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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战曲

作者:尘飞星 当前章节:6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曲湘南收回手指揉了揉,淡道:“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也不多这一次。”

苏红茶更是赫然。

他掀开青纱帐下床,长长伸了个懒腰,似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道:“起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红茶这才忆起她要离开的事,忙从床上跳下来急道:“我哪里都不去,和你说件事我就走。”

“走?离开西关?”曲湘南像一下子被电击中了般,僵硬的转过身。

苏红茶忍着头痛,坚定的直视着他,点头道:“对,离开西关。”

曲湘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静静看着她,“你要走我也不会拦着你,只是你必须把两件事弄清楚了再走。”

他的语调虽然轻缓,但是不容质疑。

苏红茶想了想,轻问,“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为了你能安全离开西关,你必须要到我三叔那里去一趟,我可以实话告诉你,真正遵循我二叔遗愿的人并不是我爹,而是我三叔。如果你不在他那里得到认可,你永远都别想有安宁之日。第二件事,我相信也是你非常愿意听到的,是有关林漠遥的事,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离你而去?”

他说得很冷淡,好像在说与他毫无关联的事。

苏红茶心里连惊,根本不在意他说的第一件事,也没去注意他的脸色,只是紧咬着下唇,失声问道:“他忽然离我而去,是有什么原因?你是不是知道?”

曲湘南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出去,“如果想知道,那就梳洗干净了跟我走。”

苏红茶赶紧叫人打水来洗,等梳洗干净跑出去,他也已在另一边梳洗得差不多,两个婆子看到她,都掩唇相视一笑,暧昧得很,“苏小姐昨晚和大公子休息得可好?”

苏红茶脸色大红,嘴里模糊不清道:“呃……那个,还好,还好。”

两个婆子更是笑个不休,估计昨晚大公子歇在苏小姐房里的事,不肖半个时辰,就可以传遍曲宅,甚至整个虎城。

想到这个严重性,苏红茶连连摆手急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大公子什么都没做,只是睡在一起……”

其中一个婆子抿嘴而笑,欠身道:“我们知道了,苏小姐只是和大公子睡在一起。”

她这样一说,岂不是更解释不清?

曲湘南放下巾子,回头看苏红茶张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笑道:“走吧,嘴长在别人身上,脑袋也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怎样想怎样说,岂是你阻止得了的?”

说罢,他率先走了出去,苏红茶赶紧低头跟上,徒留两个婆子在后面发出更暧昧的笑声。

“三叔住的地方距这里十几里,吃过饭后我们就骑马过去。”

曲湘南把她带到一座清草幽幽的院落,小童早已等候在那里,他手脚麻利地正在摆饭,看到他们进来,忙招手道:“小茶姐姐来得正好,给你准备了醒酒汤,快来喝,是我亲手做的,公子每次酒喝多头疼的时候一喝就好,见效得很。”

曲湘南嗤笑道:“你这家伙,每时每刻都不忘标榜自己,小心小茶姐姐喝不惯,若是吐出来,看你两张脸往哪里放?”

小童笑嘻嘻的把一碗汤端到苏红茶面前,“小茶姐姐不会不给面子,是吧?”

苏红茶接过碗笑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喝多了?”

“我怎么不知道,昨晚如果不是我给公子报信,小茶姐姐现在说不定都还烂醉如泥。”

曲湘南坐在饭桌前叹气,“所以说,有些人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没有酒量,还在那里硬撑。”

小童恨不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心上人在眼前,怎么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哄哄,譬如昨晚他是怎样英雄救美,又譬如为了照顾她,整夜都守在她身边……

他摇了摇头,公子是没救了,完全就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笨蛋。他越想越气,干脆跑开了,去把两匹汗血马牵过来。

等他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两人已经用完饭,曲湘南把凤邪琴和凤尾琴都取出来,把凤邪琴递到苏红茶面前,“背上了吧,到三叔那里要用到。”

苏红茶接过来,低头一看,琴面上的花纹隐约可见一只凤凰头,便问:“这不是我的凤尾琴。”

曲湘南自顾背上凤尾琴,“当年舒惊容所用的就是凤邪琴,凤尾琴并不适合你。”

