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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微苦

作者:尘飞星 当前章节:12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苏红茶又问道:“是有什么事么?”

夜无歌低声道:“好像是为了查案的事,我不太清楚。”

苏红茶笑道:“我也正为这事找你。”

夜无歌正要问,曲湘南在旁边打个哈欠懒洋洋说道:“你们两个的悄悄话说完了没有?我可是被请来的客人,被人这么晾在一边,二位是不是也太失礼了?”

夜无歌忙道:“曲公子这边请。”

他又转头对苏红茶道:“既然是为那事找我,世子妃就一同过去吧,听世子怎么安排。”

苏红茶点了点头,“也好。”

她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走了几步,曲湘南转过头来等她,待她又近了两步,眼睛在她身上直溜转,“我说,汗血宝马可喂了食?有没有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

听到汗血宝马苏红茶更是头痛,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来故意气她的么?

她没好气道:“自然喂食了,名字一时间还没想好。”

“如此甚好,我的那匹昨天就已经起好了名字,叫雪月,不如你的那匹叫风花,合起来正好是风花雪月,雅致得很,又很是般配。”

风花?苏红茶很是无语。抬眼看到他那张明媚的脸,忽然嘴角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风花这个名字好是好,可是回头一想,风中的花,轻飘飘的,既容易凋谢又容易飞散,不好。其实我也早想好了一个名字。”

说到这里,她故意打个顿,卖了个关子。

夜无歌这时也好奇起来,回头问道:“什么名字?”

苏红茶却笑得有些促狭起来,她清了下嗓子,“一般呢,乡下有种说法,如果想自家的儿女能没病没灾的长大,往往会取一个很土很俗很蠢的名字,比如小黑啊,狗剩啊,猫儿啊,小牛小马什么的,所以说,我给它想好的名字,不是很华丽,可是对于那匹马来说,利于长。”

曲湘南边走边奇怪地看她,刚才都说没想好,转眼又说想好了,搞什么鬼?难道有什么阴谋?

他眼珠转了转,得了,忍着,偏不问。

其实他指望夜无歌会问,谁料夜无歌就之前问了一句,便闭嘴不言,直接往前面走了。

苏红茶见曲湘南憋闷着,也不说,三两步追了上去。

三人到达梨花园的时候,院门是开着的,小石径上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洒扫,廊下也有人在修剪着花枝,看到他们进来,有个婆子要进去通报,被夜无歌止住了。他径自带着两人走向西厢房,只见一张桌案边,林漠遥正在给林含烟喂汤药。

一看到他们进去,林含烟就抱紧林漠遥的手臂惊恐地藏在了他身后,林漠遥拍拍她的手,“别怕,是大哥找来的客人。”

林含烟摇着头,干脆把脸埋在他肩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曲湘南诧异地看了苏红茶一眼,苏红茶不自然地朝他笑了笑,“含烟很依赖他大哥,这次受了惊更是离不了。你随便找地方坐吧,我叫人泡茶。”

夜无歌拦住她道:“我去叫。”

林漠遥也笑道:“曲公子能如约而来,倍感荣幸。无歌,我先把含烟送去休息,你好生招待曲公子。”

说完,他便扶了似乎胆颤心惊的林含烟往外边走去。

夜无歌张罗两人在桌案边坐下,有丫头奉了茶,上了精致的点心,便悄然退下了。

他则坐在曲湘南对面,端起茶轻啜,默不出声,屋子里静悄悄地。

吃了两口点心,曲湘南终于是忍不住,悄声问身边的苏红茶道:“你究竟给那匹马起了什么名字?”

