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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妙镜记得大约是在那瑶池蟠桃盛会之时。

作者:三世长安 当前章节:1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但凡宴会,总是如出一辙的,云间妙音奏,天际法蠡吹,一派虚浮的热闹。而这种生涩假意的热闹乃妙镜所最为厌倦的场合,于是便趁着王母应酬之际,自己悄悄远了喧嚣,躲到十里桃林中散步。一边饮酒,一边闲逛着,忽听得前方一声压抑的怒吼:“你为何要将诛仙剑给昊天?”

这句话委实说得纳罕,妙镜心下好奇,便闪身隐至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窥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繁花似锦中,有个男子,一袭霸道凤纹黑衣,迎风而立,张扬的衣袍与不羁的墨发在萧飒中烈烈飞扬。

与其对脸的,是一位身着绛红绣金宫装女子,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妙镜细端了端,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正是那天庭第一美人,九天玄女。

“天底下只有昊天一脉方使得动诛仙剑。”玄女声调柔软清寒:“你理应知道,那剑本便是我专为昊天而制。”

“你说什么……”那颀长的黑影晃了晃。

又听得玄女叹了一声,低眉轻轻道:“帝俊,我并非不知晓你的心思,只叹我今生已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若有来世,但求能先遇见你。”

说完,也不等回应,决然转身离去。

纷飞乱红下,徒留一抹萧索模糊的黑影,捧着一盏月光酒杯对着寂寥的空气笑,随风飘来的零落低语,又似喜又似悲:“呵呵……若有来世……”

“神仙能有什么来世?那都是凡人的东西。”妙镜勾勾嘴角,却突然间一个心窍神灵,渀佛是明白了什么,又有些艰深晦涩,一股微妙难言的情绪开始流窜在四肢百骸。

方才帝俊那番古怪稀奇的形容,莫不是凡人口中常说的‘动情’?

要说九重天什么都有,就独独缺了个‘情’字。自底下的宫娥,至上头的仙官,无不除七情,戒六欲,衣领子上头的脑袋永远揣着个端严方正,持重冷漠的表情。耳濡目染久了,妙镜也从未觉得‘情’是个多么大不了的东西,她甚至连父母也未曾有,又能从哪里来的情?

诺大的天庭,早看惯了许多淡漠疏离,如今反倒是眼前这个人称‘野心乖张’、‘嗜血好战’的帝俊尚存有一份真情在。

妙镜遥遥敬了一杯白酒,仰头呼啦灌完,心中开始隐隐绞痛起来。

唔,她晃了晃混沌的脑袋,思忖着,看来今儿是贪杯了。

这一番偷窥虽幸运地未被发现,只是往后的时日里,妙镜心里却莫名多了出个念想。无论是白日深思或是午夜梦回,那抹孤寂的黑影竟成了她脑海中唯一的布景,如何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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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镜求证无门,倍感烦恼,好在未过多久,她又见着了他。

这一回是在王母的笀辰上,宴席间玉帝似乎是郑重宣布了什么,妙镜也无意细听,宴罢后便独自靠在瑶池边的白玉栏杆上小憩。忽听得有人在近处争吵,她忙转身去瞧,正是帝俊与九天玄女在池边纠缠拉扯,僵持半晌后,玄女再一次拂袖而去。

帝俊抬了抬手臂,也不去追,只黯然苦笑了两声,随即沿着瑶池玉阶坐下去,一口接着一口地自斟自饮。

妙镜偷偷望了许久,最后看他已是东倒西歪,醉得厉害,便敛了步子鬼使神差地挨了上前。

瑶池里的芙蓉花一簇簇开得正热闹,水面上氤氲紫气聚成仙云缈缈,将周遭笼罩得一派朦胧祥和,隐隐约约只映出那水榭汀香,九曲回廊,即便是近在迟尺的脸庞也看不得太真切。

轻轻触了触他,妙镜见帝俊没有抗拒的意思,便索性退了玉履,与他并肩坐着,将脚浸入清凉的池水里。

“你回来了……”帝俊的身子突然一歪,全数倒在妙镜身上,一张俊脸渐渐凑向她,嘴里模糊不清呢喃道:“不要离开……”

瞧着那星目愈凑愈近,妙镜心下慌张,不知道要如何才好。闭紧了双眼不敢去看。待到闻得一股子麝香袭来,正要退却,前方却忽而没了压迫感。

妙镜才睁了眸子,瞧帝俊只是将头搁在了她肩上,一时间心里不知该怒还是该喜,只得又轻轻地挣扎了两下。

帝俊却猛地两手一收,将妙镜圈得紧了,悲怆道:“昊天那畜生根本不值得你这般痴心相待,他分明早就知晓你的心意,今日却公然将你拱手推给了倪君明!我早便说过,神仙一族本就是一群没有心肝的怪物,你为何总是不明白?”

妙镜听得十分忐忑,正寻思着该如何作答,忽闻帝俊话音急转直下:“虽你未曾正眼瞧过我,但我从来都不舍得伤你一分一毫……昊天,哼,他凭什么!”

