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湘南从未像现在这般认真擦过一件古董,他把桌上的一扇玉屏风上吹了又吹,擦了又擦,直到实在吹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他才慢慢抬起头,转着眼珠子,道:“姑姑刚才说什么?”
曲娇娇斜睨着他,冷笑,“别给姑奶奶装傻,你出来时信誓旦旦找的人找到没有?”
曲湘南咳了一声,很老实道:“还没有。”
“没有?没有那你也不快去找?就看你一脸颓靡坐那喝酒,究竟是哪家妞儿把你给甩了?”
曲湘南当没听见,又哈气低头擦玉屏风。
这副模样曲娇娇就知难以撬开他的嘴,将吃完的苹果核扔掉,一脚踢在在地上装死的小童身上,“小东西,你给姑奶奶起来,小心老娘真让你就困死在地上永远都起不来。”
小童哪里还敢装,瘪了瘪嘴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姑姑。”
“你给我说,你家公子看上了哪家妞儿?”
小童哭丧着脸看了曲湘南一眼,“是……是别家的妞儿……”
曲娇娇点着他的额头,“我自然知道是别家的,具体是哪家的?是不是把我家阿南给甩了?”
小童摸着额头可怜巴巴的点头,“公子确实被人给甩了……”
一瞄曲湘南正在朝他瞪眼,他顿时闭了嘴。
“什么?他真被人给甩了?”曲娇娇不敢置信的瞪着曲湘南,大声喝道:“那有没有给争取回来?我们曲家可没有不战就败的孬种。”
小童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知音,忍不住接口道:“公子他根本就没战过,人家姑娘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臭小子,你是不是又皮痒了?”曲湘南拉长了脸。
小童顿时往曲娇娇身后躲,曲娇娇咧嘴一笑,从后面把小童拎到前面来,诱哄道:“小童,告诉姑姑,他看上的是哪家妞儿,待老娘现在就把她抓来与你家公子圆房。”
小童眼一亮,转而又蔫了一般,垂头丧气道:“其实公子看上的不是妞儿……”
曲娇娇奇怪道:“不是妞儿?那是什么?”
小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两手摊了摊,再也不敢说了。他能想象得出来,如果说公子是看中了人家的媳妇,估计就两条路,要么,娇娇姑姑会雌威大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人家媳妇给背回来真让公子与之圆房;要么,她会把公子臭骂一顿,说不定马上就会拉着他回去随便找个姑娘成亲去。
公子现在心情本来就不好,哪能让她还这么折腾?
曲娇娇见他也闭上了嘴,不由冷笑道:“不是妞儿?难道是个男人?我可不相信我们家曲大公子真的喜欢男人。”
只是,不管她怎么问,小童都闭口不言,曲湘南更是不用说,干脆歪到软榻上去打盹了。她气得无以复加,也不顾她的什么大家闺秀的形象,叉着腰就把曲湘南的光辉情史数落了出来。
“你个臭小子,每次遇到女人的事你不都是很有办法的么?想当初你把打小订婚的徐家小姐用书信骗到外面,叫你的狐朋狗友假扮成你把她勾搭上了,结果呢?徐家主动退婚,与你的朋友成亲去了。后来你老子又给你找了几门亲事,你又如法制炮,你老子给你看好的媳妇儿全成你朋友的媳妇,弄得人家小姐在成亲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个肠子都快悔断,不知伤了几多人的心。怎么,这下子踢到了硬石板,不行了?这次如果真是遇到中意的女孩子,怎么也得把你那些离经叛道的行径拿出来,要骗得人家姑娘乖乖跟你走……”
听她也数落得差不多了,曲湘南才打了个哈欠半坐起来,半眯着眼,声音有点不怀好意,“姑姑,是不是口干舌躁了?是要先喝口水呢,还是让我就近去天香楼把方秀叫过来与你一诉衷肠?”
曲娇娇脸色立即煞白,结结巴巴道:“方……方秀?他他他真的在落日城?”