苏红茶自怔忡中缓过神来,眨了眨眼,又露出甜甜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你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其实那马已经注定是我的雪月的娘子,你不说,我就给起名叫风花。”曲湘南端起杯子佯装喝茶,以掩饰不符合他性格的好奇。

“算了,我告诉你。”

曲湘南支起耳朵,夜无歌也好奇地看着她。

苏红茶轻啜了一口茶,终于慢悠悠轻吐两字:“阿南。”

“阿南?为什么?”夜无歌忍不住问道。

“南嘛,我觉得这个字又蠢又容易记,比如曲湘南的南也是这个……”

“扑——”

没防备之下,夜无歌就被一口浓茶喷在了脸上,曲湘南涨红了脸放下杯子,忙起身要帮他擦,夜无歌一把推开他,缓缓睁开喷满茶水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曲公子——”

曲湘南打着哈哈,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无歌,你去洗洗再来。”林漠遥进来,让愤然的夜无歌随下人去清洗了。他掀袍坐下来,笑道:“什么事让曲公子如此激动,居然还让无歌都中了你的茶水?”

曲湘南狠狠地瞪了笑得好不得意的苏红茶一眼,重新坐下,摆摆手道:“没事,不知世子找我来,又有何事?”

林漠遥也不绕弯子,稍沉吟了一下,便道:“我想请曲公子代我去昨日的案发现场再去看一看,不知是否方便?”

曲湘南面色一凝,“为什么世子不亲自去?”

林漠遥揉着眉心,“因为离开太久,实在是事务太多,加上含烟又这样,我怕会耽误查找凶手的最佳时间。”

“所以世子便想到了我这个闲人?”

“这是不情之请,如果曲兄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苏红茶突然接口道:“不用找他,我自己去就行。”这样的事去麻烦曲湘南那个吝啬鬼,不如自己来,免得又多欠他一笔。

林漠遥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他自有安排。苏红茶只得安静地坐下来。

曲湘南想了想,又抱胸仔细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完全无视清洗完走进来的夜无歌冰冷的目光。

就在夜无歌对他的无礼想报以老拳的时候,他忽然露齿一笑,“本来是不想答应的,想起有人又可能会欠我一笔,又看在与林兄那件重要合作的事宜上,罢了,我勉为其难,就接受了吧。”

林漠遥大笑,与他一击掌,“那就多谢曲兄拔刀相助了,如需任何报酬,过后我们一起清算,如何?”

苏红茶噘起了嘴,为何一定要请他帮忙?

正是晚饭时间,有婆子抬上了好饭好菜,林漠遥以茶代酒敬了曲湘南一杯后道:“那么明天一早可否就请曲公子过去看看?毕竟是越快越好。”

曲湘南说道:“那里不用再查了,我昨晚已经仔细看过,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一看不出人被杀和被栽赃前后的时间差异,二看不出她所说的第一次所进地方在哪里,设下此计的人,看来必定是常干此行当的高手,前后的事都考虑得相当周详,让人无从着手。”

“连曲公子都看不出异常的地方,难道此事真的要让我用强硬手段去解决?”

“那也未必。既然世子拜托我,我就实话实说吧。”

三人都盯着他。

曲湘南正色道:“我认识一个人,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他推断不出别人杀人手法以及作案过程的事,一个血案现场,他可以通过极其细微不易让人察觉的小物件都能推断出整个作案时间和顺序。所以,如果能请动他,此事定然能迎刃而解。”

“曲兄果然是有办法的人,既是如此,那就劳烦曲兄去将那位高人请过来。”

曲湘南稍犹豫了一下,“我虽与那人相熟,那人却不好相与,脾气又古怪,与我还有些仇怨,就怕不太好相请。”

林漠遥含笑道:“以曲兄的能耐,不去又怎么知道他会不答应?”

“林兄抬举了。”曲湘南干笑了两声,便不再推辞,此事就算是已经议定。

几人且吃且谈,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微醺的起身告辞,走前,他强拉着林漠遥把他送到门口,四下一看,苏红茶和夜无歌根本就没跟来,就几个家奴站在十步开外,估计他们听不到,便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事若办成,我只有一个要求。”

林漠遥任他勾肩搭背,笑吟吟道:“什么要求?”