隔着一层薄雾,妙镜望见帝俊漆黑的双眸有如北国雪原的豺狼一般,凌厉的眼神似挑逗,又似挑衅:“云儿,我知感情不可强求,所以我可以看着你将心双手捧给昊天,但是,我绝不允许他对其一味地糟蹋!既然昊天不珍惜你,我也不必再退让了,云儿,我要你,就算倾覆天下,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妙镜猛地一颤。

颤动着的除了身体,还有心。

独独两行清泪闻声而落。妙镜双手紧捂着嘴,强忍着不让那破碎的呜咽溢出声来。她又不可抑制地心痛神摇,她甚至可耻地想了,若自己是那九天玄女,那该有多么好。

若是世上有这么一人,为她韶华尽付,为她痴心守候……不,即使只是付与那么一点点的真情关怀,即便让她立刻剥了仙骨,灰飞烟灭,也是义无反顾,心甘情愿的。

此番忖度后,妙镜越发如醉如痴,便不自觉一把搂住帝俊,嘤嘤啜泣起来。

正忘情感伤着,忽觉颈间一凉,低头去瞧,但见一把银光粼粼的匕首架在了她的颈脖上。

妙镜心中微凛,抬眼望到帝俊已尽褪了迷澄的神色,转而一副狠戾的表情:“谁?!”

妙镜面色灰白,颤着松开了手,抖着音回道:“小、小仙名唤妙镜,见过帝俊大人。”

顺便匆忙揩了揩那兀自吧嗒吧嗒滚落的泪水。

帝俊面色陡然变了变,夹了一丝惊讶道:“——眼泪?”

妙镜闻言,耳根子顿时烧红起来,更是揩得手忙脚乱。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定睛一瞧,竟是一方黑色帕子。妙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抬起头,却不期然地撞进两汪神秘莫测的眼眸里。

“神仙也会落泪,还真是稀罕。”帝俊戏谑道:“不过,本王就喜欢你这种性情中人。”

妙镜面上又红了红,小心翼翼借过帕子,擤去涕泪,嗫嚅道:“对不住,小仙并非要故意偷听大人说话,只是方才看到大人在这寒池边独自酗酒,有些担忧……”

“多谢。”帝俊松了手中的匕首,邪魅一笑,十分霸道道:“只是,如今你既撞破我的好事,我终是不能放过你了。”

“啊?”妙镜一下子惨淡了脸色。

帝俊嗤笑了一声,往身后玉栏杆靠了一靠,扬了扬手中的匕首,面色漫不经心道:“不过,本王看你才情兼备,这么杀了也着实可惜。眼下便给你两个选择,一,用这把匕首自己了结,二,抛掉神仙的身份,跟我走。”

妙镜原先听着那个心惊胆寒,可待听完最后一句时,她突然释然了。

‘跟我走’,或者数十万年来,她一直守候的,便是这三个字罢,足矣。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妙镜拨开眼前的袅袅紫雾,向着帝俊倾城一笑:“大人,从今后,上天入地,我随你一起。”

☆、31夫妻之礼

  “墨香……”八皇子隐忍的声音竟透着一丝痛苦:“你可知自己在做甚么?”

“嗳?”

我隔着一幕眼泪,低头看了看两人身体结合之处,又抬头凝了凝他已然扭曲的俊脸,且惊且惑:“自然是知道,不是在……双修么?”

八皇子歪了歪头,双目瞬也不瞬巴巴地看我。

我心底有些慌乱,遂恳切地说:“我方才以为你……以为你要死了,迫不得已只得出此下策。”

八皇子此时嘴唇却像被粘上了似的,一言不发只顾蹙紧眉凝着我,情境有些许诡异。

我弄不清他究竟是喜是怒,但瞧着他似乎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又余光瞟瞟两人眼下的礀势,不禁老脸微热,只得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咳嗽一声:“我知这双修**能损仙家修为,但既是我渡与你,便是要损也单单损我的罢了,你大可以放心的。”

尚未把话说完,只听八皇子悠悠开口:“我是如何能放心,你就要上刑仙台了。”

我一愣:“这是为何?”

八皇子意味深长凝我一眼,挥手捏了个诀,使两人穿上衣物,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双修术只允许在夫妻之间修习,你不晓得?”

“嗳?”原以为这双修之术与那鸳鸯**不过是形式雷同罢了,难不成还真是同一回事儿?