曲湘南嗯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对小童吩咐道:“姑姑肯定想方秀了,小童,你去天香楼把他叫来,说曲娇娇来了。”
小童清脆地应了一声,曲娇娇一把拉住他,“别叫别叫,我不括噪了就是,但是曲湘南,我郑重告诉你,这次第二世家白老夫人十月十七生辰,白家设了个小寿宴,已经给你老爹下了柬子,他让我把柬子交到你的手里,说那天你一定要去,还说,那位白大小姐甚为了得,若能娶回去,让我们两大世家联姻,天下的财富多半都会归于我们曲家名下……喂……喂……我还没说完……”
她在后面直跳脚,曲湘南早已经塞着耳朵出去了。
*
雷战把一碗汤药端进屋子里,看到偎着被子半躺在榻上温七,将汤药端过去轻声道:“公子,喝药了。”
温七双目此时已失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整个人呈现一股难以言喻的灰暗,就似是患了重病久卧在床的病人一般。他缓缓睁开,挥了挥手道:“这药喝也没用了,以后别再给我端来。”
雷战小心翼翼劝道:“喝了补精益气,总比没喝要强,公子还是喝了吧。”
他一手把温七扶了起来,给他披了件外袍,把药碗又递到他嘴边,“公子,现在其他三护法只有火战和风战有消息,水战自十五年前抱着那个婴儿藏匿起来后,我们一直都遍寻不着,如果找不到她,我担心就算圣城打开,没有找到水战,公子也难以站起来。”
温七慢慢喝着药,“只要水战没死,我们总有办法找到她,就怕她存了什么私心,看到了我们的暗号也不过来,那就是罪不可怒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那嗜血般的冷意依然存在。
雷战惶恐道:“公子,水战不是那种敢背叛主子的人,何况经过这么多年,她若是藏匿得不深,恐怕早已被各大家杀死,趁现在还有些时间,我会叫人更扩大范围去找,一定能找到的。”
“嗯,这事就完全交给你了,到时候可别再出什么差错。”
“是,公子尽管放心。”
“还有,把白家那边关注着点,那边一把圣匙也要开始布置了。”
“这件事或许已经不需要公子操心,那个白大小姐似乎野心不小,这次借他弟弟的事在与林漠遥接触,估计多半会与此事有关,我们只需在旁边看着,一定能有所收获。”
雷战边说着,接过药碗放到桌上,正想把略现疲态的温七放下去,他却摆了摆手道:“曲湘南那边有动静没有?”
雷战顿住:“目前还没有。不过,墨音已经入住林家,勾住了林暮语,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打圣匙的主意?”
“墨音的事别去管,有她在那里,她只会坏林漠遥的事,但是以林漠遥的手段,他定然会对她防患于未然,可以稍布些人,若是林漠遥对墨音用非常手段,可以稍微帮墨音一把,这个女人看着妖媚,却是一肚子坏水,不管她是谁派来的,以后可以多利用着点。”
“是。”
温七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淡淡问道:“还有什么事?”
雷战忙低头道:“有一件事属下一直没弄明白。”
“什么事?”
“公子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盗了曲湘南的凤邪琴引他到大平城去追苏红茶?从上次曲湘南带着她来解毒来看,他似乎对她动了情,这样对我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温七笑了笑,闭上眼睛靠在床柱上,“林漠遥久病不出,不是让人很摸不着头脑么?如果不是引得曲湘南出马,我们又如何知道林漠遥就是西武太子的身份?再有,如果不是通过那一事,我们又如何让林漠遥找到燕王的兵器库?不把燕王弄下去,林漠遥一时半会也难以脱出京城。退一步说,曲湘南对苏红茶动情,于我们只有好处,只要等到林漠遥真正需要第一世家那把圣城之匙的时候,曲湘南为了心爱的女人,难道不会交出来吗?”
雷战想了想,笑道:“公子果然是考虑得深远,这么一来,就算林漠遥有十个脑袋也想不出,其实他的所有行踪都在公子掌握中,而且公子还帮他铺好了所有反出京城的路。只是……公子又如何断定曲湘南一定会对苏红茶动情?”
