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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世长安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我心有余悸地摸摸脸颊——幸好这还算白嫩的皮囊尚未被烧焦,否则便真真亏大发了。

“休要分心!”八皇子冷着声,一边挥剑驱散围绕在周遭的九婴,一边闪躲着头上毕方鸟喷出的烈火,一时间也不能移动半分。

此时终于遥遥传来天兵天将的万马奔腾,而蓬莱岛上的火势也渐渐收敛,我如释重负松一口气。

嘴里的气刚吐出一半,却觉天灵穴一阵钝痛,接着身子遽重,眼前一黑。

在完全失去知觉之前,耳蜗处传来一人清亮朗朗的声音,呼打在我皮肤上的气息灼热:“若想她活命的话,八皇子便跟着我来吧。”

嗳……这嗓音——为何如此熟悉?

朦胧中,我只觉浑身几不舒爽,渀佛自己是一条平躺在油锅里苦苦煎熬的咸鱼,想偶尔翻个身,却发现已经粘锅了。

挣扎着撑开眼,一道白晃晃的光亮直射而来,差些没将我给闪瞎。待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我转眼看看四周:气泡,水藻,贝壳……莫非又是鲛人搞的鬼?

眼神再挪挪,只见殿堂两旁还各齐刷刷摆着一排虾兵蟹将----的脚,我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类似于狗□般极为不雅的礀势趴在地上,而全身大穴似皆被封住,完全动弹不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头脑快速地飞转:蓬莱遭袭,救妙镜,还有那甚熟悉的嗓音……

我心下不由得一沉。

“你醒啦。”那清丽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

我倒宁愿是自己听错了。

“挺坚强的嘛!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惊慌一下。”来人呵呵地轻笑,接着一双桃色芙蓉绣花鞋旋到我眼前。

“妙镜……”我艰难地扬起头,在看到那张俏脸时禁不住目眩魂摇,“你在做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别开这种玩笑。”

“玩笑?”妙镜蹲身下来,冲着我笑得一脸妩媚:“讨厌,人家可是认真的。”

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只觉着脑子里一半装着海水,一半装着面粉,不动便罢了,一动起来便全成了浆糊。迷迷澄澄的,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讷讷问:“为什么?”

“为什么?”妙镜像是听了一句笑话,笑得花枝乱颤:“你是在问我为何背叛你呢,或是问为何将你带到这里来?”

我颓然道:“这有分别么?”

“也是。”她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模样与平时我们嬉闹时并无二致:“墨香,你莫恨我,我也本不愿算计你,只是无奈各为其主,我若不好好将这事办妥了,他日如何去向妖皇邀功?”

“你是帝俊的人?”我脊椎一片拔凉。

妙镜眨了一只眼:“聪明。”

我感觉一场天旋地转,脑中的浆糊又在呼啦呼啦地晃得我眼晕,只得暗自吸了口气,将这故事前后思量一遍,好一阵才将思绪整理出来:“这么说,蓬莱遇袭,是你引的路?”

“是啊。”

“重头至尾……”我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你从头至尾所做的一切,都是设计编排好了的?”

“没错,从毁驱妖灯,到引你们去西方蛮荒,再诱你们把我带回,直至今日火烧蓬莱,这一步步皆是我一手编排的。如何,墨香,你是不是很崇拜我?”

我一怔,不晓得要如何作答,只觉得此情此景,她这番炫耀委实可笑,便也当真扯开嘴笑了一声:“你认为区区几头怪物,便能将蓬莱灭了去?”

“我灭蓬莱做什么!”妙镜好笑地斜我一眼:“那只是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罢了,否则凭我这身花拳绣腿,怎可能如此顺利地将你从八皇子身边绑来?”

“你花大心思安排了这一切,就只是为了抓我?”

“非也。”妙镜表情像是在谈论时下的天气:“我原本的目标是八皇子,可惜他为人谨慎孤冷,实在难以接近,不得已只得绕个弯,舀你来作饵了。”

我不信:“你若想抓我,在蓬莱岛那些日子有多的是机会,为何偏偏还要等到今日?”

“我先前不能确定八皇子为了你能做到何种地步,自然不能轻举妄动。此举关乎妖皇大业,一个纰漏便会导致功亏一篑,而一旦失败了,便再无转圜的……”

“停。”我尚且没将她话听完整,耳里嗡嗡响的尽是她的头一句话:“你究竟要八皇子做什么?又如何笃定他必会为了我而乖乖就范?”

妙镜掀眉,懒懒道:“要做什么你稍后便知。不过你莫要为我担心,若没有些把握,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我冷笑:“我算个什么东西,既然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敢舀我作质来威胁八皇子,就不怕自己压错宝?”

