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茶身子一僵,一股温暖之气从他身上传递过来,他的身子十分单薄,隔着衣袍,甚至能触摸到他坚韧的骨骼,可是就是这样一副羸弱的身躯此时却将她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同时环过她腰身的手将火折子塞到她手中,再次在她脖颈吐气低笑道:“其实什么都别怕,把一切交给我,我会护你周全……”
言罢,不待苏红茶有异议,便提气攀附着杂乱的青藤,身体巧如猿人般往下滑落,将一应的恐惧,山洞里凌厉的冷风,划破皮肉的荆棘,一律阻挡在外,再也不能伤得她一分一毫。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
两人终于脚踏实地,头顶绵长的气息也平静了下来,苏红茶难掩心底的狂跳,轻轻推在沈书狂的胸膛上,低声说道:“就算你这样,我也不会感激你……”
“你感激不感激都没关系,只要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身旁的人说完这句话便没了声息,紧跟着便捂着胸口缓缓倚着石壁坐了下去,苏红茶心头一跳,本想过去拉他,却一时又拉不下脸,昂起头冷漠道:“不管你此言是否出自肺腑,我全当是真便是了,早说过我们已经没有必要纠缠不清,还是就此别过吧。”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不是一个冷心至此的人,只是,她的自尊,她的傲气,不允许她再次陷落在他柔情蜜意里。这个人,表面上俊秀磊落,真诚温软,实则算计满腹,令人难以将他深藏的城府与他的外形相提并论。他常常口口声声说着坦诚相对,暗地里却又有着另外的盘算,口口声声说要交付自己的一切,结果,在一次次的揭露后,仍是不能让人探知他最后的真面目。
这样的一个人,就像那漂浮无定的浮萍,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根在哪里,就算想伸手去抓,也抓不住。
退一步说,就算她包容他的过错又如何?她理解他的苦衷又如何?
一个让她心里没有底气的人,她又拿什么去容纳?
她怕最后,自己再次的宽宏,换来的,是一个令人难堪的笑话。
她的心思真的很简单,真心的付出,只要一个同样真心的回报。
而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到过,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她生硬地转了身,便朝地洞别处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仍是没有声息。
她脚步略缓了下来。
当她再走出几步将要登上一个漆黑绵长的甬道时,后面依然是寂静无声。
就这么轻易放弃了?之前穷追也不过是在作秀吗?
她心底荡起一抹苦笑,继而又微一扬眉,不会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寂静的山洞一时间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仿佛天地间突然就只剩下她一人般,一股惊慌霎时从心底升起,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慢慢转身低呼道:“喂,你究竟怎么样了?”
才转身,微弱的火光中,就见男子捂着胸口紧闭着双目毫无生气的靠在石壁上,就跟死去了一般。
她再也掩饰不住什么情绪,慌忙上前扶住他的右臂失声叫道:“书狂,书狂,你怎么样了?”
“咳咳……”
回答她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几乎连心肝肺腑都快被咳出来。等苏红茶把火折子移到他面前一看,才发现只这么一会时间,他已经是面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正如蜿蜒的溪流般沿着他脸颊淌下,又一滴滴流进他衣领里,整个人好像快虚脱过去一般。
“我没事……”
沈书狂终于缓过气来,脸上漾起一片病态的潮红,他缓缓睁开眼,伸手抚上女子焦急地面容,“都说让你不要担心,我是个祸害,怎么会有事?”
他温和的眼睛宽广得像是大海一样广袤,嘴角扯出一抹轻淡的笑意,恍如星夜中一抹火焰光芒,让群星黯然失色。
苏红茶呼吸再次一滞,这个人璀璨的笑颜,世人无人能敌。
她暗暗地叹息一声,一时间再也硬不起来。
她叹口气道:“不管你是林漠遥,还是沈书狂,你都是一个病殃子,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为什么?既然你的身体不允许你一再这样耗损真气来救我,为什么还要这样不顾生死的跳下来?不要告诉我你很喜欢我,喜欢得连性命都不要的地步。”
沈书狂看着女子冷淡的脸面,心里不由涩然一片,她把他想说的话都堵死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挣扎着想坐起,结果却无力的又倚在了她肩上,他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睁开,望着不远处墙角溜滑的青苔,轻道:“原来你都知道,为何还要拒绝我?难道我就如此令你讨厌?”
苏红茶身体一震,慌忙低下头,而脚底此刻如忽然开出了一朵朵花儿般,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起来。生怕泄露了情绪,忙转移注意力地扶起他,将他的身体从冰冷的石壁上移到怀里,低声道:“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就知道是这样,沈书狂暗叹。
他顺从地靠在她怀里,闻着女子身上淡雅的体香,挑了下眉梢笑道:“跟我在一起,我永远都只希望听到你的笑声……”
苏红茶用衣袖细心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静静道:“我也想这样,可是我的笑声,岂能建立在你的谎言上面?”