温七半晌没出声,就在雷战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才如呢喃般轻声道:“她那么好的女子,他没有道理不会对她动心。你不了解,越是像曲湘南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越是容易被娇憨可爱还有几分狡黠的女人吸引。”
雷战实在想不通,“公子难道不知道这是在为自己找麻烦吗?也不怕苏红茶真被他……”
温七蓦然睁眼,“我有把握,不会的,连她与林漠遥的感情我都能破坏,又有什么人能把她抢得去?尽管我能等的时间已经不多,但是我相信,小茶绝对不会抛下我,在我真正从圣殿上站起来的时候,她一定会静静地等在我身边。”
雷战没有再多说,既然主子已经认定了,他表示再多的担忧都是枉然。再者,像苏红茶这种红颜祸水,他也实在不希望她呆在温七身边。现在温七的身体每况愈下,自大伤之后,再怎么吸噬元气都无法恢复,能熬的时间已经不多,现在不是让他再操心那女人的事,而是要用尽全部心力,想着要怎样才能将通往圣城之路的阻碍全部打开。
*
镇南王府,本想赶墨音走的镇南王妃没料到只过几天时间就诊出墨音怀了林家子嗣的事情,她一时间又矛盾了起来,林家自老太爷那一代生下三子后,林家似乎就有了一脉单传的势头,林庆丰林庆年给他们纳了那么多个妾,也没一个能生下个一男半女的,而自己这边,也就生了林暮语和林含烟,早想让林暮语早日完婚为林家延续香火,可是他偏生叛逆得很,要他左,他偏要右,好不容易强逼着他要与李小姐完婚,却出了横祸。
想不到眼下墨音的出现,却忽然让林家多了个子嗣,这真是叫她又喜又忧。让她忧的,主要是不满于墨音的人品,若是像苏红茶那样的女子成为她的儿媳妇,她倒没二话好说。
虽然苏红茶之前身家不清白,但好歹对暮语好,对她也算孝顺,对含烟更没话说,连二叔三叔那边都很有人缘,人也聪明,就算暮语没头脑,她也能一人挑起林家的重担。可惜……却叫林漠遥慧眼识珠给占了先,不然她也算是甚为满意她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林府还是将墨音这尊大菩萨给好生供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事都先顺着她,只等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了,其他的事再做打算。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就要到白老夫人的寿辰了,苏红茶整日忙着帮如花置办采买,只想等她白老夫人寿辰那天能体面的站在所有人面前,叫白家的人以后别把她看低了,以后在白家堂堂正正的当好少奶奶。
而在这期间,林漠遥却没有间断对京城整个局势的暗里布置和操控,由于南方地区干旱,贪官不顾民生,还中饱私囊仍然搜刮民脂民膏,已是怨声哉道,不少人打着义军的旗号在南方四下揭竿而起。
等此消息奏报到朝廷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得有些难以收拾。宣武帝当即督促南方三省都督先行镇压,结果,却是义军越压越多,原来那三省都督空报人头,将军响私吞,没有报上来的那些兵士,又如何能镇压得住快饿疯的义军?于是宣武帝只好再派大臣带兵前往,同时准备从全国各处拨下粮食再行赈灾,而这一赈灾的人,却一直在举棋不定中。
林漠遥把早先接洽好的太子党人员聚集在一起,让他们齐声力荐太子此时复出,让太子以将功折罪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朝堂上,但是他们却顾虑有燕王在,恐怕宣武帝会先燕王而弃带罪在身的太子。林漠遥却胸有成竹,叫他们只管去,燕王他自会遏制。
于是,让太子复出的声音在朝堂上渐渐响起,宁皇后也不遗余力的开始着人在宣武帝耳边吹鼓。
“世子,到时候若把燕王流放,太子被调出京城,是否就是我们撤出去的时候?”
书房里,夜无歌沉声问道。
林漠遥喝了口茶,点头道:“不错,所以现在我们找准时机,就可以将燕王已经转移的兵器库全数曝光,这么一来,宋欢便绝无幸理。没有了他这支强兵,我们出京城的风险就小得多了。”
“嗯,太子若此时也被调离,我们同时在京城制造一点混乱,宣武帝在京城一个人孤掌难鸣,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
两人都甚为认同这一做法,又商量了一会,夜无歌忽然话锋一转道:“墨音现在在府里,世子妃似乎非常不喜欢她,世子究竟有什么打算没有?”
林漠遥放下茶杯站起来,面上目光疏淡而宁静,他负手走到窗前,看着投在地上莹白的月光,慢慢道:“既然小茶非常厌恶她,而且她还怀有目的,我便不能容她。”
夜无歌一怔,“你们以前不是朋友么?”
“没有永远的朋友,何况我已经答应小茶这事由我来处理,我就不能拖泥带水。”
夜无歌沉默了一下,“那世子准备怎么做?”
“……十月十七是白老夫人寿辰,我答应小茶去给如花撑面子,这几天墨音似乎也在磨着王妃要一起去,你找几个人,在寿宴回来的时候对她下手,动作干净点,要不留一丝痕迹的除掉!”