“让你内子把那匹汗血宝马送给我,她的性命总比一匹马要金贵,是吧?”

“我不能代她回答你,这事要看她的意思。”

曲湘南笑得狡黠,跳上马车,回头一笑,“你们总之不能让我做白功。”

说完,他哈哈大笑着闭了车门,林漠遥站在原地,直到他的马车消失,才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说的正是自己想要做的,自己的女人,绝不能拥有一匹与别人能配成对的马,这样,会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难以想象,他若是和她走出去,她却骑着和其他男人很登对的马,别人会怎么想?说不定还会被误认为他们才是一对。他不想以后有这种事情发生。

说实在话,在情感上,他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没有信心,便容易患得患失。

梨花园里,夜无歌待苏红茶也走后,他独自在院门口站了一回,一个婆子正准备关门,他忽然把那婆子推开,“守在这里别让人进来,我有话对小姐说。”

那里婆子哪里肯依他去见林含烟,待要拦住他,夜无歌如冰刀般的眼眸盯着她,“你想横着走还是竖着走?”

婆子吓得嘴直颤,不由自主的让开。

屋子里,香炉里飘着丁香花的香气,氤氲的青烟缓缓飘浮在空中。林含烟披着头发软绵绵地躺在床上,绯红的锦被映上她苍白的脸颊,竟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妩媚。

夜无歌冷冷地站在她床前,良久都未见床上的人有反应,他忽然抬手,一把抓住少女的双肩将她拉起来,“起来,别给我装!”

林含烟似乎这时才从睡梦中惊醒,她睁开惶恐不安的眼睛,张嘴就要大叫,夜无歌一指就点在她哑穴上,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道:“别跟我玩花样,什么受惊,什么要人陪,全都是你耍的小伎俩,以为我会不知道?”

林含烟恐惧地左右晃动着脑袋,嘴里发出令人怜惜的呜呜声,一行行无助的眼泪无声的落到了被褥上,如一朵朵渐渐绽开的暗红梅花。

夜无歌却似有如铁一般铸就的心肠,他冷硬着脸,森然道:“你给我听好了,世子永远都会是你的大哥,这个事实就算你这样装疯卖傻也改变不了;其次,那日在猎场世子妃明明没有杀人,你却为了不愿作证故意装疯,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置她死地?别痴心妄想!再有,你装疯我不管,只要有我夜无歌看着,如果你再得寸尺敢耽误世子的大事,我警告你,到时候就不止是世子妃一人受祸,就连整个林家的人都要一个个被判谋逆,你不想所有人被你的愚蠢拉上断头台的话,最好是安安静静地,不然,我真的会灭了你!”

他恶狠狠地把她甩在枕上,便冷笑着绝然离去,再也没有看躺在床上神色蓦然变得幽怨的少女。

*

曲湘南再次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在灯下熬了半夜的林漠遥正准备出去,苏红茶在吃早饭。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把事办砸了。”他一进门,端起一碗汤就骨碌骨碌喝了下去,观其眼底两个黑圈,显然一夜未睡。

林漠遥放下手里的卷宗,“请不来?为什么?”

曲湘南两手一摊,“别人脾气古怪,我也没办法。”

等了一夜,就这么个答复,苏红茶也不由有些泄气了,她把一碟馒头推到他面前,“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曲湘南咬了一口馒头,“有,那人说了,让他看看本人,如果合心意的话就出来,若是不合,就让你等死。”

苏红茶直憋气。

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常常看武侠剧里有这样的情节,稍有点绝技的隐士高人,往往请他们帮忙,就会挑三拣四,不是定着这样的规矩,就定着那样的规矩,总让人不能顺利过关。有这必要么?有本事拿出来叫所有人分享,不也是众乐乐?

