍旧失神地看着壁上的夜明珠:“适合……”

我心下一怔,回眼望见他道骨仙风孑孓而立的身礀此时在绚烂神秘的柔光下,竟显得十分落寞。

莫非这洞里,有着我不知道的典故?

正琢磨着,突觉胸口猛地一跳,心底勃然蹿起一阵无以名状的疼痛,捷雷不及掩耳,迅猛得就要喷涌出来。我连忙双手捂住心口。

“怎么?”八皇子伸手将我扶住。

“唔……”我正讷讷点头,没想那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又瞬间消失了,只得对他笑笑:“无妨。”

师父走过来:“怎么了丫头,是否仍觉疲惫?若是不适,今日先别急着开始。为师原只是想带你们过来瞧瞧这噬灵剑法。”

我安抚地笑了笑:“您方才说,什么……灵剑法?”

“噬灵。”师父肃然道:“世人皆知这戮妖剑与诛仙剑乃九天玄女打造,这噬灵剑法便是她为这两剑研究出的剑法。若两剑主人各为一阴和一阳体质,将可发挥其效力,制造出摧枯拉朽之势。当年帝俊正是被这套剑法所打败,沉睡了数万年。”

这便是所谓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不可置信睁大双眼,“您的意思是说,要我与八皇子练这套剑法?”

师父赞赏一笑:“正是。当年因为一念之仁,天君未将帝俊魂魄修为散尽,未料帝俊苏醒后其力量甚至比先前的更为强大,即使现在还未聚成形体,意念却已能操控妖界。若没有这套剑法,仙界的胜算微乎其微。”

我顿时怔住:“剑谱在这洞内?”

师父点点头:“你们细观这石壁。”

闻言看去,果真见到一堵石壁在五色夜明珠交相辉映的柔光中赫然显现出几行小篆:

“诛仙戮妖灵合一,

天地二元互交融,

无招而治随心动,

空念御气通太虚,

意守丹田映剑心,

真气轮旋灌其中,

阴阳相并汇玉枕,

噬灵罡气化修冥。”

可这是些甚么乱七八糟的……

我正托着腮认真琢磨,忽见字的前端那交错的珠光里竟突然浮现出神奇的影像,影像中两名身着白衣的一男一女手持利剑在比划着什么。两者身形如仙,时而翻腾而起,时而并肩穿刺,时而交错翻飞,时而左右斩劈,身礀灵动复杂,飘渺轻盈,期间似乎又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在动作中隐隐爆发出来,但仔细辨认,竟又窥不出一招一式。

难怪是秘密之地,果然神奇!

“壁上的字便是噬灵剑法的心诀。”师父徐徐道:“看似复杂,其实就透着个寓意——‘无招胜有招’。双剑合璧其旨不在于修为只在于心,两心融会相通,必能悟到精髓。”

“啊?”我扶额。什么劳什子无招胜有招,这说了不是等于没说?

于是犹豫道:“但若没有招式,我们该从何练起?”

一直在身边支肘沉吟的八皇子终于打开金口:“这并非指不需要招式之意。看这影象,虽表面上招式变化莫测,甚无条理,然则细品之下便知每一招每一式皆经过精密的算计,让两人在招式中达到契合,以求用无法预料的角度向对手使出最行之有效的攻击。”

“辰儿所言不差。”师父欣慰:“‘剑随心动’,正是指两人的默契配上独特招式,结合诛仙戮妖非凡的神力,这套剑法才会滴水不漏,无坚不摧。”

“哇……”

八皇子瞟我一眼:“先别急着‘哇’,再完美的招式也需要有丰厚的修为和高超的剑术。你如今离这两个标准似乎还很远。”

“呃……”我被损得面色一红,还想反驳,却找不出理由,只好悻悻低下头。

“哈哈哈!”师父老不尊笑起来:“香儿你是该好好努力了。日后你俩便在这里练习罢,我已布下结界,除了你们,谁都无法上得来。辰儿你多帮帮她。”

“帝君请放心,我自当尽力而为。”八皇子扯着嘴皮加重‘尽力’二字。

嗳?我发觉这厮似乎突然从贬损我中找到了一方人生乐趣。

“得意吧你!”我扯开面皮朝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待成功将他的俊脸变成铁青后才满意地转向师父:“噢对了,那影象中的人到底是谁啊?”

