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林漠遥抬起头,放下纸笔含笑走到她面前,探了探她额头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苏红茶掀被坐起来,拍拍胸脯,“好好的,只不过是昨晚不小心喝了点酒,睡了一觉,已经没事了。”
林漠遥哼了一声,“谁说你可以喝酒的?幸好没事,如果出了事,看谁来救你?”
“只不过喝一小碗酒而已,怎么会出事?又不是泡冷水。”她仰着头,语气像是小孩子撒娇一般,昨晚喝酒时的郁结已经一扫而空。
“既然没事了,那就起床吧,等我把这里收拾一下,一起出去找楚斩情。”
苏红茶穿着衣服,奇道:“楚斩情?谁呀?”
林漠遥一边收着桌面上的纸笔卷好,一边说道:“就是你昨天见到的大胡子,我今早到的时候,曲湘南的书童告诉我的,看样子他们挺熟。还有,你现在就是抢了主人家的床,一个人呼呼大睡,怎么好意思,也难怪他不愿出手。”
苏红茶看了身后破木床一眼,笑道:“呵,大胡子叫楚斩情?这名字就绝情的很,果然和他的性格有些相像,连睡的地方也没个人气。”
林漠遥失笑,怎可以名字论断人?
等哑姑用木盆打来热水给她洗漱过后,两人正要出门,哑姑却拉住她,仍端着那碗药,示意她喝下。
苏红茶直皱眉,“哑姑,为什么叫我喝药?”
林漠遥也问道:“是什么药?”
哑姑左右为难,这是曲湘南交待必须让小姐喝下的,可是如果她说是曲公子的意思,世子爷必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曲公子一再交待不要提起昨晚的事,到底该怎么办?
苏红茶见她愣在那里,忙拉着林漠遥溜了,没病坚决不喝药。
他们两人一出了厢房,就看到外面的菜园子里,楚斩情依然在整理着菜地,而天井的一张长板凳上,放着哑姑带来的大包袱。
苏红茶已经见识过那人的无情,叹口气道:“这人说话气人得很,我实在没有信心请他出山,漠遥,我们还是打道回府吧,定然还有其他办法可想,别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林漠遥毫无顾忌的揶揄道:“既然你如此生气,不如我把他拖来爆打一顿?”
苏红茶大笑,“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看你打那些尾巴翘上天的人。”
林漠遥眨眨眼,强调道:“那我可真的打咯?”
楚斩情明明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却充耳不闻,苏红茶没折了,不可能真的去打人家一顿,也不想再惹是非,没劲道:“算了算了,我们还是走吧,何必耗在这里自讨没趣。”
她叫了声哑姑,就去取板凳上的包袱,哪知把包袱拿开,她的那把迷你弩弓竟然也摆在下面,哑姑还真细心,连这个也给带出来了。
“这是什么?如此古怪?”林漠遥看到那把弓,不禁拿起来问道。
苏红茶有些骄傲道:“我设计的弩弓,怎么样?那日射依玛的马匹的时候可是一射一个准,杀伤力极强,你也见识过的,还行吧?”
林漠遥摸着弩身,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想不到你还有这手,看来回去后我该把你的脑袋瓜剖开了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个构造,才让你想得出这些玩意儿?”
得到他的夸赞,苏红茶眉开眼笑,正要说话,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弩弓从林漠遥手里抢了过去,回头一看,却是大胡子楚斩情。
他脸上的神情明明很惊异,林漠遥与苏红茶对视一眼,却是笑而不语。
“这弩弓,真是你设计的?”看了一会,楚斩情总算是开了金口。
苏红茶眼也不眨一下,“没错。”
“可有图纸?”
“图纸有是有,没带。”
楚斩情听她回答得干脆,神色已缓和不少,他把弩弓左摸摸又看看,竟有爱不释手的感觉,苏红茶眼珠一转,小心翼翼道:“如果你想要图纸,可以随我到家里去拿?”
