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婵做事向来毛躁,魏黎春半颗心都悬着,强撑了两三日,终是不放心,趁着朱瑾当值的时候,打发她带着几颗千年老参去了趟魏府。
朱瑾没有在那多待,很快便返回了宫里,笑着向魏黎春禀报道:“老太太精神气不错,说话也利落,只是右边胳膊没了知觉。”
见魏黎春一脸黯然之色,眼睛里满是心疼,她又忙劝道:“娘娘也别难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会缺伺候的人,胳膊能不能动倒不打紧。”
魏黎春叹了口气,苦笑道:“是啊,不过是只胳膊罢了,能将命保住已是万幸。”
“这是家里做的酸枣糕,娘娘在家时最好这一口,今个大厨房刚好做了些,大太太便叫奴婢带了来,给您尝尝。”朱瑾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做成百合花状的糕点来,自己先拈了一块在手上,尝过之后觉得并无不妥,这才将其摆到魏黎春面前,魏黎春伸手取来一块,咬下一小口,咀嚼了一番,满足的眯眼道:“张婶的手艺,还是这般的好。”
她连吃了三块,再要伸手时,碟子却被朱瑾眼疾手快的收走:“娘娘可不能再吃了,仔细午膳用不下。”
“就你事多!”魏黎春瞪了朱瑾一眼,挥手道:“罢了,你且端走罢,免得放在这里让本宫眼馋。”
朱瑾将碟子收到食盒里,唤来个宫女,让她拿下去好生保管着,又打开衣柜,取了个包袱出来,对魏黎春说道:“东宫侍候的人都被娘娘杖毙了,内务府未得吩咐,也没敢擅自派人过去,尚衣局做好了年下的衣裳,不知该往哪里送,便求到了奴婢这里,奴婢做主收下了。”
朱瑾之所以挑这个时候说出来,不过是想让自己带着衣裳去瞧瞧太子,免得母子生分了。自己手底下的老人了,这点心思魏黎春自然瞧得出,只是太子那个性子,现下必定对自己恨之入骨,瞧与不瞧又有何分别?
“本宫还有诸多杂事要忙,就不过去了,你替本宫跑一趟罢。”魏黎春摊开一本奏折,却如何都看不进去,余光瞅见朱瑾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要消失在宫门口,忙不迭得唤住她,起身道:“本宫亲自去瞧瞧。”
朱瑾露出个了然的轻笑,放下挎在胳膊上的包袱,叫人去备辇架,又指挥宫女们替魏黎春梳妆更衣,趁着这个空当,自己亲自去了趟御膳房,装了满满一食盒太子爱吃的点心,末了还没忘记跟那个保管酸枣糕的宫女要了一匣来。
魏黎春坐在辇架上,瞧她左手包袱右手食盒,抿唇笑道:“如今你做事越发的周全了,不像黄婵,永远都长不大一般,满身的孩子气。”
“奴婢粗笨愚钝,当不得娘娘夸。”朱瑾谦虚得福了福身,想到黄婵,又笑道:“前几日挨了皇上一巴掌,委屈的哭了大半夜,眼睛肿的倒比腮帮子还厉害,窝在房里三四天了,还不敢出来见人。”
顿了顿,她瞧了魏黎春一眼,又说道:“皇上性子虽冷淡,却从未对宫人动粗过,那日在气头上,这才没个轻重,今个一早还问奴婢‘怎地这几日都是你当值,倒没瞧见那个毛毛躁躁的黄婵。’呢,想必心里内疚得紧。”
“打人一巴掌,再给颗枣子,倒让你们感恩戴德,真真是好手段。”魏黎春哼了声,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朱瑾见状便没再开口。
*
“娘娘大驾光临,臣未能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魏黎春在摘星楼的花厅里用了两盏茶,陌尘才姗姗来迟,睡意朦胧且又衣衫不整,跪地行礼时,束腰的玉带“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外袍随动作敞露开来,露出里边雪白的中衣。
手指摁在盖碗上,轻轻的拨弄着上面的浮沫,她低垂着眼睛,笑道:“国师大人这般魅惑本宫,莫不是想做本宫的面首?”
“娘娘说笑了,臣哪敢跟皇上抢人。”陌尘将地上的玉带捡起来,不慌不忙的束紧衣裳,然后坐到魏黎春下首,抱怨道:“臣是夜猫子,五更睡,晌午起,清梦被扰委实痛苦万分,若不是要紧的大事,娘娘您以后还是午膳后再过来罢。”
“本宫没有早朝前过来,就已手下留情了。”魏黎春哼了一声,端着盖碗正要饮茶,却被陌尘抬手拦了下来:“浓茶易使胎动加速,虽说娘娘腹中胎儿尚未成型,但总要提防着些才好。”
待字闺中时,魏黎春并不爱这个,起居只用清水,奈何宫里人人嗜茶,多年之后,她竟也渐渐习惯了,只是太医并未禁止,当年怀太子时亦没有戒掉,现下被陌尘如此一说,不禁有些后怕,连忙搁了盖碗。
见她脸都吓白了,陌尘讪笑道:“倒也没那么严重……”
娘娘双身子的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这个国师着实不着调了些。朱瑾抚着魏黎春后背,帮她顺气,嘴里圆场道:“娘娘不必担忧,以后不用了便是,回头奴婢就叫人将长春宫的茶叶都收起来。”
当年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还被太后唤去侍疾,不也照样将太子生下来了?陌尘随口而出的一句话,竟让自己心跳骤然加速,腹中龙胎虽重要,可未免紧张过头了些。魏黎春深吸了口气,笑道:“多谢国师提醒,本宫注意些便是。”
陌尘看向朱瑾手中的包袱与食盒,转移话题道:“娘娘可是来瞧太子的?”
