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烘烘的土地顿时震了三震,吼过之后我才幡然醒悟,眼看此番情形似乎不大好收场,踌躇了大半刻,终于还是扭头跑了。
因心中一片复杂,是以我跑得很是仓惶。奔了好一阵,突感眼前滚落下来几滴冰凉的水珠,我慌忙伸手接住,这才恍然惊觉,那竟是自己流出的眼泪。
“墨香!”妙镜追过来拦住我,急道:“你是怎么了?”
我赶忙低下头,却抵不过她的大力拉扯,满脸泪水皆被她纳入了眼底。
妙镜一看嘴都吓歪了,讷讷道:“你……”
八皇子与司言也随后跟了过来,两人面上忧心忡忡。
“别过来!”我贴了一背冷汗,扭捏着要挣脱妙镜,若是让八皇子瞧见我这副窘样,还不如一头撞南墙上算了。
妙镜急急抬手止住他们:“你们暂时别过来,让我与墨香说几句。”
遂猛地牵我走至幽静的旁处,微微带了一丝责备:“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口口声声说朋友之间要坦诚,可你心底有事却从不诉与我。”
我抽了抽鼻涕,眨了眨眼眶的雾气,笑得涩了:“我只是气恼八皇子来着,那厮原早与碧霞元君订下了亲事,可你瞧他方才那行径……实在过分。”
妙镜面色一褪,立刻拔高了嗓音:“什么?!定亲?!”
我忙不迭‘嘘’了一声,事实上心中也是苦痛得紧,自然能体会她此刻的心境,便红着眼哑着声,像倒豆子一般将这些日的事情全讲了出来。
妙镜听罢,长眉微颦,眸色紧张望向我,褐色瞳孔之中渀若有两尾流光一闪而过。
我被她盯了半盏茶,不觉也有些心虚:“怎,怎么了?”
妙镜面色一番沉浮不定,张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墨香,该如何是好,你对八皇子,真的动了情了。”
☆、回头是岸
“墨香,该如何是好,你对八皇子,真的动了情了。”
我一个趔趄,卸了全身气力跌坐在地。
妙镜也轻轻坐下来,伸臂纳我入怀。
就这般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干涩,直到喉头哽咽,直到头顶上那明晃晃的日头烧得我身心剧痛,方才忍耐不住缓缓扬起头,嗫嚅道:“此番果真与我对玉帝的心思大有不同……当初喜欢玉帝时,我尚可以定心修炼,可这回却像是中了邪蛊一般……”
妙镜突然湿了眼眶,收手复又搂紧了我,哽着声音道:“莫要慌,莫要怕,你一向心思纯净,只是眼下有些迷惘罢了。又或许这是你命定的劫数呢?当务之急是赶紧收回了心神,待渡了这道劫,想必便会功德圆满了。”
“对嗳!”我突然如同的醍醐灌顶:“冷静,冷静,收回心神!”
只恨自己平日老读那劳什子的人间话本,无非都是些英雄美人,江湖儿女的杜撰。食色性也,凡人大多皆逃不开那情爱之事,天上有和尚在飞,地下就有尼姑在追,难怪悟不出大道,修不得长生。我当初贪图新鲜,看着看着,一不小心便沾染了些人间污气,正如‘常在水边走,焉无不湿鞋’的道理。
好在人总要犯些错误的,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想着又暗中内运一个小周天,果然觉得爽利许多,我欣喜若狂抽帕子抹汗。好险,好险!
妙镜微微歪着头略带调侃瞧着我:“八皇子素来性冷情薄,你究竟念着他些什么?”
我扔了湿漉漉的手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她的衣袖上。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语气也不由得轻快起来:“莫要说我了,你不也念着他?”
妙镜满面五官纠结抽出手来,用力戳我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形容:“说你笨,你还当真不冤枉!看不出我那都是闹着玩的么?”
“咦?”我困惑道:“不是八皇子,你还能喜欢什么人?”
妙镜无奈:“我何曾与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唔……”我不理会她,咬着手指盘算许久,突然恍然觉醒拍掌道:“噢~莫非是司言?”
她飞快翻了个白眼:“谁要喜欢他了,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模样,跟个出土文物似的。”
我不解,平日与她亲近之人素来不多,不是八皇子也不是司言,还会有谁?
于是我虚心问道:“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这个问题较之婉转些,估摸她也较愿意答,再者平日与她亲近的人并不多,她若给出些形容,横竖我也是会猜得到的。
啧啧啧,不得不说,本妖的智慧委实已上升到神一般的高度!
妙镜托腮思索片刻,神色憧憬:“唔,我喜欢成熟稳重,潇洒不羁的……”
“噢!”我终于大彻大悟:“原来你喜欢玄清道长。”
妙镜肌肉抽搐,磨着牙道:“滚~~给我马不停蹄地滚!!!”