实在不明白他说的什么,苏红茶一头雾水,但也不想多问,背好琴便蹬上马背,“带路吧。”

*

曲湘南的三叔曲静住的地方很奇怪,这里都是参天大树,走在下面,浓密的树叶似乎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了,空气隐隐还带着古怪的硫磺味。曲湘南带着她在看似无章的草丛中走动,但是可以感觉得出来,他每走一步,似乎都暗含某种章法。

好不容易走出树林,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似乎没有边际的湖泊,四周绿树成荫红花遍野,湖上荷叶飘摇,或红或白的花朵随风摇曳……犹如一个桃源似的仙境。

在湖泊边,有一座小茅屋,屋外小小的庭院,用木栅栏隔起。

两人走得近了,见那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瘦修长,一头银丝,湖色袍子在风中激荡……

他忽然回头,目光直射曲湘南身后的苏红茶,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好像要在她身上寻找到什么印迹……

他的年龄也就三十多岁,五官清俊却透着沧桑,眉宇间的皱折让人无由感觉一份忧思和沉重,配上那一头银丝,竟透着一股难言的伤感,他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苏红茶差点感觉呼吸不过来,她忍不住往曲湘南身后躲了躲,曲湘南轻握住她手,咳了一声道:“三叔,我把苏小姐带来了。”

曲静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收回,有些失望,别开脸,淡淡道:“她与她一点都不像。”

曲湘南一脸无奈,把苏红茶推到曲静面前,“这是三叔,当年与你生母关系甚好,快叫三叔。”

苏红茶硬着头皮一礼,“三叔好。”

曲静皱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竟有些厌恶,“看到你我就不好。”

苏红茶尴尬不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曲湘南兀自从屋里搬了椅子和两张案几出来,示意苏红茶把琴取下来,看到那两琴齐摆一起,曲静的面色顿时柔和不少,他坐下来,似是感慨万千,抚摸着两琴,低声问道:“你们可知道这两把琴分离有多少年了?”

他根本就不待他们回答,就自嘲般回答道:“差不多十七年了吧。”

曲湘南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道:“听说当年这琴是被人偷走的,究竟是什么人能进音族偷琴?”

这个问题引来曲静一阵冷笑,他目光阴冷地瞥了苏红茶一眼,“偷琴?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进入音族偷琴?何况那时候你二叔也在那边。”

苏红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是她跑去音族偷的琴,干嘛要对她如此不客气?

曲湘南像是知道她想什么,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既然如此,凤尾琴又怎么会失踪?”

“那时候圣王就有举兵北犯之意,音族早有耳闻,当谢家斫出两琴后,族长舒惊容就把你二叔曲朝云请到音族,誓要练出一首能抵御千军万马的战曲,由于两人日夜操练,与两心合一只差一步遥,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人至今想来都恨之入骨的事……”

曲静一挑琴弦,琴声嗡嗡,就似他的满腔怨恨。

苏红茶实在很好奇曲朝云与舒惊容的关系,两人若是朋友,要把琴练得两心合一,绝不是容易的事,她忍不住插嘴道:“那我娘与曲二叔是不是两情相悦的情侣?”

曲湘南一听她的问话就不妙,果然,曲静抬头盯着她,冷笑,“如果不是你那个卑鄙的爹趁人之危,我二哥与你娘就是天下间最情投意合的神仙眷侣,你说他们是不是两情相悦的情侣?”

苏红茶睁大眼,一脸无辜,好像在说,不关我的事,更不知道那个趁人之危的爹是谁?有本事去找本人,她只不过是问问而已,这也犯法吗?

曲湘南好气又好笑,跟着和稀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二叔至今都恨之入骨?”