“跟你去拿?”楚斩情的细长的眼睛朝她一扫,“如果你有诚意,就叫人回去拿了给我。”
这人恁精明,怕不好上钩,苏红茶正想推拒,林漠遥突然说道:“好,如果楚兄真的看得上眼,内子自然不会吝啬区区一张图纸。”
楚斩情没出声,似是默认了。林漠遥叫来哑姑,让苏红茶吩咐她回去拿图纸。哑姑焦急地比划着,意思是说她不会骑马,马车已经让曲湘南驾走了,如果等她慢吞吞的脚力拿来图纸,怕要耽搁不少时间。
在这么个陌生地方,林漠遥自是不敢放苏红茶一人在这里,他给了哑姑一大绽银子,叫她在附近叫辆农用马车,等回府拿了图,让夜无歌马上送来。
哑姑连连点头,接了银子赶紧去了。
楚斩情也不理他们,拿了弩弓走进了屋,估计是一个人琢磨去了。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楚斩情既然有对自己的弩弓感兴趣,是不是代表他已经融化了那么一眯眯?苏红茶知道有了丁点指望,也不喊回去了,只是这时候才发现院落里安静得出奇,既没看到曲湘南那个括噪的吝啬鬼,又没看到嘴甜讨人喜欢的小童,四下看了看,不由奇怪道:“咦?哑姑说曲湘南驾马车走了,他是真的走了么,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
林漠遥边给他骑来的马喂草料,边道:“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就看见小童和哑姑留在这里,一看到我,只说让我照顾你,也溜得没见了人影,可能也回去了吧?”
苏红茶撇撇嘴,“曲湘南就会说大话,只把我送进院子里就不管了,还说要把楚斩情剐了,想必知道这事拿不下来,就先跑了,没一点信义,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商,有利才图。”
“别这么说,他好心好意送你来这里,总是有几分把握的,或许有什么急事才先走的呢?好了,别想那么多,小厨娘赶紧进厨房煮点东西吃,我赶了一夜路,早饿了。”
看他一身黑袍果然有些凌乱,风尘仆仆的,显然连夜赶过来,还没怎么休息,也不知铺子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当下也不再多问,她赶紧钻进厨房,先看了一遍厨房里有些什么菜,还好,除了几把白菜,青豆绿豆储存了不少,做个营养粥干扁青豆绿豆什么的没问题。
洗了手,就开始生火做饭。
看到炊烟袅袅升起,一个忙碌的身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林漠遥没模没样的坐在门槛,边晒着太阳,边笑吟吟地享受这只属于他的温馨,不禁在想,女人还真伟大,竟能把那些生疏的菜叶弄成喷香的菜肴,又灵巧又神奇,不佩服都不行。
不大一会,三菜加小米菜粥就端上了桌,林漠遥帮忙摆好碗筷,低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香,好久都没闻到这种香味了,小茶,你做的菜太合我口味了。”
“吃了再说吧,说不定只颜色好看,味道并不好呢?”
苏红茶给他盛了一碗粥,正要给自己盛,楚斩情突然出现在饭桌边,也不打招呼,自顾自拿了碗,盛上菜粥埋头就呼呼啦啦地吃开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人不请自到,还蛮有地主之宜的。
吃完饭,楚斩情很快就没见了影,林漠遥又坐在破木桌前,开始捧着他似乎看不完的账本写写画画。苏红茶也不吵他,很贴心的给他泡了杯茶,便取出屋子角落里的一张渔网,想去塘里打点鱼中午开荤。
才提着渔网到塘边,却意外的看到楚斩情也在,他把那把迷你弩弓放在腿弯,似乎在看,近去才知道,他只是对着弩弓在发怔。
苏红茶眼睛一亮,搓了搓手,暗道:这正是一个套近乎的机会,岂容错过?