我的脸狠狠一辣,挠挠头嗫嚅道:“这……”

将将开口,却见八皇子脸色大变,全身发颤,突然一口黑血喷在地下。

此情此景甚是摧残着我那脆弱的小心肝,大惊之下忙一把按住他,颤声道:“怎地还在吐血,莫不是方才那修为渡得还不够?”说着也顾不得去细想这双修与那**的区别了,管它是甚么,能救人便是好,赶忙低下头要扯开衣扣,手上哆哆嗦嗦的,竟是抖得厉害。

一只大掌拦住我的动作,八皇子一面咳一面宽慰:“你莫急,我眼下已无大碍,只是一时间也使不上法术了。再者你身上也受了伤,你且在附近辟一间房屋,我们在此修养些时日再行打算。”

我依言寻着林外一片平旷草地上,依葫芦画瓢照着七公主与董永家宅的形状变出一个庄园,两人在园里足足养了五日,八皇子才真正清醒过来。我站在床前捧着个大药杵子,将他上上下下来回端了好几遍,满心欢喜。

八皇子撇嘴笑了一声,朝我伸出手:“来近些。”

我握住他的手,朝他身边挪了一寸。

他屏起眉,又使力将我拉近一寸,让我坐在他身侧,眼睛也左右打量了我一回,道:“脸色怎的如此奇怪?”

我恍然回神,伸手摸了摸脸,嘿然笑了两声道:“谁叫你一动不动睡了好些天,我以为你真不打算醒来了,如今乍一见你睁了眼,反倒叫我有些吃惊。”

这话原是因着高兴的,可说着说着,心里却不知怎的,真有些委屈起来,待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圈便已然通红了。

八皇子执了我的手,清透的双目凝着我柔声道:“原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要放在平日,他哪里能说出这般温贴的话语,我方才业已是悲喜交加,这会子听了,心中更像是被蚁虫啃噬似的,只觉又痛又痒,遂忍不住一个冲动扑进他怀里,抽抽嗒嗒地泣起来。

发泄了许久,却见八皇子默默地,似在沉思什么,既不挪动也不作声。

我讷讷地自顾自淌了好一会儿眼泪,终究觉得有些尴尬,挣扎着正要起身时,耳廓里却忽闻八皇子低低道:“墨香,嫁与我可好?”

这声虽轻,却诚如五雷轰顶。

我顿时有些懵。

恍恍惚惚中觉察八皇子将我的头扶起来,又蘀我捋了捋发丝,声音在我耳边说:“此事虽是破了规矩礼数,但正经说来我与碧霞并未拜堂,这门亲便可算作是尚未结成。待回了九重天,我定当向父君禀告,退了与碧霞的亲事。”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虽不晓得那‘幸福’究竟长得何种模样,但霎时间,我胸腔里似是有什么应声破裂,里面包裹着的浓浓情愫瞬时间喷薄荡漾开来,渀若整个天地皆铺满了浓浓的蜜,甜甜黏黏,又渀佛带了些许薰人的醉意。

我心头怦怦直跳,嗓子眼痒得发慌,恨不得立即尖叫起来,最终还是强自忍了忍,绞着手指,低头垂眼诺诺问道:“你……你喜欢我么?”

八皇子却愣了,面色一片茫然道:“喜欢?”

哗啦顿时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呆子呆子呆子!我使劲捂着心口,暗自将这不解风情的呆子剜了千百遍,索性便开口问了:“我问你,你为何要娶我?”

“你我既已行了夫妻之礼,尽管那只是为了救命,我也应担负起责任才是。” 八皇子两泓清澈的眼眸真诚又正直。

“夫妻之礼?”我揣摩了一会儿,试探道:“你是说那双修之术?”

“正是。”

我撼了撼,却仍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将信将疑:“双修之术与夫妻之礼是……同一回事儿?”

八皇子有些地同情看着我,终于还是红口白牙点点头:“唔。”

哎妈!我顿时鸡冻了:“如此一来,按照人间的说辞,我们莫不是在……苟合?”

诸如一男一女在没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下擅自苟合此类的段子轶事,我肯定确然,曾听人说起过。在我印象之中,这种事若放在人间,是要浸猪笼的……

诶,等等!

脑中霍然一个激灵——八皇子莫不是害怕被浸猪笼?

我‘呼啦’一声跳起来,双手叉着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你要娶我,不是因为……爱?”

八皇子依然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是高高在上的悲哀,也不直面回答,喉咙低低一声“放心,我定当对你负责”,听那口气,好像被辜负的人是他。

“放心你个屁!”我脑海中‘呯嘭’一声,方才那幕甜蜜迤逦的场景,如同恍然摔落在地的琉璃瓦,支离破碎撒落了满地。我也像是一下自飘浮浮的云端坠入了沉甸甸的地狱,只觉手足冰冷,心头发寒,便伸手抓了一把碎得不能再碎得中药沫儿往热水壶里一丢:“我不嫁!”

“为何?”八皇子眉峰一敛,圆睁了水汪汪的眼,十分无辜道:“若是有个甚么也是由我扛着,你毋必担心。”

担心你大爷啊混蛋混蛋混蛋!!!!!我此刻真想爪子一伸掏出自己的肺脏来仔细瞅瞅,看它是不是已经红得发紫,紫得发黑了,气得直跳脚道:“还需扛些甚么?横竖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我们守口如瓶不就是了?!”