沈书狂缓缓坐直身体,望着火折子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单薄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萧索,“谎言……如果是善意的谎言,是一种想你过得快乐、忘掉过去一切的一种手段,你还会怨我么?”
苏红茶紧咬唇,她明白,他又是在指温七的事,可是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不能忘掉他?确实,对于温七,她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丝丝萌动,因为自到异世来,他给予她的,是一种无法言语的亲切熟悉感,她没办法把这种感觉当作什么都不是,但是仅止于此,她对他再也生不出更多的幻想,难道这也不行?有至于让眼前的男子一直以此为借口,将她推向麻烦的顶端?
她真的不能理解他这种行为。
沈书狂低声一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还是锦衣玉食的西武太子,是我父皇母后捧在手掌心的宝贝疙瘩,也是整个西武国最聪明最有才气的太子殿下。”
苏红茶轻嘲道:“既然你本就是西武太子,为何又流落到了东华,成了镇南王府的世子?”
沈书狂仿似没有听出她声音的嘲弄,声音清淡,宛如三月初融冰雪的湖水,自顾自缓缓说道:“也就是那个时候,圣王凌无双不仅用毒辣的手段笼络住了黑道势力和一些邪教,利用卑鄙的手法让各国重要大臣为他所用,并且还训练出的一支装备精良以雄鹰为名的黑暗军队,所到之处,攻无不克,千军万马在他的雄鹰营面前,都如小儿过家家般不堪一击,就算再强的守军也难以将他抵挡在城池之外。”
“当年,他就像一个好斗的天神,短短几月时间,他的雄鹰营,他的狠辣,他的残暴就传遍整个大陆,而在他精兵铁蹄的四处侵扰之下,整个苍月大陆战火纷乱,遍野哀鸿,尸横四野,被涉猎的百姓连连四处逃窜,哭声一片。整个大陆,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现要被他一人侵占之势。”
当年的那些惨景,他无法用言语表达,毕竟那时他还年幼,深居皇宫,无法真正了解体会到那种残酷战乱下悲惨死去人们的恐惧与悲痛,他只能从宫人的只字片语间在心底粗略描绘出一个残暴的杀人魔王横空出世的画面,一个践踏着无数的血肉之躯,誓要建立一个以圣城为都、以圣王为帝的掌管大陆生死的唯一政权的画面!
“当时,我父皇为了稳住东部疆土不被圣王侵占,不让自己的子民受到那无情战火之苦,便暗自联络各国君主在西武狼城一聚,共商抵御强敌之事。”
沈书狂的语速依旧缓慢,“大人们在前殿商议着御敌大计,孰料……闻听到风声的圣王已经派人悄然摸入后宫,将在熟睡之中的我掳走,想做为要挟我父皇退出联盟军领头人的条件。结果……我父皇虽然答应了,但是圣王那边并没有放过我,将一根在冰层中侵过若干年凝聚了极至寒气的银针刺入了我的心脉,说是对我的父皇的行为聊表惩戒……”
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很具磁性,而他所说的内容,却是苏红茶第三次郑重听人提起当年关于圣王凌无双的事。
第一次,是与温七在夜市摊面上,他一边吃着面条,一边颇有微词的骂凌无双很没用。记得当时她还随口说,凌无双逼迫邪教为他所用,无非是以邪制邪,不算坏事。并且还说,如果当年凌无双低调一点,说不定天下已经是他的了等等。果然,一些事情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没关系到切身利益,又有谁不会站着高谈阔论,说一些自表与众不同的话?可是,当时,她只想到历史上秦皇汉武那飒爽英姿,豪气干云,君临天下的威仪,又如何去细想到那一统天下的光晕下是无以数计的血与泪的交织?
第二次,是那夜还是林漠遥的世子爷在向她弹奏一曲凤求凰后缓缓提起过,之后,她还曾把凤邪琴都借给了他。
第三次,自然就是这一次了,竟然是当年切切实实受到过伤害的当事人。
“我父皇以为我活不了了,就欲与圣王决一死战,最后还是被宣武帝派出的大将军林德给拦了下来,他说,他的内人是灵山大师的女儿,这种寒毒,以烈火真人著称于世的秦先烈的女儿要拔针解寒毒,自然是不在话下。于是,我父皇不得不把我送到了东华医治,而就在那之后,我父皇和各国以剿灭圣王为首任的联军结盟而成。最有实力的,就是音族,那三年中,各国精锐尽出,伤亡惨重。也就在最后一年,因为剿灭圣王有功的林德被封为镇南王,而他的王妃同时对我父皇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想我的病痊愈,我必须心无旁贷的留在东华接受医治,并且在这期间,不准父皇母后他们探望,直至病愈,如有违,后果自负……”
说到这里,沈书狂略顿了一下,神情已经完全沉淀在过往里,也没注意到苏红茶专注倾听的表情。
“自此,我便成了镇南王府的嫡长子,一个身体差得要命、要仰着他人鼻息而活的可怜人……”
苏红茶的心,好似突然有些抽痛,她无法想象,一个受了毒伤的孩子,独自一人被带离生养他的父母,千里迢迢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叫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为母亲,他受伤的身,孤独的心,是如何熬过一年又一年的?