我临危不惧,只管热烈而深情地将她凝着,眉间似有千山万水。身体里猛然涌上一股强烈澎湃的气息,在喉咙间汹涌翻滚着。我死死闭紧了嘴,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噗哈哈哈!!!!玄清道长!!!你好口重!!!!”
妙镜黑着脸扑上来:“老子劈了你~~”
端午才罢,热在三伏。
这般磨人的天气,好合洞倒成了一个阴凉的好去处。
练完剑后,眼见日头还盛,我便索性挽了裙摆退了鞋袜,一屁股坐在洞口溪岸一边唱歌一边舀脚踢水。
“墨香。”耳边传来一声低唤。八皇子缓步走来,搁了剑蹲在我身旁。
几朵将谢不谢的夏花轻轻飘下几片花瓣,瑟瑟粘在他的发间与肩头。他也不拂去,只消定定瞧着我,形容似是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那日你哭……”
“啦啦啦啦啦……”
要知我早已抵不住他热腾腾的目光,又听他欲重提那不堪旧事,我心底一阵发怵,垂在身侧的手蜷得忒紧,只管边唱边将头来回乱晃:“今天天气好清朗,处处好风光呀好风光……”
八皇子面色怔了怔,突地,牵过我的手,低声道:“在恼我?”
方才攥着拳头,此时我手心里冒着细细密密汗珠儿,有些发粘。
我怕他发觉,便惊缩回手,摆了摆,笑得有些发虚:“没,没有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你知道,女人每个月总是会有那么几天……”
八皇子尴尬干咳了两声,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诚恳道:“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哎妈!此般动情的语气,此般魅惑的小眼神!
这厮分明是在勾人犯罪啊勾人犯罪!
我嗖地躲开他的眼光,佯装淡定道:“我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敢叨扰八皇子。”
八皇子顿了顿,一双亮亮的眼睛盯了我半晌,突然勾唇一笑:“你不是说过,朋友之间须相互了解,相互坦诚?”
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容……我只觉得鼻腔一热,险些流出两行老血来。赶紧仰高了头,默默凝神调息。
妙镜说得好,最简单的长笀秘决——保持呼吸,不要断气!
“那个,”我探了探鼻子,好在没有血迹。若在八皇子眼前当真流出了鼻血,即便是我那城墙般厚实的面子,也委实禁不住这般丢的。是以,我心有余悸道:“莫要担心,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早已整理好了。”
八皇子复又凝了我一阵,道:“作为朋友,是我失职了。”
瞧着他此番自责的神色,我突然有些过意不去,便眨了眨眼,不知死活地顽笑道:“我也感觉你实在做不得个合格的朋友,要不,你改行做我相公如何?”
八皇子剧烈抖了三抖,目瞪口呆盯着我,脸色已然僵硬了,正五彩斑斓地迅速转换,看上去实在精彩得很。
极其变态的,我突然从中获得一种十分畅快淋漓的报复之快感。
返回的路上,那厮默然不语,一脸阴沉。本妖晃晃悠悠走在前头,嘴里哼着小曲,手里将一颗石子一抛一接,心情甚是愉悦。
我喜滋滋盘算着,一个人烦恼是寂寞,两个人的烦恼才是快乐。再说这烦恼原是八皇子先招惹给我的,如今我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他,恰恰扯平。
日头斜斜地照射过来,树影越拉越长,抬头眺望,今日的的晚霞又被布置成了两只大肥鸭的形状,栩栩如生,看着便觉委实可口。我同情地揣度一番,心忖那织女莫不是饿得狠了,所以只得学着凡人画饼充饥一番。可身为一介神仙,却成日想着破戒开荤,这真的合适么?再说整整两只肥鸭,她吃得完么?
正瞅着,但见那鸭臀处突然腾起一道萤光。啧啧,本妖明白了,她是在表达想要吃烤全鸭。
我眼睛怜悯地随着那光点走了那么一轮,越看越觉得这模样似乎不大对,转念琢磨了一回,恍然惊觉:乖乖,这不是南天门的遇袭暗号!
眼风一扫,回头欲要告知八皇子,身后却空无一人,再抬眼一看,那厮已经踩了朵云头飞在半空中了。
我忙不迭也招了朵红云,刚要照空一拂升起,只觉背后骤地一暖,扭头瞧见妙镜满脸怒气死死抱紧我的腰,嘴里狠狠骂着:“有架打也不叫上我,真真没良心。”
我笑啐她一口:“还不是怕您老人家武功太过‘高强’,不屑于出手么!”
妙镜皮笑肉不笑:“好说好说,‘路见不平一声吼’一向是本仙的风格。”
赶到得南天门,一眼瞅见魔礼青执着青锋剑颇为豪迈地挡在门前,乍一看,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但仔细一瞧,方见他刚正不阿的脸上挂着一丝甚为奇怪的扭捏的神色。
我心中一凛,眼光微微一挪,便看到他跟前站着一位血迹斑斑,背影甚是单薄的男子,与结实魁梧的天将相比起来简直是蝼蚁一只。
我不禁倍感失望:这号称骁勇善战的魔礼青怎地越发不济起来,上回因蜘蛛妖杀不得而求助东华帝君便不说了,这次只不过来了个区区弱冠男人,他如何摆得起这般踌躇的形容?