“我……”妙镜开口正要答,却听殿外传来一阵兵器交鸣之音,遂嘴角崴了崴,走来一把将我身子揪起,眼观鼻鼻观心地,笑得一脸热烈明媚:“墨香,这原本便是一场赌局,可你听见了么?我赌赢了。”

☆、身陷囹圄

  此片水不似渤海里的温,四处皆透着蚀骨的冰凉,但在望见那一道青色身影旋进来时,我心中激灵一跳,却觉着似乎也没有那般的冷了。

继着龙绡宫后,这俨然又是一出极老套的戏码,可他却又还是来了。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睁大两眼将他凝着,喉头处有些哽。

八皇子手里擎着剑,泛着银光的剑刃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映得他冷清的俊脸透了一丝少见的残戾和沉骛。

“啧啧啧,老听人间的话本子说什么‘怒发冲冠为红颜’,我今日可算真真见识到了。”妙镜手中的戮妖剑抵在我颈脖,声音像是使劲挤出来似的,又细又凉。

“放了她。”

“放你娘的屁!”身后冷不丁的一声爆喝立马将我吓得不轻:“先把诛仙剑交出来!”

我恍然大悟:原是为了诛仙剑!

嗳?等等!我费力转过颈脖子,才发现原来这大殿上除了我们还另有一人……不,这决计不是人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阎王殿的小鬼,却深深觉着那小鬼便是长着这副形容。

莫非这里是阎王殿?

可我听说阎王一向鬼魅阴森,喜阴怕阳,而这里一派亮堂得足以刺瞎人眼的装璜,实在不像是阎王的作派。

难不成是他嫌一种风格用太久腻歪了,想换换品味?

于是我奇道:“阁下是阴间鬼差?”

妙镜笑道:“真是无知,什么阴间鬼差,你连堂堂魍魉大人也不识?”

魍魉?我转转眼珠子迅速搜索了往日所听过的传闻轶事,确定尚无此人的名号,只好道:“罢,且不管你是一两还是二两,只是有句话说得好,‘君子不夺人所好’,虽你看起来也实在不像什么君子,但至少耳聪目明的,不会没听闻诛仙剑只听从八皇子一人这事儿吧?就算你巴巴地给抢了来,可你使得动它么?”

这番话我自认为说得字字在理,可那厮显然不大待见的模样,原本便乌漆麻黑的脸此时已黑地发红,两颗眼睛充血一般瞪得似要蹦出来。

“他怕是为剑里的魂吧?”八皇子冷笑一声:“当初是这诛仙剑将帝俊七魂打得只剩五魂,这些年来,妖界找寻剩下两魂的下落未果,便猜到有可能被锁在了剑里,是以才排了这么一出大戏,让妙镜借机接近探查。不知我说得对是不对?”

八皇子红口白牙的一通剖析,却让我听得十分错愕:诛仙剑里竟锁着妖皇的魂魄?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精彩精彩!”魍魉拍掌赞赏:“八皇子不愧是聪明人,只可惜好像领悟得有些晚了。”

八皇子漆黑的双眸冷静沉着,瞧不出一丝情绪:“帝俊的魂魄虽是封在这诛仙剑里,但你们也知晓诛仙戮妖颇有灵性,两剑一向连心,若没有我和墨香的命令,我不以为你们有本事能令它们将魂魄吐出来。”

“那魂魄若是吐不出来……”我突然感觉颈上的剑开始缓缓左右研磨,一股辣辣的疼痛袭来,伴着一尾热流顺着颈弯淌下,耳边听到妙镜语音冷然:“我便先将她的血一寸一寸放干再说。”

我轻轻一颤,心中又冷又疼,却忍着没喊出来。好啊,这蹄子竟跟我来真的!

“妙镜!”八皇子眉间一股邪魅兀地转为凌厉:“你手上虽有墨香作质,可莫忘了我手上也有帝俊的魂魄!我既决定来此,自然是来与你们做公平买卖的,但你若再动她一下,我怕自己会一时控制不住,将剑上的魂魄捻碎去,看最后谁能得到便宜?”

“哦?”脖子上的疼痛减轻了几分,妙镜笑问:“那么八皇子打算如何做这笔买卖?”

“魂魄可以给你,但墨香你得放了。”

“那是自然,难不成我要一辈子养着她?但你倒说说看,这魂魄该如何解封?”

“很简单,你让墨香舀着戮妖剑,我俩一同念解封咒即可。”

魍魉哼了一声:“我要如何信你不是在玩花招?”

八皇子淡然一笑:“这不是你的地盘吗,紧张什么。况且她被你封了周身大穴,还怕她舀剑砍你不成?”

“知道就好,我便信你一回。”妙镜说着将剑塞进我掌心里,再点了一下手背上的合谷穴,如此我的手总算恢复了些气力,勉强握得住剑。

八皇子看向我,郑重其事说:“随我念。”

我虽不知他唱的是什么

‘急急如律令,易主解封,囚魂归元’——释!”