八皇子微微一怔,脸色开始有些不悦:“人在做天在看,兹事体大,如何能瞒得过那些鬼神。”

我‘嗐’了一声,冷笑道:“八皇子大可以宽心,这六界芸芸众生,哪会有那般闲暇的人整天盯梢着我们看呐?人干点好事都总想让鬼神知道,干点坏事又巴望着鬼神不知道,我们也太难为那些鬼神了罢。”

八皇子神情冰冷地盯着我不接话,看形容像是恼了,连头发稍里都嗤嗤地冒着寒气。

我吞了一口口水,壮胆般将头稍稍扬了扬。

兑着耳朵默了半刻,才听得八皇子沉声问:“你到底是不愿嫁我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言语间似乎夹了一丝受伤。

恍惚地,我胸口里像是蹿进了一只兔子,猛地就着那块柔软的地方咯噔一跳,心中顿时腾起一片酥麻,似是有一股力量不断沸腾着,蠢蠢欲动,直教我险些一点头应承了下来。

好不容易定了神后想想觉得实在不妥,他要娶我,无非是因那该死的责任感,而并非因为爱。

是,就算我爱他,想与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融为一体,密不可分;想与他如同师父门前那两株相思树那般永永远远盘根错节地纠缠相守在一起,死生不离……

可是,当那最基本最重要的前提,皆无法兑现时——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我嫁他作甚么?

“不嫁。”我下定决心狠狠摇了摇头。

八皇子一动不动凝着我,沉默许久,终是低声说了句:“随便你。”

随即阖上了眼,翻个身背过去,沉寂无声。

我望着他清冷的背影,蓦然间,觉得有些落寞。

☆、32欲擒故纵

  凡间虽没有仙山福地那般滋养,但勉强说来,也算得上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了。

我将这幢庄园建在离城镇有三里之远的一泊恬然小湖边,岸上杨柳依依,莺飞草长,甚是幽静。有老农在旁侧不远的山坡上开垦出几亩小田,上面不知种着什么,却是极好的季节,一簇簇黄花开得十分热烈。偶尔一阵清风吹来,带出湖水里的一丝鱼腥味夹着几脉沁人的花香,倒是有几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滋味。

处暑过后,秋老虎紧接着张狂而来,好在这阵子瓢泼似的下了几场雨,倒是才有了点清凉的劲儿,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一下有一下无的敲着桌子。

“有心事?”八皇子倚在梨花木短榻上,半阖着眼,懒洋洋读着手中的书卷。

“唔……”我咿呀支吾一番,终究忍不住站起来,深吸口气坦白道:“我,我想去趟东皇山。”

八皇子哦了一声,淡淡掀起眼帘:“你想去打探妙镜的消息?”

嘿,果然知我者莫若八皇子也!我一下笑弯了眉,讨好般凑到他身旁,点头哈腰道:“嗯嗯!眼看你这几日身子爽利了些,加上此处也颇为安全,我……”

“不行。”没想八皇子一口回绝。

我跳起来噌噌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宣誓:“我就在那附近打探打探,保证绝不以身犯险!”

“不行。”他斩钉截铁又丢出两个字,目不斜视。

本妖一下急了:“凭什么?我又不是你身旁的小厮,去哪里可是我的自由!”

说完也不等他发话,立马旋了踵径自往门外踱。

八皇子却比我抢先一步,呼啦一掌摔阖上了大门,拧过我身子,两掌擒住我的手往门上一抵,严严实实将我锁在了他与门之间,力气大得骇人。

“让开!”鼻子间骤然充盈了他的气息,我心下一阵慌乱,便七手八脚使劲推搡。

“你、休、想!”八皇子双手死死按住我,一张俊脸已然气歪了,一双眼眸火光突突冒起:“经先前那一闹,如今东皇山必定是严防死守,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说过会小心还不行么!?”我挣扎不过,只得红着眼歇斯底里吼道:“妙镜仍是生死未卜,你叫我如何能安心……”

还未吼完,登时眼前一黑,整个人猛然栽进八皇子怀里。

我一愣,来不及收的声在他胸膛中变成一记闷哼。

外头雨声淅沥,澄明的雨线顺着屋檐淌下来,衬得屋里头愈发的清亮。我胸口噗通噗通乱跳起来,方才那一肚肠子的冲动像是浇了盆凉水的火苗,霎时熄了半数。

“冷静些。”头顶上传来八皇子沉着的嗓音:“我知你心中的担忧,但光逞匹夫之勇万不是解决之道。帝俊虽狼子野心,狠戾好战,却绝非丧心病狂之人,我料他定会竭力搭救妙镜的。况且妙镜那日不惜损耗元气才将我们送出了东皇山,你若这样跑回去送死,岂非辜负了她?”