“……”

师父不发一语,似乎陷入沉思,面色沉重得可怕。

看着师父如此形容,我心中懊悔,讪讪地正想转移话题,却听得他突然开口,语气间竟是一派沉满凄然:“那女子是九天玄女,而男子正是老身。”

我大大一愣。九天玄女在三界一向名声赫赫,世人无人不知晓,无人不传道称颂。但听闻天界不知何故对她的名字一向讳莫如深,直到九天玄女灰飞烟灭后,对于她的轶事俱无记载,众人也皆拑口禁语,能是不提便不提,再者我也从未听过她与师父有过什么瓜葛。可看师父如今如丧考妣的模样,难道他俩竟是有一段旷世情缘?

心中有许多疑惑,但见师父表情不对,也不敢再多问。

师父也似是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向我们传授了些心法招式,交待几句,便独自下山去了。

痴望着他瑟然远去的背影,我一时间百感交集,脉脉不能语。

八皇子大抵以为我在担心自己,拍拍我肩膀淡然道:“对付帝俊之事,你大可不必害怕,我自当护你周全。”

“嗳?”我怔忪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遂悄悄凑过他耳畔说:“你觉不觉得,师父与那九天玄女之间,有着不得不说的故事?”同时神秘兮兮地将两手握成拳贴在一起,只伸出两只大拇指一边促狭地眨着眼一边将指头相对弯了弯。

八皇子剜我一眼,嘴角抽了一抽。

☆、此番偶然

  我绞着手指想了想:“你是不是准备要说让我收拾包袱滚回家?”

此时八皇子已专注在壁上的心法与幻像,眼皮抬也不抬:“何出此言?”

我道:“昨日你训斥那些女弟子的样子委实恐怖。”

他瞥了我一眼,敛了敛眉抱手道:“岛上弟子此般作为,是不是跟你学的?”

我愕然,顿时觉得冤枉得不得了,天大的冤枉!

平日除了偷偷借些春宫野史,偷偷酿些小酒,偷偷听些八卦,偷偷……以外,本妖绝对堪称知法守法的好公民好弟子!不杀生不开荤,不打架不斗殴,不聚众不滋事,就连思慕玉帝一事也未曾与旁人透过一丝半毫。她们纵然花痴她们的,与我可是半分干系也没有!

我愤愤地拊掌啐了一口:“莫要乱给人扣屎盆子。我们蓬莱岛的人一向热情好客,人家那是在欢迎你呢,没想到却热脸贴了冷屁股。你如此不解风情,难怪交不到什么朋友。”

八皇子身子一僵,眉心微微起澜:“朋友?”

我一惊,乖乖,莫不是触到他的痛处了?虽说神仙们喜好独来独往,在常人眼里,说好听些,称作‘遗世独立’,其实说白了,就是‘有交际障碍’而已。但神仙又皆是极好面子的,若被旁人说成没有朋友或不合群,着实是件既尴尬又掉价的事情。

此番不留情面地揭穿他,着实是我的不对,是以不禁忐忑道:“八皇子莫怪,我原就是个缺心眼的。天底下谁不知八皇子威震八方,福泽四海,自然是从者如云,高朋满座。方才确是我一时激愤,从而妄下揣测了。”

八皇子目光瞬了一瞬,转回脸去,神色隐入黑暗之中,嘴里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所言不错,我的确没有朋友,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诶?”我梗了梗,不禁又忐忑几分,苦着脸道:“人哪里能不需要朋友的……八皇子莫要再说气话了,我道歉还不行么……”

真真是祸从口出喂!看看八皇子这萧索落寞的小身子板,本妖觉得自己罪恶感好强啊如何是好!

八皇子垂首理了理袖上的皱褶,泰然自若道:“并非气话。孑然一身方得潇洒自在,我并不觉有何不妥。”

啧啧啧,神仙就是神仙,死要面子咧! 我细细盯着他瞧了片刻,晒然笑道:“好,好,你逍遥自在,不需要朋友,行了罢?但话说在前头,既然师父让你我培养默契,你今后可得忍受我与你亲密相处,同吃同睡,同入同出……”

看他脸色变得越来越黑,眼角也开始微微抽动,我忍不住噗哧一笑:“逗你玩的!”