她皱着眉头,不由讥讽道:“这么端架子,有什么了不起?不去也罢。”

林漠遥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既然曲公子这么急急的赶来,想必是有办法的。”

曲湘南弹了一个响指,笑眯了眼,“世子果然聪明,就你的女人嘴巴不饶人。”

见有指望,苏红茶心里一喜,也不和他计较,忙殷勤地为他添上碗筷。

林漠遥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卷宗,迟疑了一下,“那先这样吧,曲兄给我说个地方,等我把今天的事忙完了就立即赶过去,务必一定要请到那位高人。”

*

一个时辰后,在落日城一条通往城门的古旧官道上,一辆青油马车由两匹枣红骏马拉着,在道上跑得飞快。

马车内铁炉上烧着炭火,一室暖气。苏红茶撩开帘子望外面,看着一路飞逝的屋宇,叹气道:“曲湘南,你也还真是暴殄天物,举世难寻的两匹汗血宝马,却被你拿来拉马车,就不怕遭天遣?”刚刚出门的时候,他非要把她的马牵出来拉车,说是人家好端端的一对夫妻,就这么被人强行分开了,很不人道,也该给人家马夫妻一个会面的机会以解相思之情,真服了他。

曲湘南抱着一张厚厚的皮毛躺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昨晚去腾云山庄,一百多里的路程,他一夜之间赶了个来回,路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更别提睡觉,现在正是最佳补眠时间。

他翻了个身,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依然闭着眼睛瓮声瓮气道:“马就是用来跑路的,不管是千里马还是百里马,骑在它们上面和让它们拉马车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骑在上面比较威风,可是我这样躺着,岂不是更舒服?”

苏红茶实在佩服他这种言论,这人惜财如命,可是在物质享受上,似乎更胜于他的吝啬,或许,他若能坐着,就绝不会站着,能躺着,就绝不会坐着,就跟他此刻无精打采懒洋洋一般。

跟屁虫小童从抽笼里拿出一个金黄的桔子,剥开,很狗腿的递一瓣到曲湘南嘴边,讨好道:“就是啊,公子常言,人生在世,不尽情的享受图那些虚名干什么?小茶姐姐,你也当该向我家公子爷学习几招,保管你终生受用。”

苏红茶不屑地别开头,“别把你家公子那自认为了不起的习惯强加在别人身上。”

这时坐在她旁边的哑姑把掀开的帘子拉紧,又给她披上了一件毛裘,苏红茶朝她一笑,自如花不在后,哑姑一直以来对于照顾她都很细心。刚才出来的时候本来没准备带她,她却提着包袱执意要来,林漠遥似在有意让她跟上,便只好带上她,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也是好的。

曲湘南当没听见她的话,不耐烦地推开小童的手,就想钻进皮毛里睡个囫囵觉,小童恨铁不成钢地暗暗撞了他手臂一下,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用睡觉打发了,莫非是猪头?

曲湘南偏就不理他,继续睡。

讨了个没趣,小童也蔫了劲,无精打采地往车壁上一靠,好吧,都给睡算了,公子以后最好别在他面前老提某个女人很多奇怪的地方,譬如,她被纳入燕王府前是个二门不迈只会刺绣的小姐,缘何会有如今的好身手?再譬如,缘何她给人包扎伤口的手法会那么熟练?还有她为什么能破珍珑棋局?为什么能机敏的救下林家钱庄?为什么背着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弩弓,为什么可以从一个懦弱小姐变得如此嘴不饶人……

如此种种,不知凡几,他若是再当着自己的面提,看不给他又来一通挖心掏肺的冷嘲热讽?