魏黎春点了点头,说道:“太子闹腾的可厉害?”
话刚问出口,自己就先扶额笑了:“必定是闹腾的很厉害,不然国师又岂会五更天才能安眠。”
“这只是臣的习惯罢了,与太子殿下无关。”陌尘起身,在前引路道:“到底母子连心,臣说再多,恐怕娘娘也未必相信,还是随臣亲去瞧瞧才好放心。”
*
随陌尘在摘星楼里上下前后左右的拐了无数道弯,见他数次转动机关卸去防御,头晕眼花之余,魏黎春又颇觉欣慰:“原还担心狗急跳墙这出戏会波及到太子,现下本宫倒是放心了。”
陌尘得意道:“臣手里的人,只有臣能伤的到,至于旁的人,想都不用想。”
说话间,来到一处独门独栋的楼宇前,陌尘没有开门,只将上面的气窗打开,随即后退一步,将位置让给魏黎春。
魏黎春凑到气窗前,抬眼往里看去,堪比长春宫寝殿的偌大房间里,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籍外,再无旁的物什,太子赤脚散发的歪坐在墙根,手里捧着本线装的古籍,眼神空洞而又迷茫。
魏黎春低斥道:“怎地没有桌椅板凳,这样坐在地上,若是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陌尘笑道:“上好的木地板,下面又烧着地龙,坐在地上可比桌椅板凳舒服多了。”
“哗啦”,太子抬手翻过一页。
本以为他在发呆,不料却真的在认真阅读,魏黎春诧异的转过身,满脸疑惑的问道:“他竟不哭不闹还如此温顺听话,你是怎么办到的?”
“臣一将太子带回摘星楼,便关在此处,不让人与他接触,一概饭食也是通过小窗送进去。哭闹都是与人看的,若无人可看,哭闹便无用,自然也就不会哭闹。”逐月端了张锦杌过来,陌尘接过来,摆到魏黎春面前,又笑着解释道:“无人可叙话,又无景致可观赏,除了发呆,便只能去啃那些厚重的道书。”
他退后几步,很是欠揍的补充道:“人虽说比动物聪明,可到底也是从动物过来的,日日重复同样的事儿,天长日久的,便成习惯了。不说修仙炼丹,便是臣每日喂太子猪食,且叫他四肢着地舔食,过上个三五年,纵使将他放出来,他也会与猪仔无异。”
“竟敢这样对太子,你好大的胆子!”魏黎春一下站了起来,身后锦杌被带翻在地,咕噜噜的滚出好远。
“娘娘息怒。”陌尘小跑着将锦杌捡回来,放到魏黎春身边,笑着说道:“臣不过是打个比方,好让娘娘能明白臣教育太子殿下的法子罢了,臣还想要这条小命呢,哪里敢如此对待太子殿下。”
魏黎春坐了下去,冷声道:“本宫是想太子能变得懂事些,但并非想让他变成个傻子,你给本宫拿捏好分寸,否则本宫不会放过你。”
陌尘点头应道:“娘娘信任臣,这才将太子殿下交到臣手里,臣自然不会让娘娘失望。”
“你知道便好。”魏黎春看了眼朱瑾,说道:“好不容易能有些长进,若是本宫现下见了他,让他以为有了指望,只怕先前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将东西交给国师罢,本宫就先不见了。”
“逐月。”陌尘喊了一声,逐月面无表情的走上前,从朱瑾手里接过东西,然后打开侧门的小窗,一股脑的丢了进去,然后“啪啦”一声,又将小窗关上,退回到陌尘身后。
魏黎春瞥了她一眼,嗤道:“国师的这个侍女,倒是有趣得紧。”
“一天到晚板着张死人脸,哪里有趣?”因为先前送错药的事儿,魏黎春想必记恨着逐月,陌尘满脸堆笑,故作无奈道:“虽然无趣了些,但好歹是家里派来保护臣的,否则臣定会忍痛割爱,让她去伺候娘娘。”
“国师大人的侍女,本宫可消受不起,你自己留着罢。”魏黎春搭着朱瑾的手站起来,说道:“起驾回宫。”
☆、O(∩_∩)O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去银河系漫游,也没渣游戏,更没沉迷绣花,只不过犯了神经病,休息了几天,现在滚回来更新了。
新年这日一大早,大内总管王福全带人来给魏黎春行礼,发过赏钱后,魏黎春公布了即将放一批宫人回乡的大赦消息,阖宫上下不论年龄职位,得主子允许后皆可申请,长春宫管事姑姑朱瑾会酌情考虑,名单将与恩科放榜同一日公示。
此举无异于死水中丢进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一扫因娴妃殁了而一直盘旋不去的压抑气氛,众人欣喜之余,又唯恐自己选不上,心思免不得要活泛起来,既要讨得上头主子的恩典,又要走动着四处周旋,还不能办砸了手上的差事,一时间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依照前朝旧例,逢新皇登基方有恩科与大赦,魏黎春如此效仿,皇上不吭声,朝臣自然不会反对,民间那些口诛笔伐的士子,也因得了惠利而三缄其口,宫里的妃子惯会见风使舵,晚间的家宴上不免为此将她一顿好夸。
“你们既将本宫比作菩萨,那本宫便再慈悲些,也不枉大家姐妹一场。”魏黎春抿了口浓汤,把玩着手里的汤匙,笑道:“皇上的妃嫔,但凡不曾侍寝过的,倘若愿意出宫的,知会本宫一声,也可出宫去。”