夜无歌面上一紧,“听说她已经怀了二少的孩子,如果没了她,二少的销魂蚀骨术谁来解?”
林漠遥转过身来,眼神如锋利的刀剑般犀利,他一字字道:“我不能因为一个未见过面的孩子就被人牵着鼻子走,暮语的销魂蚀骨术先让他拖着,只要王妃把我身上的毒解了,我自会再寻名师帮暮语解除。”
夜无歌郑重点了点头,他知道除了这样做,没有比它更好的法子,墨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
白老夫人的寿辰,白家虽然说是小办一下,就家族的一些亲戚朋友小聚,可是真正到了日子,白府前却是车水马龙,一辆辆精美的马车挟带着醉人的香风徐徐驶来,富士商贾都是携着重礼纷纷前来,白府想把寿辰小小的置办一下也是不行。
一些小厮管事在门口迎来送往,忙了个不亦乐乎。
白府中午的时间就开了一次席,为了方便更远来得稍迟些的客人,正席是备到了晚上,到下午的时候,林漠遥才抽出时间来,苏红茶安排了三辆马车从林府出发,慢慢向白府行进。
求了镇南王妃一定要一同前去的墨音与林暮语一辆马车,她与林漠遥一辆,如花被打扮得大方得体,让两个给她新买的丫头陪伴着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等三辆马车停在白府前由小厮报出名号来时,那日在河边被打的白面少年白春水立即就跑了出来,他笑容满面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迎进去,到了正厅,便叫人让座奉茶,眉眼不时瞟向娇羞不已的如花。
看他们如此眉目传情,苏红茶微微一笑,对白春水说道:“不如先带我们去见了白老夫人,两位再说悄悄话。”
白春水脸一红,抱拳一揖道:“世子妃见笑了,我娘正在里面偏厅由几个姨娘陪着,大姐也在那边,这就带你们过去。”
几人说话的时候,墨音似乎遇到了熟人,拉了林暮语便过去与几个公子哥打招呼,林漠遥也不管他们,他与苏红茶和如花几人便又起身往偏厅行去。
到了那里,果然见到了头发微白笑得慈祥约四五十岁的白老夫人,她周围坐了不少盛装打扮的贵妇千金,一身英气的白芳华陪在她们身边说着笑话,逗得她们都掩唇低笑不已。
见白春水带了人进来,他们方才止住笑声,白芳华认出了几人,立即站了起来一礼道:“原来是世子到了,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林漠遥忙抱拳寒喧道:“白小姐太客气了,老夫人大寿,做晚辈的该当先来祝贺。”
林漠遥或许时常很少出席这种宴会,此时他一身襟红黑袍,眉目疏朗而俊秀,举止文雅,那些女眷瞅着他直是窃窃私语,好似对他这种气质的男子印象特别好。
白芳华先引着几人到白老夫人面前行了寿礼,然后把在坐的一些亲戚姨表都介绍了一遍,由于人数太多,苏红茶除了白老夫人是一个都没记上。
白芳华介绍的时候特别提起了腼腆的如花,说她是这位玉树临风的林世子的义妹,等老夫人寿宴后,便会与白春水议亲,在座的姨表不由大大的为白春水道恭喜之词,说白府也将会添枝加叶了,可喜可贺。
各自见过礼后,几人便告辞出了偏厅。此时天色已暮,白府四下灯笼延绵,灯火辉煌,大厅堂里人头涌动,衣香鬓影中,年轻公子和一些千金小姐都各自聚堆了说话,年龄稍长些的都不太爱动,已经有管事的将相应的席位让出来,请他们先上座,等到晚饭时人客来齐,就可以开席了。
如花已经被白春水牵走,苏红茶身后就跟个亦步亦趋的哑姑,三人在管事的带领下就先入了席。白府的这间厅堂很大,放了二三十席才将厅堂放满,也不并显拥挤。而林漠遥的身份并非是普通商贾,席面自然摆放在了离主席一席之隔的地方,众人一抬目,也能将他们这边看个一清二楚。
眼看人客渐已到齐,管事的陆续将聚堆的人都安到席面上,墨音和林暮语这才过来坐下,稍等一会,白春水才将眼眸里写满幸福色彩的如花送了过来。
就在各个席面的菜肴都已经上齐的时候,白老夫人在众人搀扶下走到了首席上,听着此起彼伏的贺寿声笑得是合不拢嘴。白芳华和白春水则在一旁不停向人回礼。
众人都闻到酒菜香正准备开席之际,忽听门口有人唱道:“第二世家曲大公子姑侄到贺——”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就见一个绯衣公子挽着一个浅绿长裙的女子一起走进来。
绯衣公子一张新雪般的脸庞如美玉雕琢而就,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慵懒之意,眉目良善,笑眯眯地,容易让人产生一股亲近之意。而那位浅绿长裙的女子虽然唱名的人说她是绯衣公子的姑姑,却年轻得很,如一朵百合花般秀丽,端庄淑雅,一看就知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听到曲大公子姑侄到贺,白老夫人最为欢喜,远远就让白芳华招呼他们过去与她一同坐,先看看曲湘南,再与那个浅绿长裙的女子说着话,看情形,两人应该是熟识。也难怪,同为大世家的人,他们又怎么会不熟悉呢?
