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山是南越国的一个小镇,南越地处大陆东南方,算是边陲小国,但是由于物产丰富,土地肥沃,百姓富足,都能安居乐业。
相对于落日城那等大都城,南越自然及不上那种富丽堂皇和繁华,但是对比人们脸上的神情,这里的人更朴实墩厚。
已是阳春三月,四野百花齐放,各处院落墙头,不时可以看见花絮在风中徐徐落下。
城头山的街市上热闹异常,风味小吃,当铺茶楼,布庄钱庄,珍玩玉器,各类铺子鳞次栉比,货品丰富,摆得琳琅满目。
在街头上,偶尔还有看见戏班或江湖杂耍,往往能引得人们争相过去观看,看得高兴了,就会扔几个铜板权作赏赐,不满意,自然也会引来各位乡亲的轰笑或叫骂声。
今天在距菜市场没多远的东大街,就已经有一个戏班子在那里搭台唱《李英雄怒斩巨无霸》,大意是一个身形精壮的大汉送母回乡,路遇一个身形高大的大恶霸强抢民女,众乡亲长年受其欺负打骂,都是敢怒不敢言,李英雄怒吼一声,几拳就将恶霸打倒,救得民女,众人大声称好,遂李英雄又与民女结为夫妇,成就一段佳话云云。
这样的段子虽然很老套,但是人们却是百听不厌,在现实生活中,作恶的一般都会作他的恶,英雄往往难遇,遇到也没人愿意管闲事,人们在现实中难得遇到如此大快人的心,哪怕能听听戏段子,也会满足一下自己从内心发出来的美好愿望。
大锣敲得紧罗密鼓,正唱到紧张处,人们的叫好声一阵又一阵。
此时此刻,一个牵着一匹花马、戴着黑色斗笠,身后背着一把琴的人慢慢走到戏台旁,也不管那些正在高声喝彩的人们,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的红柱下,从马上取下一把二胡,向包子铺的大婶借了一张板凳,就开始拉起了曲调。
那曲调一开始就拉得苦闷彷徨,如泣如诉。接着曲调依然直下,幽咽微吟,缠绵哀婉,让人深感处境艰难,前途渺茫,曲调在这样的艰涩中慢慢盘旋,稍有激奋高歌处,立即又急转,开始感叹哀苦,全曲宛如都沉寂在痛苦申吟中一般,令听者无不产生一种回肠欲断的悲恸,最终音调一低,悲苦得差点让人失声痛哭的音调终于在一串颤音中结束,拉二胡的人面前已是一片哀恸的哭泣声。
“喂,哪里来的砸场子的?居然敢跑到我们戏台前跟我们唱对台戏,是不是不想活了?”
一声大吼声中,一个粗眉怒目的汉子已经挽着袖子扒开哭泣的人群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这人一吼,众人顿时停哭,左右一看,个个都眼底挂泪,鼻涕横流,怎么回事?他们在看戏的人,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哭?
拉二胡的人一身深蓝色紧身衫子,身量中等,身形纤挑,听到有人朝她吼,她却不慌,慢条斯理的放下二胡,转而揭开头上的斗笠,向大汉抱拳,微微一笑,“这位大哥有礼了,初到宝地,若有冒犯,请包涵。”
那大汉本是怒气冲冲,别人在他旁边来抢他们生意,依惯例,总要拉着人赔钱,没钱赔,要么拉到戏班子去卖苦力,要么好打一顿。
只是那帽子一揭开,他就如被人使了定根法一般,双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张明净如玉的脸,秀眉黑眸,唇红面白,说不上有多惊艳,可是只一眼,却就让人再难移开眼睛珠子,就像她身上有一种独特而无形的吸力般。
大汉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也转不过转弯来,好半晌,他才勉强咂了咂嘴,“姑……姑娘刚才说什么?”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红茶。
她仍是微微一笑,“我说初到宝地,若有得罪,还请包涵。”
看她一笑,大汉晕乎乎的已经找不着北,咧着一张大嘴连连傻笑道:“包涵,包涵,姑娘拉得很动听,我李大嘴从未听过如此让人动情的调子,姑娘但请在此放心的拉,绝没有人敢来打扰。”
四周的人们在这小镇中何曾见过如此容色,当即都痴呆起来,直到那女子收了二胡进了包子铺,他们才如梦方醒,依依不舍的散了。
苏红茶叫了一笼小笼包,包子铺的大婶赶紧端过来,好言说道:“姑娘,刚才大婶可为你捏了把汗,那李大嘴的戏班到此虽然才三天,又是个外地人,却霸道得很,若有人敢在他前边或旁边唱对台戏,可都是要吃他拳头的。前两天一对小双胞胎打此地经过,想凑点盘缠回家,只打了两套拳,就被李大嘴三两拳打倒在地,可凶得很。”
苏红茶浅笑,“他是班主吗?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打人?”