话音刚落,乐师的琵琶便了音节,舞姬们一时摸不到头脑,动作便没有了方才的整齐,魏黎春挥挥手,将她们都打发下去,又笑眯眯的将价码增加了一些:“出宫的人,本宫会责令宗人府消掉玉牒上的名字,好让你们婚嫁自由,而且本宫还会陪送一笔不菲的嫁妆。”
素日里你来我往的都是些上了品级的妃子,低位份的那些人不得传召,哪里敢乱走,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只怕等不到被临幸那天就丢了性命,因此也就逢年过节才能露个面,且得端着十二分的小心,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得熬着,听到这番话,她们瞬间惊得变了脸色,身~子晃悠了几下,一副要抽过去的样子。
魏黎春轻飘飘的斜了几眼,本想着顶着骂名也要将碍事的人都打发出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落得个清净自在,原是方才瞧见静嫔时临时起的意,未与任何人商议,结果倒将小金后给忘在了脑后。昔日岳临柟为了小金后不肯选秀,她不想因此落得个善妒的恶名,便从世家里选了些适龄女子进宫来充实掖庭,往日不曾留意,今个一看,禁不住暗自冷笑,小金后真真是“好眼光”,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放不放出去又有何区别?只怕黄婵那种没脑子的都能一指头摁死两个。
奈何开弓没有回头箭,便是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便又说道:“事关终身大事与家族荣耀,你们恐怕拿不了主意,趁着年下家眷进宫的机会,与家里人好生商议一番,再决定不迟。”
若是皇帝驾崩,遣散先皇嫔妃那倒无可厚非,只是眼下皇上正当旺年,魏黎春如此行径,未免飞扬跋扈过头了些,然而她掌管着朝政,魏家权势如日中天,膝下皇子是东宫,肚子里又新怀上一个,且皇上整日待在长春宫,不曾召过其他任何一个嫔妃侍寝,竟由着她独霸后宫,谁能奈何得了?这种时候当躲着皇上才是,否则若是真的被他瞧上,得到的可不是荣宠,而是灭顶之灾。
齐妃撇了撇嘴角,缓缓的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悲天悯人的希望那些妄图送女儿进来光耀门楣的人家能识趣一些。自打那日香雪园皇上抱着醉酒的皇贵妃离开后,她便悟了,之后便开始跟着太后吃斋念佛,彻底放弃了与魏黎春争宠的打算。
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如齐妃这般淡定的,亦有静嫔那般惊讶的捂住嘴巴眼睛咕噜乱转的,亦有一脸茫然回不过神来的,总之再没谁对宴席上的美酒佳肴感兴趣,魏黎春耐心的将眼前滋补的羹汤喝完,用丝帕拭干净唇角,这才搭着朱瑾的手起身,说道:“昨个守岁一夜未睡,白日里又忙活了一整天,现下实在支撑不住,本宫就先失陪了。”
*
回到长春宫时,许乾泽已等候在那里,见魏黎春从辇架上下来,连忙迎上来,“扑通”一声跪到雪地里:“臣请皇贵妃娘娘安。”
“起来罢。”魏黎春绕过他,径直往寝殿走去。
许乾泽连忙爬起来,小跑着追上来,魏黎春瞥了他一眼,哼道:“你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但宫里腌臜的事情多着呢,谁能出淤泥而不染?本宫没想过杀人灭口,否则也不会让你负责本宫肚子里的龙胎,所以你也不必这般战战兢兢的,没得让人看了闹心。”
“臣哪里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是眼皮浅,经不得事儿,倒让娘娘笑话了。”他点头哈腰的赔笑,又抢在朱瑾前将帘子打起,并识趣的留在外厢等候传唤。
魏黎春在朱瑾的服侍下,将繁复的朝服退下,换了件宽松的袄裙,抱着手炉舒服的靠到暖炕一角的引枕上,这才将许乾泽召了进来。
许乾泽从医童手里接过药箱,取了药枕出来垫在魏黎春手腕上,抬手搭脉,神情认真得静默半晌,这才笑道:“娘娘脉象平稳,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太子大了虽顽皮些,在本宫肚子里时却很是乖顺,没让本宫吃太多苦。”她满意的点点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笑道:“这个孩子与他皇兄倒是有些相像……”
话到一半,察觉不对,忙改口道:“只这点倒也罢了,莫要其他方面也相像才好。”
太子岳榕瑄胡作非为的事儿,整个大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况许乾泽这个常在宫里行走的太医?只是明白归明白,这可不是他能接话的,于是恍若未闻的写着方子。
朱瑾诧异道:“既然娘娘脉象平稳,许太医又怎地开了方子出来?”