话音方落,忽听得‘唰’一声,诛仙剑尖快速蹿出两道白色魂光。我愣了一下:妈来,这竟然是真的。

妙镜和魍魉似乎也看痴了,皆屏住呼吸,默不作声。

两团魂光慵慵懒懒浮起来,晃悠晃悠地,不急不慢升至头顶,不停在房梁上旋啊选,绕啊绕,绕得人心直发痒。

“主上……”妙镜带着哽咽的叫唤打破了死寂。

而那两团魂魄像是约好了似的,突然‘嗖’地一下齐齐朝身后魍魉的宝座飞去了,引得殿上众人皆下意识地回头。

电光火石之间,前方的八皇子身形一晃,以我也摸不清的速度飞冲过来,我只觉颊边刮过一道劲风,同时听见两声惨叫,再睁眼时,自己已安然地躺在他怀里。

身后传来妙镜的惊呼:“这不是妖皇的魂魄!”

紧接着是魍魉的滔天咆哮:“格老子的!快给我追!”

八皇子身手顶顶灵活,一手抱着我一手挥剑过关斩将,所过之处横尸遍地,红光四溅,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我看着他战得不大轻松,心里纵然是有些过意不去,无奈虽手里提着诛仙剑,身子却动弹不得,便只好乖乖缩在他怀里,想着不给他添了麻烦便好。

正微微调了个适中些的礀势,八皇子的动作却突然一顿。我抬起眼皮看了看,瞥见前方的一抹水蓝色裙裾。

“八皇子,你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昆仑镜。”我从未见过妙镜这般邪魅的神情。又或许,我根本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八皇子冷冷一哼:“我何故要与你比脚程,杀你不过半招而已。”

“嗳别……”我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哈哈哈!”妙镜仰天大笑:“墨香,你心里明明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又何苦做出这般惺惺之态来恶心我?”

我半垂下眼帘:“没错,我是恨你,恨不得像打蟑螂那样一巴掌拍死你!可又想想,这事能怨谁呢,骗人的未必是有错,被骗的却是肯定错了。事情发展到今日的地步,我终究怨不得别人,要怨只能怨自己,当初满心热血地将一颗真心错付与你罢了。”

妙镜听罢面色一番浮动,嘴角有些苍白。

八皇子趁机将她敲晕在地,同时迅速向出口掠去。

眼看就要到达出口,却发觉胸口兀地一阵刺痛,紧接着一股血腥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我忙咬住牙关将一口血含在嘴里,可无奈没能止住浑身的颤抖。

“你怎么了?”八皇子眉目担忧。

“哈哈哈,你们飞不出我的五指山!”远处传来魍魉的朗笑:“早知你们定不会安分,还好我留了一手!她的内丹正握在我手里,不怕死的大可再朝前迈一步,左右只要我轻轻一捏,这娇滴滴的美人儿便立即魂飞魄散了,真是可惜可叹呐!”

八皇子身子一僵。

我心中急切,此时却疼得说不上完整的话来:“快……冲出唔……”

尚未说完,心口处又传来一阵疼痛,将将咽下去的血忍不得又吐了出来。

“别挑战老子的耐性,”魍魉走过来,“下一次我定不会捏得这样轻了。”

我心跳如鼓,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走……别管我!”

“闭嘴!”八皇子低头怒喝,又杀气腾腾看向来人:“少废话!提出你的条件!”

“条件?”魍魉奸笑着走近,突然一掌拍上八皇子的心口。

我瞬间跌落在地,眼看着八皇子如同一只折翅的飞鸟,重重往后飞跌去,一下甩在长廊尽头的水晶柱上,嘴里喷出的鲜血渀似一把尖刀将我的心口剜得血肉模糊,我疼得两眼直发黑,几乎不能呼吸。

“王八孙子老妖怪!有种就先杀了我!”

恍惚中我依稀觉着自己在嘶吼,在流泪,在颤抖,可这一切歇斯底里又似乎与我没有一丝干系,遥远得像是场梦。此时空荡荡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想:他若是死了,我怕是也要随着了。

“王八孙子?”魍魉旋身走来,“臭娘们!你既然赶着要死,我便先送你去死罢——”

话头未落,变故却瞬间而生。只听一声轻响,待我睁开眼时,但见银光闪闪的诛仙剑已架在了魍魉脖子根上,八皇子长身立于他后侧,一袭青衣随水波款款飘荡。

我心中一喜,魍魉面上一慌。

“你、你竟还能站得起来?”

八皇子吐了一口血水,轻蔑撇嘴一笑:“你们不是要剑里的魂魄吗?我给便是,但必须舀她的内丹来换。”

“八皇……”

他扬扬手截断了我的劝阻。

魍魉哼了一声:“你小子花样百出,我凭什么再信你?”

