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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无心

作者:尘飞星 当前章节:12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王妃,凡事有得就必有失,何况听说含烟现在已经好得差不了,又何必在此事上斤斤计较?”说到这个份上,墨音终于是软了下来。

镇南王妃也跟她争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道:“不是什么斤斤计较,事没办成的人,有什么权利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要说,她还真有点后悔,这种跑过江湖的女人,表面看去温柔贤良,比起那个脑子灵活的苏红茶来,却不知要泼辣多少倍。稍一不对路,不管你长辈也好,什么也好,背过人的眼睛就可以翻脸无情,一丝都不肯退让,真是想不通,林漠遥当初又怎么会和她结交?还是是因为她在人前掩饰得太好,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拂逆她,所以就没人识破?

墨音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镇南王妃的厉害,之前有求于她的时候,装得和善慈祥,那话儿也说得圆滑好听,把人的心都哄得一蹦一蹦的,现在倒好,只那双眼睛一翻,就不认人了,难道真把她当成了苏红茶那个软柿子来捏?

她想了想,还是以商量的语气问道:“那王妃说该怎么办?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镇南王妃放下茶杯,微带嘲讽道:“墨音,我看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多痴情,像你这种心性的女子,绝不是一个为了男人痴狂到这种程度的人,你就实话对我说吧,想图我家的什么宝贝?”

闻言,墨音心里暗震,面上却丝毫未变,似乎听到很好笑的笑话般吃吃笑了起来,“我图你们家宝贝?你们家有什么宝贝让我图?别说笑了。”

“说笑了么?”镇南王妃转过头去,唤道:“王妈妈,你给说说,我们王府究竟有什么值得某个自认高贵却还想挤进我家大门当侧室的好宝贝?”

王妈妈很配合的弯下腰道:“王府的宝贝不多,值钱的,就更少了。”

“那你给说个最值钱的。”

“最值钱的?这个……”王妈妈迟疑道:“最值钱的,是不是那块墨绿色似圆非圆似玉非玉的古怪东西,如果是那个的话,王妃那日不是当见面礼给世子妃了吗?整个王府里的人亲眼看到的,所以说,现在东西已经易手,若是找王妃您的话,实在是找错人了。”

边听王妈妈说,镇南王妃边暗地观察墨音的脸色,果然,王妈妈的话音落,墨音的神色可是变了又变,虽然极力掩饰着,可又怎能逃得过她的利眼?

看到这里,她不由暗自冷笑,幸好她把那个烫手山竽光明正大的扔给了苏红茶,不然,这后面的麻烦还不知凡几。

而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的墨音实在有些难以适应这个事实,东西不在镇南王妃手里,也不在林漠遥手里,那她之前费的那好些心力岂非又白操弄?幸好没有弄死苏红茶,不然,可就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自然,她也不会完全信之,过后,总要找几个渠道证实这个老妖婆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叹起了气,“墨音真的觉得很冤枉,虽然家父并不是富户大户,可也是小有资财,又怎么会为那些身外之物将自己惹得一身铜臭,罢了,王妃既然不相信墨音的真情,那么,也只有另谋他路,希望能得到世子的青睐。不过呢?王妃的点滴之恩,墨音已铭记在心,他日定当涌泉相报,告辞!”

她把点滴之恩四个字说得极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她已经对镇南王妃恨上了。

镇南王妃当然不是傻子,但是此刻却不得不得罪她,这个女人很难缠,利都已经利用过了,如果弄进家里来,不知又要惹几多事。再说目前就她观察,林漠遥与苏红茶感情甚好,这个时候去惹他们,势必会对正事有影响,这个关键的时候,岂能不顾全大局?