包子铺此时没什么生意,看到她一个外地人,那位热心的大婶干脆坐下来一五一十说闲话:“姑娘说得没错,李大嘴偏就是那戏班的班主,官府也不是不管,只要他们不闹事,就随着他们。姑娘不知道,像这种跑江湖的戏班子最难缠,一个地方最多呆不过半月,若谁惹了他们,他们临走时干一票,谁也把他们没折。所以他们才有些嚣张,不过好在并没出过什么大事。”
苏红茶点了点头,一笼包子很快就吃完,她把空笼子推到大婶面前,“再给我来两笼吧,如果有面条,再来一碗面条。”
大婶以为她听错了,“是不要包子来一碗面条吧?”
苏红茶摇头,“是两笼包子一碗面条。”
大婶直咋舌,“姑娘可吃得下?”
苏红茶拍了拍肚子,“大婶放心,我一定全都吃下,一点都不会浪费。”
大婶犹疑着去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个白净俊俏的姑娘家,怎么能吃下那么多东西?如果每顿都这么吃,为何一点也不见胖,还苗条得很呢?
等她把两笼包子和一碗面条端来,在她吃惊的目光中,苏红茶果然一点不剩的将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
苏红茶擦了擦嘴,付了银钱出来,忽然看到门柱上贴着房屋出租的告示,顿了一下,便揭了告示对大婶说道:“是有房子出租吗?”
“姑娘是想租屋?”
苏红茶点了点头,那大婶眉笑眼开,放下手里的活就把她往后面引,“如果姑娘租屋,傅大婶我真是一千一万个欢喜了。早年我丈夫已经去世,去年年底我女儿也嫁了,一年到头就我一个,才想着把空余的屋子租出去,如果是姑娘住的话,我也不另外收拾,就把我女儿的屋子腾出来,姑娘一个人也住着方便。”
傅大婶带着苏红茶走到包子铺后面的一排屋前,推开一间厢房,里面床铺妆台桌椅都齐全,收拾得也算干净,“姑娘看怎么样?”
苏红茶一笑,就把背上的琴放到桌上,“这里很不错,我决定租下了。”
傅大婶欢喜,顿时帮着铺床打水,还帮着把马也牵到后院,苏红茶也没闲着,跟着只忙活半天,就将那间厢房收拾出来,以便住起来更具人气。
傅大婶很热情,晚饭时也喊她一同吃了,才放她一个人回房。
夜晚的城头山镇很宁静。
头顶一轮弦月如钩,温柔的俯瞰着苍茫大地。
苏红茶推开窗子,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原来窗前竟栽有一株小桃树,月色下,一朵朵桃花怒然绽放,如诗如画。
她一时不由兴起,将凤尾琴上绑的布条解开,把琴放在案上,洗手焚香,一首婉转空灵的曲调自她指底缓缓漾开。
自从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后,这几个月来,她走过了很多地方。
从江南到江北,从西南到西北,甚至还去过当年盛极一时的音族发源地卡卡拉大草原,看尽繁华冷暖,她的心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当她像个无主孤魂般游荡在卡卡拉大草原的时候,曾特意多逗留了几日,她找到了音族族长舒惊容的墓,十多年过去,墓碑前并未荒草漫漫,倒是像常有人清扫打理,干干净净的,还有未燃尽的香腊火烛摆放,应是常有人来祭祀。
终究是现实残酷,一位曾经在大陆上令人钦佩的女性,一个曾令大陆谈起都为之崇拜的年轻女子,为了整个大陆的和平,为了百姓不被邪恶践踏,大而无私的舍弃自己的生命,终化为一坯黄土长眠于此,这份胸襟和情怀,古今又有几人?