苏红茶这是在毒伤痊愈后第一次看到曲湘南,他依然是活得那么自在,她不由轻轻笑了。
“小姐,今天的人真多,没一个我认识的。”如花坐在苏红茶旁边,怯怯地望着满场,扯着苏红茶的衣袖小声说道。
苏红茶回过头来,拍拍她的手背道:“别害怕,这种场合,以后在白家肯定会经常遇到,等次数多了,把一些重要的人认齐,就会习以为常。”
“我知道,谢谢小姐。”如花轻声应了一句,过了一会,她忽然捧着苏红茶的手,哽咽道:“小姐,你真好。”
没料到她会如此感性,苏红茶给她擦着泪花,责备道:“都说了多少次,别再叫我小姐,现在你已经是世子的义妹,当该叫我嫂子才对。”
如花摇着头,“不,小姐永远都是小姐,在如花的心目中,小姐比我亲生爹娘还要亲,我现在所有的,全是小姐所赐,如花就算今生为小姐做牛做马,也难以偿还小姐的恩赐的万分之一……”
苏红茶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种观念深重,就算她说再多次也是枉然。
此时林漠遥已经与同桌的一名中年官员相熟,不时谈论一些朝中可有可无的一些事。墨音与同桌的年青男子相谈甚欢,也不知那年青男子是哪家公子,旁边还坐着他的家眷,他却毫不掩饰对墨音的仰慕,洋洋洒洒地尽在那里赋诗谈经,毫不理会家眷僵在那里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林暮语则紧挨着墨音,扬着一张俊脸,望着墨音一个人发愣。真是世事无料,想不到当初那么难驯不羁的浪荡子,竟被墨音整到了这般下场,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一会,在司仪的高呼声中,宴席正式开始,而这个时候,白春水红着脸跑过来,亲自又将林漠遥和如花请到了上座与白老夫人一桌。这样一来,老夫人那边就是白家的三位宗亲和白春水姐弟,以及曲湘南曲娇娇林漠遥如花一桌,这样的座位方式相当打眼,宴席下有不少人在问林世子缘何带着一个小姐能与老夫人相座?
于是就有白家故意安排的人开始大肆宣传与林世子一起的女子是他的义妹,目前正准备与白二少议婚,此次老夫人虽然没明说,但也是要以这个机会向所有人说明,她家的儿媳妇身份不低,以后他们白家再不单单是以商称名的世家,也已经与王候之家扯上了关系,过不了多久,在座的人就又可以来白家吃上喜酒了。
听到这个消息,不少商贾大为羡慕不已,在东华,虽然经商很赚钱,但是社会地位并不高,有钱的人,不见得就能与官家结交,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使尽招数与官家打上交道,往往都是要卑躬屈膝看尽人的脸色,也就是为了在同行面前挣上那么一点面子。现在白家不愧为排行第二的世家,就因为儿女之事,竟然能攀上了王府这样的门第,简直是祖上积德,如今得了余荫。
他们两人被请过去,苏红茶身边就空了,墨音这时也停止了和旁人的说话,她转过头来,未语先笑道:“嫂子,墨音如今是见识到了过河拆桥的人,这不,你把人家的婚事促成了,却没人来感激你,把个大媒人晾一边,他们在那边吃香喝辣,好似一家人一般在那边有说有笑,你这世子妃也当得真窝囊。”
苏红茶看了老夫人那边席面一眼,不过就是林漠遥坐在白老夫人对面,白家两兄妹作陪,与曲湘南姑侄客气的说着场面话而已,老夫人的意思分明就是让林漠遥在那里显个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下如花的身份,绝没有别的意思,一到墨音嘴里,怎么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韵味?