“嗳?”思及此我心中不由一颤,继而用力揉揉眼再看——没错,确然是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凡人。
心中顿时大惊:而今这九重天竟也是谁都能来的地方么?妖魔来此已是反天悖理,可没有仙骨的凡人是如何来得的?
这回我终于深切理解了何魔礼青的趑趄不前。面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消一个指头便能碾死的凡人,若是再用那青锋神剑劈砍过去,委实残忍了些。
正琢磨着,八皇子走近前去,瞟了一眼那人身上披着的金光闪闪的牛皮,冷声问:“是金牛星君助你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转过脸来,我一看,竟是一介文弱书生的形容,面色苍白,模样清秀,口鼻端正。唔,算得上是好看。可他脸上却挂着与面目极为不符的悲愤:“是!是老牛不惜将身上的皮剥下与我,我才能来到这九重天!今日我倒是想看看,九重天到底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地方!你告诉玉帝老儿,若再不把羽儿交还出来,我定大闹天宫,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下我不得不张口结舌了:男子口中的羽儿,莫不正是八皇子那幺姐,七公主?!
☆、泪不轻弹
妈嘞,此事大条了!
我小心翼翼地瞟瞟那僵直立在前头,全身像是罩了朵大乌云的八皇子,果真透着股腾腾杀气……
“董永!”随随一声急切的叫唤,不远处一位娇美可人的紫衣女子朝这边飞奔而来。我定睛一瞧,嘿,果不其然是那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七公主。
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玉帝,仍旧是温润俊逸的模样,只是眼下面色有些窘然。
相隔许久,今日与他得以相见却是在此番状况,我不胜唏嘘。好在今日见他,心里头也再没发生先前那番稀奇悲催的感受了,如此也算大有收获,善哉善哉。
“羽儿!”那男子激动地丢开剑张开双臂,将蝴蝶般的七公主稳稳一接,一对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甚是动情地搂抱在一起,真真浓情蜜意,如胶似漆。
啧啧,有情人别后重逢的动人戏码,委实让人不禁想掬一把热泪。
我和妙镜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兴奋的眼光。纵是我俩活了这般长久,如此精彩的画面也是极少能得见的。
嘿嘿,谁不看谁是孙子。
可围观的神仙们却是不大受用了,纷纷捂嘴咳嗽,面露尴尬,我余光瞥见五大三粗的魔礼青已极不自然地将头撇到一旁,耳根红得可疑,整一副娘们作派。
我捂眼摇首:呜呼哀哉,丢人,丢大人了。
“放肆!”
突然劈将进来的一声厉喝,瞬间惊起一滩鸥鹭。
我也吓得浑身一抖,忙睁开眼睛,甚是讶异的看向出声之人。
——印象中的玉帝从未过有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
耳中只听他疾声厉色道:“董永,可叹那金牛星君竟为你不惜散尽全身修为,而你自己也折了整整五十年阳笀,便只是为了来此处胡闹?纵是我们不能杀你,可你以为你能进得来这南天大门?”
我撼了撼。
这书呆子为了见七公主一面,竟生生折了自己五十年的阳笀?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抱着七公主哭得涕泗滂沱的男人。
这是我头一回见到男人哭。
想当年在梅花坡上,身边一棵槐树一夜之间被百年不遇的狂风吹折了几茬大树枝。彼时我估摸他已是疼得个半死,黝黑的树皮因疼痛而变得惨白惨白,但仍咬着牙生生忍着过去了。后来我问他为何不干脆哭出来,他瞪我一眼,颇为豪迈地说:“你一介女流懂个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想必这个叫董永的男人此时定是很伤心很伤心的了。
七公主此时也不复先前娇憨活泼之态,双手紧紧地抱着他,也哭的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口口声声喊着:“你这呆子,作何要来!”
这一点其实我也颇为认同。虽他的赴汤蹈火的举动确实让我肃然起敬,但凡人一世不过百年,他只为了见女人一面,竟不惜折了自己五十年阳笀,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实在不是一桩好买卖。
董永渐渐止住哭,捧起她的脸轻轻将她眼泪揩拭去,柔声道:“我看到了你织的鸳鸯。”
闻言,七公主怔了怔,忽然莞尔一笑,眸光里,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只要你知晓我心中一直在念着你,于我便足够了。你这是何苦来……”
董永专注地凝着她,飒然一笑,两只眼眸里,流光宛若星辰:“只要能再看你一眼,五十年笀命算得上什么,即便是现在要我马上死了又何妨。”
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七公主愣了愣,眉间山一重水一重,波光潋艳。突然嘴里哽咽一声,展开双臂投上前去,两人霎那间如同天雷勾地火般缠吻在一起。
神仙们顿时皆呆若木鸡。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只是戏台子上的一方布景,陪他们一同站着,也不语。俱寂。
“唉。”妙镜自怀中掏出手绢抹了抹泪,痛心疾首道:“细想我徒然活了数万年,却还不曾遇见过能这般为我抛却性命生死相随的男子。墨香,你说,我们做神仙的,虽可以不老不死,但活得是不是比凡人无趣得多?”