她先是长长叹了口气,便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看胡子大叔如此钟情这把弩弓,那就实话告诉你吧,弩弓其实是我爹设计的。”
楚斩情没理她。
“我爹也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有什么也喜欢闷在心里……在我的记忆中,除了我娘,他最喜欢的就是武术。记得小时候,那时我娘还没有过世,我爹总是强制我在那里蹲马步,那时不懂事,我常常又哭又叫,我娘心疼我,就把爹骂得面红耳赤,连头也抬不起来,还小心翼翼的给娘赔着笑脸。那时我觉得有我娘在,便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苏红茶面带笑意,竟开始回忆起小时候曾过过的幸福日子起来。
“可是,我爹却狡猾得很,每次等娘一转过身,他就会凶巴巴把我提到院子里,然后板着脸面一本正经的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再敢把爹强制你学武术的事告诉你娘,我就拍你屁股板子。我那时好傻,竟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大恶人,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不敢哭出声,就怕他的手板子真的落到我身上。”
“每次被爹这么恐吓着学武,没过多久,我就试着悄悄夸大其词的把我爹打我揪我掐我让我练武的事告诉了我娘,果然,我娘大发雌威,回头就将我爹狠狠的大骂了一顿,我爹赶紧下保证,以后绝不再干这样的事。”
讲到这里,她竟忍不住笑出声,“可是我爹的话哪能相信?我娘的话落音还没两时辰,他背过身就狠狠将我罚了一遍,只是没敢真用手板子。这样一来,我就发现,其实给娘告状还是有好处的,蹲马步的时间起码可以短上很多。于是我就每次都告状,然后我爹每次都挨骂,虽然我还受点罚,能捉弄我爹,我却是乐此不疲,觉得爹被骂时那个蔫蔫的样子最好玩。”
说到这里,她偷偷瞄了楚斩情一眼,尽管没出声,神情却专注得很,似乎对她小时候的生活还听得津津有味。她赶忙清了清嗓子,又道:“后来我才发现,那个时候,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有总是护着我的娘,还有假惺惺装坏蛋的爹……可惜,我娘在我六岁那年死了……”
她用无比惆怅的声音慢慢说道:“我娘死后没多久,爹就重新娶回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长得果真是很好看的,可是又怎能及得上我的娘亲?我一点也不喜欢她。而且自从有了后娘,爹便不再是以前那个爹,武虽然还是强制我练,却从来不打我,也不罚我,就算我跟他发脾气,他也只是看着我,然后就是叹气。唯一的,他只有看着后娘生的小弟弟时脸面上才有笑容……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不是我的爹,那个疼我爱我的爹,已经随我的娘亲一起死在了我的心里,被我用很多很多的眼泪给埋了……”
“既然如此,又如何说这把弩弓是你爹设计的?”出人意料的,楚斩情竟突然开口询问。
苏红茶眉稍情不自禁动了一下,“在我稍大的时候,我爹会把我带回乡下去打猎,有一次我不小心被一只熊抓伤了,他回去后就给我设计了这把弩弓,说下次打猎的时候,一定要用这把弩弓把那些欲伤我的熊射死……当时我有一丝丝感动,原来我爹的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女儿的,于是我很乖的拿出了他的刮胡子刀,把他多日来没日没夜设计弩弓时长出的胡子亲手给他刮干净了。虽然把他的下巴刮出了两道口子,看得出来,他跟我一样,也高兴的得很……”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感动都只是一霎,等他回到后娘那里,他还是那个冷漠的爹。”
楚斩情眼里闪过一丝痛楚,苏红茶心里一动,赶紧低低道:“他就跟胡子大叔这模样一般无二,不论我出什么事,都不闻不问,让我彻彻底底变成了无人问寒问暖的孤儿。”
楚斩情整个背脊都僵硬起来,他眼睛狭长,半垂着,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红茶还想说一点煽情的话,谁知他忽然提起弩弓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苏红茶急了,就这样啊?岂非白白浪费了她一番口舌?忙跳起来带着哭腔朝他的后背叫道:“本来我已经准备忘了以前的一切,可是你对弩弓的执着,竟然又让我想起以前那个曾经疼我爱我的爹,难道你就不想负一点责任?胡子大叔就不能再让我体会一次被爹疼爱的滋味?”
楚斩情身体一震,接着却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飞快的离开了,像后面有鬼在赶他一般。
如此反应,想来他并不是无动于衷,苏红茶跳着脚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在她如此精彩的表演下,楚斩情看来也有些松动了。什么是女人就不出手,见鬼去吧!