许乾泽将写好的方子吹干,递给朱瑾,笑道:“是药三分毒,臣可不敢乱给娘娘开方子,这是给隔壁那位兰泽公子的。先前来的早了些,娘娘尚未赴宴归来,臣只得在殿外候着,期间听得耳房里间或传来咳嗽之声,便过去瞧了瞧。”
魏黎春拧眉道:“前几日袁弘生来替他把过脉,说是烧已退了下去,断骨亦在愈合之中,怎地突然咳嗽起来?”
许乾泽解释道:“前些日子天气升温,隐有春暖花开之兆,这几日却又突降暴雪陡然降温,兰泽公子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较一般人要孱弱些,染上风寒并不奇怪。”
“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若是咳的厉害,只怕会崩裂伤口。”魏黎春看向朱瑾手里的药方,吩咐道:“赶紧着人去熬药。”
“慢着。”朱瑾往前走了几步,便被魏黎春喊住:“给他房里多添几个熏笼,也别烧那劳什子的银霜炭了,拨个几百斤的红箩炭过去。”
红箩炭乃极金贵之物,便是妃位的娘娘一天也只有十斤的份例,民间公侯之家,烧的也不过是银霜炭罢了,兰泽一个被太子玩~弄之后厌弃的戏子,竟能有这样的待遇,如何不叫人震惊?许乾泽无声的巴咂了下嘴。
“你做得很好,果然是个有眼色的。”魏黎春赞许的看了许乾泽一眼,冲紫菀抬了抬手,不多时紫菀便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青花缠枝莲纹双耳玉熏炉,魏黎春接过来把玩了一会,将它放到许乾泽面前,说道:“听说你夫人是调香世家出身,这个玩意儿想必她会喜欢。”
“臣谢娘娘赏赐。”许乾泽连忙跪地磕头,又满脸堆笑的问道:“不知娘娘喜好什么样的熏香,回头叫贱内替娘娘调配些出来。”
“本宫不懂香,素日也很少熏。”魏黎春摇了摇头,又别有深意的笑道:“对于不懂的东西,本宫向来不会碰,免得被人寻到弱点,踩到泥地里爬不起身来。”
“是臣鲁莽了,还请娘娘恕罪。”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许乾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罢了。”魏黎春无所谓的摆摆手:“你退下罢。”
*
宴席方到一半,太后便退场,又过了盏茶工夫,岳临柟也离席,只是他却没立刻回长春宫,不知跑去哪里晃荡大半夜,落了满身的积雪。
进入热气蒸腾得寝殿,积雪瞬间融化,将他身上锦袍湿了个透,紫菀见状忙打开衣橱,取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出来。
岳临柟接过来,到屏风后换上,取了条干净的布斤在手上,边擦拭头发边说道:“听说你解散了朕的后宫?”
魏黎春虽已躺下,但尚未睡着,闻言自被窝里探出个头来,笑道:“恁多妙龄女子,圈在宫里未免可惜,将她们放出去,既有利于人~伦和~谐,又能节省宫中开销,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岳临柟嗤道:“说的好听,不过是没自信罢了。”
“臣妾对自己有信心。”魏黎春不怀好意的扫了眼他的下~身,话音一转:“但是,对皇上没信心。”
“便是对朕没信心,也该对陌尘的药有信心。”岳临哼了声,挑眉道:“你就那么想在史书上留个骂名?”
“从前臣妾很是在意名声,做起事儿来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然而自打从国师口里知道贞婉皇后转世投胎后,臣妾便释然了。人死如灯灭,世间种种已成前尘往事,纵使皇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元后骨灰迁出,将她的骨灰埋入帝陵,待您百年之后,同葬的也不过是两副早已没有了灵魂的枯骨罢了,毫无任何意义。”殿内炭火过于旺盛,魏黎春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以手撑炕缓慢坐了起来,提起旁边小几上煨着的茶壶,倒了杯清水,抿了一口润了下嗓子,这才决绝的说道:“所以,凡事顺心而为便好,又何必去在意这些生前身后名。”
顿了顿,她又胸有成竹的笑道:“更何况,历来史书都是按照当权者的意志来书写的,臣妾的儿子会是皇帝,臣妾的孙子也将会是皇帝,他们能允许史官大发厥词的批判自己的母妃以及皇祖母?”