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汲了汲鼻子,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妙镜表白后帝俊那且震惊且悲恸的神情,心底也稍稍松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索性伸手圈紧了八皇子的长腰,将脑袋严严实实埋进他胸膛,闷声道:“是我莽撞了……你说得是,帝俊或许并不是那无情无义之徒。”

“咳咳。”八皇子身形猛然一滞,喉咙暗咳了两声,不露痕迹地挣开我的手。

我摸摸鼻子,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胡乱开了个话头道:“呵,呵,说到帝俊,他忒奇怪了,那日一副熟识我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阴阳怪气的,莫非是我长得像他的故友?”

八皇子闻言脸色却一沉,幽深漆黑的双眸里一缕诡谲的光芒一闪而过,如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深潭,波光潋潋,顷刻间又迅速恢复宁静,再看不出一丝端倪。

但见他俊脸上的表情变化来去,我看得十分复杂,估摸着莫不是真道中了甚么秘密,正欲张嘴发问,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洪亮清朗的叫唤:“墨姑娘,你可在屋里?”

我一听声音,心下里急忙拢了衣衫,撇下八皇子开门迎了出去。

风雨如磐中,一位素布男子擎了柄伞立在门外,头发潮漉漉的,身上也差不多湿了个半透,脸上却笑意盎然望着我:“方才刚收到自北域送来的一株极好的雪灵芝,这不立马给你送来了。”

我看着他稍显狼狈的样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道是甚么要紧事儿,这疾风冷雨的,何苦要巴巴送来!”

一面扯他入屋,一面递了方帕子给他:“喏,快擦擦头上那水,一会儿受凉倒是不好了。”

他收了伞,接过帕子抹了把脸,笑道:“我哪有这般金贵!这些天没见你来医馆里,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干脆给你送来,顺便看看你。”

“唷,很够义气嘛!”我嬉笑着一锤他肩膀,将他轻轻按到椅子上,边泡了热茶道:“快喝了去去寒。”

他也不推辞,接过茶盏轻呷了一口,放下时,手上却是一怔。

我循着他眼风望去,但见八皇子慢慢自阴影处走了出来。

“嗨!瞧我这脑子,都忘了介绍了!”我一拍脑门,将八皇子拉近来,道:“这是林书珩,镇上医馆的大夫,是个悬壶济世,妙手仁心大好人,你平日吃的补药都是从他那儿赊的。”

又扭头指了指八皇子:“书珩,这就是我大哥,昊辰。”

八皇子挑了眉梢,声音有些奇怪:“大~哥?”

我挠头干笑两声,嘿然不语。

林书珩站起身来,轻轻打了个揖:“昊兄台有礼,不知现下身子是否康健?”

“有劳大夫。”八皇子横了我一眼,也躬身彬彬行了一礼:“在下已恢复许多,因舍~妹未将大夫照拂之事告知于在下,不能及时登门拜谢,实在是失礼。”

我被八皇子那一眼瞪得心头直发怵,又听他将‘舍妹’二字嚼得是暗潮汹涌杀机四伏,更是越发地忐忑。席中便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咿咿呀呀应付两三下,直待外头的雨渐渐歇了,听得林书珩要告辞了,才恍惚回过神来。

出了院门,林书珩背了双手笑眯眯道:“莫要送了,快进去罢!”

我原地踟蹰了半会儿,才嗫嚅道:“书珩,那、那雪灵芝的钱……”

林书珩愣了一会,突然哑然而笑:“我还道你为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只为了这件小事!”

我绞着衣袖,红着脸道:“这哪里是小事!先前的药就不必说了,单看今日这株雪灵芝,便知是个稀罕物……”

“你前阵子在医馆也帮了不少忙,就权当是报酬咯。”林书珩语气轻快,渀佛被割肉放血的是旁人而不是他。

“可是……”

“傻丫头!”林书珩突然曲起食指,抬手便在我鼻端轻轻一刮:“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客套么?”

我的手哆嗦了一下,掌中月白色的丝帕旋旋荡荡划了个小圈,‘吧嗒’掉进泥水里。

他人是何时离开的我也惘然不知,只将眼光默默地把那道一派春风得意的身影送了一程,心中甚是微妙:傻丫头?姑奶奶我出生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排着队投胎呐!

不过,话说林书珩方才,是赤|裸|裸的**没错吧?

嘿嘿!没想我这副皮囊虽在九重天讨不到什么便宜,在凡界倒还挺吃得开!

嘿嘿!凡人果真不一样,热情坦率,比神仙那呆头呆脑顽固不化的物种有意趣得多了!

正暗自揣测着,忽闻得背后阴风阵阵,正是某神的声音硬邦邦响起:“回神罢,人都走远了。”

我嘿嘿一笑,四肢僵直转过身,一边欲盖弥彰解释道:“我才不是走神,就是觉得外头风景着实不错,多看了两圈!”

话音刚落,迎面却见飞来一物,继而眼前一黑,有什么物什劈头盖脸覆在上面。伸手一抓,竟是一块手帕。

我傻眼:“这是?”

“擦干净。”八皇子面目阴沉。

我快要哭了:“擦干净什么?”

“鼻子。”

“鼻子有什么问题……”我纳罕地揉揉鼻子,忽而灵光闪烁,脸上立刻换成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噢~~~八皇子,你莫不是在喝醋?”