当时她上了几柱香,恭恭敬敬拜了下去,虽然张氏已死,无从从她口中亲口听到她并非是苏文山女儿的事,但是她已经确定,她的身体里流着的,确确实实是这位音族族长的血。
舒惊容的墓并非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她的旁边,并排堆起一个坟冢,墓碑上书:曲朝云之墓。
而这位与她一起葬于地下的,是她的丈夫这具身体的爹吗?
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想去深究,过去的,就让他们都过去,追根究底,也不能挽回什么。
离开卡卡拉大草原后,她不由自主的,曾到过西武。西武的经济繁荣,帝都更是繁华昌盛,她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外无数次的徘徊过,那高高的宫墙内,有着她深爱的男人,但是那种种的庄严肃穆却是如此陌生。望着森冷沉重的宫门,她多么想那曾经熟悉温暖的身影张开双臂将她迎进他的宫,一起经历那凡世浮沉。
可是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走遍万水千山,她再也找寻不到她想要的那个人……
一路上,她像个流浪无根的人,靠着一把花五十个铜板买来的二胡沿路拉唱,二胡音质极差,可她能用它换取到最简单的生活物资,冬去春来,树枝由枯干抽出新绿,万物景致变幻,也渐渐让她躁动的心不再那么悲凉。
她不时凭着灵感在二胡上吹拉弹唱,在音律上,她由一个完全不能自主懵懂的人,渐渐能窥得个中奥妙,她能用她的音律感染人,她悲的时候,她可以让周围的人都跟着悲,她喜的时候,能让周围的人跟着欢喜,她平静无忧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宁静。
她极少动凤尾琴,总是让一块布条将它深深包裹,那是她的回忆,也是她的痛,既不舍抛弃,就只能紧紧的裹着,不去触动。
如今,她不再小心翼翼的吃,所有的钱,她几乎要拿一多半出来买吃,她不愿自己瘦弱单薄的身材再成为别人丢弃她的理由,她想要把自己养得丰润如珠,她也想要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对她说:苏红茶,你是个真真正正的女人。
就这样,日子虽然清贫,却是她自入异世来后从未有过心灵沉静,虽然无根,她却感到了安稳。没有纷争,没有情爱纠葛,没有欺骗哄诈,生活原来还是很美好。
再次来到江南,三月的城头山,护城河畔上杨柳依依,千丝万缕的绿色柔丝缓缓摇曳,果然犹如曾经有个人告诉过她的那般美丽动人,令人心生无限向往。
今夜第一次拿出凤尾琴来弹,曲调空灵,竟没有了悲痛,一切都归于平静,不知是琴曲感染她,还是她感染了琴曲。
就这样吧,她愿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落根。
*
傅大婶并不多话,没有问她为什么身边没有人,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姓苏,平日就叫她苏小姐。她怜她孤身一人,早饭晚饭都会叫她一起吃,她便也省了些事。
接下来几日都是靠在包子铺前拉二胡赚得一些银钱,她在傅大婶这里订了半年的房,总共租金才二两,但是她手里并没有太多积蓄,交了一两八钱,还差两钱,便想趁这两天戏班子在人气大的时候多赚些将房租交齐。
由于她的二胡拉得好,一下子就引来了不少听众,只是众人回去的时候,往往都会泪流满面,有时候整个包子铺前竟然是哭声一片,对面李大嘴的戏班的戏再也唱不下去了,引得整个戏班子的人都一肚子怨言。
尽管李大嘴给她面子忍着不找麻烦,可是戏班子那么多人也要吃饭,没办法,他只好找苏红茶商谈,看她能不能停两天,等过两天戏班子走了,她再出来拉。
看他如此好言语,苏红茶也不难为他,反正差的租钱已经赚齐交给了傅大婶,便不再急。
于是就清闲下来,没事时就帮傅大婶卖卖包子,跑跑腿。
却不想由于她的加入,包子铺的生意竟分外的红火起来,从早上一开门,就有好多人等在门外买包子,无非都是一些年轻小伙子。他们早有耳闻,包子铺傅大婶那里来了个长得模样非常好看的姑娘,不仅人美手巧,还拉得一手好二胡,于是便纷纷涌过来,有的是为了看热闹,有的是为了养养眼,更有的,看过两眼后就跟失了魂一般,回去就找来媒人来提亲,弄得包子铺白天晚上进出的人都非常多,热闹得很。
那些媒人一般都找傅大婶,傅大婶暗地观察,凭经验看出苏红茶是个黄花大闺女,便从众人中挑了两个家世和样貌都不错的公子,寻了个吃晚饭的时间,尝试着对苏红茶说了出来。
“苏小姐,我看你模样长得好,却又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一个姑娘家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城头山不错,不如找个有才有貌身世家世都不错的公子嫁了,有个人问寒问暖,这日子也过得舒坦一些。”
苏红茶慢慢嚼着饭,她怎么会不知道傅大婶这些天在忙些什么呢?