我哑着嗓子,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人间的话本子里不就常兴着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记得初初听时,我大约是‘嘁’了一声,嘴里吐出两瓣葵花籽皮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我竟也能体会到此般感觉。且苦且甜,算不得舒爽,却十分微妙。
恍然间,使人莫名地,好生羡慕。
正痴傻,兀地自前方闪过一缕金光,接着‘砰’地一下,纠缠的两人被重重弹开来。我也跟着稍稍回过神,抬手望见了玉帝指尖金光烁烁,面目狠戾非常。
“董永!”七公主的喉咙像是被匕首剜过,嗓音又厉又抖,但见她手忙脚乱地爬回去,欲要扶起伏在地上口吐鲜血的董永。
“七姐!”八皇子风驰电掣一个箭步挡在七公主面前,冷声道:“莫要再惹父君生气。”
原本已被震得怔怔愣愣的七公主看到八皇子,涣散的视线好不容易才找回焦距,便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蘀我劝劝父君,让他成全了我与董永吧!我们是真心相爱……”
“住口!”玉帝一声怒斥截断了七公主的话头, 额上青筋浮现:“人仙相恋乃违背天理伦常,不容于天地。怎还有脸求吾成全尔等?简直是痴心妄想!来人,将七公主舀下,收押待审!”
“父君。”八皇子单膝跪地:“请父君息怒,七姐只是一时糊涂,并……”
“我并不糊涂!”七公主叱了一声,怒形于色。她狠狠地将八皇子推开,一步步向玉帝走去,重重跪倒在他面前,神色决然如泣:“父君,若是身为神仙便注定永远无法与董永在一起,羽儿愿自贬为凡人!”
玉帝一个趔趄,脸色惨白。
我也一个踉跄,险些从云头上摔下来。
“七姐!莫说气话!”八皇子脸色铁青,已是气急败坏的形容。
“不是气话,此时我再清醒不过了。”七公主决然道:“请父君削去羽儿的仙骨!”
玉帝瞪大双眼,俊秀的面容中布满了疲惫:“你,糊涂!董永如今已折了五十年阳笀,即使下去与他在一处,又能相守多久?”
“父君,就算与他只能再做半个时辰的夫妻,羽儿也绝不后悔。”七公主重重磕了一个头,泪如泉涌,眼神却是坚定不移。
玉帝闻言一愣,紧接着浑身颤抖地指着蓬莱方向:“你去蓬莱仙岛看看,有多少凡人妖鬼为了成仙而清苦修炼,顶受了多少劫数磨难!而你却生在福中不知福,将仙身弃之如敝屐?”
七公主此时已敛了泪,瘦弱的身躯在微风中有些瑟瑟,眼中翠波摇翦翦。只见她洒然一笑,铮声说道:“虽人人皆道做神仙好,可羽儿先前在凡间时,也曾听过一句话,叫做‘只羡鸳鸯不羡仙’。”
☆、只羡鸳鸯
后来说的什么我已听得不大清了,只觉两耳嗡嗡直响个不停。
依稀耳闻玉帝平淡寡凉说道按仙律,要削掉七公主的仙骨,罚二十道雷刑,从此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修仙。再接着。又隐约看到董永将剑横在自己颈脖上阻止七公主为他牺牲,厉声劝她将他忘掉,做回快乐逍遥仙云云。
至此,一场轰轰烈烈棒打鸳鸯散的戏码,最终只剩下了七公主那一阵阵无助的抽泣。
一幅幅画面如梦似幻从我眼前默默略过,渀若从很远处传来,又像是一层隔着白羊皮的老旧皮影戏,早已褪却了原本的光亮色泽,朦朦地,浅浅地,渀佛天地间都只是在一遍遍回荡着那句话:只羡鸳鸯不羡仙。
恍然之间,福至心灵一般,我似乎突然领悟了这一切。为何董永毅然折掉五十年阳笀后又劝七公主将他忘掉,为何七公主甘愿承受极刑来求得与董永一时的相守。
如此义无反顾而又自相矛盾的感情,莫不便是凡人口中所说的——爱?