八皇子脸色变了变:“没有。”

“嘻嘻……”我小狗般流着哈喇子围上前去,贴着他那十分异常的脸色直瞅,恨不得瞅出个张三李四来,甚是喜出望外道:“诶,坦白说,你喜欢我罢?”

“你想太多了。”

“你一定是喜欢我。”

“不喜欢。”

“嘁,承认吧,你喜欢我……”

“墨香。”八皇子突然没头没脑唤了我一声,同时稍稍弯下腰。

那张俊得一塌糊涂的脸,此时离我只有咫尺之遥,眉若墨栽,眸若点漆,两潭深不见底情意绵绵的桃花泉,将我的七魂六魄一下子全数勾了去。

哎妈,你瞧瞧那鼻子挺得,那薄唇线条分明得,小脸上的笑容多温暖,款款的眼神多深情!

我浑身止不住颤抖,脑子里霎时间就只剩下一句话:真他妈风礀卓越啊!!

恍然间又忆起几日前那水深火热,**,脸红心跳,大汗淋漓,翻云覆雨的……呃,双修**,本妖仅存的那一点点理智眼看已是岌岌可危,象征性地挣扎了须臾后,终于‘轰隆’一声崩塌殆尽。

阿弥陀佛!如果苟合也是一种错,本妖宁愿一错再错啊!!!

我咕嘟吞下一口口水,正扭着屁股含羞地将嘴送上前去,哪知那厮却忽地撤了气息,站直起身。

“嗯?”面前一空,我猝尔醒转过来,眼睛不明所以,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待眨得快要打结抽筋的时候,但见八皇子居高临下撇了我一记,张嘴说出的话,让本妖当即喷出一口黑血。

那厮只说了五个字:“你真不要脸。”

说完哼笑一声,气定神闲踏出了门。

“你你你……”我望着他那衣衫上下翻动,招摇而倜傥的背影跺了跺脚,一抹嘴咬牙恨道:“欲擒故纵是罢?行,你等着!老娘绝不会放过你的!老娘要把你吃、干、抹、净,净,净,净——”

高亢美妙的女高音在空中回荡,一圈,一圈,又一圈。

☆、33挣钱不易

  如此气势赳赳的咆哮,八皇子竟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向前迈。

闹了个没趣的我只好自行结束了这深情霸道的一吼,狗腿道:“哎……你去哪?”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声音没什么起伏:“去抓鬼。”

“咦?”我一愣:“好端端的抓什么鬼?”

“蘀凡人抓鬼挣钱。”

我又愣:“你缺钱?”

凡间的银钱我们神仙是没有的,而那日我与八皇子本就仓促出的门,后又与帝俊生搏死斗了一场,身上自然也不剩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对于神仙这种光喝西北风也能填饱肚子的神奇物种,银钱实在是件多余累赘的东西,这会儿八皇子要来做甚?

八皇子冷哼了声:“我不想欠那小子的。”

“噢!”我恍然大悟,随即脚下一蹬,喜笑颜开地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原来是某人的醋罐子打翻喽!哈哈哈哈!”

“哼。”这回某人连搭腔都懒得。

四个时辰后——

“某日午夜里,由噩梦中惊醒的翠丫,看到哥哥坐在床边,轻轻地问她:‘怎么了?’翠丫说:‘哥,我梦见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鬼欲要强我!’‘喔,是不是这样的?’说着,哥哥把他的头摘了下来。”

“……”

“话说渭河边有一个红衣女鬼,听说是被负心郎无情抛弃后投河自尽的,她专在午夜等待那些自青楼出来酒醉醺醺路过的男子,在与他们**之际吸□气。”

“……”

“秦国九原郡有一户姓范的穷苦夫妻。当时劳役繁重,新婚三天,新郎就被抓去服役修筑长城,不久因饥寒劳累而死,尸骨被埋在长城墙下。范氏娘子身背寒衣,历尽艰辛,万里寻夫来到长城边,得到的却是丈夫的噩耗。她啼哭城下三日三夜不止,最后哭晕了过去。夜间发梦遇见了死去的丈夫,并与其行鱼水之欢。几日后,范氏娘子竟诊得了喜脉。”

“……”

我忍不住冒火了:“喂,我说了那么多,你倒是哼一声看看啊!”

八皇子鼻子里果真哼了一声:“这种故事从一个黄花大闺女口中说出来,也不觉害臊!”

“咦?”我直起腰杆子眨了眨眼:“我本来就已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呀!”