“多谢大婶关心,这些事我心里都有分寸。”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傅大婶笑道:“难道是看不来我们城头山的小伙子?苏小姐可别看我们这镇小,可是地灵人杰,有财气有家世有模样的人不在少数,你看看,昨儿就连我们城头山县令的大公子都来提亲了,这且不说,那个东头大庄园与京城里的都尉大人是亲兄弟关系的王家也叫人来提亲,他家的公子在我们城头山文才可是响当当的,听说皇上都很欣赏他写的文章,明年进京赶考的话,少不了是个状元郎。”
苏红茶仍不紧不慢的吃着饭,“这事我会慢慢考虑,让大婶费心了。”
说得这么不轻不重,分明还是看不上,不知这位苏小姐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傅大婶见劝说不动,只能语重心长道:“女人都要是嫁的,不管再怎么样,都免不了要走这条路啊,向后看,也不见得找得到比他们还好的。”
苏红茶便没再出声。
接着两天,傅大婶有事没事总找她谈这些,她不愿听这些话,假意自己每顿吃得多,不好意思再与大婶搭伙,便说自己开火,要分了出去。
傅大婶意识到是自己话多了,又见她执意另外开火,便也不再多劝,遂让她自己去街上添置东西。
第二天,她便上了街市,购得一些锅碗瓢盆回去,傅大婶又说少了洗菜的篮子,叫她去菜市西头那家篾器铺买两个竹篮,说那家铺子里的师傅虽然没来多久,但是手艺很不错,编出来的篾器又精细又耐用,不少人都去那里买,听说外县的人都大老远从那里进了货挑出去卖,很好脱手,价格又卖得上去。
从包子铺出来,苏红茶径直往西街走去,过得两条窄街,果然就见到一家门楣上都挂了青竹条的铺子,望进去,铺子里到处都摆着剖好的竹条,有几个人或坐或站,都在看一个人编竹器。
那人的手法极快,手指如飞,转眼就可以将一根竹条编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编竹器的师傅一直都低着头,一身很普通的灰布衫子,下摆还扎在腰间,衣袖卷起,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而就算他不抬头,落眼就见的,却是他满脸的大胡子,一根根都竖着,看上去甚是威猛。
苏红茶慢慢走进去,走到那位编竹器师傅的面前蹲下,轻道:“师傅,买两个竹篮多少钱。”
那人头也不抬,“现在没货,等两天过来。”
“没货我就在这里等,师傅可以开个后门,给我先编。”
旁边等着的几个人顿时朝她瞪眼,她却如没看见一般,继续道:“我要得很急,看在我是女人的份上,师傅可以通融一下。”
“生意有个先来后到,女人也不……”那师傅边说边抬头,一眼对上苏红茶,就愣在了那里,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苏红茶朝他眨眨眼,“怎么样,师傅能开后门么?”
那人狭长的眼睛顿时一弯,放下手里已编成半成品的竹器,起身哼道:“开什么后门,我现在要连前门都关了。”
他说完就对那几个等在铺子里的几个人说道:“几位请回吧,我的乖女儿来了,今天歇业。”
那几个人已经等了半天,不料等来这么句话,咕儿哝咚的,大胡子把篾刀一拿,眉目一冷,那几个人顿时吓得噤了声,一溜烟的跑光了。
“你好好的地方不呆,居然到这里来编竹器来卖,也算是个怪人。”苏红茶打量他这个铺子,边看边评论道:“又破旧,又凌乱,到处都堆得乱七八糟,简直和叫花子的窝没两样,楚斩情就是楚斩情,不管到哪里,都得住着这样的地方,唉……”
她边说边沉重的摇头叹息,楚斩情眼一瞪,“谁让你一来就教训我,你不是一样也破落到我这地步?”