*

很快的,苏红茶就回到了王府,一进门,就有人说世子曾找过她,她赶紧往怡然居赶,过去后,才知道林漠遥到竹院去看望师叔去了,于是她不再急,正好几个管事婆子有事向她请示,便坐下来安排王府里的琐事。

等忙完,已经是日暮西山,见人都散完了,她才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立即有一双手适时的为她捏肩,穴位力道都恰到好处。她闭上眼舒服的哼哼叽叽道:“哑姑,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手艺?捏得人昏昏欲睡,以后您老人家可以去打家劫舍了。”

“小财迷,你自己喜欢捞钱,怎么还教唆老人家都跟着去干坏事?当心我去报官。”

听到这个声音,苏红茶一惊,转而又重新闭上眼,更是舒服的往后靠,“这里……那里……还有那里……唉,对,就这几地方酸,小倌的手艺不错,给我多捏捏,等会大爷有赏。”

话音未落,有人一下子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与一张秀逸至极的俊脸面面相对,“你再给我调皮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红茶大笑出声,忽然勾住他脖子小声道:“收拾我就不必了,应该要问我怎么赏你。”

“是么?”林漠遥期待的压低脸,“怎么赏?”

迟疑了一下,苏红茶踮起脚一口就亲在他唇上,然后得意一笑,“怎么样?这个赏赐不错吧?”

“确实不错。”林漠遥一把捧住她的脸,狠狠地向她的唇揉了过去……

两人既然已经心许,又何必再逃避这样的亲密接触?苏红茶也不准备推拒,决定做一个妻子力所能及的事。

半晌,她才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地使力推开他,捂住胸口道:“我受不了了……”

“小妖精,我才受不了了,”他把她抓过来,忍不住又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点了一下,在她耳边低笑道:“如果不是看在你有毒伤在身,身子骨儿又还没长开,早应该让你变成真正的女人。”

这种话题让苏红茶羞红了脸。虽然前世她已长成一个非常成熟的女人,可惜由于一些心结未解开,总是让她不能真正与哪个男性进行身体接触。所以说,到现在为止,她不论心理生理都还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纯情女。如今已经隔了一世,上世的事已经完全成过眼云烟,在遇到像林漠遥这样的男人后,她不是也该放开以前的一切认真地过好这一世吗?

林漠遥自不知她心中所想,揽住她的肩叹息道:“快点长大吧,照这么被你折磨下去,我可能要饥不择食了。”

苏红茶也懊丧道:“我也没办法,好说也十五六岁的人了,别人家娃儿都抱了两个,我还就这么副瘦不拉几的小身板,也不知何时才能长大。”

林漠遥伸手揉了揉她头发,笑道:“以后会给你好日子过,让你好生将养将养,等养得丰圆玉润了,再吃你,然后还要给我生一大堆胖小子。”

苏红茶羞得无地自容,提拳就连捶他胸口,娇嗔道:“我又不是猪,一个都难生,还一大堆,你有本事自个儿生去……”

林漠遥畅声大笑,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让她靠在他胸口,叹道:“小茶,和你这样呆着,才觉得是幸福。”

苏红茶轻点头道:“我也是。”心里平静着,好像无忧无虑,这,就是她期盼已久的温暖,一种家的感觉。

“不过说来也奇怪,就你这么副小身板,又如何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呢?有时候,我怎么感觉你的想法和阅历与你的实际年龄有些不符,有些东西,又绝不似你应该知道的,又如何会知晓?”

苏红茶吓了一跳,偷偷瞄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男子,看来她还是露了锋芒,让人不生疑绝不可能。

但是她要怎么回答?

告诉他实话?

他能接受吗?

转念想了想,还是不要惊世骇俗了,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就告诉他,没有就算了,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也不错。

她胡编乱掐道:“这只能说明我天姿聪颖,你林世子才会有这种感觉,不然又怎么会被我所吸引?”