她提着渔网哼着小曲欢欢喜喜的撒了十几网,鱼没网到两条,心情却依然是好。
中午的时候,她手脚麻利的做了个全鱼宴,清蒸鱼,酸菜鱼,剁椒鱼头,油炸干鱼,这次在饭桌上,她很殷勤的给默不出声的楚斩情不断夹菜,每夹一样,还附上详细的回忆录:“我第一次吃清蒸鱼的时候,我爹可小心得很,先把鱼刺一根根剔了,才给我喂。还有这种酸菜鱼,一般都是泡了好久又新鲜又脆的白菜做辅料,我爹特爱吃。最有味道的,是剁椒鱼头,他常说鱼头补脑,经常吃可以让人变得聪明……”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饭桌上就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林漠遥奇怪的看着她,为什么不仅给不近人情的楚斩情夹菜,还老拿她爹说事?她的爹苏文山有那么好吗?
苏红茶眨眼,示意他别出声,他立即当了只长耳朵的闷嘴葫芦,静观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楚斩情来者不拒,夹多少他吃多少,很快的,他连吃三大碗,完后嘴一抹,又走了。
苏红茶也不生气,把他送到门口,欢声道:“胡子大叔走好。”
楚斩情气都没出一下,林漠遥见他走远,一巴掌拍在苏红茶脑袋上,“为什么叫他胡子大叔?搞什么鬼?我都没那么好的待遇,小心我吃醋。”
苏红茶摸着脑袋笑嘻嘻道:“胡子大叔叫起来不是很亲近吗?你知道什么叫怀柔政策?大胡子一看就知道孤单惯了,我若是用我温暖的心怀与他接触,他还能冷硬下去才叫古怪。”
林漠遥也觉这主意不错,捏着她鼻子笑骂道:“就你古灵精怪,这也想得出来。”
于是接下来,苏红茶就开始了她伟大的暖心计划。只要有楚斩情的地方,几乎就能见到她的身影。
比如他整地时她会跟着整地,虽然手脚不利索,甚至有时还会踩了他的菜,楚斩情先还冷着脸赶她走,她便可怜兮兮地说,她的爹管理菜地时,不管她踩乱多少,都没骂过她,还教她怎么做……
结果楚斩情在她又不小心割坏一颗大白菜的时候,他也没出声,再后来看她总不时弄坏他辛辛苦苦栽的菜,也只是皱着眉头把乱菜连根拔起丢给她,冷着脸道:“拿去洗净腌了。”
苏红茶几得会顺杆子爬,“是不是今天的酸菜鱼味道不错,叫我去腌酸菜?”
楚斩情没出声,自然是默认了,她乐开了花。
看他种地也辛苦,苏红茶也不再去那里帮倒忙,倒是手脚麻利的把他放在屋角的脏衣服拿出来洗了个索索里里,被子该晒的晒,屋子该打扫的打扫,家私上该抹灰的抹灰,一个人忙里忙外,只一天时间,就让整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有了生气,亮堂堂,连林漠遥看到这焕然一新的屋子,也不禁夸她手巧。
“怎么样?有家的感觉了吧?”
“不错不错,厨房里有饭菜香,厅堂里明亮干净,连我都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苏红茶用湿毛巾擦着手,笑眯眯道:“那我们就不要回去,干脆在这里定居。”
林漠遥失笑,“我们怎能当土匪霸占了别人的窝?”
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等把我的事解决,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定找个比这里更山清水秀的地方,养鸡养鸭种菜,还养一大堆儿女,过我们的田园生活。”
苏红茶心喜,故意忽略他后面的话,勾住他的胳膊,取笑道:“咦咦?我没听错吧,还有人说养鸡养鸭种菜,分明都只见张着嘴吃,可没看到动一下手指,也不害躁?”