“既然镇南王林德说能医好你,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何你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的样子?”
沈书狂轻缓一笑,回过头来,看着女子秀妍的容颜,“林德因为与圣王一战,声名在东华如日中天,宣武帝向来多疑,最忌高才,他如何又会让林德在他的眼皮底下称王称大降低他皇室威名?林德自此被调往南疆,而林氏一族,却被受质于京都。想那镇南王妃是何等人,她又如何不明了宣武帝的意图?宣武帝留他们一族在京,无非就想找一个借口趁机将林家并带林德的旧部一并铲除,以绝后患。”
苏红茶按捺住心底的振撼,忍不住问道:“这些,又与你的身体仍未复原有什么干系?”
她问得很迫切,不知是惊是喜。看着她情不自禁关切的样子,沈书狂的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早知会这样,当初,他就该将事情和盘托出。只是,他瞻前顾后,害怕她会在知悉他的身世后,会吓得抽身而去。虽然他相信她的承诺,但是他不敢赌她的真心相随。在东华,为了生命的延续,他本就过得很卑微,他害怕她明了一切后更会对他不屑一顾,这些年的忍辱负重,本就已经让他负伤累累的心不堪一击,又如何禁得起在意着的女子讥笑而去?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捂着掖着。
他像要确定她不会离开般,宛如一个想要找到慰藉的小孩子一样紧紧握住她的手,慢慢十指交握,苏红茶也不推开他,任由他与她的掌心相对,因为,她从来不曾见过那个总是神色淡淡不带任何烟火的男子这么低沉彷徨的时候,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一刻,她都不想推开他。
“开始的时候,镇南王妃是想利用我西武太子的身份,借我父皇之力将林家解救出京都,后来发现,如果借用外力,宣武帝势必让在南疆的林德死得更快,只好放弃。后来她看出我异于常人的聪颖,竟然与我做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苏红茶赶紧追问。
“首先,她对外宣称,我是她与林德还未成婚前在灵山时就生下的私生子,也就是说,我一下子就变成了林德与她的亲生儿子。她的这一说,没有人会怀疑,因为在她嫁与林德之前,林德就曾成过婚,后来由于他长年奔波在外,女方红杏出墙,与人私奔了。林德在前方大受打击,在与一个边陲小国交战时被困受伤而逃,在灵山被现在的镇南王妃救下,两人相处数月后,林德才回京都,在平定东北几年后,他便娶了她,两人这才结成连理。”
“那么后来呢?”
“后来?”沈书狂感觉手心是那么充实,安心一笑,“她告诉我,只要我能帮她把林家所有人都带出东华而林德不受损,她就全力医治我身上的毒。如果林家因此而死伤一人,我必陪葬!”
骤闻此言,苏红茶心底不由一阵又痛又寒。
这就是他身为林漠遥的时候为什么对林家鞠躬尽瘁的原因么?
这就是他为什么顶着一副残弱的身躯仍然苦苦支撑林家的原因么?
这就是他云淡风轻的笑容下时隐时现忧郁神情的原因么?
难道……就没有人解开他的伤痛?连他的父皇也不能将他自苦难之中解救出来?
她手指颤抖着,这就她第一次见着就感觉那么体不胜衣俊秀不凡的男子,时不时还红着脸面扮着酸腐的书呆子,偶尔又是那么坦荡磊落的一个人,竟然有着如此震撼人心的过往,他如何凭着一已之力去解开林家在东华难以化解的局?他的性格到底有多坚韧?又如何坚持到现在而不倒?
她感觉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般,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不知自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卷起男子鬓角的发丝,轻轻的拂动,愈发让他的眉眼显得轻淡如雪,不染尘埃。
这样的人,老天为何要给他安排如此多难的命运?
“既是如此,为何……你不早些对我说?不说你对我的恩义如何,就凭着我们的夫妻名份,都应该让我帮你分担,在有了我之后,你还想一个人这样走下去多久?”苏红茶红着眼圈,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缓缓说道:“这里,因为被你不信任,已经受了伤,难道……你还想让我因为负疚而再难受?”在他心目中,真的只把她当一个过客看待?
沈书狂握住她敲打心房的手,低头看着她,眼睫微颤,一时间心潮澎湃难定,这个秀嫣的女子,竟是在说,她是在乎他的?她没有嫌弃他?她已经原谅了他?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微微一笑,在她发红的鼻尖上一捏,“鼻子这么红,同情心泛滥了?”