林漠遥哑然失笑,忽然想起她拉马头琴的事,正要开口问,门口一个丫头冒冒失失跑进来,一见二人相偎在一起倚在窗前,惊慌失措地要退出去,林漠遥叹了口气,“进来吧,也该开饭了。”

那丫头第一次见到世子和世子妃在人前略微亲密,自还以为闯破他们好事,生怕被责罚,才急急要退,眼看没事,才叫人进来掌灯,把准备好的饭菜抬进来。

满屋都是饭菜香,苏红茶才记起,从温七那里回来,她连午饭都没吃,这个时候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坐到饭桌前,她拿起碗筷就开吃。

林漠遥端起碗,微顿了一下,道:“我们今天已经约好了那个大老板,不出意外的话,或许明天就可以把买卖谈成。”

苏红茶抬头,柔声道:“那好,等这事了了,你也该在家好好休息两天。”

林漠遥轻轻一笑,“那是自然,留在家里,专心陪你几天。”

不知是哪个丫头把关着八哥的鸟笼子提到了饭厅前的屋檐下,那八哥看到苏红茶,又扑腾着翅膀叫得欢道:“酥油饼……酥油饼……吃饭……吃饭……”

“床前明月光啊,疑是地上霜啊,细菌死光光啊……”

苏红茶也乐了,自得道:“看到没有,我教它念的诗句,很有意思吧?”

林漠遥朝那只跳着脚得意的表演才艺的八哥看了一眼,笑了笑,“确实很有意思,不过,小茶,既然你已经把这只八哥养熟了,为何还把它关在笼子里?依我看,就算是放了,它也不会飞走,不如放它些自由。”

苏红茶一想也对,自她到林府没几天起,八哥就跟着她,现在几乎对怡然居的每个人都熟了,养也养家了,应该不会再飞走,便叫人把八哥笼子的小铁栅给提起来,让它可以自由进出。

从这只八哥,她又想起今天去眉山别院的事,给他盛了一碗汤,看他心情似乎也不错,便道:“漠遥,我今天去见过温七。”

饭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骤然变得有些低沉起来。

林漠遥低头喝着汤,“有事么?”

苏红茶想了想,“上次在猎场怕他使坏让我们两人难堪,我没经多考虑,就答应过,如果夺得汗血宝马,就把马送给他,他好像也很喜欢那匹马。”

她看林漠遥没出声,便又道:“后来真的夺了马,回来后我左思右想,真的是犯了个错事,若真把马送给他,会很不妥。我今天就是去和他去商量这事,看他能不能别把我那天的话当真,就让马呆我这儿。”

林漠遥总算是抬起了头,淡淡道:“他答应你没?”

苏红茶露齿一笑,“还好,他答应了,没让我难堪。”

“既然没事了,那就吃饭吧。”

看林漠遥脸上神色平静,没任何不悦,苏红茶总算是放了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等她一大早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昨夜外面下了一夜雨,俗话说一阵秋雨一阵寒,京城的气温本就低,这一阵寒气落下来,北风一吹,竟让人有一种只想歪在火炉边门也不想出的感觉。

等她梳洗完,吃早饭的时候,习惯性的朝那只鸟笼走去,却发现鸟笼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八哥?

她忙问正经过的管事的丫头:“八哥呢?”

那丫头一脸茫然,想必不知道。怡然居里的丫头顿时都围了过来,果然没看到了那只世子妃最喜欢的鸟儿,都吃惊道:“我们也没太怎么注意,或者是门打开了,早上出去溜溜又会飞回来。”

苏红茶这才记起昨晚放开笼门的事,点头道:“或许真是关久了,现在出去放风了,应该不会飞远。”

众丫头婆子都认为八哥是认主人的家禽,应该不会飞太远,过得一会肯定就会飞过来,便也没去找。

可是这一会的时间还真长,等到了中午,苏红茶在镇南王妃那边吃了午饭回来,八哥依然音讯全无,她这才急了起来,忙叫人满处找。

只是一只会飞的鸟,哪里那么容易被找到,一屋子人半了一整圈,都没能见到那鸟的踪影。后来总算是林二少那边的凝秋凝碧说,刚刚吃午饭的时候确实看到一只八哥飞来过,她们想抓的时候,却又飞到那边夜先生的小庭院里去了,他的门户闭着,想起他人又凶,也只得作罢。