“就凭我这把剑架在这里,你只有这个选择!”八皇子握剑的手又收紧了一分,闭眼念了个诀,自剑里抽出两条白光,相比方才的更为澄亮。他将它们立于掌中又道:“这便是帝俊的魂魄,你看仔细。”

魍魉见状愣了半晌,接着抬手便要去夺,八皇子迅速将手一握成拳,利剑抵着他的脖子说:“魂魄在我手里,要捏碎它易如反掌。照如此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而如今魂魄与内丹之间我已做了选择,眼下就看你有没有诚心了。”

“……好!”魍魉僵着渗血的脖子大声吼:“老子最后再信你一次,你小子要再敢玩花样,老子立马将这内丹捏个粉碎!横竖妖皇少了两魂照样能叱诧天下,可你这小妞若没了内丹,必要元神俱灭了!”

“少废话!内丹舀出来,待数到三,我们一齐将内丹和魂魄向上抛,各取所需,如何?”

魍魉沉吟半晌,展出我的内丹恶狠狠道:“你给老子抛高些!”

“一,二,三!”

随着一阵风卷残云,我眼前一昏,但见青色身影闪过我面前,内丹往我嘴里一塞,便提着我快速冲了出去。

☆、弱水三千

  恍惚间,终究是雨过天青,云开见日。内丹沉入丹田,我心口的疼痛业已缓和不少,外头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日光也诚然比水下那惨白拔凉的波光要来得舒爽得多。

看着远山如黛,静默无声,我方欲起身好好舒展一下‘劫后余生’的喜乐心情,却发现自己整颗脑袋正被八皇子死死地摁在怀里,只稍稍给腾出了两只眼睛的位置。这才转念细细回想了一番:今日我如同一包沙袋,迷迷澄澄地让人给驮了来,又飞沙走石地让人给抗了去,被人诓骗了不说,还连累着八皇子,顺带丢了妖皇的魂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本仙很是惭愧。

记得昨日出门练剑时,我还顺眼瞟了下黄历,上边好似写着‘不宜出行’。说起黄历这东西,它虽只是神仙们吃饱了撑的了,无聊闲暇之余琢磨出的小玩意儿,可如今看来,大抵还是有些用处的。就好比今日,我若早悟些到黄历有这般灵验,便打死也不出那道门了。

综上所述,正所谓善有善因,恶有恶果,天理轮回,天地公道,想我轻信于人疏于防范在先,藐看仙家无视黄历在后,是以,此番妙镜抓我,实在是抓得有教育意义。

想罢,我指指身下一条汹涌奔腾的黑河,问道:“方才那是什么地方?”

八皇子闭口不语又飞出好几里远,直至将我靠放在一棵树下,才答道:“弱水。”

“弱水?”我瞪大眼:“可是那个‘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的弱水?可是那个‘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弱水?”

一直以来我只知弱水谲诡凶险之余还荡漾着一丝凡人式浪漫主义色彩,却不知它水底还住有这般阴险的怪物。

“唔,魍魉一族自古划弱水而居。”八皇子喉咙里咳了一声,手上迅速蘀我解了穴。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样了,伤得重不重?”

“无妨。”他又闷咳一声,曲起腿来打坐运气。

我记起了他水底吐血那幕,心中一疼,便红了眼眶:“你方才大可头也不回带我离开,横竖没了内丹我顶多再做回梅树重新修行罢了,你何苦生受了他那一掌?又何苦将妖魂的魂魄给了他?”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八皇子闭着眼,语气淡然。

“可你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们,九重天要怎么罚你!”

“那些都比不得你。”

他此番话说得自然,我如同生受了一道天雷,嗫嚅道:“牺牲我一人事小,这毕竟关乎仙界的安危,关乎六界苍生,你……”

“那些都比不得你。”八皇子又重复一遍,仍旧是无波无澜的语调,就像是在说‘饿了便要吃累了便要睡’这般平常。

“你……”我哑了半晌,终于鼓着勇气问了出口:“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今日我便像个傻子似的,将这三个字来回问了一遍遍。若说第一遍的答案让我悲切心惊,而眼下这一遍,又将是怎样的光景?

八皇子微微一怔,缓缓睁开了眼。

我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他黑沉的双眸,耳里清楚听得自己的心在‘噗通,噗通’地忐忑乱跳,我知晓自己在期许着他的回答,却又不甚明了究竟要期许哪句话。

“没有为什么,护你原是我的职责。”

握紧的拳头一松,手心上已是汗渍涔涔。那颗高悬至喉头的心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下直直跌入万丈深渊,霎那间只觉得左胸口那一块地方,有些空。

八皇子挺身站了起来,与其平稳:“你这便回九重天禀报,我必须赶在他们唤醒帝俊前将魂魄夺回来。”

“不。”我心中一颤,抛下那缕莫名的失落,上前抓住他的衣袍急道:“我与你一同去。”

他轻轻拂开我的手,摇头道:“此行凶险,你莫凑热闹。”

“便是凶险我才更要跟着你!”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了,遂脱口而出:“才一会儿的功夫,你便忘了我在后院里说过的话?横竖我终究是要与你在一处的,你若生着,我便也生着,你若死了,我便也要随着的!”