苏红茶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这个自私的大恶人,有值得我同情的地方么?这些事,如果你同我早说,现在我们也不会呆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不仅害了你自己,把我也一同给害了。”
“好,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掉进了这里,为了娘子没有怨言,为夫负责带你出去。”
内息已经调匀,又因为解开一切心结,沈书狂忽然之间变得容光焕发,如星的眸子里熠熠生辉,他蓦然长身而起,也一把将苏红茶从地上拉了起来。由于用力过大,毫无防备的苏红茶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的胸怀。
这一刹,她没有急匆匆地推开他,而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闭上眼睛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第一次,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眼前男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有疼,有恐惧有害怕,并不是一个总是挂着淡淡笑容不惹凡尘的人。
她深深吸吮着他身上的药草香,幽幽道:“以后,你准备怎么办?如果镇南王妃知道你现在悄然回复了西武太子的身份,不怕她不再医治你?”
“有些事情,仅仅局限于镇南王世子的身份极难完成,这一次,我必须用西武太子的身份借宣武帝寿辰的时机促成很多事。只有多方入手,我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林家一起转移出东华而林德无损,只能冒然行事……所以,小茶,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苏红茶了然的仰起小脸,“需不需要我帮忙?”
沈书狂低头看她,女子脸面莹白粉嫩,一双眼睛好似天边的星子一般明亮闪耀,闪烁着诱人的光辉。
他牢牢注视着,轻道:“我只要你看着我就好。”
他是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不要去看别人,不要总想着其他的东西。
只是他总感觉这个目标离他还很远。
苏红茶终究不敢对上他亮得可怕的眼睛,低了头,贴上他的胸口,此时此刻,她认为说得再多,都不如她心底突然下定的决心来得重要。
这一瞬,她感觉他离她的心是如此之近,当初的恩情高义似乎在无形间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像春藤上的菟丝花,在月夜下悄无声息的一点点生长蔓延壮大……
沈书狂心有所触,双手一紧,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很久很久也不想放手。
那个鲜活明黠的女子,此刻既然已在胸怀,他又何必想再多?
其实他的奢求并不是太多,这样已经很好……
“咳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打扰,两位在此柔情蜜意,本公子在滑不溜丢的石壁上呆的时间太长,实在憋不下去了,只好很煞风景的蹿了出来,可不要见怪啊……”
就在两人静静享受那难能可贵的宁静的时候,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打破空气中的渐渐酝酿的暖意破空而来,同时,背着凤邪琴的曲湘南已由入口处飘然而落,优雅的在地上一旋,笑眯眯地紧瞅着拥在一起的两人。
苏红茶一阵发窘,忙要退开去,沈书狂则若无其事的揽了她的腰,瞟了眼嘴上在说着抱歉,实则脸上毫无愧意的男子,慢悠悠道:“恐怕是秘密听得差不多了,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吧?曲大公子,这样做人好像很不厚道。”
被人揭穿心思,曲湘南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摸了摸鼻子,如闲庭信步般踱着方步左右张望着,“我才懒得听那些乱七八糟的秘密,听得越多,本公子麻烦越多,还是快快找到出口,再也不要与你们这种一时怨气冲天一时又情意绵绵的人见面,把肉麻当有趣,我都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沈书狂不以为忤,反将一军道:“看来曲兄还未涉过情场,不然怎么不知道这是叫打情骂俏?”
如此一说,似乎一下触动了某人的某根神经,正在前面大摇大摆踱步的曲湘南身体一顿,继而转过身来,弯着唇角轻佻地斜斜望着沈书狂,忽然抚掌大笑道:“呀呀呀……我怎么现在才发现揭了面具的沈兄竟有一副风华绝代的好容颜呢?啧啧啧,怪不得令得墨音姑娘都芳心碎了一地,果然是有缘由的,妙极妙极。”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叹息起来,“可惜可惜,沈兄已经名草有主,不然,本公子倒想与沈兄好生亲近亲近,才不枉我风流曲大少的花名。”
“是么?曲公子原来爱这一好,出去后,我倒想领教领教。”沈书狂不咸不淡回应。
曲湘南口齿伶俐,损起人来伤皮伤骨,而沈书狂此下似乎兴致也不错,竟与他抬上了扛,照这么下去,肯定会没完没了。苏红茶忙咳了两声打断他们,指着前面的甬道大声道:“我好像听到之前的金铁之声是从那边传来的,先不说找出路,我们起码该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这一打岔,总算把两个男人的注意力给引开了,这时他们不仅听到之前的藤洞口传来那些追击他们的人嘶吼谩骂声,同时还能清晰听到一阵阵金铁敲击声,比之前在地面上听到的似乎在位置上近了很多。
而他们掉落的地方,算是一个洞穴,重新吹了支火折子四下一照,才发现洞穴内只有一个通往更深处的甬道。这个甬道光滑平坦,用手摸去竟然颇为温润,完全像是人工打磨而出,足足有四五十米长。
三个人中,曲湘南在前,沈书狂携着苏红茶在后,在甬道内左右翻找查看着,走出二三十米远时,竟然发现地上有大堆白森森的头骨,一些骨架四下散开,根本就难以找出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
苏红茶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骨骸,虽然她胆子大不太害怕,却也忍不住连抽冷气,“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沈书狂亦动容道:“这些人骨骼粗壮高大,似乎都是做苦力的男人,有些皮肉未腐尽还发着恶臭,显然死去的时间也不长,难道这里是一个专放死人的地方?”