听到有了八哥的着落,一些丫头婆子又不敢进夜无歌的地盘,便叫了苏红茶去,拍了拍门,想必夜无歌不在,根本就没人应,正想叫人翻墙进去,不想夜无歌这时回来了,看到一大堆人围在他院子门口,边开着门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苏红茶站在他身后道:“快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八哥是不是在里面。”

“八哥怎么会到我屋子里?不是关着的么?”夜无歌开了门,苏红茶赶紧让丫头婆子们四下里找,夜无歌直皱眉,似乎有什么急事,就直接进了他的专摆放药草的房间。

苏红茶忽然记起他今天应该要和林漠遥去谈生意的事,忙跟过去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世子呢?不是说今天去找大老板谈生意的么,谈好没有?”

夜无歌正在把几瓶药往袋子里装,“已经去谈了,我回来拿一点东西也马上过去。”

“可是为什么要收这么多药?”

夜无歌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这时一个青衣汉子急匆匆跑进来,看到苏红茶在,一愣,转而就跑到夜无歌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并不是苏红茶故意要偷听,因为站得不远,还能隐隐约约听道:“……世子……眉山别院……那边的形式不好……”

言毕,只见夜无歌的脸色巨变,提了袋子和那汉子转身就走,“我们马上过去。”

苏红茶叫住他们,“无歌,你告诉我,世子与大老板约好谈生意的地方,是不是眉山别院?”

夜无歌顿身,好半晌,才很艰涩的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的与人大步而去。

苏红茶只觉心头泛冷,与眉山别院的人谈生意?形式还不好?

眉山别院是温七的,那么,大老板就是温七?

如果是温七让林家的铺子易不了手,何曾安过好心?

此次林漠遥不知是他的情况下,冒然而去,会不会出事?

她突然想起昨天经过别院外面枫林的时候,那里埋伏的无数桩哨,是不是温七故意引林漠遥去,处心积虑想把他困死在那里?

她越想越后怕,完全忘了找八哥的事,赶紧冲出院门往马厩奔去,她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在马房小厮的惊呼声中,将正在吃草料的汗血宝马拉出来,翻身上去就往眉山别院赶。

汗血宝马的脚力相当之快,当她上了竹林道没多远,果然,远远就看见了与几个汉子在前头策马急奔的夜无歌的身影。

她不敢再急催,远远吊住,很快,就看到了昨日那枫叶似火的地方,前面五六骑匆匆下马,抽出兵器警惕地直往别院里行去,而别院外面的情形,却看得她触目惊心。

只见在枫叶四散的草地上,横七竖八死了不少身中刀箭受了重伤而亡的汉子,冷风吹过,一阵阵难闻的血腥味瞬时间占据了她所有的嗅觉神经。

夜无歌几人的身影已经淹没在枫叶飘红中,她缓缓下马,一步一步朝里走去,四下里一片死寂,偶尔有受伤的人低沉的哀叫了一声,很快又隐在了死寂中。

她正还想往里走,蓦然,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迅速掩在树后探头一看,却是刚进去的夜无歌一行人又被一伙灰衣人逼了出来,对方的人身手利落,手起刀落,转眼就杀了三个青衣汉子。

夜无歌怒斥一声,身形如闪电般腾空而起,一剑割断一人的喉咙后,立即朝别院那边杀去,而自他身影消失后,跟着他的几个汉子立即被人或砍或刺放倒在地,死于非命。

于是,整个别院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曾与夜无歌对杀的那一群灰衣汉子隐约有十五六个,个个脸上身上都是血迹斑斑,神色却仍是彪悍不已的守在那里,谨防外面再有人袭击进去。

自夜无歌进入别院里后,里面却没传出任何响动。

而满地死伤,难道都是救援他而被阻死的人?

温七到底要对他干什么?

他真的要杀了他?