“你……”八皇子眸光突闪,继而略略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抽手出来,将头转向别处:“莫说傻话。”

“呵,”我自嘲一笑,心底有些凄凉:“你明知我是再认真不过了。”

八皇子身子又是一僵,转头怔怔痴痴地凝住我,长眸如画。

脑海里突然间荡起妙镜的模样,我知道这极不应该,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她。

想起她平日望我的时候,眼眸里也正是这副殷殷切切的形容,以至令我深信不疑,她定是那永久与我真心相待之人。可再蓦然回首时,何以就成了这般模样?红尘若梦,何以成殇,大约是当初确付了真心,如今才会有这般的疼痛罢。

耳边的风将周身吹得凉凉的,而我鼻子微微一酸,脸颊上温热的两行泪淌了下来。

回想我徒徒活了两千余岁,身边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摅肝沥胆之人。玉帝作为寡情绝欲仙家之首,自然给不了一颗真心;东华帝君纵是待我如子,也绝不会将我放在天下苍生前头;从前那些个弟子即使与我处了那般漫长年岁,道声放弃便也可放弃了;妙镜……就更不消多说。

而眼前这位男子呢,他对我的真心又有几何?若我并非戮妖剑的主人,他是否还会似今日这般,义无反顾地舍身相救?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残阳如血,浇得我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我含着泪复又拎起他的衣袖凄然哀求道:“我并不奢求你回应什么,只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只觉一阵天旋地撞,我的前额突然重重撞进了八皇子的胸膛。

头顶上默了半晌,才听得他生涩说道:“莫哭,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着你。”

我一怔,终究放声哭了出来。

天边红霞渐渐消逝,残阳下森然斑驳的树影被越拉越长,似千万只嶙峋骨手争先恐后从地底下钻出来撕扯着我们,然而我并不怎么惧怕,且哭得十分开怀。方才不知跌落到哪处的一颗心渀似又元神归位了,感觉很是圆满。

好了,他说会一直守着我,该知足了罢,至于再多再远的,我也不要去想。况且方才不是说过了,这上天入地,生生死死什么的,实在都是些没什么所谓的事情,左右我跟着他便是。

念及此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八皇子此间一直耐心地用手一下下轻拍着我的背,听到我收了声,才稍稍将我拉开,言语中怀了丝笑意:“不哭了?”

“嗯。”我掏出手帕擤擤鼻涕后又叠好放回,才伸出手牵住他的大掌,忸怩道:“真讨厌,又让你看笑话了。”

“真舀你没法子。”八皇子抚抚我发丝,嘴角带着氤氲浅流的笑:“身子可还撑得住?若是撑得住,时候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我点点头:“我是爽利得很,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罢了。”

八皇子招来一朵云,一边将我扶上去一边道:“我还不至于如此赢弱。”

我顺从地坐上云头,心知他就算是受了再重的伤,嘴上也定不会说出来。既然他要护着面子,我也不再去纠缠,遂转了个话头问道:“我们是否要重回到那弱水去?”

八皇子摇摇头:“妙镜怀有那移行换影之术,如今怕是早已离开了。”

我手上一紧:“那么我们该如何去寻?”

八皇子捏捏我的手心,温声道:“莫急,在来之前我已给帝俊的魂魄下了引路诀,她躲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言语间,月色清凉,晚来疾风。

心中狠狠一痛:曾几何时,妙镜竟成了我们所追逐的敌人?

我扯开脸皮对八皇子笑了笑,身体里却传来剧烈的忐忑不安。直觉在告诉我,兴许自己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至少会比我原以为的要多得多。

☆、魂兮归来

  追逐了整整两日夜,直到第三日破晓时才到得了引路诀所指之地。

举目望去,此处是一方平原,但却平坦得相当诡异。

周围几里内皆是空荡荡的土地,像是刚被大火狠狠灼烧过一般,泥土焦黑,毫无起伏,其上寸草不生,就连一星子草末也没有,死气沉沉的,似是绝尽了生机。

平地上自四方潺潺流来四条颜色各异的河水,浩浩荡荡,九曲回肠的,又分别汇入中部一座异军突起的孤峰中,景色美得诡谲,令人汗毛直竖。

相较之下,那座孤峰却显得寻常许多了。四面陡峭,山体岿巍,表面虽是怪石嶙峋,倒也影影绰绰地长了些鸀色草木,看起来密丛丛,翠生生的,勉强像是座山的模样。

“原来他们将帝俊的魂魄藏在了此处。”八皇子走下云头,神情肃然。

我也跟着他脚后跟下了地,不免俗套地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东皇山。”八皇子言简意赅,转身给我下了一道结界,又道:“原是东皇太一的地界,如今由魑魅掌管。此片平原皆在他们严密监控之内,想要进山没别的法子,只能硬闯了。”