其实他实在不明白,公子怎么就不知道主动呢?对一个女人好奇,还不时琢磨着人家的来龙去脉,难道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就算是别人的女人,他素来不是善于抢夺之道的吗?这会儿却装起斯文来,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把桔子丢进嘴里,闭上眼睛,决定也当回懒人,不想了。

腾云山庄距落日城一百多里,快马足足行驶了三个时辰,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渐渐消失在墨蓝天顶的时候,马车总算是在一阵吆喝声中停了下来。

苏红茶率先跳下马车,而她见到的所谓山庄,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山庄。

老远就见空旷枯干的草地上兀自竖起几间瓦屋,屋前用篱笆围成圈,分成一拢拢的,里面种了不少菜。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除草,身形紧绷,臂上肌理一粒粒上下滚动,颇有几分劲爆男的感觉。

曲湘南伸着懒腰从马车上跳下来,才走到篱笆前,那人头也不抬,平静道:“你们走吧,她不合我意。”

曲湘南笑道:“你看都没看,就怎么知道不合你意?如果你们说说话,说不定你还认为很投缘呢?”

那人低哼了一声,抬起头,扫了苏红茶一眼,又低下了头去,原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胡子,具体也看不出什么年龄。

只听他冷冷道:“我看了,是个女的,不行!”

是个女的就不行?是不是也太歧视女性了?

苏红茶大为不满,反唇相讥道:“难道你母亲不是女的?莫非你对你母亲也是这般无礼?”

那人手下一顿,曲湘南就知不妙,果然,那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般射在苏红茶脸上,“牙尖嘴俐,更是令人讨厌,给我滚。”

小童在旁连连打恭作揖,谄媚道:“楚大侠,楚善人,您就发发慈悲跟我们走吧,就这么把我们赶走,既对不起我们公子,以后更难有脸面见我们的娇娇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一把利器在他正一开一合的嘴皮间“咻”的一声擦过,然后就听得“夺”的一声,他旁边的树杆上,就多了一把铲子。

“滚,你再胆敢多说一句,就不会再有好运降临。”大胡子怒然起身,转身就走进屋,将门重重地关上。

小童捂住嘴惊呆在那里,苏红茶也大是惊诧,走拢去看着钉在树上的铲子,低呼道:“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有如此精准的手法?”

“专要人命的,能不精准?”曲湘南叹气,死劲拍了小童一下,“走吧,今天把他惹毛了,只有等明日一大早再来找他。”

缓过神的小童抱着他突然哭开了,“公子快给我看看,我的嘴巴还在不在我脸上?我是不是就要没嘴了?呜呜……”

曲湘南把他推给哑姑,没好气道:“没嘴了最好,免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童靠在哑姑身上哭得更伤心了,“公子好没良心,如果不是为了给你的心上人……”

“闭嘴,你再给我胡说,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曲湘南额上青筋直跳,转身就走开了。

这一喝斥,小童果然闭了嘴,哑姑露出慈爱的笑轻拍着他的背。

苏红茶追上一脸不愉的曲湘南,低声道:“算了吧,弄得如此不愉快,我们还是想其他办法。”

曲湘南看了她一眼,“放心吧,过了今夜,明天他敢不出手,我就剐了他。”

看他脸色难看,苏红茶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嘀咕道:“剐了他也于事无补。”

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几人心情都很低落。当夜也无宿处,就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由车夫砍来不少枯树枝烧起了大堆火。幸好小童早有准备,哑姑也很是手巧,将小童准备的干肉干粮在火上烤热了,五个人胡乱吃了一顿,便在火边打了铺,休息了。

苏红茶哪里睡得着,辗转反侧了几下,口渴得厉害,干脆爬起来,拿了一只碗,到附近的一个水塘里去打水喝。

此时秋夜静谧,天幕深蓝而幽远,一轮弦月当空,粼粼华光映水,远处峰峦间云烟飘渺,端的是一个惹人愁思的夜晚。

她踏着一地落叶转身,忽闻酒香从上风头飘来,不由抬头一看,空旷的坡地上,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酒壶,正在有一口没一口的轻饮着。

她不由吓了一跳,“谁?”

那人侧过头来,“是我。”

曲湘南?

苏红茶慢慢走了过去,“没睡觉,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曲湘南朝她举了举酒杯,“喝酒,你要不要来一杯?”