曲静重重哼了一声,接着说道:“在他们练琴还没多久的时候,就有一个白面书生说是被马贼洗劫了,浑身是伤的躺在路边,被舒惊容救了,后来他一直都在音族养伤。这个人,平日一看老实巴交,也算有满腹才华,并不怎么令人讨厌,也与音族的人打得很拢,想不到他是个畜牲,那日,二哥与舒惊容练琴得累了,各自回房休息,不想他却利用熟悉地形和人脉的关系,偷偷溜进舒惊容的房间,将她……将她给玷污了……”

说到此,曲静一脸沉痛,紧握着拳,估计那个白面书生若在此,他一定会一拳将他打得浑身骨折。

这些曲折,是在外面从没听过的,苏红茶和曲湘南摒息静气,谁都没有出声。直到曲静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这个畜牲,将人玷污了事小,他不顾舒惊容的悲愤,竟然恬不知耻地跑到二哥房间,说舒惊容与别的男人通奸,让人抓了个正着。二哥一时间惊慌失措,居然也不知防他,就直接往舒惊容那边冲去,结果,那畜牲趁乱将他的凤尾琴盗走,等二哥了解事情原委去追的时候,他已经与接应他的人相去甚远,再也无法追上。”

“舒惊容受此打击,如何还能静下心来练琴?没有了凤尾琴,我二哥拿什么来与她合弹战曲?自此事发生后,二哥就被舒惊容拒之门外,甚至将他狠心赶走,再不与他相见。二哥伤心欲绝,却如何放得下她?一直都留连在音族十里开外的地方。直到有一日,发现圣王带着大批铁骑来犯,他愤而冲进去,将差点丧命于圣王刀下的舒惊容救下,他们才得以再见……”

“那一次,音族族人被屠,舒惊容以一已之力根本就难以将圣王铁骑抵挡,我二哥与圣王挥剑力战,且战且退,终于自万箭之中将她救下,外界的人都以为音族族长在那一战之中已死,却不想,是因为她身怀有孕,不得不暂时退隐,在我二哥的精心照料下,几个月后,产下了一女婴……”

听到这里,苏红茶心潮澎湃,忍不住颤声问道:“那个女婴就是我吗?”

曲静亦是难掩心底激愤,咬牙道:“没错,生下你后,我二哥的不舍不弃终于让舒惊容放下心底芥蒂,两人重归于好。而这个时候,圣王已经占领天下一半的领土,在他的新式杀器即将出世之际,在失了凤尾琴的情况下,两人再度联袂,悄然杀向圣城,同时由我暗地联络各国君王出兵,齐齐朝圣城围攻。那一战,真的是天昏地暗,风云失色,圣王在那一战中终是被舒惊容和二哥杀死,而当他们两人退出圣城时,二哥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圣城用阵法封锁,还把开启阵眼的锁匙交给我,抱着舒惊容的遗体,留下最后遗言,便与世……长辞……”

他越说声音越低沉,最后几乎是没了声音,可以想见,那一战的惨烈,最亲的人的死去,至今都让他难以忘怀。

曲湘南拍拍他的肩,沉声道:“三叔,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多年,该放下了。”

曲静摇着头,眸中有水气闪烁,嗓音低沉而苍凉:“无法释怀,我一生都无法释怀……到现在,我都只想找到当年那个偷走凤尾琴的畜牲,如果不是他,二哥与舒惊容都不会死,还有更多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也不会消失,都是那个畜牲的错,若等我找到他,我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苏红茶现在是一声都不敢吱,在曲静的心目中,她就是那个畜牲的延续,同时也是他心中爱慕着的女人血脉的延续。她看得出来,他对舒惊容的那份情,绝不会比对曲朝云少得一分,当年,或许是顾念着兄弟之情,才将这份情意深埋心底。如今逝者已失,他却还一个人活在痛苦的回忆中,所以她不怪他的言语苛刻,因为他也是在矛盾痛苦中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会比他更苦。

现在曲静对她是恨里夹着对逝者的爱,矛盾的心情更让他不知所措,她理解,同时也会用一颗宽容的心去对待。

“那三叔想过没有,那个白面书生的突然出现,是不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因为两琴合一的危险性,可能就是圣王用计将凤尾琴盗走?”曲湘南倒是冷静得多,忍不住提出心里的疑问。

曲静点头道:“这事我们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如今圣王已死,白面书生又遍寻不着,谁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唯今之计,只有找到白面书生,才能知道这件公案到底由何而来。”

他顿了一下,侧目问苏红茶道:“再有,凤尾琴能阴差阳错落入苏小姐手中,也算是天意使然,只是不知这琴又是怎么落入你手中的?”