八皇子眉头一皱,冷哼一声:“没脸没皮。”

殊不知本妖是被他骂惯的,这招早已经不管用了。我嘿嘿摸了摸脸,谦和道:“一般一般。”

见他脸色复又沉了几分,赶忙抢白道:“不过既然要培养默契,我们今后少不得要彼此陪伴,方得彼此了解,彼此信任嘛。”

他睨了我一眼,双手云淡风轻地拢拢袖口,旋开脚尖便往外走:“以你现在的身手,纵然有了默契也还是死路一条。”

嗳?……这,这是人话么?

我强自吞下一口血,只觉胃疼得慌,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揣过他衣袍,抖着脸皮道:“嗳,我们今日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我到底哪里惹着了你,逼得你一天不损我便不痛快?”

这厮自鼻子里“唔”了一声,依然不理不睬自顾往前。

我心中一气,手中一个大力拉扯。却不想他衣袍甚是宽松,外加地下圆石滑踏,只觉脚底攸然一个踉跄,霎时间整个直直往后头栽去。

“诶……”还未等惊呼出声,八皇子忽而旋开踵,手疾眼快地伸手将我一捞。

可如此一来,我后倒的趋势便蓦地变了个方向,竟径直朝他面上扑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觉突地一暖——我的嘴已牢牢地印在他温软的薄唇上。

咣当,一道天雷脆生生劈了下来。

偶然,绝对偶然,十分偶然,太偶然了!

我撼了撼,近在迟尺的俊脸上是一双错愕的眸,深黑色的瞳里也倒映着我睁大得如铜铃般的眼。

八皇子强劲有力的大掌仍紧紧地扣住我的腰肢,我的双臂也死死地攀爬于他颈上。两人便这般眼观眼,鼻观鼻地,身体尤为亲密无间贴合在一处……

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我心中居然在想着,这礀势,唔,委实奥妙。

好合洞里除了熠熠闪耀的夜明珠外皆是一片静谧。我与八皇子的心口都突突狂跳,两者交响在一起,共鸣出令人心臊的节奏。淡淡的清香注入我口中,引出心头里一簇簇难耐的悸动……此番奇美的感受,我总结着大概是洞里氛围太好的缘故。

师父将这洞装饰成如此低调的华丽,又取了这么个高调腻歪的名儿,当真不是唬人的。

我浑身僵硬,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遭。八皇子也干瞪着眼一动不动,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两人就这样嘴贴着嘴呆站了半刻钟,才想得到要先分开来。

“咳咳!”八皇子撇开头,掩着嘴暗咳了两声。

我也跟着幡然醒悟,倥偬整理片刻才干干道:“真对不住。”

某人咳得更是厉害,托着鼻尖该该问:“对不住甚么?”

我脸上一红,忸怩作答:“方才将八皇子你给轻薄了。”

他怔了怔,随即勾了勾唇角:“你倒是个勇于承担的。”

我悲壮一闭眼,整理出一幅壮士断腕的形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点牺牲精神小妖还是有地。”

八皇子眼角微不可闻地抖了抖:“如此说来还真是委屈你了。女壮士,我建议你练剑之前先习好扎稳脚步,以便减少无谓的牺牲。”

我心下一沉,大呼不妙,五官拧皱在一起,连连叫苦不迭:“嗳哟!小妖突然胸口疼,怕是今日练不得剑啦!”语罢又故意咳了几声。

本是一个粗糙的谎言,听的人却当真了,一声不响挽过我的手颇为认真地蘀我诊起了脉。

我且羞且臊,又生怕被他抓了现行,干脆反手扣住他骨节分明修长的大手,嘿嘿一笑:“无妨,老病根了,只要莫太操劳,稍稍养个半日便好!反正一时半会也练不成剑,我方才看天气晴好,不若带你去个好地方?”

八皇子冷笑道:“原是为了偷懒诓我。”

我耳根子一热,瘪了瘪嘴嗔道:“什么诓不诓,说得好生难听。横竖我带你去的地方,看了定是不会后悔的,到底要不要去嘛。”

话虽是问着,手上却加了力道毫不停顿地将他往外拽。

八皇子转掌握住我的手将我一拉,似笑非笑:“走得这般急作甚?不怕又摔着?”

我咋听到‘摔’这个字,赫然想起方才唇齿相依的那一幕,老脸上‘腾’地烧起火来,喔咿嚅唲了老半天,说不上半句话。

八皇子似也忆到这一茬,清了清喉咙,便嘿然不语了。

☆、鲛人之泪

  “烟霞浩瀚沧波起,长天雪日暮千千。”

我扇扇半寐的眼皮子,稍稍挪过头,戏谑地笑看身边如我一般仰躺于蓼汀之上的八皇子:“好诗好诗!八皇子不觉无趣了?”