她连整个手心都开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想到昨天都还说要和她生一大堆孩子的人此刻正在别院里不知遭受怎样的生死,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强自镇定的迅速退走到汗血宝马边,从怀里拿出上次庞大虎给她的信号弹,选了其中一颗点燃,很快,一束红艳艳的火焰腾空而起,在高高的上空旋出一个奇怪的符号后熄灭。

当紧张的等在原地的同时,双眼鹰鸠一般紧紧地盯着别院方向,心底却血流成河,温七,你千万不要干出让人不耻的事,不然,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等待的时间是多么漫长,就在她忍不住快要冲进去的时候,不远处终于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庞大虎领着身背弩弓的二十多个兄弟急奔而来。

她做了一个噤声动作,一脸焦急的庞大虎会意,让人缓下步子,跑过来低声道:“叫得如此紧急,出了什么事?”

苏红茶指着那片枫叶,沉声道:“世子在里面,已经死了很多人,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出事,以防万一,叫你们来给我掩护,若有人拦着我不准我进去,你就让弟兄们的弩箭从这里开始饮血!”

“是!世子妃只管进去,我们在后面跟着,若有人不长眼睛,也该是我们的弩箭显威力的时候了。”

如此有了保障,苏红茶把庞大虎身上的弩弓箭囊先背在背上,然后把手腕上的冰绡丝紧了紧,咬紧下唇,大步朝枫林叶行去,庞大虎的人蛇行在后。

“什么人!站住!”

厉声陡然喝起,暗影中闪出之前的几名灰衣大汉,举起手中长刀就横在苏红茶面前。

苏红茶直视面前那把大刀,“我要进去!”

“此处凶险,奉劝姑娘最好别进。”

苏红茶冷笑一声,蓦然间飞起一脚,狠狠的踢向握刀的手,同时右手一挥,冰绡丝朝后面的枫树急射而出,那些人挥刀欲砍,却只听得弓弦齐响,二三十支铁箭朝他们急射而来。

得到如此一个空隙,苏红茶已经很顺利的冲进了他们的包围圈,人在树梢间飘过,然后收丝再挥,只几个急荡之间,人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别院的石阶上。

收好冰绡丝,她警惕地看着四周,除了刚才她突围的地方仍有箭声呼呼外,别院外,没有一个人影,安静得可怕。

外面死伤一片,里面却别无声响,此事更让她胆颤心惊。

她一步步地朝别院走去,推开一扇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只觉一阵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与此同时,不知是谁在里面发出一声厉喝,无数的金铁交鸣之声瞬时响起。

只见门内无数个手握刀剑的灰衣大汉朝一小撮青衣大汉杀去,两相交缠,转眼就有人中刀倒地。

苏红茶见机拉住一个受伤倒地的青衣汉子喝问道:“世子在哪里?”

那汉子指了指后面,头一歪,便断了气。

苏红茶放下他,避开刀剑,迅速窜过穿堂,往昨日的四合院里奔去。

等出了穿堂,眼前一景,差点让她呼吸停止。

昨日的花团锦簇已经变成一片狼藉,被人毫不怜惜踏平的花草上仍有十多个或青衣或灰衣的汉子在拼命打斗,夜无歌白色的身影穿插其间,却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被阻在廊下一方桌案前的无情刺杀。

乌发黑簪黑袍的男子勾腰而立,以头抵在大红袍子的少年胸口,双手捧住腹部,一把大刀从他后背狠狠贯穿前胸。大红袍子的少年面目狰狞,大吼着将已经插—入男子骨肉的刀柄狠狠一转,一条更大的血口子被打开,鲜血像疯了一般猛地朝外喷涌……

苏红茶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拳狠狠击中,打得她心胆俱裂,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身体。

她本能地举起弩弓,瞄准那个红袍少年罪恶的手臂,箭矢疾射,将满含恨意的的铁箭毫不留情的扎进了少年的肩胛!

中箭的少年终于停止大刀地搅动,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渐渐地,有太多太多风起云涌的感情在涌动着,最终,他惨淡的笑了。

“你用箭射我……你居然也用箭射我,你们两人合起手来设好了陷阱让我跳,很好……很好……”

他的眼神充满了浓浓的凄楚和无以言表的绝望,然后,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黑袍男子轰然倒地,而温七的腹部,却露出一把深入及柄的短刀,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摆。

苏红茶盯着那染血的袍子一震,脸上一半红一半白,紧握着拳,狠狠地别过头,捡起一把大刀挥向阻止她前进的人,夜无歌飞奔过来踹倒一人,沉声道:“世子妃,你怎么也来了?”