林漠遥脸上微微一红,露齿跟着笑起来:“你别笑,养鸡养鸭种菜我确实不会,可是我会养孩子……”
苏红茶的脸刷地一下通红,她捶着他胸口,“谁要给你生孩子……”
林漠遥抓住她的手,低笑道:“不给我生孩子,难道就只我们两个人厮守?就不怕时间长了,相看两相厌?再说不给我家传宗接代,我爹娘都不会放过你。”
苏红茶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在一起,没有小孩子怎么行?可是她哪里说得出口,不过他已经许了她以后,不是吗?如果两人有以后,说的这些话,还有什么不能实现?
她抿着笑低头听他憧憬着以后的生活,此时此刻,两人就像两个懵懂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一样,一时间都甚觉甜蜜。
到了夜晚,见主人只并了一只板凳睡觉,林漠遥也不好意思同小茶一起去挤床,他也搬了两条板凳睡在了堂屋,一夜无话,都相安无事。
皇上宽限的七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三天,苏红茶估摸着,那幅弩弓图纸在庞大虎的手里,昨天回去拿图的哑姑只要找到庞大虎今天就能来,可是她等了一天,也没见到夜无歌的身影。到晚上的时候,她不由有些急了,不会是哑姑出了什么事吧?
到腾云山庄的第三天早上,她起得份外早,先做好了早饭,就跑到路口上去等,望了老半天,却也是一个人影都没等到,心里竟有些不安起来。
她来回地走着,这时看到楚斩情怀里抱了一把琴,搬了一把长板凳,居然在院子里拉了起来。
天空指引着方向,马头琴那么忧伤,牧马人回忆模样,思念变得漫长,往事融化成星光,遥远天空白马奔腾在心上,让草原抒情远方,把夜晚唤成天堂……
他嗓音低沉暗哑,琴声委婉、苍凉而略带悲壮,在半空中回旋,苏红茶听得倒有些痴了。
良久,她情不自禁走过去,将楚斩情放在凳上的琴抱起来,脑海里仿佛在不断萦绕着刚刚的曲调,她好像有多么熟悉这样的琴弦般,将琴杆偏向左侧,左手稍张开,拇指微扶琴杆,各指按弦顶弦,右手执弓,余音刚落的苍凉曲调竟奇迹般在她指下再次重现。
在音律自弦上如风一般荡漾开时,她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无数多的音符,时而成片段,时而一串串,一点点一滴滴,心手合一,让她觉得所有的乐器对她来说不再那么陌生,就好像她生来便与它们为伍过,不管多优美的旋律她都能如行云流水般弹奏出来。
这一刻,她突然记起来,自大平城一难后,从曲湘南的紫苑楼时开始,她每晚都会梦到她坐在各式各样的琴前弹琴,她以为那只是梦境,只是一种幻想,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原来她可以把那些回旋在梦境里的东西全部化为真实,摸上这样的琴弦,竟是让她感觉那么心情舒畅,就像有久违的朋友,她终于找回了它们。
终于,她一曲拉完,余音还在耳际萦绕之际,她舒心的笑了。
“你怎么会拉这种琴?”
沉醉中,突然一声问话,将苏红茶彻底唤醒。
她睁眼一看,不知何时,周围不约而同的站了几个人,她盼了两日的夜无歌怔怔地站在门口,哑姑在他身后,捂住嘴,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震惊和恐惧之色,楚斩情不可思议的站在菜园子边看着她,而问她话的,却是从里屋出来的林漠遥。
他走到她面前,将她怀里的琴提起来一看,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琴?”
苏红茶想也没想,“马头琴。”
“以前可曾见过?”
苏红茶一怔,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种琴,就算在前世,她不通韵律,也没注意琴的种类,为什么她会知道它的名字,她是怎么了?
林漠遥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见过吗?那你又怎么会拉?”
他记得在怡然居的时候,他给她弹了一首凤求凰,她的神情分明都是个门外汉。后来他教她弹琴,她亦是乱七八糟,看得出来,没有一点基础,现在怎么又突然会拉马头琴?而这种琴在中原地带极少出现,西部一带如今也流传不广,她从未出过京城,又怎么会这种乐器?
苏红茶不知该怎么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新伤才好,十指粉红纤细,从未碰过琴的手,为何忽然之间就能灵巧地拉出音律?在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林漠遥是何等人,看她也是一脸迷茫,当着众人,也不便多问,脸色一松,忽然笑道:“真是个坏丫头,居然想蒙骗我,拉过就拉过,骗我很好玩么?”