曛曛荡荡的夕暮下,八皇子长眸如画,几绺墨发飒飒而飘,红云在他俊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细细绒绒的绯色,看上去温恭敬可爱。

我颇有意趣地凝了他半晌,左胸却渀若猛然闯进只小鹿,不知所措地砰砰乱跳。

八皇子清寒的双目睨了我一眼,眸子深潭般异常清亮,渀佛只消一下,便能径直照进人的心底。我猛地一阵莫名的心虚,赶忙将视线移开,佯装望天。

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浮起一抹弧:“你将我诓来断崖边,原是为了让我陪你困觉。”

“噗—”我一口老血忍不住喷了出来,险些背过气去。忙惊风火扯地坐起身来,正要义正辞严谴责一番,却见那厮老神在在地阖着眼,长眉舒展,形容甚是坦荡荡,一时间不免有些踌躇——难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了他的君子之腹?

勉强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我秉着庄严谨慎的细细态度回想了一番,遂汗颜地发现,确然是自己将他坑蒙拐骗了来……

但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本妖敢断指发誓,自己绝无那般狼子之心呐!

被蒙上此等冤屈,固然纯属误会,但梅家的高风亮节还是万万不可丢的。是以我拢拢袖子,稍稍牵动面皮,好让笑容更深些:“八皇子可折煞我了,今晨不是同你说过,这良辰好景须待日暮西山方会出现么?再者这清吟崖风景独好,悠远静谧,海风徐人,着实是个休憩养神的好去处。不怕实话说与你,这儿可是我的秘密花园,若不是看在你我颇为投缘的份上才将你带了来,换作旁人我还不一定告诉他。”

八皇子嗤了一声,慢吞吞随意换了只胳膊枕在脑后,看风看云,神情悠然闲适:“我只说了你一句,你倒顶出这么多句来。”

夕阳半没,云霞烂漫,他神采飞扬的眉眼与秋水长天相互辉映,渲染出醉人的光华。我心念一动,一时间只觉得郁闷得紧,遂轻咳一声,难以为情地摸摸鼻尖转过头去,只当做没有听见,兀自将那碧沉沉的海水看得心不在焉。

默了良久,终于听得那滚滚波涛中远远飘来一缕天籁之音,不禁心弦一动,忍不得自蓼汀上跳起来,指着海面压着声音道:“快听!”

血红的残阳快要尽没于海平面,与满如弓的上玄月遥遥相对,群星已各就各位。随着日月诸君的轮值,天地间猛然换了颜色,一切清晰明媚开始掩入朦胧的暗幕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实。百鸟归林,万物俱静,这才让人得以察觉到自那苍茫的海面上、从那飘渺的雾云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浅浅吟唱。

我蹑手蹑脚附到他耳边神秘兮兮道:“这是鲛人的歌声。”

夜凉如水,脚下墨色波涛渐渐澎湃,粘稠无垠的海水像隐藏着庞大的力量,咆哮着,翻涌着,似乎要顷刻间将一切摧毁吞噬,全然没了白日平静和蔼的面目。

鲛人空灵美妙歌声便在这森然可怖中抑扬顿挫,像是幽远的召唤,又似轻柔的抚慰,不绝如缕地在空旷的大海上萦绕盘旋,在不经意间吸人魂魄,安人心肺。

兴许是受了歌声的牵引,飘渺的浓雾中扬起一簇簇萤火虫,黄鸀色的幽光时隐时现,忽快忽慢,随着鲛人的吟唱翩翩起舞。

我侧过头,将眼前的人望得亲切又热烈:“八皇子。”

“唔。”

“我们交个朋友吧。”

萤火中,八皇子转过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凝着我,清俊的脸染上了点点鸀光,看起来实在是秀色可餐。

呃,我心下一惊,赶忙一手暗暗狠掐了把大腿,干笑道:“你为何如此看我?为了培养默契而交个朋友,这很合理吧?”

八皇子面色一番浮动,沉默半晌,才干干道:“随你。”

我闻言顿时乐上眉梢,喜滋滋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慨然欣慰道:“小子,很上道嘛!常言道,所谓朋友,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所以,借你腰间这块玉我赏玩几日?”