曲湘南一扫散慢之色,眼睛机警地盯着地上一些破布衣,“我看这个地方怎么像个埋人坑?莫不是有心人专用来掩埋尸体的地方?而且……我似乎还嗅到不同寻常的死亡气息?”
苏红茶毕竟是女子,一时间被他们说得身上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微颤着声音道:“你们说,这些人会不会是冤死的?他们会不会变成厉鬼来找我们索命?”不要告诉她没有鬼神说,起码她自己就是灵魂穿越而来的。
执着火折子的曲湘南嗤地一声就笑了出来,不仅不安慰她,反而逼仄着嗓音鬼声鬼气道:“冤死的人自然怨气大,在这个阴暗的地底,第一个就要找阴气重的女子索命……啊啊……索命……”
他话音还在半空中缭绕,果然似有阴风从后面吹来,苏红茶一时间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都变白了,顿时惹来曲湘南一阵恶作剧地哈哈大笑。
苏红茶恼羞成怒,一脚踢起一节白骨直刺刺朝曲湘南射去,她这一脚又快又狠又准,两人又相隔极近,曲湘南未料她会如此彪悍,不及防之下,胸口一疼,居然被打个正着,笑声嘎然而止,拧着眉捂着被踢的地方,一张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苏红茶这才解气,沈书狂过来笑吟吟地紧握她的手安慰道:“别听他的鬼话,这些人如果真是冤死的,他们要找,也不会找我们这些才从上面下来阳气重的人,何况,这下面,似乎还有其他人,总也轮不到我们。”
他的手掌温凉,就如一块上好的暖玉般,苏红茶顿觉心头一暖,自然也知道是曲湘南故意在吓她,当下挺了挺背脊幸灾乐祸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算冤魂要索命,也要找那些自命风流不知欠了多少风流债的人,绝对找不到我的头上。”
曲湘南哼道:“牙尖嘴俐,果然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言罢,也不再胡扯下去,又执起火折子往前走去。
甬道的地势一直是向下,如果不是那金铁之声越发清晰,三人几乎都没有勇气头朝下的往下攀爬,因为谁也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如果没有人,就有可能是什么未知的怪兽之类。只是越往下去,温度似乎越高,到了快出甬道的一扇石门前,几人竟然已经大汗淋漓。
总算是有了望头,几人稍事休息,便开始齐心协力推开这扇阻碍他们前进的石门。
石门是一块硕大的青石板做成,很烫手,就似在烈日下炙晒过一般。本是很厚重应该很难开启,结果他们却很容易的找到了开启的方法——旁边竟然有一个圆形的铁索链,把它往外一拉,石门已在扎扎声中缓缓启开。
当沉重的石门被全部打开的时候,一股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热浪扑面而来。
探头看去,外面是一座高大雄伟的殿堂,而他们居然是在殿堂壁上一个悬空丈来高的石阶上,再往下面看去,触目所及,竟然是一室不断翻滚的蛇,它们仰颈乞食,盘根错节,细的宛若小指,粗的却有大腿般粗细,色彩鲜艳,眼光凶狠,一看就全是毒蛇,上面黑烟碜碜,显然是毒气在不断滚动弥漫,只要人稍沾一点,肯定即刻身亡。
苏红茶看得浑身发麻,忍不住低呼出声,惊动了那些畜生,几条巨蛇惊恐仰颈吐芯,眼睛血红,狰狞可怕。
沈书狂见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从里面倒出三粒鲜艳欲滴的拇指大小的丸子,“这是能解百毒的解毒丹,快服下。”
曲湘南毫不客气地接过服下,然后也俯下身,良久后道:“有这些畜生盘踞在此,我们哪里还有前路可走?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居然还有如此大个蛇窟?”
沈书狂皱眉沉吟,“我们现在已经后无退路,而且那些金铁之声似乎与这座蛇窟只一壁之隔,所以这里肯定是我们出去的必经之路,曲兄,只一墙之隔了,我们总不该放弃,不知你可有办法?”
曲湘南抱胸摸着下巴,瞅了一会下面的蛇群,接着又瞅了瞅苏红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自然有办法。”
看他那笑意,苏红茶就知他在想馊主意,当即白了他一眼,哼道:“你的办法不说也罢,没人想听。”
曲湘南哪里会听,嘿嘿笑道:“既然要我说了,你们不听也不行……你们看,这里的蛇群众多,关在一处,不知多久未闻到血腥味了,不如把某个血肉鲜嫩的女子划破皮丢向右侧,引得所有的蛇群滚过去,自然就会把左边留出一条通道来,这样一来,沈兄,我们不就是有机会过去了么?”