苏红茶摇头,“我不喝酒。”

她调头欲离开,曲湘南放下酒壶,拍了拍草地,“左右是睡不着,为何不坐下来看看星空?说不定心就能定下来。”

“难道曲公子是因为心神不定才坐在这里一个人喝酒?”

苏红茶也不推辞,在他身边找了个地儿坐下。

曲湘南笑了笑,只是端起酒杯又浅饮了一口。

此时他一身湖色软袍子松垮,头发拢在一边肩上披着,除却闲散,竟然让人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苏红茶晃了晃头,暗笑道:如此风光的曲大公子,怎么会有失魂落魄的时候?定是看错了。

“对于整个案发过程,你真的就毫无头绪?”

夜色中,曲湘南忽然温言问道。

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苏红茶愣了下,转而笑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曲湘南侧过头看她,“如果没有头绪,我觉得就不是你。”

苏红茶心里一跳,撑着下巴望天空,“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

曲湘南又道:“你指明你进入的第一现场是陆玲珑的帐篷,结果因为找不到什么线索而不去查问她,之前你明明怀疑墨音在那场寿宴中充当了一个推手的角色,如果从她下手,说不定也能盘问出一些蛛丝蚂迹,你却都放置一旁不闻不问,这么做,你究竟在避着什么?”

苏红茶手指蓦然一收,这人竟然嬉笑怒骂之间已经看出了她的小心翼翼,好一双利眼。

曲湘南也不催她,任她沉默着。

良久,苏红茶竟然拿起他的银色酒壶往自己那只喝水的碗里倒酒,低声道:“我与陆小姐的恩怨,是在进燕王府之前发生的。那时候,正值太子选秀之际,我姨娘听说皇后娘娘喜欢绣品,便托了关系,将我绣的一幅落日飞虹送进了宫里,过了没多久,陆小姐就以闺蜜好友的身份把我骗到了太子所在的画舫上,说太子若能听到我当众对他的表白,便会许我太子妃的身份,我当时信以为真,竟真的那么做了,没料太子却大怒,将我踢进湖水里,如果不是燕王搭救,我可能已经丧命湖底。”最后那一段陆玲珑骗她表白的话,是她后来自己猜测出来的,事情应该就是如此,不然原主不会失心疯的跑去画舫表白。

“陆玲珑为什么要那么做?”

苏红茶笑了笑,“后来我当面问过宋岳,他说,当时他和他母后对那幅绣品相当满意,赞不绝口,宋岳对我的印象也因为绣品而大好,出了那事后,他自然是反感至极,然后,太子妃的名头,就落在了陆玲珑身上。”

曲湘南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陆玲珑因为太子妃之位而对你使了阴谋,还差点令你丧命,于是你们之间就结了仇怨?”

苏红茶没有回答他,只浅浅喝了一小口酒,“这当中的原由世子并不知道。那时我在大平城小小的报复了陆玲珑一下,就感觉他很不悦,如果不是因为其他的事接连发生,让他无暇多想,他定然还要误认为我对太子还有什么想法。现在出了这事,我若是再揪住陆玲珑说事,不仅他脸上难堪,说不定还要说我小肚鸡肠,让他起了反感。”

她低垂着眼睫,夜风将她的长发吹拂摇晃,玉颈修长,稍稍弯曲,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

望着她,曲湘南只觉心底沉沉的,他想将遮住她脸面的发丝拂开,最终却没有伸出手。良久,他别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粼粼波光。

“那么墨音呢?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出事的时候,她正与我在棋上缠斗,赶也赶不走,你是否怀疑过她?”

“墨音?”苏红茶轻笑了一下,一直以来,她提防的都是她,而就是因为将心神全投放在她身上,在连避两险后,放松了警惕才中那一计,谁又能说在此事中,她没有扮演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曲湘南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问道:“难道因为她是世子的红颜知已,你怕他不开心,又是提也未提?”