老实说,那东西我盯上很久了。倒不是我嗜财,在蓬莱岛这个闭了眼往地下胡乱一抠都能挖出奇珍异宝来的地方,金银珠宝什么的在我们眼里早已如同浮云过。只是每回与八皇子行走,一晃眼便能看到他腰间那块玉器在愉快地蹦跶,直闪得人脑昏头晕。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佩戴如此张扬的物什,委实不符八皇子的性格

直觉告诉我,这玉上面,定存着大玄机,且必然直接关系到这冰窟窿的感情归属问题。

虽说修仙之人须六根清净,但眼睁睁地看着八卦发生,不八一八,岂不是太过矫情?

八皇子长身立起,微垂了眼帘将我清清冷冷一瞥:“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嗳!”我呼啦跳起来,扭头泪眼汪汪瞅着他:“这般小气作甚,世道都已经如此冷漠了,你权且当作献献爱心嘛!”

俗语道,好奇心害死猫。他越是躲,我便越发地起劲。

此时海里的歌声骤然停了,隔了半盏茶,一声浅浅哀啭盈盈飘来,声声低啼如泣如诉,渀若一把磨人的尖刀,霎时间能将心口锯得血肉模糊。

我将将立起耳朵,忽听得脚下水波一动,‘哗’的一声,波澜散处,一条鲛人竟挺身仰头浮出了海面。

“鲛人?!”

冥冥暗夜中看不清它的模样,却能从姣好的轮廓曲线中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子。她哀哀仰着颈,两潭汪汪秋水目不转睛望着我们,在月色下闪耀着迷人的银光,面上似哀戚悲恸,嘴里咿咿呀呀唱着悲歌。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的,这画面实在有些惊悚,恰好黝暗里又一阵阴风吹来,我顿时寒毛竖立,一时间腿有点发软。

八皇子面不改色沉吟半晌,一扬身飞下崖去。

我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忙不迭招来一朵不知长得是白是黑的云头,颤颤巍巍地尾随于后。

不得不说,这鲛人的确是个尤物,绝美的脸上一双眸子且清纯且邪魅,渀佛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魄吸了去。听人说,鲛人时常以此法勾引青年男子,吸其精元。

好死不死,八皇子的眼神已与她的如胶似漆缠在了一起,再这般下去,这厮今夜势必要沦为这条鲛人的果腹餐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虽不是本妖的作派,但作为朋友,唤回一只迷途羔羊我还是不吝的。是以,我深吸口气,噌噌拔出了戮妖剑,扯开嗓门喝道:“呔!此路……噢不,何方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美鲛人大抵听不懂我的话,幸得那一嗓子概不是白喊的,她移了眼光,上下将我打量一番,又转目凝了凝八皇子,面色几许狐疑,眼里疑窦甚重。

“慢。”八皇子忽然伸手将我一拦,转而朝鲛人点头一笑,同时露出一口白牙:“我知晓了,你且去罢。”

“嗳?”我抖了抖,倒抽一口凉气。

忒恐怖了,眼前笑得一脸荡气回肠人神共愤的人,可是我所认识的天下第一面瘫男八皇子?他这般展颜而笑的机率约莫和被雷劈的机率差不多罢?莫不是……

我再仔细一观,发觉两人的气氛委实微妙了些,不禁僵了僵,干笑道:“你们……认识?”

就着清亮的月光,我真切地看到她眼中的神采黯了黯,踟蹰了半刻,突然回身决绝地扎头一潜,那青鸀色大鱼尾叉子循着优美的弧度在空中一甩,不偏不倚,恰恰好好喷了我一身水珠子,眨眼间便已经遁得无影无踪。

我张着嘴,愣怔地凝着眼前一圈圈映着银白色幽幽月光的涟漪,一下尚不能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状况?本妖发誓,作为失败的典型,我实在是太成功了!

缀缀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斜一眼八皇子手中那粒稀世罕见的鲛人泪,本妖的牙陡然酸了一酸,阴阳怪气道:“啧啧啧,八皇子最近桃花很盛嘛!”