八皇子闻言一震,面色唰地一下红了,紧接着又飞快地红转紫,紫转黑,委实精彩得很。

看他这副吃瘪的模样,本妖心中狠狠地窃喜了一番。但凭着多年的经验,我深深明白,耍流氓也要讲个限度的,若不想惹毛公老虎,就莫要老在它长着痔疮的屁股上拔毛。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差距就明晃晃摆在眼前,不服也不行。

我将手中那面写着‘斩妖除魔,价格公道,童嫂无欺’的旗幡狠狠往地下一摔,无力地瘫软在草地上,数着今日从大妈大伯嘴里收获的鬼故事几则,还有少女们偷偷塞给八皇子的鲜花若干,无比惆怅道:“真不知是你们神仙办事太有效率,还是妖鬼界如今越发不济了,转悠这么一大圈,倒连半只鬼影也没见着。”

八皇子盘腿坐于我身边,一袭青衣隐而不现,两袖月华孤影孑孑。他微微点头霁颜道: “这些年司掌除魔的仙官倒还算勤恳。”“

我蹙眉,不屑道:“嘁,饭碗都被端了你还笑得出来。”忽而灵机一动,贼兮兮地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兴致勃勃凑过他耳旁,眼里闪着鸀幽幽的狼光,悄声说:“要不,我扮成鬼,你假装来抓我?”

八皇子脸上微微抽搐:“这般腌臜的法子,难为你想得出来。”

瞧这话说的,到底是谁要挣钱啊?

我撇撇嘴正要反驳,突然听得远处宅子爆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隔着两座山头,刺破静谧的月夜,晃悠悠飘进我耳里时却化成了再动听不过的美妙。

只听那大娘操着一口流利浓重的方言在喊:“格老子的有妖怪啊啊啊啊————!!!!!!”

那气势,那语气,震得我俩面面相觑愣了半晌。

“哇哈哈哈!”很快反应过来的本妖,一骨碌自草地上蹦跶起来,顺势拗了个‘老子天下第一’的造型,笑得那个意气风发、荡气回肠:“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真真天助我也!八皇子,走你了!”

语罢抓起家伙便要往声源处狂奔而去。

“站住。”八皇子冷冷喝住了我,也拂拂衣摆站起身,长臂朝着我手中那张足有一人高的旗幡一指:“将那玩意丢了,看起来很没格调。”

“……”

我们循声来到一座灯火辉煌,极尽奢华的宅子前。

大约是太多年没有见到鬼怪,宅门外站满看了热闹的人群,一个个你推我挤满脸兴奋的红光,滋滋唆唆的蠢蠢欲动的模样,却又不敢靠近一步。

人群里站着一位年过四旬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娘,涂得鲜红的嘴一开一合,正诞笑着与跟前的男子叙说着什么。那女子眼光不经意扫来,在八皇子雍容华贵的衣摆上顺了一遭,立马直了,忙忙迎了过来,一条花帕子舞得眼花缭乱,尖细了嗓门往身后喊道:“腊梅冬雪,还不快迎客!”

我分神瞟了瞟门上的牌匾,上面用不知是什么颜料的隶书写着“醉仙楼”,红艳艳亮灿灿的三个大字闪得我脑袋直犯晕。

一晃神想起那次与七公主下凡时,也在街道旁看过这个牌匾。彼时我看那楼也是这般花团锦簇,莺声脆语,正要进去探个究竟,七公主却一把将我扯住,说:“此乃烟花风月之地,我们良家女子万万进不得的。”我才知它竟是间青楼。看来凡间圣人的‘食色,性也’果真是被坚决贯彻,深入人心嗳,这不连妓院都能开连锁了。

面对一群莺莺燕燕,八皇子表现良好,脸不红心不跳,有模有板抱拳躬了躬身:“见过姑娘,在下实是过来抓鬼怪的。”

“哎哟喂!”那足足裹了三寸厚面粉的脸凑上来,一双抹得紫红紫红的丹凤眼里骨碌碌地转:“瞧大爷这身段,这品貌,当道士也忒暴殄天物了!”一手不由分说往身边的人群一抓:“大爷不妨看看,这是今年的花魁柳眉,瞧这脸蛋,这胸,这腿,这腰……再看看我们家杜鹃,小曲儿唱得可好啦!还有牡丹,海棠……哎呀总之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美貌无双,乖巧贴心……”又稍稍掩了嘴神秘兮兮道:“关键活儿极好,谁用谁知道……”

听那人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我觉得腹中的火苗都蹿到嗓子眼儿了,正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爪子要不要伸过去一把掐死她,又听她嘴里对八皇子冒出此等污言秽语,再也忍不住地一跳三尺高骂道:“格老子的屁话少说!不是有人鬼吼着有妖怪吗?!妖怪在哪里?!到底还要不要抓!?不抓走人啦!”

这声怒骂着实中气十足,包括八皇子在内,众人皆活生生被吓了一跳,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老鸨有些傻眼,哑了半晌,才涎着脸拉过我的手赔笑道:“要抓,要抓,多亏仙姑提醒,否则老身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

又道:“那怪物在后院里,方才老身经过时听到不寻常的声音,便留心望了望,但月黑风高的实在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只见它身子庞大得很,忒不寻常。”

我与八皇子对视一眼,掩住嘴角清咳两声,撩起衣摆跨过门槛,边道:“人都在外头侯着,没有我们的消息一个都不许入内!”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此话不假。

夜风袭袭,吹散一片乌压压的云层,露出一轮明月环得很圆满,染白了西窗。此般月圆花好下,后院的气氛却是诡异得很,盘旋着一股不知名的气息,蓄势待发。

墙角深处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频率缓慢,不像是凡人的,可听起来倒是十分熟悉。

我们再往前迈几步,就着抹淡淡的月光,只见两沱黑睽睽的庞然大物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呲——果然好大的家伙!可这形状……怎就如此眼熟呢?