苏红茶狠狠地饮了一口酒,酒虽醇厚,却仍是烧喉,她强忍住咳嗽声,慢慢道:“世子曾经向我承诺过,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墨音,你说,我再在他面前提对墨音的怀疑,会让他怎么想?”再忆起昨天早上,她说是墨音向镇南王妃告知了她行踪的事,他一脸不敢置信,她又何必说再多而伤了感情?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苏红茶因为突然吐出心中郁结,一口又一口,满满一碗酒已经被她喝了个底朝天,她又准备拿壶倒酒。曲湘南一把抢过,“别喝了。”

“我又没醉,为什么不让喝?”她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的,憨态掬人,双眼居然是越喝越亮,亮晶晶灼煞人。

曲湘南拍开她的手,哼道:“酒都被你一个人喝光了,我喝什么?夜深了,睡去吧。”

苏红茶半眯着眼露齿一笑,指着他的额头笑骂道:“你真是个小气鬼,连酒也啥不得让人喝,算了,不喝就不喝,我睡了。”

她一说完,果然身子一软,就软绵绵地趴在了曲湘南腿上,闭上眼睛呼呼地睡了。

“喂,你不能睡这里。”

苏红茶哪里听得到,依然故我,只留曲湘南瞪着她安详的睡颜,真没料到她酒量如此差。

他又叫了她两声,她只憨憨地咂了两下嘴,侧了下身,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曲湘南无奈的叹了口气,真不该叫她来。

月色下,她的脸很红,呼出的,也是陈年梨花酿的香气,光洁的额,微拧的秀眉,挺直的鼻子,噘起的唇,微松的领子下露出珍珠般的美色,柔顺的长发簇拥,娇慵而稚嫩,柔弱而惹人怜惜。

他轻轻抚顺她的长发,又将她眉间的皱折抹平,原来,就因为她心思太细腻,顾着他人的感受,过得却并不快乐。

从这次事情处理上才知道,林漠遥根本就没问过苏红茶的意愿就自行做了决定,看来,这人虽然表面上看去很温文,实质上,却是一个极强势的人。

可是,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不是吗?说不定正是因为她太在乎对方,才愿意这般用心的去维护……

他再次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远山,远处的雾气渐渐聚拢袭来,眼前一片模糊,却比先前的雾蒙蒙增添了一丝不真实的美。

也不知坐了多久,久到他感觉腿脚有些酸麻的时候,只觉腿上的女子身上火热火热的,他探手摸她的脸,居然滚烫得厉害,大惊,忙把她扶了起来,轻唤道:“小茶,小茶……”

苏红茶却依然双目紧闭,而曲湘南扶着她后背的手,感觉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热力更甚。

他赶紧把昏迷不醒的女子抱起来,跑到火堆燃起的地方,小童正在加柴禾,一看到他,也吃惊地叫了出来,“小茶姐姐怎么了?”

曲湘南把女子放到铺面上,看她脸上烧红得几乎快滴出血来,脸色更沉,边让小童叫醒哑姑,边给她拿脉。

被叫醒的哑姑也急得团团转,她又是打冷水为苏红茶擦脸,又不时摸摸她胸口,眼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越来越红,她急得眼泪直流。

曲湘南良久才睁开眼,小童忙问道:“怎么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湘南沉声道:“她应该是中过什么很阴毒的掌伤,被伤了心脉,一直被压制着,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会突然发作,小童,你让他们把这里收拾,我去踢姓楚的大门,先必须在一个更暖和的地方给她治治看,不然她会有性命危险。”

小童郑重点头道:“是,公子只管去,我带着哑姑他们马上就过来。”

曲湘南抱着苏红茶大步走到那几间瓦屋前,先是粗爆的踹开了篱笆门,接着在大胡子拉开大门之前,就将两块门板踢倒在地,执着火烛的大胡子站在门口怒目圆瞪,喝道:“楚湘南,你再如此任意妄为,别怪我手下无情!”