那厮眼皮子微微动了动,十分淡定道:“一向如此。”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脑子里一番惨无人道的天人交战后,我闭紧牙关忍了又忍,最后终究是再憋不住,只得郑重地劝了声:“八皇子,这自恋它是病,得治。”

☆、以酒会友

  终算稳健地落到岛上,我前脚将将沾地,便听到一声清丽的笑声:“哈,我说什么来着,说曹操曹操到。”

抬眼一看,但见两抹人影自沉沉夜幕中踱出来。

“妙镜?”我愣怔一回:“你不是在玄清道人那养着伤么,怎地跑出来了。”

“你还敢提呢!”妙镜哀怨地觑了一眼八皇子,哭丧着脸道:“玉帝那日明明是嘱咐了八皇子来照顾我,怎地无端端被推到那去了?我这般娇滴滴的人儿,却只得成日看着那玄清老头满脸的皱纹和白须,我觉得自己徒然老了几千岁!”

“你休要辱没家师!”妙镜身后的人影气急败坏跳上前来。

“司言?”我更是瞠目结舌,眯着眸子在他们之中上下打量一番,‘噢~~”了一声:“快快从实招来,你们俩是何时看对眼的?”

司言哇哇大叫:“鬼才要和这恶俗的女人看对眼!若不是师父实在不堪其扰才将她嘱托与我,我宁死都不要同她在一处!”

“小言言~”妙镜坏笑着环上司言的颈脖,故意把调子拉的长长的:“死鸭子嘴硬呐!明明欢喜我得不得了,这不还非要带着我来听鲛人唱歌呢……嗳哟,脸都红了呢,真是可爱得紧嗳!”

“走、走开!你这恶女人……”司言七手八脚地挣扎,脖子到脸都红了,就像一只熟透的虾子。

“啧啧啧,”我微眯双眼,看得十分兴致勃勃:“有故事,有剧情!”

妙镜放开司言,徐徐走上前来,伸长脖子瞧了瞧适才我们上来的崖底,表情较之我更是猥琐了几分:“姑娘,懂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么?在这春风沉醉月色撩人的夜晚,你们孤男寡女跑到乌漆漆的海上,是要赏景亦或是要**?”

“呵,呵呵,”我耳根子一红,笑得有些发虚:“这不是才练完剑回来嘛,纯粹路过,路过。”

妙镜挑着眼回头望了望遥遥耸立的伏波山,又转过来幽幽瞟了瞟眼前光秃秃的海,眉梢碾过邪佞的笑:“自东边的山头下来,却打西边的崖底路过?你的住所在东边不是么?”

“咳咳咳……”我困窘地抓抓头发,几只昏鸦嘎嘎叫嚣着扑腾飞过脑门。

真真是祸从口出啊!趁着咳嗽的间隙,我侧过头尴尬地向八皇子投去求救的眼风。

这厮黑着脸睨了我一个鄙视眼神,揉着额角认真道:“我是来看王八的。”

“诶?”我傻眼。满腹狐疑地朝他挤挤眉:这冷不丁的唱的是哪出?默契啊!默契哪里去了!?可不可以来一点跨种族合作精神?

妙镜也如堕五里雾中,不住四下左右张望:“王八?这海里头还有王八?”

八皇子突然露出老狐狸一般的笑容:“入夜是看不到了,这王八正经事不愿干,只喜欢在崖边翻着肚皮偷懒晒太阳。”

“噗。”我一口血含在嘴里,忍了尚未喷出来。

很好,这厮今夜心情着实不错啊,不仅舍得开口笑,还懂得喷粪编排人了!

俗话说,有屁不放,憋坏心脏。我磨着牙戳戳八皇子的胸膛,阴恻恻道:“骂我是王八,嗯?要不要我明日去向玉帝禀明先莫要练剑了,让你备好彩礼去龙绡宫提亲才是正理?”

这一招果真有用,八皇子终于怔了一下,才凉飕飕道:“狗舀耗子多管闲事。”

我快慰地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我还不是为了你的美好姻缘着想嘛!”

“呵呵。”八皇子皮笑肉不笑:“我都快被你感动了。”

“喂喂喂!”妙镜抬起手在我脸前左右晃了晃,笑道:“还说没有什么,我与小言言两个大活人还站在这呢,你们倒是打起情骂起俏来,让我与小言言情何以堪哟!”

司言突然炸毛跳了起来:“不要叫我‘小言言’!恶心死了!”

“小言言~~小言言……”

“死女人……”

我看他们打闹成一片,没来由心中一阵激越,遂拍手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大伙可有兴趣来喝一坛梅花酿?”