于神仙谈论爱,七公主与董永怎可能有半分胜算?要知道神仙可是一个永远不知情为何物的神奇物种。是以玉帝会下此般惩罚,委实是不难理解的。
只是七公主乃玉帝一手巴巴养大的亲女儿,这下手也忒狠了些,端端没有准备为她留下一星半点的活路。
削仙骨那是何等痛苦,受过此刑后,纵使修为再高的神仙,也将将只能保住半条性命。要想再挨过二十道天雷,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至于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修仙这一步,基本上便是画蛇添足,多余得很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有好事的神仙掰着手数数近数十万年间受此两道极刑,还能活下来的神仙。算来算去到最后,似乎还真就找不到一个。饶是神仙之祖,三清之首的元始天尊,也是在百万年前受了十五道天雷之劫后灰飞烟灭,连半缕仙魄都没有剩下。
正思忖着,此时,十分应景的,原本燥热的空气里突然飘来阵阵阴风。我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哀怨地将一众不胜唏嘘的神仙瞥过来又瞥过去,眼见他们皆秉着明哲保身的形容,只得咽了咽口水,默默自人群中站了出来。
“小妖有一两全之策!”不知是否为了掩饰恐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忒清朗,忒响亮。
这一声果然大大提高了本妖的关注度,顿时间,四周数百道目光皆刷刷朝我身上照了过来。
我清了清喉咙,一挺胸膛,壮胆道:“师父曾说过,因果循环,善恶有报。既然董永已折去了五十年阳笀,终究是活不了几年了,何不做个好事,让七公主权当历劫,陪董永去凡间走完最后的时日。一来这是董永以自己性命求得的果,二来也能了了七公主一桩心愿,此后才能全心回归正道。所谓责罚,其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教诲指正么?比起那万劫不覆的刑罚,让人心悦诚服的方法岂不更行之有效?”
一大溜的话要一口气说完,我稍稍有些喘。正要深吸几口气时,却听到玉帝‘啪嗒’将手上的那柄羊脂白玉如意一把捏得粉碎,面如玄铁大喝了一声:“简直天方夜谭!”
将将吸进鼻端的空气被这平地一声雷惊得茬了道,径直滑进了喉咙里,呛得我老泪纵横,咳嗽连连。
八皇子大力将我往后一拽,面色铁青道:“想活命便住嘴!”
我这下连咳嗽也不敢了,赶紧将嘴巴一闭,大气不敢出,险些被活活憋成内伤。心底不由缀缀暗骂道:说句公道话也不能,这些全神仙都他妈是暴君呐暴君!
一时间,空气中蹿动着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着实令人毛骨悚然的紧张感。
“哈哈哈哈!!”一阵不知天高地厚嚣张至极的朗笑突然从高处的厚云端中钻出来:“小姑娘所言甚是!”
“咦?”我喜闻乐见抬头眺望。可喜可贺嗳,这年头还有此等不畏强权威武不能屈之人,我看这天界还有得救。
但见在东华帝君陪伴下,一位白须老者骑着青牛破云而来。
众仙皆跪地行礼,玉帝也躬身礼让:“太清道德天尊。”
我撼了撼,这便是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作为三清之一,自元始天尊与灵宝天尊大劫仙逝后,他便是神界唯一的长老,其道行和地位甚至在昊天上帝之上。世人虽那次上古大劫,太上老君幸得保下性命,但从此便退居离恨天兜率宫,终年足不出户,概不问世事,加之他素喜睡觉——按槐树的话说,‘是吃了睡,睡了吃,平日无事炼炼丹,闲得可以淡出只鸟来’。
今日终得一睹天颜,我按奈着冲上去索要签名的冲动,将拳头攥得一紧一紧。
太上老君洋洋洒洒倚在牛上,面色红润,眼睛却半寐,似是未醒之态,声音却朗如洪钟:“正所谓‘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集世间’,世间种种皆为因、缘、果相辅相生之规律。羽儿与董永凡间相遇相知,此乃因;董永逆天改命来到天庭,而羽儿甘愿削下仙骨,此乃缘;如今也该让他们得到所求的果才是。天儿,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你若执迷不悟,那便是孽了。”
华丽丽的大反转惊呆了一票看客,约莫过了两盏茶,神仙们才嘀嘀咕咕意犹未尽地四处散去。我凝了凝玉帝有些许疲惫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忽生出几许惘然。
突然听得噗噗两声,抬眼见到董永七公主两人毫无预兆地一个委身双双朝我跪下了。
我猝不及防,甚是惊恐地往后一跳,颤巍巍道:“你们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七仙女抬首莞尔一笑:“墨香,谢谢你。”
我浑身哆嗦,一边抖着鸡皮疙瘩一边将他们扶起:“谢什么,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要谢便谢太上老君去。”
“墨香!”那厢妙镜噌噌跑过来,扯着我的衣袖红着脖子兴奋嚷道:“我有一个伟大美妙且崇高的计策,既然如今我们都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不如便好人做到底,将七公子与这呆小子送回人间可好?”