她自然不会听墨音的挑拨离间,让哑姑夹了一块水晶肘子道:“没有人过河拆桥,更没有什么大媒人,别人缘份天注定,我能在这里吃上一顿酒席,已经很满足,如果墨音你心里妒忌觉得不平衡,也大可以找个更高的地方去飞,又何必缠着我们家暮语不放呢?”
她的这席话让在坐的几人一惊,诧异的看着墨音,难道林家并不满意墨音这个准儿媳妇,还嫌她配不上口碑并不佳的林二少?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别人用如此奇怪的眼光看她,墨音气得脸上时青时白,想发作,却又不符合她的形象,她干脆眼睛挤了挤,用出她的杀手锏,顿时眼眶里盈满泪水,低泣道:“如若不是暮语对我用了强让我怀上了林家骨肉,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他么?想我墨音也是有身价的人,如今为了自己的清白落到这般田地,嫂子又怎可数落于我?”
她这么一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林暮语身上了,她倒成了最无辜最受伤的人,自然能掬得别人一把同情泪。苏红茶懒得与她计较,这个女人总之很麻烦,林漠遥说他会处理的,她自也不必去管太多,徒惹不快。
墨音见她不理她,哭得一会,也觉无趣,在林暮语的怀里擦干了眼泪,就时不时看向老夫人那一桌,她暗瞅着与林漠遥坐在一起的白芳华,嘴角渐渐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众人吃吃喝喝,宴席很快就接近尾声,白老夫人称累,就先下了席。正经主子退了,余下一些年长的人也跟着退了席,约在白府准备好的其他厅堂去谈生意经。一些年轻的公子小姐早已迫不及待的在中间拼了几桌,叫人撤了旧席,重新抬上一些糕点和茶水外加酒坛子,要在此大肆闹一番,他们多是白春水狐朋狗友或是与白家有生意往来的世交,早已听说白春水与如花议亲的事,就想趁此机会好好闹一番。
白家毕竟是经商起家,在朝廷并无官职,是以,结交的自然也以商贾居多。而这样的聚会,便不会有与皇家宴席一样那么多的禁忌和规矩。几个年轻公子将白春水架到最中间一席上,哄笑着让他说出与林世子义妹如何结识的情史,另外再叫几个性情活泼的小姐把如花也押在这边席上,摆上酒,只要白春水稍有隐瞒不对的地方,就要强灌如花的酒,其中闹得最凶的,居然是曲湘南那个看上去淑女得不行的姑姑。
曲娇娇对这种事似乎特别来劲,一大坛子酒摆到如花面前,很豪气的挽了袖子喝道:“白春水还光着绽子在泥地里滚的时候就是个调皮捣蛋鬼,没少泼脏过我的衣裙,现在居然都快要娶亲了,做为姑姑,总该要表示一下特别关照。”她把关照二字说得极重,很显然,她没准备轻易放过白春水和如花。
苏红茶没料到这种聚会与她以往所见识的不同,年轻人大都朝气蓬勃,闹腾得很,她与已经回席的林漠遥正要退出,如花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住她不放,央求道:“小姐,别走,我害怕……”
苏红茶好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年轻人难得聚一起热闹一下,再说这些都是白公子的朋友,你也该适应适应,太拘谨了反倒让白公子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可是无论她怎么劝说,如花就是不肯放开她,林漠遥见她求得可怜,便笑道:“小茶,这里也都是些年轻人,我因为事务忙,也未曾带你在这种场合闹过,不如就留下来陪陪如花,也好给她壮壮胆。”
苏红茶仰脸问道:“那你呢?”
林漠遥含笑道:“我坐在此他们或许会拘谨,我就在后席角落里等你们。”
苏红茶回头看看如花,瞧她怕得几乎快流出泪来,只好点了头。
这时白春水已被迫说到与如花被一条狗咬伤,两人由一本书而结下的情缘。
只听一个容长脸公子大声问道:“请问是一本什么书?不妨也介绍给我们,看看大家伙儿也能不能因书而结一段情缘?哈哈……”
曲娇娇首先大声附和,然后周围也响起不少吆喝声,白春水深情脉脉地看了低垂下头的如花一眼,说道:“先别问这是本什么书,因为这本书正是林小姐无事时所写。当我把那本书一翻,却感新奇而又吸引人,如今相信都流传于不少京城千金的闺房之中。”
他这里称的林小姐,就是指如花。因为如花自小父母双亡被卖到了苏府,还属奴籍,现在给她挂上了林世子义妹的称呼,没姓的如花便改了林姓,白春水对外人都称她林小姐林如花。
众人惊叹道:“哦——原来林小姐有如此才情,怪不得白二少一见倾心,不知可否把那本书借给我们一看?”