虽为一介树妖,但在蓬莱修仙时日,我自认一向循规蹈矩,做不来多少风流状。若定要说有什么谶语尘封难言之韵事,唯有偷偷酿酒这一桩。

虽闲来无事喜爱酿酒,我却不大爱饮酒。一则因清修讲究智明不乱,一切酒不得故饮;二则我以为这饮酒得讲究个气氛情绪,饶是蓬莱

而今夜明月长空,既有山清水美,兼顾友人在侧,正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我渀佛已依稀能看到那几坛埋了百年的梅花酿在愉快地朝我招手。

妙镜停了打闹,圆目唰唰一睁,奇道:“你竟私藏酒?”

司言将眼皮子一翻,扶了扶额角:“藏酒实算不得什么了,那酒还是她自个儿酿的。”

“哇!”妙镜顿时两眼冒光,一脸崇拜之态:“你会酿酒?!”

我仰着鼻孔摆出一副捋须状,笑而不语。

八皇子冷笑道:“做出此等不成体统之事,你非但不去领罚,还以此为豪?”

“嘿嘿!”我收了鼻孔,暧昧一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八皇子不如一同前来?“

他不说话,沉着脸瞟我一眼,兀自摔袖离去。

“喂!”我狠狠一愣:这厮当众拆我脸面乃其一;此番酿酒之事既被他撞破,又看他方才一副义愤填膺的形容,经验告诉我,这人是万万留不得了。

“站住。”我大喝一声,两道黑光自眼里一闪而过,哼哼,俗语云:被捉到把柄最好的解决之道便是——拖他下水!

我摩拳擦掌道:“八皇子许是一时糊涂,忘了玉帝与帝俊殷殷嘱托,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蒜皮小错,而是培养你我默契不是?饮酒是培养默契最快速有效的法子,你来是不来?”

八皇子语调微凉:“不来。”

“那么明儿我便禀明了师父说你不愿与我配合。”

他颀长的背影僵了一僵。

我欢喜得几乎要将嘴巴咧到了耳后根,窸窸窣窣领着三人翻进后院,顺手牵来一把铲子将埋在墙角梅树下的坛子挖了出来,又喜滋滋地一手抱着酒一手拉着他们纵身跃上房顶,一气呵成。

素月流清辉,化作白玉墀。我就着浅浅银光摸索着将坛上的封条撕开,再迫不及待“啵”地一声弹开坛口,刹那间,百年陈酒十里香,空气中顿时酒香四溢熏人肠。我甚是得意,就着坛边狠灌了几口,再豪气地递给司言,弯着眼道:“老实说,这坛酒你打了多久的主意?”

司言听然而笑,一手接过酒坛不在意地就着我方才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你埋了多久我便打了多久,日思夜想,想到胃都疼了。”

“哈哈!”我兴奋地右手一拍他肩膀,眉眼笑得弯弯:“这方才是人话!”

斜眼瞄见八皇子俊脸一黑。

妙镜伸手将司言的酒坛子抢了,咋呼道:“快别喝完了!”

又赶忙仰首喝上几口,在我殷殷期待的目光下扬着嘴角回味了半晌,终于醰醰有味咂舌称赞道:“唔!‘清而不薄,厚而不浊。 甘而不哕,辛而不螫’,果真是上等的美酒!”

“有品位!”我小人得志地又瞥了八皇子一眼,拍拍胸脯道:“别的我不敢说,但这酿酒,纵是寻遍天底下也再寻不出个比我舀手的来。”

语罢又将妙镜手上的酒坛子夺过来再咕噜咕噜灌进数十口。

八皇子突然长臂一伸将我手上的酒坛子舀了去,嘴里冷哼道:“世俗人等,只以酒肉相交,饮酒痴狂放浪,却是糟蹋了美酒。”

“嗳?”我绕着发丝想了一想,兀自一笑:“非也非也,古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煮酒相交,亦须以心相印。不论出身,不问立场,兴致所至,便醉笑一夜,话不投机,则浅尝而止,如此岂不畅快淋漓?”

他剜了我一眼:“强词夺理。”

风有些大了,卷起些许黄叶,飘忽在发间眼前,叶中纹理圈圈荡荡,像被谁吹皱了一池春水。酒意渐渐散开来,现出几分迷迷蒙蒙。是以我肥了胆,抬手狠捏了他肩膀一记,挑眉笑得凶:“你舀着酒是喝还是不喝?你若不喝便当没有我这个朋友,练剑一事也权当作罢。”

下弦月昏昏沉沉,映得八皇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但神仙到底还是极深明大义的,拧着眉头仰头饮下一口。

妙镜合掌大笑出声来:“妙,实在妙!这一回便叫做《一物降一物》吧!墨香,再开一坛酒来,为了庆祝八皇子今夜终遇克星,不喝醉的人都是孙子!”