苏红茶回头看他,半晌,忽然笑道:“原来楚斩情也知道关注人,看来你这干爹没白当。”
楚斩情也不禁哑然失笑,“早几天就听说城头山来了一个美人,如果早知道是我那没出息的干女儿,我就该立马跑过去把她揪过来好打一顿。”
就一句似气非气的玩笑话,好多不可言喻的情宜竟自然滋生。
他们都不是无情之人,同时在异乡见面,除了倍感亲切外,却是另外一种惺惺相惜。
接下来,楚斩情好不容易在遍地乱七八糟的竹条中开出一小块地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本来准备随便找了两个竹篮就回包子铺的苏红茶看得直皱眉,“我真的很佩服你,这么凌乱的地方是怎么住下来的。”
她叹了口气,随手就帮他收拾起来,刀具,竹子,成品,半成品,一堆一堆分开了放,不一会,就还了楚斩情一个井然有序的铺子。
楚斩情干站在那里,再一次对女子的那双巧手佩服不已。
苏红茶看看天色,夕阳西下,已近傍晚,她抹了抹额头的汗,就往铺子外面走去,楚斩情跟了两步,“喂……”
苏红茶回头,“干什么?”
楚斩情死死盯着她,抿紧唇角,就是不出声。
苏红茶白他一眼,“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思念我做的全鱼宴?我去去就来。”
楚斩情总算有了一丝赫然,于是,他果然什么都不做了,就坐在铺子门槛上呆等,其实往日这个时候,他正在后面煮着他每一日都必吃的半生不熟的米饭,菜就更不用说。
过得一会,就见到苏红茶牵了一匹马,马上驮着包袱和二胡,背上还背了一把琴,手里提着新鲜蔬菜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跳起来几大步过去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帮牵了马,一言不发,就往铺子后面走去。
苏红茶在后面笑了笑,这人话不多,但是行动就能代表他的语言。
到了后院一看,果然和猪窝没什么分别,厨房里更是乱糟糟的,叫她一脚下去,根本就没有可供转弯的地方。
她忙吩咐他去河里挑了几桶水,先把水缸满上,然后点灯清扫着厨房,把那些烟灰蛛网全都消灭掉,楚斩情在旁边手忙脚乱,想帮扫柜上的蛛网,却全扫进了正在下面刷碗的苏红茶身上,灰尘扬得她满头满脸外带刚洗干净的碗。想帮忙倒柴灰,也不看是否上风头,那灰迎风一吹,又全吹进了厨房,刚刚擦干净的厨具又变成灰蒙蒙一片。
苏红茶气得直跺脚,一把将他推到外面,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然后又重新开始收拾。
等收拾完,一顿饭直做到月上中天时才热腾腾香喷喷的出锅,做了一个清蒸鱼,一个香菇炖子鸡,一个清炒白菜,那香味袅绕,把个久未闻此纯正肉香的楚斩情馋得直咽口水。
这一次他也不用她开口请,袖子一挽,就在坐在桌着呼呼啦啦吃起来。
苏红茶看他吃得香,有些得意道:“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楚斩情瞄了她一眼,挑眉道:“一般般。”
没讨到一个好,苏红茶忙低头吃饭,“那你小心点,别把舌头吞进去了。”
楚斩情当没听见。
就这样,两人又变得无话,都埋头猛吃。
当夜,苏红茶气呼呼地自行在后面一排屋子里收拾了一间房,又跑到楚斩情那边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出两床发黑了的棉絮搬过去,铺在三条板凳上权做床,勉强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把门一开,门外就摆了一张木板床,两床新絮和崭新的被褥,外加……一盆子挡住她去路的脏衣服。
看着床褥有些感动,其实她现在哪里有那么娇贵,在外流浪的这几个月,她常常都是风餐露宿,找不到宿头的时候,经常会在野地里或树梢上过一夜,如今有三条板凳拼着,已经很是优渥了。