他言之凿凿,说得一本正经,直把苏红茶恨得牙痒痒地,但是却又拿这样的人毫无办法。
沈书狂实在不明白,这位曲大公子为何总要拿苏红茶开涮,他无奈地一笑,“这样的办法自然不可取,不过,据我所闻,曲家好像有传家之宝叫避毒珠,此下危难时刻,不知曲兄是否舍得拿出来一用?”
“咦?这么隐秘的事沈兄都知道,耳朵倒是灵光得很。不错,这个东西有是有,但是……”曲湘南的眼睛再一次溜向苏红茶,很是不满道:“这种宝物我还真不敢拿出来,记得不久前就有个人把我好不容易得来价值不菲的孔雀绿像摔瓦片一样给摔了,还没找她算帐,如果再把传家宝拿出来,岂不是又要害得我血本无归?”
提到那个孔雀绿,苏红茶果然有些心虚。当日在漱芳斋因为一时之气,竟然把稀世绝品给摔了,后来她一直都悔断肠,但也只是存于心底而已,现在被人当面提起,果然觉得那时做得有些过了。虽然是她赢来的,不也是主人花了心思的么?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人。
那件事沈书狂自然有所耳闻,点点头道:“曲兄的损失,等出去后我自当一起赔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把这些畜生解决了再说。”
曲湘南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好,有沈兄这句话,我还担心什么呢?且看我如何驱蛇。”
说完,只见他袖笼底下一弹一甩,一颗泛着蒙蒙黄色莹光的鸡蛋大的珠子就滚落在他手心,滴溜溜一转,珠子已是划出一道弧线,缓缓坠落在殿堂中间。于是,一幕奇景就呈现在几人面前。
这间殿堂由巨大的青石垒就,高约四丈,宽三丈有余,除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圆形石阶外,四周石壁都光无一物,而曲湘南丢珠子的地方,正是东西两面正中央的蛇群。当珠子一落地,周围的蛇群如遇到一股恐怖地推力般,纷纷恐惧地往四下游移,转眼就给珠子周围腾出了约五十公分的空地来。只是好景不长,稍待一会,那些蛇似乎不再怕它,又缓缓试探着朝珠子靠拢,终于在距珠子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时候,再也不敢前进一分。
曲湘南盯着那些蛇群严肃道:“两位注意了,等下落脚站在圈子里的时间要短,不然,我也不敢保证那些个大胆大凶残的畜生不会攻击人。”
看着那些蛇群瞪着腥红的眼睛凶狠地盯着泛起黄色光晕的珠子,苏红茶不由大是为难,只三十公分大个地方,不就只站得一双脚么?她又没有练过轻功,如何能在极快地时间内一跃之下越过丈多远,然后再掠到对面?
“还有,这么远的距离,再加上太高,我相信,以沈兄和我的轻功,都没有那个能耐带一个人掠过去而不换气,所以,这事还有些麻烦。”
沈书狂沉声道:“不用担心,我先过去,之后麻烦曲兄运劲把小茶凌空送到中间,小茶再尽最大的气力朝我那边跃起,同时我用腰带把小茶卷过去就是了,你们认为怎么样?”
他说的这个主意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之前小茶缠在手臂上的腰带早已在掉落山洞时失落,不情不愿之下,曲湘南也只得把他的腰带贡献出来,沈书狂把自己的腰带与他的打结在一起,虽然长度不够,但也能勉强一用。打着结的沈书狂表情很安详沉稳,苏红茶却感觉沉重,这个长度,万一她拉不住,岂非就要落入蛇口?