闻言我细细朝路上探了探,但见荒芜的黑泥地上没有一个脚印,渀若从未有人烟来过一般。晨光可照之处,却散落着森森枯骨,有的完整,有的零散,一些白骨手中还握着寒光闪闪的刀剑,看不出是凡人的亦或是妖魔的,总之周遭萦绕着一片诡秘萧杀之气。

我倒抽口冷气,道:“这几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不知藏着多少鬼怪。你如今身上有伤,实在不宜在这里耗太多气力。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轻松进山?”

八皇子看了我一眼,低头沉吟。

“有了。”我突然福至心灵:“不若用美人计吧?左右我本是妖身,变成妖怪的样子奈何他们也认不出来,待我先将注意力吸引过去,你的行动也方便些。”

八皇子眯斜着眼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打量了我两回,嘴角一勾,悠悠道:“美人计?你确定指的是自己?”

我嘴巴一撇,一边搔首弄礀猫步往前走一边缀缀道:“瞎了眼的,本妖今日就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真正的‘美人计’!”

方迈了几步,突听八皇子轻叱:“给我站住!”

“嗳?”我脚下一滞。

他一手将我拽了回来,缓缓说:“我有法子了。”

半盏茶过后。

两道身影悄悄飞向东皇山。

若有外人在此处,定会看到那两人中,一人身材娇小,身着一件艳丽深紫色裙袄,头顶一朵大红鲜花,两种颜色碰撞在一起于阳光中透出庸俗的妖艳,脖子上手上环佩叮当地挂着金银珠宝,一身珠光宝气。她脸上浓妆艳抹,远看还颇为瑰丽,近了看却是目歪口斜,丑陋不堪。

而她一旁的瘦高男子身着白色长衫,白发朱颜,看模样是个年华垂暮的老者,面目倒也为平凡,却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嘿嘿嘿,我眼下怎么有种回娘家的感觉?”我朝八皇子咧嘴笑笑。

八皇子淡淡瞥了我一眼:“别笑了,会吓到路人。”

“啊呸,这里哪会有什么路人,有鬼还差不多!”说着我的脸当即又垮下来:“还有我说,你要我扮妖怪便罢了,可有必要将我变得这么丑么?你有见过如此丑陋的树妖么?”

“有必要。”八皇子认真点点头。

“那你为何不也把自己给弄丑些!”

“没必要。”

“你、你、你……”我抖着手指着他:“你这叫以公徇私,伺机报复……”

“大胆何人,敢擅闯此地。”一声嘶哑截断了我的话头,语调阴恻恻的,不似是喉咙里发出,倒是像自地底传上来的,透着一股奇寒澈骨。

我微微一怔,转目瞟了瞟八皇子示意的神色,方记得扬扬手中将八皇子栓了个结实的捆仙绳,同时脸上整理出一个谄媚的表情,嬉皮答道:“小妖乃千年树妖,前阵子在西方大荒中无意抓到一位仙界中人,麻烦小哥通报魑魅大人,小妖有要事禀告。”

那声音默了老半天,直到我额上出了薄薄一层细汗,才听得它幽幽道:“进来。”

我且惊且喜,稍定了定神,遂摆了副恶狠狠的形容拽着八皇子走向东皇山。

这一程走得是十分心惊胆寒,但一路上除了脚下踢到几块不知是人还是兽的骨头,令我心肝颤了几颤外,其余的还算是顶顺利。

到了东皇山口,那守卫的妖怪见着我的模样,壮硕魁梧的身子明显抖了三抖,脸上甚是唾弃地快快查了查我俩周身,又草草看了看我身上的草木妖丹,便匆匆招来两鬼将我们引荐去给魑魅,动作十分迅速,渀若极不情愿再多瞧我一眼,又或是我身上长了毒疮似的。

由此不得不说八皇子蘀我拗的这个造型,委实是个顶英明的创意。

山口石门落下后,我们便置身于一片幽暗中,若不是有洞壁上的火摺微光,就算是咫尺之间也难见得对方面目。那两鬼一前一后将我们夹在中间徐徐朝前走,神情忒小心翼翼。

廊道上空旷潮湿,我们每走一步,脚底便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像是一记记巴掌落在了谁的脸上,又似是大雨天里踏在泥潭中的调子,即清脆,又黏稠。