再看看那盆脏衣服,她又有些想笑,那人也真是会奴役人,先给点好处,然后就该贴心贴意的干活了,一点都不浪费劳力。
于是她又一阵忙活,等铺好床,把衣服洗干净晾好,才开始做早饭。
等饭做好了好一会,都还不见楚斩情的人,铺子门也是关着的,她正要出去找,他就及时的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迷你弩弓。进来就跟狗鼻子一样闻到厨房里的香气,把弩弓朝她手里一丢,就往厨房里钻,不一会就听他吃饭的声音。
苏红茶奇怪地看着手里那把弩弓,入手沉重,材质乌黑,与她的那把弩弓极为相似,但是细看,却又改良了不少,最起码箭槽放宽,一次可多发,箭身更利更纤巧,箭头发出森冷的寒光,一看就知是个超级杀器,有利于远近攻击的好东西。
原来他竟然没有忘了研制出一个比她的弩弓更具杀伤力的话,顿时兴冲冲地跑到厨房,“这把弩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比起我那把,好像更具杀伤力。”
楚斩情似早知他的疑问,一脸不屑,“你爹设计的那算是弩弓么?材质差,制作粗糙,射出的力道跟女人撒娇一样软绵绵,哄哄小孩子还可以,真要用来杀人,自己就先被人射翻了,毫无意义。”
苏红茶听得一把狂汗,那可是她前世的老爹根据特种部队的弩弓改造的,何况她也只能看了个皮毛,请一些工匠批量做出来,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好材料?能杀人就不错了,不可能达到像他说的要那么高的要求。
看她哑口无言,楚斩情似乎心情也份外好,吃完饭就绕着她的那匹被颜料把毛色染得乱七八糟的汗血宝马前转,他拍拍马头,“这马不错,走,我们今天去林子里打些山味回来打牙祭。”
苏红茶没动,“难道你今天不开门做生意了么?别人都订了货,你不按时交,恐怕会影响生意。”
楚斩情冷笑,“你以为我是那个钻进钱眼子里的曲公子?铺子门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谁敢多说个不字?”
他把马一牵,不耐烦道:“你到底要不要去?”
有些恍神的苏红茶忙点头,“去去去,就怕你的技艺不如我爹,打不到猎物,那便要出丑了。”
楚斩情牵马出去,嘿嘿一笑,“那你等下比比,看是你爹厉害,还是干爹厉害。”
其实苏红茶不用猜,她就知道是楚斩情厉害。一个据说专只杀人不救人的人,连狡猾多端的人都杀得了,何论一些智能低下的野生牲畜?
楚斩情让她骑马,他吊在马尾后,赶着马儿进了一座深山老林,林子里全都是未被人迹踏过的原生态,连路都难以找到一条,果然,他的脚程不仅能赶上汗血宝马,居然也不用弩弓,能徒手抓野鸡野兔,一时间,把个树林子里弄得鸡飞狗跳。
当看到一只火红狐狸急速撒腿奔过的时候,他把弩弓往她手上一递,“看你的了,干爹刚才给了你示范,对着猎物要快狠准,如果心软,别怪我把你拖去喂狐狸。”
苏红茶接过弩弓弃了马,一步一步往深草丛中摸出,那狐狸钻进那边就不见了,应该是躲了起来。
只是她轻手轻脚走出老远,草丛拨了一堆又一堆,仍没看到那条火红狐狸,不由奇怪了起来,这边再过去就是悬坑,狐狸没道理自己摔下去,怎么会不见了呢?
就在她疑虑之际,只觉耳旁劲风掠过,然后一只大手从头顶一扫而过,她的人被一下推出老远,她强行稳住步子,回头一看,却见楚斩情手里握着一条斑斓大花蛇,朝地上猛然一摔,那蛇动了两动,就一命呜呼。
楚斩情转身就走,“就这么点本事,还谈打猎?差远了,差远了,以后别给我吹你打过猎的事。”
苏红茶被他那一手摔蛇的本事给震惊住,转而眼珠一转,过去扯着他袖子笑嘻嘻道:“虽然我差得太远,不是有干爹吗?干爹如此高的技艺若不给我传真艺,小心以后带棺材板里失了传。”
楚斩情顿了一下身,猛然回头看她,狭长的眼睛里都似乎要喷出火来,冷笑,“果然是个好女儿,为了自己的利益,居然先咒起我来,也不怕我灭了你?”