白春水摆手道:“那到没必要,如果你们知道前几月在京城甚为流行的唱曲《葬花吟》是她所写,便会知晓她在诗词歌赋方面究竟有多深的造诣。”
“《葬花吟》?那不是署名为雪琴的人写的吗?难道……林小姐用了雪琴这一名将此曲推出?”
……
白春水与一些人尽情夸赞着林小姐的才情,而如花是越听头垂得越低,半晌,她才绞着手指咬住下唇怯怯道:“对不起,小姐,我……”
苏红茶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无妨,就怕以后时日长了,会出事……”这些东西她本来也是剽窃而来的,让如花代名顶替也没什么,就怕有朝一日被白春水知道,如花该如何自处?
如花抬起脸,红着眼圈道:“小姐,相信我,春水是一个很好的人,就算以后知道了,他也一定会原谅我,而且我现在这样觉得很幸福,除了这方面,我们其他都很合。”
苏红茶不想增加她的心理负担,笑了笑道:“不用给我解释,以后的路是属于你自己的,只要你自己认为幸福,那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如花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恰至白春水已念到一首出自林小姐的情歌:“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大厅里顿时一片更大的惊叹声,有的赞叹林小姐的深情,有的称赞她果然才气了得,就连见多识广听遍天下名词曲的墨音也大为震惊不已,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苏红茶身边的一个小婢女也能写出如此佳句。
而只有苏红茶知道,这是当初如花向她索要诗句时写给她的名句,用在白春水身上,岂非更让白春水陷入她痴情而热烈的表白中?
正在她陷入深思之际,林漠遥忽然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低声道:“小茶,白老夫人说与我有事商谈,我先过去一下,你在这里玩得开心一点。”
苏红茶赶忙回头腻声道:“只管去,我在这里等你。”
林漠遥趁人不备拧了她小巧的鼻尖一下,宠溺道:“如花的事别去计较,只要我知道你是多么有能耐就行了。”
苏红茶低笑,这人不动声色的,却将她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若是哪天知道她也是窃来的,看他还有如此自得没有。
目送走林漠遥,她收回视线时,不想与邻席的一双眸子蓦然相遇,曲湘南懒洋洋靠在椅背里,没什么诚意地向她举了举杯,算是打了招呼。
苏红茶掩下一丝不自然,回以他坦然一笑。
“既然林小姐如此有才气,何不现在为我们吟几首情诗?”
“就是啊,连唱遍大街小巷的葬花吟都是她所写,心里定然还有不少好词好句,不如趁此机会还念些出来让我们解解馋?”
此时大厅里不少人开始拍着桌子呼叫林小姐再念词句,一来让他们见识见识,再者,在大陆以精通琴棋书画成名的墨音姑娘正好在场,也让她来评论一番,说不定林小姐就是墨音第二呢?
如此众多的呼叫声,顿时让如花吓得面色惨白,连白春水过来问她的时候,她也呆呆的愣在那里,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曲娇娇捅了捅如花的背脊,毫不客气道:“林小姐,这么多双眼睛等着呢,怎么能拖拖拉拉?如果还想考验我们的耐性,那,不怪我要整你的情郎,我数一下数,可就要灌他一碗酒,一直到你大开金口前。”
她说着端起一碗酒就要往白春水强灌去,引得场上一片轰笑声,气氛更为热烈。
白春水一动不动地望着如花,他自有信心她不会让他被曲娇娇灌酒。
如花急得满头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如果不是有桌面可靠,她差点就要软倒在地。
曲娇娇在她开始数一后,如花还是双唇紧闭,没听到她嘴里蹦出一个字出来,她动作相当之快,捏住白春水的下巴,就把一碗酒灌进了他的嘴里,因为被灌得急,白春水呛得差点闭了气。
眼看曲娇娇往碗里满了酒又要朝白春水灌下去,如花终于把央求的目光投向了苏红茶,虽没说出来,那眼神里分明在说:小姐,求求你想想办法吧。
苏红茶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她今天又要骗人一通了。
“大家把我家妹子逼得太急,这会儿怎么说得出好句子来?这样吧,我这个做嫂子的平日也没少看她写的词句,若是大家真想听,我便挑几个记得的念给大家听,怎么样?”