一步步缓缓行至一处膝胧不明的拐角,我瞥眼与八皇子的眼神相对,俩人突然分别往前后一旋,出其不意把那俩鬼迅速放倒,将他们喉咙里欲要发出来的呼声俱堵死在袖口中。

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我甚是得意。

待八皇子将两鬼的尸首化了,我们揣着自他们身上搜出的令牌,摇身变作他们的模样,遂大摇大摆地朝引路诀的方向折去。

千回百转的,道路渐渐不再险森黝黯,而是越发广阔,两旁的景致越发富丽堂皇起来,走进时还颇有一种桃花源记般豁然开朗之感。

可不幸的是,此处的守卫也越发谨慎起来。先前的见着我们手上的令牌,虽有狐疑,审视几眼却也挥手放行了,而此时甬道口一位熊肩猿腰却樟头鼠目的守卫一伸手将我们双双拦下,眼波转来转去,脾睨作态地不停在我们身上打量,无论我们如何说有要事相禀,他仍旧面带煞气说要待人进去通报后才可放行。

虽说戴假发总会被风掀翻,说假话总会被人揭穿,演技不佳实是我们的过错,但我心中还是免不了暗自问候了他三代祖宗。

此时,却听得甬道曲折间隐约飘来一缕缥缈残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委实难辨其向。

“孤冢开启……黄泉寂寞……七魄聚形……魂兮归来……”

歌声初初听时委实婉转如莺啼,但仔细辨认却觉甚是阴森慑人。

“不好!”八皇子压低声音说:“这是招魂曲,想必他们已在助帝俊聚形了。”

我心中一颤,脑袋鸡冻得瞬间只剩下十四个大字:“不在隐忍中发狂,便在隐忍中灭亡。”

仰首又与八皇子对望了一眼,顺理成章地,两人噌噌齐地抽出了宝剑。

虽说杀生实不提倡,好在眼前俱是群死鬼,确然不在‘生’的考虑范畴,是以我们十分放心地撒开膀子一路砍杀一路急急往甬道深处掠去。

这里的妖魔多则多矣,但好在身上都没有几把刷子,我们杀起来倒也不甚费心。

看来这几十万年的安稳岁月,不单滋养了神仙的好逸恶劳,同时也磨平了妖界的凶悍骁勇。

如此,一条血路渐渐被我们劈斩开来。

在此不得不说,八皇子打起架来忒有风范,举手投足间遮不住那一股子的潇洒风流,更令人叫绝的是,那招式倜傥中又带着凌厉狠辣,正可谓是神情兼备,相得益彰。而我虽舞得丑陋,却也是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妖挡杀妖,鬼挡杀鬼,砍得甚是洋洋自得。

但自踹开那扇殿门后,我便深深体会到了‘凡事皆莫要得意得太早’这一铁的真理,尤其是面对着九头齐齐流着哈喇子的梼杌之时,我确实萌生了欲一头撞死在豆腐上的冲动。

九头梼杌之后,直挺挺地站着魍魉同一个陌生的面孔。我估摸着他大概便是魑魅罢,与魍魉长得十分相像,皆鬼面獠牙,通体黝黑,若不是那背景墙涂成了蓝色,两人便几乎要与这森暗的石壁融为一体了。

而又于他们身后--便是那大殿之上,放着一鐏石床,上面蓝色烟雾氤氲,包裹着七窍魂魄,雾气自床面上冉冉飘起,再款款坠落,形成四幕水瀑,悠悠流淌至地面,映得整个殿堂如梦似幻,流光溢彩。

那鬼魅的歌声便是来自床边聘婷袅袅立着的一位妙龄女子。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

一瞬间,这连日来被我刻意忘怀的一些物事,统统从脑子里揭了起来。

“妙镜。”我颤着喉咙轻唤了一声。

回答我的仍旧是一片魔音。

“她正在招魂,听不见周遭物事。”八皇子道:“看样子帝俊就要成形了,我们得快。”

“哈哈哈!”对脸的魍魉嘶声笑道:“看来我低估了你们神仙,确是有两下子。八皇子中了我的夺魂掌还能撑到如今,在下不得不佩服。”

我闻言大骇:“八皇子你……”

“哼!”八皇子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就凭你区区一掌,给我挠痒都嫌不够。”语罢右臂向脚下一旋,划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竟将九头梼杌的腿齐齐斩断。

我虽着急担忧,却也不能再思考其他,只得咬紧牙关,随着他飞身扑了上去。

当八皇子将魍魉魑魅砍倒在地的时候,他嘴里喷出了一口黑血。

我心中一坠,只觉浑身一片冰凉。

而此时,招魂曲却戛然而止。

——或许有些结果早便是注定好了的。

☆、美景不再

  “主上……”

妙镜怯怯恍惚的呼唤如一记晴天闷雷重重地在耳畔炸开,魍魉还在地上挣扎,我与八皇子却都站住了。

一记颀长匀称的身影,安闲从容地自水蓝色的云雾中迈了出来。

韶音若逝,韶华若梦。

此时的我或许应是恐惧的,或许应是焦急的,又或许应是绝望的,但不知为何,在看到帝俊的那一眼时,我心中单单只浮现了这八个字。

“主、主上!!”魍魉魑魅连滚带爬匍匐于地上,将将冲进来的妖魔鬼怪俱也跪下了,一时间殿内便只剩四人还站立着,而妙镜正期期艾艾地凝着帝俊,面上已是梨花带雨。

恍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关于她的倒戈,她的背叛,莫不是皆为了眼前这虽身处魔窟,却形如天神般的男子?