苏红茶眼珠在他脸上转了转,胡子怒张,好像真的在发怒,可是她却感觉不到怒意,她依然软声软语道:“干爹现在灭了我,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
楚斩情瞪着她半晌未语,直到苏红茶以为他会真的打人的时候,他却突然夺过她手里的弩弓,搭箭就射。苏红茶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条她找了半天没找到红狐,那狐被一箭射中后腿,往前挣扎着跑了两步后,身子一歪,就再也跑不动。
楚斩情搭箭还要射,苏红茶立即制止,“别射死了,这狐也可怜。”
楚斩情果然停住,她跑过去一看,红狐乌溜的眼睛带着恐惧和悲伤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小动物,更是生了怜悯之心,决定把它带回去好好养伤。
楚斩情很不屑她的行为,却也没阻止她,带着她又在树林子里乱蹿,不时指点哪些野物有哪些野性,该如何下手射才能又快又狠又准,等到两人天色将暮收工回去的时候,宝马上已经驮了不少猎物,山鸡野兔山羊和一头刚出窝的小野猪,满载而归。
当然,那天晚上的一顿,是苏红茶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虽然没有自己亲手打下猎物,虽然楚斩情那张胡子脸没有好神色,但是她居然感觉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她的爸爸好不容易抽出空闲的时候带她上山打猎的那一幕……
接下来的日子,楚斩情心情好的时候就把铺子门打开编两下竹器,不好的时候,就带她去打猎,他发现她喜欢各种飞鸟,在射鸟的时候尽量不射要害,让她好捡回去养着。于是,他不得不编出好多鸟笼一排排挂在她屋前的屋檐下,鸟笼里的鸟毛色品种不一,每天一大早都可以听到各种各样悦耳动听的鸟叫声,不亚于开了一个鸟市,将这只有两个人的院落吵嚷得热闹非凡。
有时候,苏红茶也会抱着二胡出去,在门口拉上几曲,竟然也可以赚来一些银子,这个时候,楚斩情则会抱出她的那把凤尾琴,拆了包裹放在太阳下晒晒。
只是让人没有料到的是,他偶尔还能用他那双似乎只会握杀器的手在琴上弹两只哀婉的曲调。苏红茶知道他肯定有过往,可是她没有问,正如他没有问她一般。
由于她出去拉二胡,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又找上门了,那些之前就听闻过她的名声的人这次从包子铺那边又转战过来,每天得来的赏银都在增加,那些上门做媒提亲的事也在增加。
苏红茶懒得应付他们,某天就对一个如舌底生花劝说着的媒婆指了指铺子里正在喝酒的楚斩情,“这事我也做不得主,大婶若是有诚意,便去问我爹,若是我爹同意哪家,我便嫁去哪家。”
那媒婆一看楚斩情那模样先还犹豫了一下,转而牙一咬,就堆着满脸笑过去小心翼翼道:“打扰了,苏大爷。”
楚斩情眼皮都没抬。
那媒婆又道:“苏大爷,你家女儿……”
她才起了个头,楚斩情猛然把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摔,“你刚才说什么?”
那媒婆吓得腿一软,结结巴巴道:“我我……说苏……苏大爷……你女儿……”
“苏大爷……”楚斩情眼一眯,就把媒婆的领子拎住,缓缓把她揪离地面,“你才他娘苏孙子……”
那媒婆被吓得两条腿在半空中乱划,闭着眼睛大声尖叫,裙子下居然有些湿意。
楚斩情狠狠地把她扔在地上,狠道:“滚!再看谁来做媒,老子扭断她脖子!”
那媒婆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其他人看到如此凶神恶煞的楚斩情,哪里还敢提作媒的事,赶紧一个个缩着腰灰溜溜地跑了,从此后,门前清静,再无媒人上门。
日子就这样在有笑有乐中慢慢度过,直到那天五月初五端午节,这种安逸的生活才嘎然而止。
他们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棕子,有酒有菜。
楚斩情喝酒,苏红茶剥棕子。
初夏的夜晚有些躁热。
楚斩情穿了一身薄衫,大大饮了一口洒,突然说道:“他把你甩了,你想不想报仇?”
苏红茶一怔,然后平静说道:“报仇?我对他没恨,又何来仇?”
楚斩情一笑,“没恨?难道是爱?”