苏红茶站起来,总算在曲娇娇数出二来时将她的暴行制止,白春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那个容长脸的年轻公子皱眉问道:“世子妃?您真能记得林小姐平日所写的词句?”
苏红茶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笑吟吟道:“大家听好就是了。”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何况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徐徐念完,场上顿时鸦雀无声,苏红茶眸光流转,对着张着嘴望着自己的曲娇娇说道:“怎么样?还要灌酒不?”
在场上猛然响起无数叫好声的时候,曲娇娇终于是合拢了嘴,她不可思议的拍了拍笑得像花儿绽放的白春水,“你小子不错,果然是找了个合你脾胃的媳妇儿,姑姑想不为你高兴都难……”
说完,她似颇有感慨的望了曲湘南一眼,回头落了座。
听到苏红茶念的词句,与几个年龄相当的千金作壁上观的白芳华也动了容,虽然如花自称以雪琴名义写的书她看过,不过那也只是情节上超脱现有的思想,文词上很一般。没料到她一个丫头,竟真有满腹文才,怪不得白春水非她不娶。
而场上的一些人听得上了瘾,非得还让苏红茶再念几句,为了给如花长面子,于是她不得不又硬着头皮念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情,相思始觉海非深。”
她一连念了三四首千古名句,句句都让人震惊不已,一时间,整个厅堂里都有人在低低念着她所吟过的诗句,似都是在回味着个中韵味。
白春水此时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了,已拉着如花的手深情相望,不时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如花面红耳赤,低笑不已。
苏红茶以为已经没她的事了,便要坐下来,也不知墨音在那个容长脸的公子和其他几个公子耳边说了什么,那几人悄然商议了一会后忽然大声道:“既然世子妃代林小姐念了诗句,那我们也想世子妃当着我们大家伙的面,也能念几句像林小姐一般的句子,怎么样?好说林小姐也是世子妃的小姑子,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可要罚酒哦……”
苏红茶一看那几个公子一脸算计之色,就知他们仍不相信这些诗句是如花所写,她心里自有计较,微微一笑道:“真的不好意思了,对于吟诗作赋,我确实不在行,如果大家一定要我认输,我饮酒便是了。”
听她此言,旁边的一个小姐立即为她满上了一杯酒放到她桌前,而那几个公子似乎故意要刁难她一般,忙制止道:“如果世子妃真的要认输,哪能如此轻松,来来来,要罚也要罚这一碗,不然也失了罚的意义。”
他们说着,居然不知在哪里找来了一个海大的碗,将坛子里的酒在碗里狠狠地满上,由那几个公子亲自送到这一席来,换掉那一小杯酒,语带挑衅道:“世子妃,怎么样,若是不念词句,就以这碗酒作为惩罚。”
苏红茶没料到这些人如此使坏,他们这么做,肯定是墨音给他们透露了什么关于如花的信息,分明是想揪出点如花的什么蛛丝蚂迹,显然是不相信林世子这个凭空出现的义妹有那么大的能耐。
她冷冷地扫了倚在林暮语身边若无其事笑得诡异的墨音一眼,再看看白春水和如花两手相握时的郎情妾意,咬了咬牙,对那几个公子笑道:“如果我有念词句的能耐,巴不得能在大家面前表现一番,可惜我除了女红管家之类,对那些东西完全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罢罢罢,各位既然一定要看我出丑,又是第一次与大家打交道,指望着日后大家对我妹子照应着些,我就勉为其难,将这碗酒喝了吧。”
这么大碗酒要她喝下去,还不要了她的命?她自然心里打着小九九,无论如何也不会很诚实的喝下去。
她如此一说,周围顿时传来吸气声,这位世子妃也太豪气了吧,管他会与不会,随便念句诗词胡弄一下也就是了,还怕出什么丑?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么?
那几个公子却拍着手大声叫好,连声催着苏红茶快喝。
苏红茶朝他们扫视了一眼,伸手就去端酒,不想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酒碗抢了过去,懒洋洋道:“就这么喝多没意思,不如我给几位出个主意,你们几个谁要是能在世子妃喝酒的当口能在我手底撑得过十招,我就放他条生路,不然呢,那就不用我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