“朕不过随口一问,并非兴师问罪,你何必如此长篇大论?”岳临柟将布斤递给紫菀,脱了靴袜,往暖炕斜对面的拔步摇床上一趟,没好气道:“只遣散了那些未侍寝过的算不得什么,有种你将齐妃等朕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都打发了,那才叫真的本事。”
她静默片刻,忽而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听说齐妃等所谓的‘朕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近日来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礼佛,这本无可厚非,只是慈宁宫虽宽敞,可除了太后这一宫主位外,还有几个无依无靠的老太妃,嫔妃们整日里来去的,难免打扰了太后与诸位太妃们歇息,臣妾便想着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叫人将宝华殿收拾出来。这宝华殿前朝时便是皇太后皇后以及诸位嫔妃们逢年过节祭拜佛祖的地方,三进的院落,前殿中殿后殿,俱都有东西配殿以及耳房,莫说长春宫望尘莫及,就连慈宁宫也无法与之相比,住上十几个二十个人都不成问题,想来姐姐们在那里抄书念经再合适不过。”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妒妇!”岳临柟冷笑一声,将锦被往身上一扯,闭眼不再说话,魏黎春抿唇轻笑,将茶盅递给紫菀,又让她扶自己躺下,这才阖上双眼。
紫菀见状便端着宫灯退了出去。
☆、O(∩_∩)O
难怪人常说小孩子不经夸,前一日还在许乾泽面前赞扬腹中孩儿乖顺,后一日就开始孕~吐,且来势凶猛,不止吃什么吐什么,连闻到油腥味都犯呕,如此这般七八日过去,魏黎春的双颊便明显瘦削下来,只靠每日一碗补汤支撑着。
倘若她是个普通的嫔妃,卧床休养三个月倒也不妨事,可她终究不是个普通的嫔妃,每日要上早朝,下朝后批阅奏折并与要臣议事,决断宫中琐事,并且又值新春佳节,命妇们一天好几拨进宫来请安,从天亮忙到天黑,半刻都不得闲。
而反观岳临柟,虽也上早朝,可人坐在帘子后,不是闭眼补眠,就是悠闲的翻书,下了早朝后去慈宁宫请个安,之后或者窝在丹房炼丹,或者去香雪园赏雪,或者找陌尘论道,任何烦恼都没有,悠闲好似神仙。
两厢一对比,魏黎春心里不平衡了。上元这日,寻了个岳临柟不在长春宫的空,她将朱瑾黄婵紫菀结香四人召到跟前,咬牙切齿的吩咐道:“从今个起,本宫安置后,你们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必进来侍候,包括本宫指名道姓的传唤。”
黄婵不解的问道:“娘娘这是?”
魏黎春抬了抬眼皮,往后殿小佛堂的方向斜了一眼,哼道:“凭什么本宫累死累活,他却能潇洒自在?得让他吃些苦头,好叫他知道人父不是好当的。”
黄婵了然,立刻幸灾乐祸的拍手道:“这可好,以后奴婢们值夜时就轻松多了。”
“娘娘,桂公公回来了。”娘娘虽这样说,但到底不能全仰仗皇上,少不得见机行事,朱瑾刚想提点黄婵几句,外厢便有小太监来禀报,她只得做罢。
魏黎春应了声,小桂子便快步走了进来,一手提着个食盒,另一手抱着个瓦罐,跪地磕头后,笑嘻嘻道:“娘娘赏的灯已经送到武陵侯府,老太太大爷大太太二爷并几位公子小姐都很喜欢,灯谜的谜底奴才带了回来,还请娘娘过目。”
他将瓦罐跟食盒放到地上,从袖子里掏出叠纸来,交给一旁侍立的朱瑾,笑着说道:“二爷还夸娘娘来着,说娘娘文采越来越好了。”
“听见没?二爷夸你文采越来越好了呢。”灯谜只是应景罢了,魏黎春哪里有心思折腾这个,送去娘家的宫灯,花样是朱瑾挑选的,上面张贴的谜面也是她出的。
“那也是娘娘教导有方。”朱瑾谦虚的笑了笑。
“大太太听说娘娘近日来呕~吐的厉害,不怎么吃得下饭食,便又叫人赶做了些酸枣糕。”小桂子将食盒交给紫菀,又指了下地上的瓦罐,解释道:“这个叫辣丝子,是老太太山东那边庄子上的人送来的,酸辣咸宜,十分可口,大太太叫奴才带了一罐回来,给娘娘尝尝鲜。”
结香将瓦罐接过来,打量一番,笑着对魏黎春说道:“倒是个稀罕物,娘娘晚膳时没吃进几口,不若现下就着辣丝子喝碗碧梗粥?”
魏黎春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结香开了封口的瓦罐,用只青花碗装了一些辣丝子出来,与碧梗粥一起呈到了魏黎春面前的炕桌上,魏黎春用筷子夹了口辣丝子送进嘴里,既酸又辣,而后又有香味浮上来,很是开胃,不觉间竟将大半碗碧梗粥吃了下去。
众人面露欣喜,又怕魏黎春积食,陪着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岳临柟从丹房回来,这才散去。
*
睡下去没多久,便觉腹中翻腾的厉害,喉间有酸水涌上来,许是吃了辣丝子的缘故,竟带了些许的辣味,呛的她咳了好几声,艰难的哼唧道:“难受,想吐……”
魏黎春咳第一下的时候,岳临柟就醒了,想着有值夜的宫女,便没有理会,可见她如蚕蛹般在床~上滚~动了好半晌,都没人进来,便坐了起来,朝外喊道:“值夜的人呢,你们娘娘又难受了,还不赶紧进来伺候?”