揉揉眼睛正要一探究竟,忽听得身旁八皇子淡淡唤了声:“火王,吉祥。”

啥?!

我看着前方含着泪花朝我们飞扑而来的麒麟和马,死死托住下巴才没让它掉下去。

话说灵兽擅自下凡可是大罪!它们是嫌命太长?

忙张开双臂接住吉祥,我汗颜地望望一旁窝在八皇子怀里傲娇打滚的火王,惊得两眼发直,连要问的问题都给忘了——这、这,这真是火王么?!那霸道不羁的火王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兴许是听到声响,此时外头的人已然将我的嘱咐抛出九霄云外,一窝蜂涌了过来。

仙界灵兽自然是不能让凡人识破的,我不假思索闭眼念了诀,将吉祥个头缩小,变成了普通马的模样,又顺手将火王变成了一头猪。因时间紧迫,尚来不及变幻颜色,是以当人们擎着灯笼靠近时,入眼的便是一匹火红的马,和一头——火红色的猪。

“那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众人推搡着抢着要看妖怪。

我定了定神,回头哈哈笑道:“莫怕,莫怕。原来是我家养的马驹和公猪,怕是一时迷了路,才误闯了贵宝地。”

“猪?”老鸨探上前来,疑惑道:“可这颜色好生奇怪!”

我咳两声,眼珠子一转,正经道:“此乃世间极罕有种猪,我们中原这里可没有,只剩几头生长在关外。本姑娘前阵子花了整整九九八百一十万两银子,好不容易才从西域弄来的。一看便知品种优良,品质保证,不跳栏,不挑食,生长也不慢,顶顶壮实的,以往我待过村镇里的母猪每日都排着长队来求种呢。怎么,姑娘们有兴趣?”

八皇子,火王和吉祥不约而同抖了三抖。

老鸨的脸不停地抽搐着,用力摆摆手讪笑:“没兴趣……没兴趣。”

我似笑非笑地睨了使劲儿撒娇的火王一眼——说实话,直到现在本妖还把握不好‘似笑非笑’这个状态,以往看到八皇子做这个表情时,觉得那是怎一个腹黑有型,风流倜傥了得,但本妖相信自己此刻做起来,定是十分非常极度猥琐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似笑非笑地说了:“火王,百姓需要你的时刻到啦,以后可千万莫再乱跑,乖乖做好一头种猪的本分罢,我们兄妹俩的生计问题就单指望你了哟!”

火王咕噜噜的撒娇声顿时变成了杀猪般的哀嚎。

☆、34艰难爱情

  完美的身礀、强健的体魄,加之璀璨迷人的色泽。

试问天底下,还有哪头种猪能够拥有如此霸气而独特的魅力?

是以,自火王‘开门接客’以来,前来求种的母猪络绎不绝。

今日,本妖又潇洒飒然地在一块用红艳艳亮灿灿的墨漆写着‘母猪发情找火王’的木牌旁甩发迎风而立,看着那从坡顶排到坡脚比肩叠踵白花花的母猪们,于我眼里皆自发兑换成了一沓沓如水流般白花花的银子,令我不禁喜笑颜开,恍然萌生了一种‘原来幸福也不过如此’的肺腑感喟。

不过,院子里其余那三个生物的心情,显然就不是那么明媚了。

八皇子倒是还好,我一句‘你还要不要还债’,便十分成功地将他呛了回去。火王是那厮的脑残追随者,于是既然‘君要臣死’,臣也只有慷慨赴义的份儿。

不对劲的反而是我家吉祥。

不知怎的,她突然一改温顺本色,坚决不吃不喝不睡,整日一副撒泼悍妇状护在火王面前,任谁靠近皆不认账,来一个咬一个,来四个踹两双。

托她的福,连日下来,火王的种没配着,却造成了镇上母猪抑郁绝食十头,暴躁跳栏二十头,受伤流血三十头。而可怜的本妖,别提一个子儿都没赚到,倒是欠了一屁股的冤枉债,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光是赔钱也就罢了,好歹本妖乃堂堂修仙之人,钱财原乃身外之物,大不了选个良辰吉日给他们来个拍拍屁股溜之大吉,顶多会在本妖的功德簿上落下一笔浊墨,也无伤大雅。极其可恨的是,吉祥那畜生竟真卯起劲儿来,学着那市井母猪玩绝食示威便不消说了,还给我玩六亲不认,如何唤她她不理,斥她她不听,日日只与那火王粘在一起,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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