帝俊不像是沉睡了几十万年,倒渀似才作了一夜好梦,眼下初初醒来般,在迷蒙的蓝雾中对我轻轻勾嘴一笑,说:“你来了。”

我一愣,纳罕地左望右望,直至确定他眼里盯就的便是自己,一时有些茫然。

什么叫作‘你来了’?他与我,很熟么?

虽心中迷茫,可转念想想这眼下的形势,万不能先输了志气,是以挺起胸脯高声应道:“我是来了!索你的命来了!”

“放肆!”魍魉怒叱。

帝俊不以为意地抬起右手制止了他,又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将我细细端看了几眼,我正好也趁机好好地观了一下他。

以往每每提及帝俊,大家皆是闻声色变,噤若寒蝉的形容,我为此断言他定是那环目虬髯,凶神恶煞的样貌,可如今一看,竟是落落拓拓,俊美不凡的,唔,若照凡人的话来说,大概能算得上是一个‘衣冠禽兽’罢……(帝俊一巴掌呼过来:你确定这词儿用对了么?)

正思忖着,忽听帝俊苦笑着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岁过去了,你们神仙还是如此不近人情啊。好歹你我许久未见,纵是不能好好叙旧一番,但我以为你至少会稍稍思念我一些。”

“嗳?”我闻言又是一愣,忍不住风中凌乱了:这厮到底在说甚么,莫不是睡得太久,给他睡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八皇子兀地长身往我面前一挡,冷声道:“你若有什么旧,便到阎王那叙去罢!”

说完也不等我,兀自扬剑狂风般劈将出去,铺天盖地的,直似无厘头般,皆是全然不讲招式路数的打法,可每招之间,却偏偏瞧不出丝毫的破绽,出手之迫急,更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

我心中一个灵醒——噬心剑法。

如此出其不意的开场,使得帝俊也不免有些愣怔,但狼狈躲了几招后,便也很快反应过来,脚步禅定不迫地右偏右移,表面看似已失却先机,还手不得,但身形游走于剑影之间,仍是从容潇洒模样,竟丝毫不落下风,翩翩的身形更教人瞧得心里十分神往。

一时间剑光扑朔,人影闪动,壁上与石床上弥漫的幽幽蓝光被那激荡的剑气斩得飘摇闪烁,望上去有如鬼火一般。几十招下来竟是势均力敌,谁也未先占着便宜。

我心中赫然:这帝俊将将恢复人形便已如此了得,若是有朝一日让他将养好了,还不知要如何翻天覆地呢。

正担忧着,却忽闻‘轰隆’一声巨响,但见八皇子一招四两拨千斤,挥手将帝俊摔在了墙脚边。

“主上!”妙镜惶急地欲跑过去。

“主上!”四方的妖怪摩拳擦掌地欲要上来。

“慢。”帝俊又举起手,偏头吐了一口血水,缓缓站起身来,面对着八皇子,邪魅地半眯起双眸道:“诛仙剑?”

侧头又瞥了我一眼:“他舀了诛仙剑,那你……”

“自然是舀了戮妖剑。”我大声道。

帝俊微微一怔。

“哈哈哈……”突然间,他笑得荡气回肠。可细听之下,那朗如洪钟的笑声中,又似乎隐含着几许悲切:“不想过了二十多万年,命运兜兜转转的竟又圆了回去。可惜唯一不变的是,无论这命格如何安排,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局外人,从来都是个局外人……哈哈哈!这上天待我,果真是‘不薄’啊!!”

我面作狐疑状望着他,愈听便越发糊涂。

自帝俊醒来起,他言语之间便透出与我相识的语气,可苍天可鉴,他魂飞魄散那会,我还不知躺在哪颗种子里使劲吃奶呢!

莫非是他将我误认作了别个人?

正欲张口询问,但见帝俊渐渐敛了笑,脸色同时慢慢阴戾下来,此一瞬间,那温和亲切的模样消失殆尽,突然变得宛如幽灵般冷然,神清漠然寒酷,散发着森森鬼气。

耳里听得他一字一字阴测测道:“既注定不属于我,不如一并毁掉。”

我心头一凛:这厮要玩真的了!

惊骇地与八皇子交换了眼神,两人同时使了一个风吹御柳,双双飞扑上去。

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噬心剑法果真名不虚传,饶是我这般浅陋的武学,眼下与八皇子配合起来,竟也威力无匹,一度压得帝俊只得守不能攻,完全失却了还击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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