他的话圆得太迟,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言不由衷。
一直未出声的楚斩情忽然道:“拉这种马头琴并不难,只要是有天赋的人,一遍就可以拉得很好,我曾经在草原上就见过那样的人,一点都不足为奇。”
想不到他会为她的奇怪开脱,苏红茶抬起头,感激的朝他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道:“送弩弓图纸的人已经来了,胡子大叔是不是现在就要看?”
楚斩情微点了下头,夜无歌也回过神来,将一张折好的四方纸就要交到楚斩情手里,苏红茶一把抢过来道:“在给大叔看图纸以前,希望能答应我一件事。”
楚斩情看着那图纸,“什么事?”
“此图是从何而来,大叔是知道的,对我也是意义非凡。如果不是看在您与他极为相似的份上,我也不会让你看,而且,这种武器若是大批量面世,被心怀不轨的人所用的话,将会祸患无穷,所以希望您答应我,图纸大叔只能看,不能造,更不能流传出去。”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不过……”
“不过什么?”
楚斩情长满胡子的脸上竟微微有些抽搐,“我真的就那么像你说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她若是敢说个是,他非得把她拍扁不可,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没有眼力价的女人?
偏偏苏红茶这时候像猪油蒙了心,真的就是个没眼力价的人,她眨眨眼,极认真道:“大叔真的很像我说的那个人,不然,我也不会像个傻瓜一样整天围着大叔转,大叔的模样不知勾起我多少伤心的回忆,唉……”
楚斩情双拳紧握。
苏红茶好像没发觉,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如这样,我干脆认大叔做干爹吧,以后你老了,还有个干女儿给你养老送终。”
在楚斩情提拳前,林漠遥一把拉开她,连声咳嗽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丫头片子不懂事,楚兄千万别计较。”
楚斩情冷哼了一声,夺过苏红茶讨好般递来的图纸,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夜无歌禁不住笑出声来,“世子妃好厉害,这样的人都能被气得头顶冒青烟,估计若不是因为你是个女的,说不定他老早就把你揍扁扔出去了。”
林漠遥也叹着气,“小茶,你太过份了,我叫他楚兄,你若叫了他干爹,到时候我岂非长了你一辈,这夫妻还能做么?”
苏红茶笑嘻嘻的在他耳边轻道:“怎么不能做,只是些套近乎的话,岂能当真?这下子图纸也来了,近乎也套了,他出山的时间多半会在今天,等着瞧吧。”
林漠遥摇头,“就是聪明。”
可是事情偏偏出她意料的,一直到傍晚时分,除了出来吃个饭,楚斩情的态度根本就没有松动,对人依然是冷冰冰的。
这时不仅苏红茶急了,连林漠遥也有些坐不住了,今天已经是第五天,只有两天时间了,如果楚斩情真的拉架子,岂非白白浪费了他们这金贵的几天?
掌灯的时候,他和夜无歌站在篱笆边,夜无歌道:“世子,我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很多时间,如果姓楚的不松口,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看她被处斩。”
“难道世子想现在就动手?时机还未成熟,是不是也太早了。”
“确实有点早,上次给皇上看的那个东西,虽然他也急着想尽早知道答案,可是事情还在慢慢运作,我们林家这边又还有几家重要的铺子没弄出去,如果太急于揪起风浪来,损失太大,母亲也不会答应。”
夜无歌担忧道:“前有狼后有虎,让人顾虑的太多。那么最后一途,只有动用江湖力量,在他们处斩的时候,看能不能劫法场……”
林漠遥刚想说话,神色忽然一紧,目光锐利地朝四周黑暗处一扫,快速朝夜无歌使了个眼色。夜无歌与他合作多年,自是心意相通,微一点头,两人同时警惕地朝屋内退去。
苏红茶正在百无聊奈的在灯下磨指甲,哑姑静静立在她后面,昏暗的眼睛半眯,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流转着。
正在茶红茶不甘心服输的想再去磨楚斩情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屋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她神色一变,难道后面又人打架?