沈书狂毫无悬念地扭腰凌空借珠子空出的地方一点而蹬上了对面,而接下来的事,做起来的难度却并不如说起来那般轻松。
要想苏红茶平稳而不带冲劲地移稳稳落在空地上,曲湘南必须把劲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然,若是过了,苏红茶也必遭蛇吻。然后她还必须用最大的暴发力往前面弹出,抓住沈书狂扔过来的腰带,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苏红茶自知这里面的厉害,站在石阶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盯着对面眉眼疏淡嘴角含笑的男子,点头道:“可以了。”
曲湘南拎住她后背上的衣襟,暗运劲,同时一脸良善,和气融融地很好心提醒道:“等下子会有很多蛇头在下面迎接你,你可别没事往下掉啊。”这可是赤果果的吓唬,只怪他已经很无聊了,总忍不住要找点坏事做做,眼前这个貌似很有点性格的女子倒是很好的消遣。
言罢,不待苏红茶回嘴,使劲一推,苏红茶已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般徐徐朝中间落去。
苏红茶哪有心思听他的话,感觉到下面的蛇群在伸头引颈,她连眼皮也不敢低,运用曲湘南灌注在她后背的绵绵气息,终于落在了避毒珠边。她不敢稍停,忙曲膝蓄力往上弹起,整个身体顿时朝沈书狂那边射去。
沈书狂早已将内息灌注于带子蓄势待发,见她弹起,整个人立即凌空掠出,待拉近两者间的距离后猛然甩出腰带。
只可惜就在他腾空而起之际,三支红红翎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突然如流星般直朝他腰眼、胸口、喉头射去,箭箭都是取是人性命的要害,在空中的两人大惊,沈书狂一声冷喝,身如游龙,侧身扭腰,身体下挫,险险避过上面两箭的袭击,而肩头,仍是被那强劲一箭贯穿。他似毫无感觉般仍是强行扔出腰带,而此时苏红茶的身体距一条三角头仰得老高的蛇口不足三步。
苏红茶只觉丝丝寒气入背,匆忙间俯身下望,只见身下万千毒蛇色彩斑斓,如一片五颜六色的滚滚洪流,在底部汹汹奔流跳跃,蜿蜒转折,恐怖摄人。海浪般层层翻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她不由吓得心惊胆颤。
“别怕!快拉住!”沈书狂一声大喝,将腰带巧劲一收,已将惊得面无人色的女子的腰身卷住,不顾自己身体即将落往蛇口的危险,仍是将女子朝对面石阶上掷去。
苏红茶见他势危,几乎带着哭腔急呼出声:“书狂——”这个呆人,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自己?
她呼声未落,忽闻耳边有呼啸声,依然是三支铁箭急速地朝她射来,由于是受沈书狂一掷之力,她的身体几乎是朝着那三支铁箭迎过去。
在这千均一发之际,只见一个身影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他们遇险之地弹射而来,他一把抓住连着两人的腰带一收一带,就这简简单单的动作,顿时把已经受伤又即将落于蛇口的沈书狂拉高不少,亦将女子迎向三箭的势子止住。同时他口中一声沉喝,身子陡然拔高半丈来高,运用这段距离,腰带两头的人已经被他掷向了石阶,他亦如神人降临般,手中蓦然疾谢出三个黑点,直朝石阶上不知何时窜出来架弓拉弦的灰衣人射去,沉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着!”
那人未料他反应如此之快,惊呼着连连侧身闪避,岂料他的暗器刁钻得很,任是他躲向哪个方向,暗器都如影随形,那人慌乱之下,竟然一脚踏空,滚下了石阶,立即就被一条蹿起老高的毒蛇咬着脖颈,惨呼声还未发出,就已经被群蛇撕扯分食,血雨纷溅下,一个好好的人,转眼就只剩一个骨架,恐怖恶心之极。
目睹此景,惊魂未定的苏红茶差点瘫软在地,但想起之前沈书狂就曾面临此景,不由颤着腿肚转身扑向倚着石壁捂着肩头闭目喘息的男子,“书狂,你还好么?”
沈书狂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他勉力睁开沉静的眼,笑了笑,“还好,我没事。”
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清晰回荡,他本还想说点什么,却是噗的一声,一口温热的鲜血突然喷了出来,洒落在对面石壁上,如一大束怒然绽放的梅花,触目惊心。
“书狂……”
苏红茶大惊失色,声音几乎带着一丝颤抖,生恐下一瞬就出了什么意外,忙不迭扶他坐下。都被箭贯穿了肩胛骨,怎么会没事?不过现在取出铁箭肯定不可能,当下她强自冷静下来,先拉下他受伤肩胛上的衣襟,然后一把从已经散乱的裙摆上扯下一大块布条,手脚麻利地把铁箭绑好固定在他肩胛上,再从他怀里掏出几个瓶罐,问明哪一个是金创药,便一股脑儿往不断渗出血水的伤口上洒药,红着眼圈道:“先就这样简单包扎一下,等出去了,再仔细叫个大夫把箭拔出来。”
沈书狂看了看她包扎的地方,微赞道:“手法不错,比大夫包扎的不会差,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