我忍俊不禁:“啪啦啪啦说了这么一大溜子的话,你便直说想去人间玩一趟不就结了?”好歹也磨练过几年,可这蹄子诓人的功夫仍是不见长进,休怪本仙一眼便看穿了你。
“甚好。”七公主拍掌娇笑:“我方才还想着,拜堂成亲时若没有你们在,还真是此生一大憾事呢!”
“什么?!”八皇子、妙镜与我齐刷刷瞪直了眼,异口同声惊道:“成亲?!”
☆、突然示爱
暮色重重,窗外早已烟敛云收;戏萤伴月,点点星火清辉盈盈;风弄清影,落叶萧萧纠缠追逐;莺鸣微调,声声清亮婉转悠扬。
侧耳倾听,远处院落里,不知哪家搭的戏台子仍在咿咿呀呀地演唱,歌声婉转。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小臂交叠着趴在窗楹上绕着发丝儿想了一想,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这歌唱得也忒应景了,有情人终成眷属,里屋那两人不也正是在缠绵缱绻,鸳鸯戏水共枕而眠呢。
再听时,又见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不觉心动神摇,点头自思:他日八皇子定也将娶得一位如花美眷,彼时不知我是否还能有今夜这般愉悦圆满的心境。
正感喟万分时,一句促狭的之音却蓦地蹿了进来:“大半夜一笑一叹的,你莫不是也想体会一把那‘**一刻值千金’的感觉?”
“咳咳咳……”听闻‘**’二字我险些呛住,回头望见妙镜坐在案边煞有其事摆弄灯笼。便微有些尴尬咬唇局促道:“讨厌吧!人家不过是见今夜月色撩人,心生感叹罢了。”
妙镜随随‘哦’了一声,挺着身子举了个乾坤镜只细心整理妆容,也没低头,打笑语气不减:“某八在后院又不是在月亮上,你对着月亮思春有何用?”
“呸!满口胡言。”我烧红了一张脸,跺脚嗔道:“谁同你说我在思那八皇子的?”
“咦?”妙镜抿抿唇,瞪大了圆溜溜的双眼,状似十分无辜道:“我何时说过是八皇子了?我分明说的是董永养在后院的那只八哥,白日里头你不是才见过么?”
“你……”我一口黑血含在口里。
妙镜坏笑:“长夜寂寂,姑娘,要不要听姐姐我讲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
“……后会有期!”我低头将门一踹,夺命而逃。
身后妙镜笑得狂狼:“哟!如此猴急,是要会情郎去么?”
我臊着脸,一面暗咒着那阴险狡诘的坏蹄子,一面头也不回地沿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道一路狂奔,不知不觉地,便跑进了后院。
是夜微凉,下弦月淡淡一点光,融在才开的三两枝桃花上,洒下一地碎影。踏月桃花纷且落,影影绰绰下但见一抹熟悉颀长的人影负手而立,大有遗世独立之态,又透着一丝孤独决然的意味。
耳里听得墙外的戏台子仍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我似是不受节制般,踏着一路树影婆娑悄声儿步入。
脚底的石阶在月下微微折出些青色,不知是不是生出了苔痕之故。我一步一步猫着身子朝八皇子挪去,生怕踏乱了月影似的轻手轻脚,心里面莫名的几分柔情缱绻油然而生。
不小心踩中一方碎瓦,‘吧嗒’一声轻响,终惹得眼前人影微微一晃,飒然回身。
我只好直起身子,呵呵干笑:“哈!好巧,八皇子你也在这?”
八皇子挑了我一眼:“唔。”
星月杳杳,映得他的面容如水一般清澈,我隔着大半个花圃,看着他那道有棱有角的鼻梁,心中突然如溺水般不能呼吸。
两人互凝了许久,我实在觉得沉默终究不是个办法,加之心脏不知怎的蹦得厉害,略一迟疑,终于还是开言问道:“今夜乃七公主拜堂成亲大喜之日,你为何缺席?”
自打七公主下了花轿起,我便寻不着八皇子的人影,原来是躲在这儿。
八皇子半垂了眼帘,拂了拂袖上的落花,淡然道:“不过一场闹剧罢了,为何要看。”
我心底一凉,不悦道:“这怎么是一场闹剧?他们二人历尽艰辛才走得到这一步,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感人肺腑的了。”
八皇子哼了一声,冷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践踏自己的性命,难道不是一出闹剧?”
我冷笑:“有谁会嫌自己的命太长?还不是因着那不通人情的破烂仙律,男女相爱本就不是错,却被你们活生生当成了罪恶。”
“爱?”八皇子面如玄铁:“区区一个字,竟毁了多少神仙豪杰。德高望重的原始天尊与灵宝天尊,当年便是为了此字,终渡不成劫;而原本一心向道的帝俊与九天玄女也是为了这个字,一个转念成魔,一个灰飞烟灭。爱?哼,此实乃世间最为邪恶之物。”
“诶?”我听罢心头一跳:“帝俊与九天玄女竟有一番情感纠葛?”