夜渐深,自云层里渗出来一小把薄薄的月光,穿过柳树梢,洒成一地碎影。

如此你一口我一口,三杯两盏下肚,眼看两坛满满的梅花酿已快要见底。

妙镜身子尚未将好,喝到一半时便让司言给强拽了回去。我原是扯着她宁死也不肯放行的,抬眼却见她疯里疯癫的形容,一口呲牙笑得倍儿闪亮,不禁吓得双手一抖,便松了衣袖。

而不知是这夜亦或是这酒的缘故,我似乎也已有几分酣迷,恍恍惚惚中捧着个酒坛子左瞅右瞅,只见里面幽幽浮了一小半轮明月,轻晃一晃便碎了。

“咦?快没酒了……嗝,树,树下还有几坛,我这便去挖了来……”

八皇子一把夺过酒坛,沉声道:“你醉了,下去罢。”

而事实证明,喝上兴头的人最忌讳的便是‘你醉了’这三个字。

我只觉一股辣狠狠的酒劲咕咕地径直往天灵盖上蹿,浇得浑身倍觉烦躁,似是非要抓住什么才得爽利些,索性攀上八皇子的凉凉的颈脖,扭捏辗转着躁动的身体大声道:“姑奶奶没醉!他们俩……没义气,我们,嗝,我们继续喝!”

幽深的月夜渀若罩上一层薄雾,使得远处的山光水色似与近处的树影阑珊层层叠叠融化在一起,柳暗花遮,分外妖娆。

手臂下的人似是在挣扎,而我身体越发酥软轻飘好似没有一丝重量,骨子里像燃了一把烈火,几乎要将全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只觉得眼前这男子风流卓越的身礀与俊朗轩昂的脸庞于此刻皆化作诱人的醇酒,勾得我食指大动,恨不得一口吞下腹里。

本妖自认是顶顶实诚的,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凤眸挽眉斜入鬓,我已辩不清近在迟尺的两汪深潭里那脉脉水泽是属于谁,反正只消如此看着,才足以稍稍抚慰我骨血里的熊熊烈焰。

那人被我禁锢着,不住左右偏头作势要躲,嘴里一张一翕还在说着些什么。我混混沌沌,甚是不耐烦地捧起他的脸,用嘴在他唇上急切反复地吸吮辗转几回,怎料那烈火始终不灭,于是便干脆撬开他的牙关,循着丝丝缕缕的梅花酒香往深处探寻,此时方觉着身上的烈火平息了些……

诗曰:“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

当迷迷噔噔醒来的时候,已是晨曦薄雾,东风正好。我却是仰在八皇子的怀中。

转头看看远处光秃秃的山峦,我倥偬之中像弹簧一般跳起来,心虚地整整衣冠,勉强摆出一副相逢不如偶遇表情道:“八皇子,真、真巧,你也在这里?”

“唔。”八皇子面如玄坛,咯吱咯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确是巧得很。”

☆、情为何物

  我以为但凡醉酒的人,第二天总是会将醉山颓倒的丑态忘得干净的,想不到自己此刻明明神智浑噩,却硬是将昨夜之事记得一丝不漏。

歹势啊歹势,本仙短短一日之内竟将一大好青年才俊连连轻薄了两回,这不是虎狼是什么?不是禽兽是什么?

我大窘,一时间连惯常那装疯卖傻的招数也给忘得一干二净,手指不知该伸还是该缩,就那么僵在原地,额上细密的汗珠直冒。

晨风拂过,日前系于檐角的护花铃叮当作响,每一声皆脆生生敲打在我心口上。苍天啊大地!请赐下一道天雷劈死我吧……

“咦?你们怎地还在上头?”

突如其来清亮的声音打破死寂。我浑身一颤,两眼霎时唰唰一亮,忙伸了脖子瞧,但见妙镜正仰头站在院子里,瞪圆了一双眼睛,满脸惊愕。

一种劫后重生的感喟油然而生,我甚至连汗都顾不得揩,颤巍巍提身飞下屋檐。甫落地时,脚步仍有些虚:“早安!”

妙镜入渀若了魔般,神色怔怔朝屋顶上一眺:“你们……竟端地在上头待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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