外边一片死寂,半点回应都没有,他只得扯了外袍披在身上,塔拉着鞋子来到暖炕前,先将魏黎春扶坐起来,然后端了个痰盂过来,一脸嫌恶的看着魏黎春先是吐了几口酸水,接着一阵干~呕,然后将尚未消化殆尽的吃食也倒了个干净。
“呕……”味道着实有些难闻,饶是他别开头,仍然被熏的干~呕了几下,见她已然吐无可吐,连忙将痰盂盖紧盖子,丢去隔壁放置恭桶的耳房。
“漱漱口。”岳临柟提起茶壶来,倒了杯温水递给魏黎春,魏黎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咕噜咕噜的漱了口,待到吐掉时却不见了痰盂,于是鼓着腮帮子问询的看向他,他只得起身去耳房,从木桶里舀了些水,将痰盂清洗干净,然后端着返回来。
魏黎春将水吐出来,又喝了几口,仔细将口腔以及喉咙漱洗干净,指使着岳临柟为自己冲了杯蜂蜜水,小口的啜饮完毕,这才重又躺回炕上。
岳临柟舒了口气,脱掉外袍甩掉鞋子,爬进早已凉透的被窝,闭眼睡了过去。只是没有安睡多久,魏黎春难受的哼~唧声再次传入耳中,他再次朝外喊了几声,仍旧没有回应,只得不情不愿的起身。
如此这般折腾了三五次,窗外便有弥蒙的亮光透进来,宫人们走动的声音将靠坐在床沿上睡过去的自己惊醒,他瞅了眼多宝阁上的漏刻,快到上早朝的时辰了,便走过去推了推魏黎春,提醒道:“该起了。”
外厢候着的人听到动静,在黄婵的带领下走进来,有端脸盆的,有端胰子的,有端布斤的,有端青盐的,有端痰盂的,乌泱泱的站了半屋子,他不禁怒道:“昨晚是谁值夜?你们娘娘那般折腾,竟没有半个人进来伺候,莫不是睡死了不成?”
“是奴婢。”黄婵一下跪到地上,委委屈屈的说道:“原本是奴婢与朱瑾轮流带着宫女值夜,只是朱瑾眼下要忙宫人大赦的事儿,倘若晚上值了夜,白日里便没有精神,只好奴婢一个人熬着,偏小皇子是个顽皮的,每夜不闹腾个三五回不肯罢休,奴婢着实有些吃不消,这才会睡死过去,还请皇上恕罪。”
“若是人手不够,便同内务府说,让他们多派几个人来伺候。”岳临柟以袖掩唇打了个呵欠,哼道:“堂堂皇贵妃,起夜时竟无人来伺候,这成何体统?”
宫女们正在魏黎春更衣,闻言她冷笑道:“眼下风头浪尖上,臣妾宁愿无人伺候,也万不能要内务府派来的人。”
虽说宫里嫔妃们被料理的所剩不多,无人能翻得起风浪来,但是保不齐宁王会下绊子,岳临柟没再多说什么,只瞪了黄婵一眼:“吃不消又如何,在宫里当差可没那么轻松,以后值夜时给朕警醒些。”
“是是是,奴婢一定会警醒些。”黄婵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转身勾唇一笑,暗想:“您说您的,我睡我的,也不怕您罚我,横竖有娘娘护着。”
*
黄婵心里这样想的,实际行动也是这样做的,岳临柟被折腾了三五天,便有些撑不住,与国师对弈时,困的一下扑到棋盘上,还好陌尘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扶住,否则僵持了近一个时辰的战局便被打乱了。
“她这是存心折腾朕呢,朕如何瞧不出?”岳临柟洗了把脸,又用了杯浓茶,总算清醒许多,无奈苦笑道:“不过这法子的确有效,否则朕也不会知道十月怀胎竟是如此劳心劳力的一件事儿!”
陌尘拈了个棋子,摁到棋盘的一角,笑道:“皇上也只是困倦罢了,娘娘帮您挑着那么重的单子,受的罪可是只多不少。”
岳临柟哼道:“朕知道你与她是一条船上的,无须时时做说客。”
将棋子放到陌尘那颗旁边,他又挑眉道:“不过张家人向来不掺和这些事儿,你怎地就与她跑到一条船上去了?”