苏红茶没有回答他,夜无歌护住她,两人同时往廊下攻去,而不知何时,一身血污的雷战已经跳出战圈扶住跌坐于地的少年,一声令下,所有灰衣人都撤退到他们身前,将两人护在人墙之外,换取一息时间。

青衣大汉们依然紧逼,将战圈又拉紧,拼斗更是激烈,外面又传来更大的喊杀声,似是有更多的人朝这里涌来。

夜无歌赶紧拉住苏红茶,“这里很危险,我们走!”

“别拉我!”苏红茶大叫着挣开他,依然向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冲去,那里是那个说要给她幸福的男人,也是他夜无歌的兄弟,他不管他,怎能又叫她不管他?

夜无歌一咬牙,就要把她拍晕,谁知她突然挥刀指着他,厉声道:“你再动我就杀了你!”

夜无歌白着脸,双拳紧握。

终于,苏红茶冲开阻碍,将倒在地面的男子扶起来。

夜无歌在后面大吼道:“别看!”

苏红茶扶起那张低垂的脸,入目的,却是一张灰白的脸。

确实,这张紧闭着双眼的脸是林漠遥的,可是,为什么却死白到诡异?嘴角流出的血水不仅从皮肤外面流下,还可以从一层皮肤下面流出?

她缓缓将那层皮抹开,谁知那皮却是松动的,再一撕,一层面皮已经被她揭了下来,而下面,已经是另外一张陌生的人脸。

她呆怔住了,林漠遥是人假扮!

她的一番焦急担心忧虑全打了空气?

那么她刚才又干了什么?

放下尸体,再站起来看着十几步开外被刀箭穿插着已经浑身是伤的少年,他正用痛苦而又充满恨意的眼神望着她,还连连张着嘴,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似乎还在说:“你用箭射我,你居然也用箭射我……”

“你们两人合起手来设下陷阱让我跳,很好……很好……”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用很坏很坏的眼神在她脸上溜过,然后很阴险的用树枝将她绊倒……然后呢,她记起来了,他总是在她耍着阴谋诡计的时候试图拆穿她的把戏,一次又一次,让她当时很恼火。

总之,那时他真的很坏,坏到……她摇了摇头,叹息着,他再坏,也没有她坏,他并没有拿出刀剑往她身上刺,反而是自己,毫不犹豫的就将他的肩胛射了个大窟窿。

人哪,为什么总要为了这些那些的事伤害别人呢?

看着更多的人涌进来,将那一撮灰衣人逼得无路可退,死伤惨重,最后不知道是谁启动了什么机关,在一片烟霄尘雾中,雷战与温七两人终是失了踪影。

她再次叹息了一声,夜无歌走到她面前,道:“世子妃,多谢你叫了弓弩手在外面帮我们打外围,这一次,世子总算让温七身受重创,他再也不会成为阻碍,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苏红茶望住他,“无歌,你为什么都要跑来骗我?”

夜无歌避开她的目光,“走吧,世子在等你。”

苏红茶没理他,径自往外走去。

庞大虎那一干人已经离开,而她的汗血宝马还很安静的站在原地。

她拍了拍它的头,笑道:“阿南,还是你好,虽然不会说话,总也不会骗人,相信我,我以后也绝不骗你。”

她欲翻身上马,一直跟在她后面的夜无歌将她抓住,“你要到哪里去?”