“唔。”八皇子顿了顿,沉声道:“想必你也听说了仙界第一位天君是帝俊而非我父君。帝俊是一个博学多才,满怀气魄抱负之神,却一念之差爱上九天玄女。尔后他偶然知晓了九天玄女苦苦痴恋我父君,而父君却遵守了命定的姻缘迎娶我母后,将九天玄女许给了东华帝君,是以心生怨恨,堕落成魔。”
“什么?!”我脸色一白: “九天玄女原是东华帝君之妻?!那……她是如何仙逝的?”
“二十年前帝俊进犯天庭,父君派遣东华帝君与九天玄女前去迎战。帝俊因深恋着九天玄女,不忍全力出手,终被伏法。可他死前却向父君发出致命一击,幸得九天玄女当时以血肉之躯蘀父君当下了这一击,才保住了父君的性命。”
“什么?!”一瞬间,花钿委地,我失声喊了出来:“她是为了天君而死?”
难怪那日在好合洞中,师父显出那般神伤陨落之态,当中竟是这一番沉重难解的曲折!
咀嚼了半会,我终把来龙去脉回味了一回,心头不由得一阵惆怅,遂讪讪道:“本以为神仙都是木讷无趣之群,未料却也有这番轰轰烈烈、惊天撼地的□。虽然结局委实唏嘘了些,但我想,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心中定也是不悔的。”
“不悔?”八皇子黑色眸子微微闪了一闪,声如寒冰:“湮灭的湮灭,入魔的入魔,他们如何还有机会去后悔?”
我眨眨微湿的眼眶,笑容清浅:“若在昨日,我的想法兴许也同你一样。只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再了解他们不过。因若换成是我,我也定会做出与他们同样的选择。”
“你?”八皇子狭长的眼眸烽火四起,漠漠射来的目光将我绞住:“就算不能成仙,陷入无尽轮回,甚至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嗯!”我展颜一笑,勇敢对上他的眸子,坚定道:“正因着生命是有限,人才能够欢喜和悲伤;而正因有了欢喜和悲伤,生命才有了意义。若是要像根木头一样做个长生不老仙,我宁愿当个凡人,只要那短短数十年,去体会一次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去将一个人爱得潇潇洒洒,不离不弃。如此,即便最后一切皆化为尘土,烟消云散,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
“一派胡言!”八皇子眼眸之中几分意外一瞬而过,肃然道:“墨香,你如今若是存有此般想法,则离入魔不远了。”
“入便入呗!”我见他义正辞严,一脸高高挂起,置之度外的形容,随手摘了枝海棠捏在手上,腮帮子一鼓,言语里揣了一丝赌气懒洋洋道:“但我可没有九天玄女那般好性子,任由天君什么也不懂,活得那样坦然舒服,一个人凄凄惨惨便死了。我若是入了魔,哼哼,也定要拉着你一块儿去!”
八皇子脸上一滞,声音沉坠坠地,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什么我说了什么,我……呃!”
我突然领悟过来,慌忙咬了舌头,瞪大了双眼睛,把头来回乱晃急道:“你、你听错了!我、我方才绝对不是说要拉着你!……嗨!瞧你这人,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平日冷冰冰一脸面瘫的模样,木讷得像粪坑里的石头,我怎可能会喜欢……”
嗳?我又一咬舌头,不对呀,怎么越说倒似越发的不对劲?
只得掐了话尾,抬头怯怯看向八皇子。
不知是否是错觉,但见八皇子身子一震,面色几许古怪诧异。他死死盯住我,一双眸子深潭般清亮逼人,这般直视我,渀佛要从我的眼睛里钻出一条通道,直抵我的内心来。
我猛地一阵心虚,大脑中那口理智的大钟轰然敲响。
不对!!方才我是在同八皇子示爱么?
是么?不是么?
……不是吧??!!!!
明月松间照,一幕星子明明灭灭。我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将手中那只海棠愈发攥得紧了,额上细密的汗珠直冒。
苍天啊!!请赐下一道天雷劈死我吧……
“轰隆隆,轰隆隆”,天上立时震耳欲聋雷声翻滚,同时闪起数道烈烈火光。就算此处深幽清爽,也抵挡不住那烘灼人的热气。
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霎时退了个干净,蜷着身子一眼也不敢往上瞧。
……这叫什么?恶有恶报?一语成谶?!
呜呜……我发誓以后再不敢乱说话了……
☆、蓬莱遇险
歹势啊歹势!堂堂本妖在江湖上混迹了两千年,这么说也该有一两则英武动人的传说。可却独独栽倒在了今夜,不是羞死就是要被雷劈死,反正横竖逃不出一个死字便对了。
正兀自低着头挠脑门子,妙镜这尊救命大神喳喳呼呼的声音如期而至,却是叫道:“哇哇哇!!吓死个人啦!!天上是怎么一回事?”