她示意哑姑在屋里没动,谨慎的走进堂屋,然后把后门拉开一条缝,往外面看去,月色下,竟看到二三十个黑衣蒙面人站在竹篱笆内,提着各样兵器,将背着弩弓的楚斩情围在中间。
想是已经过一轮打斗,地上躺了两个没有声息的蒙面人,而楚斩情则如一棵伟岸的青松般手执长剑,挺立包围圈中。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若是曾有仇怨,就把名头挑出来!”
尽管是一人,他依然冰冷如初,整个人与剑合一,如一泓秋水般,满身都似是破绽,却又叫人无从下手。
其中有一个黑衣人冷笑道:“楚斩情,我们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孬种,很有本事?想给那位世子妃去查案?去死吧!”
那人一说完,便挥手喝道:“大家一起上,一定要杀了他。”
于是数剑齐攻,楚斩情身如陀锣,整个身形旋身而起,避开无数急流,压剑就往最薄弱的地方劈去。同一时间,又有两条身影加入战圈,身如游龙,立即就挑散了成包围圈的杀手。这两人,正是闻声赶来的林漠遥和夜无歌。
这是高手之争,苏红茶看得眼花缭乱,哪里敢去淌浑水,只是已经想到,这些杀手,一定是那个陷害她的人派出的,因为怕她真的会请出破案高手楚斩情,便先下手为强,想将他一杀了之。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能抓住个杀手一问,倒可以问出想陷害她的人究竟是谁。
但是场上这三人分明都是高手,照他们下手之狠,怕是一剑一个,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她眼睛四下一扫,打量了一下场上局势,立即便有了主意。手里顺手摸了根木棒,轻手轻脚摸到已经被踩成平地的竹篱笆外面,躲在一堆草垛后面,只待有人踏进她的袭击范围,她一棒就要敲得他腿断。
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有是有几双脚落过附近,可是也闪得快,要么就被人一剑刺喉而死。
正在她准备站出去直接偷袭的时候,草垛上突然有个黑衣人中了一剑滚下来,要不是她闪得快,差点砸到她身上。见黑衣人闷哼不已,她丢了棍棒,翻身就坐在那人身上,掐住他脖子就想先给他一闷拳。
被她坐在身下的黑衣人忽然把蒙面巾一揭,低呼道:“别打,是我。”
苏红茶就着淡淡的月色定睛一看,弯弯的月牙眼,咧嘴而笑的脸,她差点惊呼出声,温七?怎么会是他?
温七食指放在她唇上,吃力道:“嘘——别出声。”
看到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苏红茶赶紧从他身上滚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忽然脑筋一转,又狠狠地把他摔在地上,压低声音道:“难道是你要杀了楚斩情?难道陷害我的人是你?”
温七被摔得又是一声闷哼,他扶着还在不断流血的肩头坐起来,喘了口粗气,竟然又咧嘴一笑道:“别误会,我是看这个姓楚的总是不松口出山,才想了这个法子逼他,若他知道是陷害你的那人出手要杀他,被人杀上门来,他自然想把那个人抓出来解恨,就不怕他不出手了。怎么样,我这一计不错吧?”
他身上几乎被血染红了却还能笑得出来,苏红茶不知如何是好。之前就知道他曾被林漠遥打伤,在猎场给她披上雪氅的时候,就看见前襟血迹斑斑。这才过几天,他又跑过来,还弄得一身血污,他究竟又想干什么?
心里千般滋味翻滚,就如巨浪打船头,叫人想骂骂不出,想哭又不行,想打下不了手,想安抚,又怕看他不论真假都笑得那么灿烂的脸……
她终于别开头,用衣袖给他擦嘴角的血,想是连连受伤,使得内伤过重,又哪里擦得完……
温七默默地看着她的侧脸,旁边的打杀声依旧在,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擦了,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我得招呼弟兄们走了,你……保重……”
不待她说话,他一把推开她,手指不经意的从她似乎有些湿意的眼眶轻轻拂过,再次笑了笑,戴好蒙面巾,起身就朝篱笆外面掠去,嘴里同时吹了个口哨,剩下的十多个黑衣人纷纷撤退,弃了剑,朝黑暗的夜色中狂奔而去。
眼底还留着温热,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人,苏红茶怔在了那里。
俗话说穷寇莫追,林漠遥三人见杀手突然之间就撤退了,便也不追。他回过头来,看到苏红茶在摸一个死了的杀手,不由问道:“小茶,你在干什么?”