曲湘南根本就不理她,径直往亮着烛火的东厢房里闯,将苏红茶放在整幢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木床上。

大胡子声也不招呼,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来就朝他背后闪电般刺去,曲湘南不闪不避,转身凝目直指大胡子眉心,一字字道:“她快死了,我必须要在这里救她!”

大胡子的剑在离他喉咙只一毫之地稳稳停住,冷声道:“她死不死不关我的事。”

曲湘南拨开他森冷的剑尖,“她若是死了,我就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一个人。”

这句话像戳到大胡子的痛处般,整个人的凌厉之气骤然低了下去,蓦然收回了剑。

站在门口的小童挥着汗,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打起来。

接下来,曲湘南关上门,让小童和哑姑在旁边护法,先捏开苏红茶的嘴喂她吃了一颗药丸,然后让哑姑把她扶起,想拉开她的衣襟,看看她后背那处滚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想了想,终究是没那么做,以苏红茶的性情,如若知道自己曾这样做过,她在林漠遥面前势必将更小心翼翼。

*

再次约好大老板的夜无歌和林漠遥在聚贤楼并没有见到人,直等到将近傍晚,赵大富才遗憾的过来说,大老板不幸昨晚染了风寒,把时间推后了几天。

夜无歌恨不能杀了赵大富这个传话人,这分明是那位大老板因为昨天失约的事来的这一手,想给世子难堪?

林漠遥沉默良久,等赵大富走后低声吩咐道:“不见得是要和那个大老板作生意,你再多动用点人手去查查,看看那人究竟是哪个神秘客。”

夜无歌会意的点头,一个知道林家如此多商铺的人很有危险性,看来世子已经动了杀机。

林漠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云淡风轻的往外走去,“也好,推后的这几天我正好去腾云山庄,免得我一心挂两头。”

结果在他出门的时候,遇见了款款从软轿上下来的墨音。

他当没看见般直走,墨音轻轻一笑,阻住他去路道:“那晚看到世子出现在猎场,墨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世子已经康复了。”

林漠遥点点头,微一抱拳,道:“多谢墨音姑娘关心,我现在有事务缠身,先告辞了。”

墨音眼眸一黯,幽幽道:“世子缘何如此冷淡,墨音就如此令人生厌么?”

林漠遥微带歉意道:“不是如此,你也知道,因为病了多日,府里的事不少,内子和妹妹都出了点事,我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他曾答应苏红茶不再见墨音,为了不再多生误会,他必须说到做到。

“原来如此,那墨音就不敢打扰太多了,等世子有空的时候,墨音再登门探访。”墨音盈盈一礼,林漠遥绕开她,却又听墨音在背后轻道:“我听说,世子妃准备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汗血宝马要送给温七公子,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林漠遥身形顿了一下,淡道:“既然是听说,就做不得实。就算真有其事,内子自会告诉我。”

墨音微一欠身,“原来二位如此坦诚,看来墨音多虑了,世子慢行。”

有一瞬,夜无歌似乎看到林漠遥眼角流露的一缕几不可见的伤痛,等他一眨眼,他却依然风清云淡的,满目清澈,一度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

这一夜,苏红茶只觉自己又经历过了一次冰里来火里去的煎熬,整个人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她以为自己会熬不住即将死去,就在她苦撑不住的时候,身体蓦然流进一股清泉,从她又冷又热的脉搏里缓缓流过,终于,她解脱般的沉沉睡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四肢百骇都清爽得很,而哑姑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微笑地站在她面前。

哑姑把汤药递给她,看到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苏红茶摇了摇头,她又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哑姑把汤药放在床头几上,笑着指了指另一边,苏红茶半坐起来一看,居然是林漠遥坐在一张破桌子前在写字,她不由一喜,轻唤道:“漠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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