“臣也是想知道呢,只是与娘娘相连的那条命线隐藏极深,数次探查都无果,只得慢慢等待。”陌尘摇了摇头,随即噗哧一笑:“保不准两年后臣大限之时,会投胎到娘娘肚子里,成为大齐第三位皇子。”
岳临柟嗤笑道:“你若成为朕的二皇子,兴许朕还会有些兴趣。”
“二皇子是紫薇星君的宿主,臣可不敢去抢。”陌尘连忙摆手,见岳临柟似是不在意,便又主动解释道:“紫微星乃帝星,掌管下界王朝更替帝王命数,若为紫薇星君转世,生于乱世则是能结束战乱的枭雄,生于太平则能开启盛世。当然,若该王朝气数已尽,作为末代皇帝,昏庸起来那也是相当的昏庸……”
“照你这么说,二皇子将来岂不是大有一番作为?”沉吟了片刻,岳临柟摸着下巴,下决心道:“等他生下来,朕便亲自教导,免得跟太子一样任性胡为。”
皇贵妃打定主意不让皇上好过,陌尘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自然要落井下石。怀胎再痛苦,过去头三个月便能轻松许多,真正的噩梦是孩子生下来嗷嗷待哺之时,而且据传紫薇星君性子孤僻冷傲,是个极难相与的,天上仙人无不绕道走,连天帝都奈何不得,转世到凡间历劫,想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到时有的是苦头让皇上吃。
“娘娘,臣又帮了您一回呢,但愿您身上的命线不会叫臣失望。”他细长的眉眼眯起来,暗自嘀咕一句,随即往棋盘上摁下最后一颗棋子,拍拍手,笑道:“皇上,承让了。”
☆、O(∩_∩)O
前三个月炼狱般的日子,魏黎春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然而到底是撑住了。进入怀孕第四个月,没有了呕吐的征兆,饭量开始增加,小腹渐渐隆起来,枯黄的脸色也恢复了昔日的红润。
宁王在军中的亲信已经全部撤换完毕,只余西南跟北方两个故意留出的缺口,二月底她又借口纵容属下殴打朝廷命官以及强抢民女,在早朝上将吴辛岩狠批了一顿,然后连下三道折子召他进京,而被拔光羽毛的宁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条翅膀,果真不负众望的给南诏王去了密信,没过多久南诏便在两国边境屯军,并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攻城战。
三月初八,是魏家二姑娘魏纤珞与当朝首辅之子林静清成亲的日子,原本侄女成亲,打发人送些玩意便可,无须亲自到场,但魏黎春一直惦记着老母亲的身子,正好有个借口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家,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早便催促朱瑾替自己换上喜庆的衣裳,然后在大队御林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魏府。
两家本就尊贵,往来道贺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东西角门外停满了车架,男客被请进前院,女眷在二门换成小娇去往内院,随行的车夫小厮们则捧着喜饼蹲在墙根下唠嗑,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种和乐而又充满市井之气的婚礼,让魏黎春既羡慕又欣慰,眉眼间不自觉的带出了笑容。
喧哗声传来,跟着紧闭的中门被打开,武陵侯魏思贤带着家中男丁跪迎了出来:“臣接驾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魏黎春没有下车,隔着帘子说道:“今个是二姑娘大喜的日子,本宫只是作为姑姑过来添妆,算不得正式省亲,也没打算接受族人进谒。”
“是。”魏思贤了然,站起身来,来到马车前,引路道:“二姑娘以及诸位女眷都在后头绣楼里,臣送娘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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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女眷们在梨香院听戏,听闻魏黎春来添妆,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魏黎春在主位上坐下,命妇们上前来磕了头,然后识趣的退回了梨香院,魏家女眷们这才上来行礼,“扑通”“扑通”的跪了半屋子,包括双鬓斑白的老母亲,年过半百的大嫂以及刚蹒跚学步的侄孙女。
当皇上的妃子,虽尊崇荣华,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亲人不得相见,便是有机会返家省亲,也要谨遵国礼,半点天伦之乐都享不到,这如何不叫人心酸?魏黎春含着眼泪将老母亲搀扶起来,又扶了大太太一把,然后对众人抬了抬手:“都起来罢。”
她坐回主位上,又给几个长辈赐了座,转头看向母亲,关切的问道:“母亲身子可大安了?女儿一直记挂着,只是朝堂宫里事情忙,着实腾不开身,未曾早些来探望,还望母亲莫要怪罪。”
魏老太太连道“不敢”,恭敬的说道:“劳娘娘挂心了,老身已经大安了。”
大太太笑道:“亏得娘娘派了太医来救治,咱府上的大夫医术虽过得去,可比起太医来到底差了些火候。”
魏老太太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偷瞄了眼魏黎春的肚子,说道:“娘娘这胎怀的着实辛苦,瞧着似是清减了不少,可要多注意保重身子。”又转头对朱瑾吩咐道:“你与黄婵可要尽心的伺候,娘娘要若是磕了碰了哪里,我可不听理由,只管与你们算账。”
朱瑾笑道:“老太天放心,奴婢们会定会伺候好娘娘的。”
魏黎春四下里环顾了一圈,问道:“怎地不见新娘子?”