苏红茶赶紧低下头,胡乱道:“我在看有没有活口,说不定还能问出他们究竟是何人指使,也就可以查出是谁想陷害我。”
夜无歌道:“这批杀手武功相当高,怕他们装死玩使阴,我们都下了重手,只要是躺在地上的,都已经死了,你别再白费力气。”
苏红茶却不敢住手,将那些人身上的血不断往身上袖子上抹,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了。
并不是她故意想去隐瞒,她必须要顾及林漠遥的感受。他虽然不说,她却知道他讨厌温七,在未成亲前,他对温七容忍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温七一再挑衅的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他才会在猎场的时候对他下手,她不想他们的矛盾更加激化,更不想任何人受伤。何况此时绝不能让楚斩情起疑心,不然事情反而会适得其反。
林漠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别看了,没用的。”
她呆呆地顺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没用了么?”
林漠遥没好气的白她一眼,正要笑她两句,静默着的楚斩情突然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吧,收拾一下,进落日城。”
这一句话,顿时让人振奋,林漠遥连要说的话也忘了,轻快地笑着和夜无歌一击掌,这人终于是答应了。
当夜,他们一行五人就起了身,雇来的马车由哑姑一人坐着,其他四人,先一步往落日城赶。
在清晨时分,顶着露气和薄雾,他们终于进了落日城。
先领着楚斩情进客房梳洗了一番,他也不事休息,用过饭后,就由林漠遥领着前往雁翎猎场。
寿宴时过六天,猎场已经冷清一片,但是案发的那片帐篷,在林漠遥的交涉下都保留了下来,他安排保护现场的人手又增加了几个,日以继夜的守在那里。
当楚斩情走进那间血案现场的帐篷时,非常慎重地察看了里面任何一样东西,连地面上的一块草皮也没有错过。然后又到隔壁的帐篷里转了一圈,他已经从曲湘南嘴里听过整个案发经过,也不问人,在那个增经烧过火的火炉里拨了拨,低头看了看,转头就吩咐可以回去了。
其实在楚斩情进入王府的时候,当时整个京城都已经传开了,林世子为了查案,从外地请来了破案高手,听说那人没有破不了的案子。经过有心人添油加醋,甚至把他还神化了,说是有千里眼,顺风耳,读心术,只要是做过坏事的人,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坏人逃过他的火眼精睛云云……
苏红茶昏昏沉沉睡了个囫囵觉,到下午醒过来时,哑姑也回来了。两人吃了饭,收着碗的哑姑好像有话说,好几次都欲言又止。苏红茶也正想问她为何图纸送迟了一日,这时有丫头进来禀报道:“世子妃,丞相府的陆小姐来了,要不要见?”
“陆玲珑?”她这时候来干什么?难道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哭死?苏红茶想了想,“把她请到客厅,说我换了衣服就来。”
那丫头正要回,哪里知道陆玲珑已经带着她的跟班木子进了怡然居,“我与世子妃是老交情,哪里用得着那么客气?”
苏红茶也不端架子,起身迎出门,笑道:“也不知什么风把陆小姐吹进了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两人不咸不淡的寒喧了一番,陆玲珑还带来了一些名贵的药材,人参鹿茸黄精之类,一大堆,想来价值不菲,苏红茶更是觉得“受宠若惊”,忙让丫头奉上好茶精致的点后,便各自在小厅堂里主客落座。
“陆小姐今天来,不知所为何事?”坐定,苏红茶也不与她磨叽,开门见山的问道。
陆玲珑轻刮着茶盖,漫不经心道:“一是为了来看看妹妹,再者呢,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什么事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