苏红茶淡声道:“总之不是回去。”

夜无歌伸手就在她后背连点几指,“你现在不能走,对不起了。”

他把她打横抱起,回头吩咐了一个头目迅速将这里清场,然后跃上汗血宝马,一夹马腹,马儿就扬蹄而去。

回到王府里,四周都静悄悄的,夜无歌将苏红茶送到怡然居门口,解开她的穴道,低声道:“进去吧,世子在等你,他会给你解释。”

苏红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还有一些怎么也拍不掉的血迹,正要进去,一个惊慌失措的丫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端到她面前,“世子妃,八哥找到了,您看,已经死了,是不是昨夜的风雨大到处飞,被冻死了……”

看着那只已死多时的八哥,苏红茶呼吸一滞,好半晌,她才轻声道:“想它陪伴我几个月,把它好生埋了吧。”

那丫头这才发现她脸色不对,低声应了转身就走,苏红茶在后面又交待道:“对了,别埋在王府里,去外面找个更开阔的地方。”

“是。”

苏红茶望了一会,转过身来,十几步开外,一身磊落黑袍的林漠遥正迎风立在那里,乌发飞扬,如松如墨,静静地望着她。

苏红茶试着想对他说点什么,搜肠刮肚,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问他,为什么我在那里像个疯子一样为你拼杀,你却好端端地还呆在家里?

或者问他,我以为你被人杀了,结果一看,却是个替身?

或者再问,为什么一定要引她去杀温七,以她的本事,她能杀得了他吗?

还有,她还想问问,那么一只能说会道的八哥,为什么也不能容忍它的存在?

可是问了又怎样,他这么做总有他的理由,他的生活本就过得很不容易,每走一步狠棋,都有他必走的理由,她能理解他。

而且他的那些理由说出来,她不信也要信,信也要信,因为在不久前,她就已经打定主意死心塌地跟着他,就因为他总是一个让她感觉暖融融的人。

但是在这一刻,她不想看到他,也不想听他的理由,她想静一静,然后好好想想,她之前的决定有没有需要稍微修整的地方。

“小茶,你回来了。”

林漠遥慢慢走近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依旧很温暖。

苏红茶缩了缩,却没抽出来,歪着头望着他,一本正经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林漠遥笑道:“想什么?”

这一次,苏红茶毫不犹豫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是你这张脸。”

林漠遥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你先进去洗洗吧。”

苏红茶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想洗。”

“那你想干什么?”

苏红茶终于把手从他的手心抽了出来,“我想出去走走。”

*

夕阳西下,雾气渐渐压下,南明湖畔上,一片烟水芒芒。

戴着斗笠的小童有模有样的将一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摇到岸边,从船上跳下来,把放在岸边的一个大包袱提上船,噘着嘴不高兴道:“公子,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曲湘南抱着凤邪琴款款步上船板,懒洋洋地往船舷上一坐,“不走你还想干嘛?”

小童翻了一个白眼,嚷道:“不是我想干嘛,而是想问公子你想干嘛?”

“公子我随心所欲,什么都不想干。”

“骗鬼都不相信。”小童撇着嘴,把包袱往船舱里一丢,“你明明在查小茶姐姐的毒伤,还找了楚斩情好不容易问到阎王阁的阁主会这种摧心断魂掌,明明就可以再使把力帮小茶姐姐把毒解了,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忙活了半天,却还是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招呼也不打一声,无礼至极,也怪不得小茶姐姐给你脸色看。”

曲湘南望着烟水茫茫的湖面,叹口气道:“我何尝不想给她一下子治了,可是你也应该听到了,阎王阁现在已经掌控在温七手中,若林世子说的八月十五你的小茶姐姐才能走的事与此有关,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了,分明是温七想找他的晦气,我又何必掺和其中?”

小童也大觉没劲,拿起竹篙就往岸上撑,“他们这些人太麻烦了,脑子里弯弯绕绕多,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这么来来去去的,却把小茶姐姐一个人夹在中间受这种苦,真可怜。”

曲湘南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抱起琴就要进船舱,小童忽然叫嚷道:“公子快看,小茶姐姐来送你了。”

曲湘南回头,在岸上不远处有个穿浅绿袄的纤细身影往这边走过来,定睛一看,果然是分别没几日的苏红茶,古怪的是,她身后还背是那把弩弓。

小童忙把船又靠岸,刚要大声呼叫,却又没了声息,揉了揉眼睛,回头道:“不对,公子,她有些不对劲,不仅身上脏乱,走路无神,还失魂落魄的,不像是来送你的,怎么办,还要不要叫她?”