我凛了凛,才颤悠悠抬起头,眼见空中已是一片火光冲天,细细一辨,竟是来自蓬莱岛方向。
尚来不及去理顺各中缘由,八皇子已拉着我腾云而起。我回身望了一眼妙镜,她满脸气急败坏,唧唧呱呱嘴里不知骂着什么,一边忙不迭在后面追。
一路目之所及皆是火光烛天,那猛烈的火势竟能将凡间也一并照得一片血红,整大片农田阡陌渀似被一拢罩实在一口烧得发红的闷锅里,令人无来由地心慌胆寒。
伴着道道红云,天际间隐隐回荡着‘咯啦’‘咯啦’粗厉而短促的怪叫,合着下面凡人孩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啼哭,莫说凡人是些眼界短浅的,就连我这身活了两千年的老骨头也被这诡异的情形给实打实地唬住了。
直到飞回渤海前,我仍是十分不愿相信这昔日安宁祥和的蓬莱岛,今日却在我眼皮底下成了这般修罗场的模样。
海水如沸,天地摇晃,伴着岛上凄厉的哀嚎,一派血红划破海上的浓雾径直扎进我眼睛里。迷蒙之中,但见硝烟尽处,数十只庞大的黑影在上空不停盘旋,飞出一段,嘴里便吐出大簇火焰。
八皇子利索跳下云头,身形却忽地一滞:“毕方鸟?”
“啊?”我心口突突地跳个不停。
世人有一句话:“蓬莱可求不可上,孤舟缥缈知何往?”蓬莱仙岛虽无昆仑山的高绝万仞,磅礴险峻,但因其终年隐于渤海深处,一向烟波浩淼,微茫难求,加之此岛脱离海面,悬浮于浓浓雾霭结界中,是以即便怀有仙缘之人,若是无神仙指路,也万无可能窥得半点。可如今这妖界的毕方鸟是如何寻得来的?
我抬手使力按住胸口一阵狠似一阵的狂跳: 莫不是岛上出了细作?
急急踏入蓬莱门,一眼便望见灼焰炎炎中,师父正肃穆凛凛骑在一条鲛人背上,一手布置结界一手取水救火。
我随手拘来一位奔得甚是油浇火燎小仙官询问,只听他脸色青白搓手顿足道:“半个时辰前,帝君上九重天去参加朝议,未想才走了一炷香功夫,便有成群的九婴汹汹而来,逮着个活物就往嘴里送。我等猝不及防,待帝君赶回时,好些个弟子都……可没等那劳什子的九婴除尽,又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群毕方鸟,张了喙便往外喷火,若不是有结界护着,这蓬莱岛怕是要烧没啦。”
“九婴?”我听得心惊胆跳,毕方火鸟的大名倒是听过,只是这九婴却是闻所未闻。
“此乃水火之怪,”八皇子看了我一眼,沉声道:“能喷水吐火,因阴阳之元气氤氲交错,化生而出,乃是九头蛇身,每一头即为一命。因是天地直接产出,无魂无魄,为不死之身,九命中只要有一命尚在,只需于天地间采集灵气就能恢复。”
我哑然:“这等妖物来此作甚?”
八皇子神色严峻:“九婴和毕方鸟皆曾是帝俊手下的妖神,然则自巫妖之战后,这天下间的九婴与毕方鸟已所剩无几,更妄论结群出没。而今日它们倾巢而出,莫非蓬莱有什么要紧物什是帝俊欲要夺的。”
妖皇要夺的物什?我下意识回头一望,禁不住大叫出声来:“妙镜呢?!”
突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身后顿时鸟起马惊。我不敢迟疑,当即回身快步流星冲去,于蓬莱几里外一片火上繁花处,果不其然看到三头九婴围着妙镜,嘴里嘶嘶地吐着火信子。
我心中一凉,忙将腰间戮妖剑抽出,隔空横扫而去。
“墨香!”妙镜泪眼迷蒙,吓得青白的脸上悲喜交加。
我扬剑‘噗哧’一声砍下九婴一双脑袋,顺势往她身旁挨去。可惜九婴的九个脑袋似是水藻一般怪异地迎风摇摆,砍下一双又很快长出另一双,很是奇妙。
妙镜本身不谙武艺,我将她护在身后,一面挥出剑网抵挡三面喷薄而来的毒水与烈火,一面逮着空隙趁机砍砍九婴那长得天花乱坠的脑袋,甚是卖力。
对峙许久,三头九婴好不容易才崩了一头,我揩揩汗心里暗骂八皇子那厮怎的也不来帮帮忙。将将抬眼,便看到不远处他四周也围上了几头九婴,头顶还低旋着一只毕方鸟,那水火交融的形势竟比这头更要紧急几分。
我嗓子眼不由得一紧,冲着他大喊了声:“八皇子你当心些!”
可还未阖上嘴,身边的那头九婴却逮着机会迎面吐来一口烈火,我一个闪躲不及,头发顿时焦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