苏红茶没有出声,他说不要她了,哪能会没有恨?她不是圣母玛丽亚,她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普通女人,没有哪个女人能经受这样的事情后会没有恨。她有怨,也有恨,结果,只要一想到他那温柔的眼神,她的心都似被火融化的铁水,滚烫而火热,任何情绪都会瞬息无影无踪。
这里耳边响起了低沉的声音,“我是个只知杀人的杀手,每天除了杀人,就是安排别人杀人,在我的眼里,除了仇恨,便没有活人。有一次,我在任务受了重伤,被一个女子救下来,她的嘴很毒,可是手很软,她每天又吵又骂,却把我的伤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的性子很火爆,那次她与她一直追求多年未果的男人吵了一架,便大哭着她绝不是没人要的女孩子,那夜,她哭得很伤心,她抱住了我,她哀求着我,让我证明她是有人喜欢的女人……”
楚斩情慢慢陈述着过往,目光在月色下竟是如水一般温柔。
“那晚,我真的要了她,第二天她却又后悔了,对我又打又骂,说我趁人之危,可是我感觉得到,她受伤的心其实也得到了一丝满足,我任她发泄,直到……她的侄子过来,我们经过一场恶斗之后,他限令我,若是三年不杀人,能一个人像个市井小民一样体验最细小的生活,他便让我再见她姑姑……”
听到这里,苏红茶不由问道:“那你答应没有?”
楚斩清与她坐在一起,肩并着肩仰望天空一轮清冷的弦月,“我答应了,而且现在三年已经过去……”
“既然三年时间已过,你为什么还不去找她?”
楚斩情低头看她,目光清澈如水,“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现在的生活,舍不下你……”
苏红茶心里一暖,是因为怜她孤身一人,是因为他已经当她是亲人了吗?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正欲说话,不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好你个楚斩情,枉我还在等你回去找我,你却在这里和其他的女人鬼混,我今天要杀了你——”
语音未落,一缕如风的剑气猛然从天而降,楚斩情神色大变,揽住苏红茶就往对面屋顶上掠,那剑风却如影随形,他连换好多处地方,苏红茶被他极快的身形带着晕头转向。
良久,忽听得“铛”的一声,来人的剑被一击落地,极快的攻势才慢了下。
苏红茶缓缓睁开眼,却看到对面一张怒目圆瞪的脸,居然是……曲娇娇?
曲娇娇似乎这时也认出了她,她指着她,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来:“苏红茶?居然是你?你居然跑到这里来勾引我的男人?”
楚斩情眉一扬,喝道:“娇娇不要胡说!”
“我胡说?”曲娇娇怒极反笑,她一指楚斩情还放在苏红茶腰间的手,“这么亲密,会是我胡说?楚斩情,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子来哄了吗?我看上去就那么好骗?”
她说着说着眼眶里竟然浮起了水雾,显然是伤心至极。
楚斩情低头一看,赶紧松开了手,走过去想向她解释,哪知曲娇娇刚烈得很,她忽然拾起地上的剑,直指苏红茶,怒声道:“你这个狐狸一样的女人,不知道是怎么迷惑了我的侄子,现在又来迷惑我的男人,好,好,你厉害。也怪不得这几个月我们曲家都找不到你的行踪,定然是我那没出息的侄儿把追杀你的人都给引到了歪路上去了,既然我看到了你,你又有这个贱男护着,我今天杀不了你,你等着,我马上去给大哥说,这次你们这对狗男女都得给我死!”
她说完就含泪飞奔而去,苏红茶一推呆怔住的楚斩情,“还不去追?”
楚斩情这才反应过来,身体腾空而起,立即向曲娇娇消失的地方追去。
苏红茶没料到事情竟如此巧,曲娇娇居然喜欢楚斩情,楚斩情为了曲娇娇也甘愿隐蔽山野三年,他们一个火爆,一个沉默少言,倒是很合适的一对。
只怪世间似乎太小,转来转去,一些不该碰面的人,却被冥冥中某根看不到的线又串到了一起。
曲湘南把追杀她的人都引到了歪路上去?
这一路来如此安静,果然是他一直在后面照看着,这人……岂能用一个欠字说得清?
当夜,楚斩情一个人空手而回,神色沮丧,很显然,没有将怒气冲天的曲娇娇拦下来。
苏红茶也不便多说,这种事,只有局内人最清楚,局外人说话,反而是让人听不进去的废话,徒惹人烦恼。
明明知道即将有一场暴风雨到来,楚斩情并没有逃避,而是迎难而上,两人都安安静静的呆在铺子里,除了吃喝外,哪儿都没去。
果不其然,第三天一大早,苏红茶才睁开眼,就感觉到了四面八方都是浓烈的杀气,那种无形有质的东西像无孔不入一般,萦绕在她身体四周,挥之不去。
她推开门,果然见到院子里屋顶上围墙上都或蹲或站着不少身形瘦削的人,个个身形利落,显然都是刺杀的高手。
不用猜,也知道是曲家那边派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