苏红茶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沈书狂强自扯起一抹轻笑,一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掌,在这火热的地方,他的手掌居然如冰铁一般寒凉,低声道:“别慌,这点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刚才这边都藏有人,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如果让人发现,后果说不定会更严重。”
“说得没错,这么大惊小怪,果然是个见识短的妇人之见。”
半天没有声响的曲湘南突然有气无力地插言进来,总算让苏红茶还记得这么个人的存在。她扶起沈书狂转过身去,但见总是衣着整洁光鲜,就连之前从藤洞里滑下来发丝都未乱一分的男子,此时居然背着凤邪琴狼狈不堪地胡乱坐在地上直喘气。
他本应理得很顺的长发凌乱的披散着,显然是用力过猛,将发带都震断了。而没有腰带束缚的月白色袍子本就宽大,这会儿不仅衣袍上染了污渍,下衣角更是破败不堪,肯定是在凌空救他们时不及换气踩在群蛇上被嘴快牙尖的蛇齿所挂,一条一条地,惨兮兮的勉强挂在身上,不知哪来的热风一吹,摇晃晃地风中舞动,比街上的叫花子还凄惨可怜几分。
心神紧绷的苏红茶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曲湘南的脸愈加发黑,强忍想要扁人的冲动,站起来勉强拉拉扯扯一身破衫,冷道:“嘲笑别人的衣着,真是没礼貌。”
难得见他难堪,苏红茶似笑非笑道:“哪有嘲笑,只是好笑而已。”
嘲笑和好笑有什么区别?曲湘南脸颊微微抽搐,为了不让自己更难堪,只得拉长了脸闭嘴整理衣袍,谁知拉了这里掉了那里,根本就整不出原来的模样,一怒之下,干脆将那身再难以叫做衣袍的布片拉下来一把扔进了蛇窟,着一身中衣调头就往石阶上快步走去。
沈书狂没料到大名鼎鼎的曲大公子竟然还有这么一面,只觉有趣万分,但也不好火上浇油,笑道:“幸得曲兄出手相助,不然,我们此刻已经成了群蛇的美食,多谢。”
曲湘南头也不回,“不敢。”
苏红茶吐了吐舌头,低声取笑道:“他气呼呼的样子真像只红脸大公鸡。”
沈书狂笑骂,“调皮。”
后面有人骂他,曲湘南如何会没听到?他微顿了顿身,本想回敬过去,转而揉了揉眉心,喃喃道:“红脸大公鸡?”不知道想到什么,竟然不自觉地悄然弯起了唇角,无声地笑了。
上了石阶,他们才发现热气更甚,走过一条漆黑的甬道,果然就能听到金铁之声已近在咫尺,并且隐约还能听到呼哧呼哧的喝气声。
三人忙悄然摸近,隔着一块石隙,居然看到的是一片宏大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由黑色巨石铺成,而在广场之上,每隔十丈就放置一座巨大的铜制巨鼎,分作好几排,每排五座,鼎中红彤彤一片,似是铁浆水在滚来滚去。而这些大鼎前,几乎有上百个赤着上身腰臂有力的匠人在旁边的火炉前用大铁捶在敲打锤炼,还有一些工匠或在磨制、或在一座白雾蒸腾的水池前劳作。很显然,他们之前听到的金铁之声,就是这些匠人在锤炼锻造。
在广场的最中央,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台,底部空悬,横竖共三十六根白玉石做成的高达两丈高的巨大石柱支撑起整座祭台,每一根石柱几乎要五六人才能合抱起来。
纵观整座广场四周的石壁,都是用一种赤红色的石料制成,熊熊的热力似有形有质的火焰般从地底四散开来,使这片广场像一个巨大的火炉一样,热气腾腾。
陡然见到这么气势恢宏的地下场地,一向淡定的沈书狂也不禁现了惊异之色,压低声音道:“这里好像是一处地火所在,那些工匠锻造的,分明是常用于战场的长枪长矛弓**的雏形。难道……这里是一处秘密兵工厂?”
曲湘南自然也看了出来,他眯起妖娆的眼睛轻摸下巴,“好像是的,如果是东华皇帝所有的,应该不至于在此地底偷偷摸摸打造,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敢在天子脚下犯事,是不是嫌命长了?”
自十五年前的圣城之战后,休生养息的各大国多年来几乎都没有精力去挑起大型战火,争占城池。一方面与各国在当年军队战斗力有损还未完全恢复元气有关,另一方面,暗地里还因为第一世家严格控制各国的兵器锻造数量。据有心人粗略估算,全大陆含铁量最丰富的东南鹿山山脉铁矿、西北乌斯山脉铁矿等四大大铁矿,几乎都已经落入他们的手里。剩下一些零散的铁矿,除了有需要的国家在家地里挖掘出来自保外,根本就不够一个大国去征战。所以,这才是这么多年来整个大陆只有小规模的游击战,而大规模的战争始终都没有发生的原因。
而眼下居然让他发现有人私自锻造他所不曾知晓的大批兵器,不仅规模,其数量好像都不少,又如何不绷起他的神经?
这时,不知怎么回事,一个正在火炉边抡大锤的工匠忽然手臂一软,他的大捶一下子砸在两个来回巡视不时在正卖力工作的工匠背上抽两鞭子的小头目脚上,那小头目没防备,顿时抱着脚大声惨呼,估计整只脚是废了。
另一个小头目立即唤人过来把受伤的人抬开,然后凶眼一瞪,大喝道:“竟敢因为抽了鞭子就夹私报复,来人,给我将这个老家伙先打断他全身骨头,再扔到蛇窟里去喂蛇!”
那个工匠显然是无心之失,早在小头目被抬走的时候,已经跪下来连连磕头求饶,转眼额上就鲜血直流,流了满眼满脸,滴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