苏红茶想了想,便把当日女扮男装被温七押上画舫,巧遇墨音以诗会友用凤尾琴做彩头,被她不小心赢了头筹得来的事说了一遍,“我记得当日墨音说起凤尾琴的来历时曾说过,是她游历绝情谷时偶遇霍轻鸿先生时受赠的,不知那位霍轻鸿先生又是何人?”

曲静思索道:“霍轻鸿?这个人我倒是知道的,是一个半身不遂的中年人,自小便有隐疾,从未出过绝情谷,白面书生绝不会是他。可是凤尾琴又何以会落入他手中?”

“墨音的话不可尽信,这个女人狡猾多端,心机颇深,谁知道她有没有胡掐?不过凤尾琴既然是从她手里流出,白面书生说不定与她倒有一些关系呢?此事倒可以从墨音身上查起。”曲湘南分析道。

苏红茶认为这条行不通,“想要从墨音身上查此事,可能不太现实。因为当初在落日城的时候,林漠遥就让夜无歌下手将她除掉了,我们现在不可能找一个死人查问。”

“谁说墨音死了?”曲湘南惋惜道:“她现在可能活得好得很,我们只要动用点人手,相信一定能找到她问个仔细。”

苏红茶一呆,“墨音没死?怎么可能?”

“这事等会和你说。”曲湘南转向曲静道:“有一件事我倒是不明白,当初二叔既然已经将圣城用阵法封锁,为何不当时就将圣匙销毁而要分成四份?这样一来,岂不是留有后患?”

“这事由不得我,当时在圣城之外停驻的,可不止我们曲家,各个出兵剿灭圣城徒众的人也算有功之臣。在他们看来,就算我说销毁,他们也是不放心,怕是我们曲家投机取巧,等日后又来圣城取那引得大陆大乱的新式杀器。于是大家商议,把圣匙一分为四,由大陆德望较高的四大家保管,这样一来,就可以互相制衡,谁也休想单独进得圣城拿那杀器。”

曲湘南恍然大悟,“这个办法虽好,但是在我看来,还是一些人存了私心,生恐让我们曲家耍了手段独吞了圣王研制的杀器,却让人感觉后患无穷。”

曲静沉声一叹,“事实如此,我也毫无办法。”

说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曲湘南忽然看了苏红茶一眼,状似无意道:“三叔,相信你现在也看得出来,苏小姐无论是人品还是才气,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可比,更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生非有野心的人,与二叔临死前说她必将引得天下大乱的事实相去甚远,所以……二叔临死之前的遗言,三叔可否宽容一些?”

“你是在帮她求情?”曲静起身从屋里端出了一盆洗好剥过皮的青瓜放在桌案上。

曲湘南拿一块递给苏红茶,漫不经心道:“算是吧。相信三叔能理解我的心情。”当年三叔对舒惊容的痴情,不知从老娘嘴中听过多少遍,三叔爱在心口难开的苦恋,一直都被老娘称道,说男人就当对女人如此。想来三叔最清楚喜欢上一个女人时的无奈。

苏红茶低头吃青瓜,味道不错,很甜,汁多,正好解渴。

曲静坐下来望着她,神色复杂,过了一会,忽然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她能弹琴么?”

曲湘南撞了她一下,苏红茶才抬起头,没心没肺地笑道:“以前不会,不过后来莫名其妙就会一些了,三叔是不是要听我弹琴?”

曲静不动声色,“如果你自认为能勉强入耳的话,就先随便弹一曲我听听。”

苏红茶点了点头,曲湘南递给她一块丝巾将嘴擦了,把凤邪琴放到她面前。

她稍一凝神,便弹起了那首曾在白府弹过的金戈铁马,这首曲子自离开落日城后便没有弹过,但是她有一种感觉,这首曲子说不定正是当年曲朝云和舒惊容同练的战曲,上次林漠遥也说过,这曲子必须是两人合弹方能发挥全部威力,所以她弹到一半时由于无法控制而伤了自己。

由曲静这样的大行家来听,说不定他还能给她提一些好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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