曲湘南自也是发现了,努努嘴:“去问问看不就知道。”

小童立即放下竹篙,跳到岸上,跑到朝湖边直直一路走过去的苏红茶面前,叫道:“小茶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红茶心里正乱糟糟的,一时没防备有人窜出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看到小童一张清秀的脸,这时才记起来他是谁,勉强说道:“我来这里吹会风,小童,你忙你的去,别管我。”

她说着又往湖边走,脚踩在湿湿的沙地上,鞋也被冰凉的湖水渗透了,小童忙挽住她道:“不就是想吹风吗?我给你带个更好的地方,可以吹到东西南北风,包管都让你满意。”

苏红茶任他拉着往前走,直到乌篷船前,他朝曲湘南连使了几个眼色,意思是说这女人今天可能受了刺激,得把她先哄到船上去,免得她寻了短见。

曲湘南咳嗽了一声,拍拍船板道:“小茶,过来这边,我带你到湖心去兜风。”

苏红茶看着他,“曲湘南?你没离开京城?”

曲湘南脸红了红,“还没来得及,这就离开。”

“那好,我搭你的顺风船,船钱计着,以后一起结。”苏红茶也不让小童扶了,一下子跳上了船板,上面摇摇晃晃的,曲湘南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坐了下来。

小童呆了一下,难道她不是要寻短见?自己会错了意?

乌蓬船慢悠悠地离了岸,一路朝日落的方向漂浮。

苏红茶并没有吹风,而是一下子钻到船舱里,把弩弓解下来放好,再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拉开,软绵绵的躺了上去。曲湘南一看她鞋也不脱,那双又泥又湿的鞋底板将他洁净喷香的睡铺弄出了几个大泥印,心疼地过去把她从铺板上揪起来,“我说,你这个女人能不能讲点卫生,让你搭了顺风船也就给了你方便,怎么可以把我的地盘弄得像猪窝,你让我怎么呆?”

苏红茶瞪着他,说道:“我给你钱,你随便说个价,全可以记小本子上,今天我不跟你还价。”

曲湘南眼睛比她瞪得更大,“希望你能弄明白,现在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你让我没法呆了。”

苏红茶忽然大笑出声,“你不是最喜欢银子吗?既然你认为没法呆,我干脆多给你一点钱,你下去。”

摇桨的小童桨也不摇了,看着曲湘南青筋直跳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干脆背过身去,撑着下巴两眼望天。

曲湘南真的没料到还有女人的脸皮如此之厚,到现在为止,他一个铜子儿都没见到她的,她还好意思理志气壮赶他走?他恨不得一把将她丢进冷水里泡泡,看她能不能认清他是谁?他可是大名鼎鼎视钱财如粪土的曲大公子曲湘南,不是一只看着银子就两眼发光的阿猫阿狗。

如果不是看在她有点……有点伤心的份上,他一定会那么做!

最后终于是他先妥协了,他帮她把鞋脱下来,一把扔进湖里,叹道:“你身上又脏又臭,是不是干下了杀人放火的事才落下的?”

苏红茶坐在铺板上,也学着他叹气道:“曲公子真乃神人,我真的是干下了杀人放火的大事后才成了这般模样。”

曲湘南一怔,“你杀了谁?”

苏红茶淡道:“温七。”

“温七?”他和坐在外面的小童同时一惊。

苏红茶苦笑,“没错,温七本来就连连受了多次伤,每次都是因我而起,而这一次,我居然毫不犹豫地用我身后的这把弩弓将他射伤。多伤齐发,估计他也是活不了了。”

曲湘南觉得这次的事玩大了,忙给小童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船摇回南明湖畔,若是这么让她走了,可能她以后不管躲哪里,都要成为一个被人紧密追杀的对象。

小童会意,赶紧又将船桨往回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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