“正梳头呢。”大太太站了起来,解释道:“全福太太说了,梳头要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顿,否则就折了福气,所以妾身便没叫她出来。”
魏黎春了然的点点头,说道:“天大地大没有新娘子大,本宫过去瞧瞧她。”
大太太连忙阻拦道:“等梳完头叫她来给娘娘磕头便是,怎能让娘娘去瞧她呢,这不合规矩。”
倒是忘了娘家人最注重规矩了,魏黎春叹了口气,重又坐下,点头道:“也好。”
不过没让魏黎春等多久,一身大红嫁衣的魏纤珞便婷婷袅袅的走了进来,声音亦如黄莺般婉转动听:“给娘娘请安,娘娘能来添妆,是纤珞的荣幸。”
但凡模样周正的女子,穿上嫁衣都会容色亮丽,更何况魏纤珞这个本就样貌极为出色的,魏黎春满意的上下端详了一番,又一本正经的训导了几句,这才吩咐她起身,然后让朱瑾送上两套价值不菲又样式新奇的头面。
手上事多,且唯恐近日来一波多似一波的杀手出现,给魏家添麻烦,她又与老太太叙了会话,并嘱咐了大太太几句,便急匆匆的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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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料刚回到长春宫,就见黄婵一脸着急的扑上来:“娘娘,不好了,兰泽公子去了厂子,要净身做太监呢。”
“胡闹!”魏黎春打了个趔趄,气急败坏的说道:“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叫人去把他带回来。”
结香跟在黄婵身后过来,见娘娘脸都吓白了,忙道:“娘娘莫急,兰泽公子身份特殊,厂子的净身师父不敢擅自拿主意,遣了徒弟过来禀报,黄婵姑姑一得了信,便叫小桂子去捉人了。”
朱瑾闻言舒了口气,斥责黄蝉道:“你说话就没个轻重,娘娘双身子的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
黄婵嘟嘴,无所谓的哼哼道:“我也是关心则乱嘛,娘娘才不会怪罪我呢。”
没多久小桂子就将兰泽带了回来,似是怕他反抗,竟用麻绳将人捆了个结实。
魏黎春提笔在奏折上快速的书写着,头也不抬的说道:“兰泽公子今个唱的是哪出?”
趁自己离宫的时候跑去净身,显是下定了决心,若不是净身师父机灵,只怕便被他成事了,阉人身体不全,死后无法再投胎,这比恩将仇报还要严重,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兰泽歪在地上,低垂着眉眼说道:“奴身上的伤养好了,没道理再赖在宫里,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奴过惯了悠闲日子,到外边只怕又要过回从前那种被人作践的日子。与其这样,倒不如斩断恶根,绝了别人的念想,也能永远留在娘娘身边伺候。”
魏黎春冷笑道:“本宫身为摄政监国的皇贵妃,要什么样的太监没有,偏就缺了你这一个?”
兰泽吃吃的笑道:“是啊,宫里的太监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的,奴这样下贱的人,连做太监的资格都没有。”
本是想打击下他,让他莫要再打这个主意,不想他却误会了,魏黎春无奈的叹了口气,解释道:“原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倘若愿意出宫,那本宫便给你一笔银钱,再给你改个身份,你离开京城,寻个适宜安身的地方,娶一房贤惠的媳妇,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倒也算得上圆满……”
“县有县官,州有知州,府有知府,省有巡抚,民如何斗得过官?便是有娘娘照拂,山高皇帝远,娘娘又能庇佑得了奴几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奴生了这样一张脸,又怎可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兰泽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的男宠,虽被厌弃,但好歹也算是天家人,若放他出去任由人糟蹋,委实有损天家颜面,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黎春抬抬手,让小桂子松绑,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出宫,那便留下好了,教坊里那么多舞姬都养得起,再多养个戏子也算不得什么,好歹你也是德春班的台柱子,多少世家贵族想养你呢都不得机会呢。”
“娘娘真的答应让奴留下?”兰泽惊喜出声,笼了一潭烟水的眸子晶亮惑人,只是没过多久,这抹天光又渐渐黯淡下去,他担忧的说道:“可是,这只怕会坏了娘娘的声誉。”
魏黎春嗤笑道:“不过是养个戏子罢了,怎地就坏了本宫的声誉了?而且,你确定本宫尚有声誉?”
岳临柟倒背着手晃进来,闻言没好气的说道:“明明想留下,还装出一副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样子,惺惺作态,真叫人讨厌。”
兰泽闻言,瞬间脸色惨白,因为所有这些担忧,全基于皇上。留在宫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若是因为整日在娘娘身边伺候,而惹得皇上与娘娘生出嫌隙,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所以他才会趁着娘娘出宫,跑去厂子净身。
魏黎春眯眼伸长鼻子嗅了嗅,对黄婵道:“方才可是熏醋了,难怪一股子酸味。”
“没有呀。”黄婵傻乎乎的没有听出话中意思,一脸天真的说道:“娘娘可是想吃酸的了?”说着打开箱笼,端了叠梅子蜜饯出来。
魏黎春指了指岳临柟,哼笑道:“给皇上端去,皇上正需要呢。”
岳临柟自知话重了,又被魏黎春这样一打趣,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见兰泽跪在地上,小脸虽惨白,唇瓣却比怒放的鲜花还要娇艳,泪眼汪汪,我见犹怜的样子,让他恶寒的直发抖,忙不迭的说道:“哭什么,朕又没说不让你留下。”
魏黎春被岳临柟这副样子逗的“噗嗤”一下笑出声,与兰泽说话时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长春宫人手的确有些紧张,白日里有你在跟前伺候,朱瑾黄婵她们也能歇口气,所以也不必搬去教坊了,还住在隔壁耳房罢。皇上,您觉得如何?”
岳临柟哼了一声,不情愿的说道:“皇贵妃娘娘的主意,自是极好。”
兰泽欣喜的磕头:“谢娘娘恩典!谢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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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纤珞回门之后,魏家二爷魏思齐进宫来向魏黎春辞行。私心来讲,魏黎春并不乐意他离京,然而这原是他多年的夙愿,况且漠北也的确需要个自己人去掌控大局,也就没怎么矫情,哭了一场后,便送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