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整个苍月大陆此时都已经传遍,当日被东华太子一脚踢下湖的懦弱女子苏红茶居然不是苏文山的女儿,乃是当年对整个大陆有恩的音族族长之女。此女此时竟然不顾她娘的意愿,伙同第一世家大公子曲湘南从曲静那里盗出圣匙,想去打开那素有罪恶之城之称的圣城之门,这是何等令人震惊的事?
更有传言传出,之前在东华以世子之称的林漠遥根本就不是什么镇南王的儿子,而西武国的太子,当年被圣王所伤,患有难治的毒伤,如今他潜伏在镇南王府将镇南王的一把圣匙骗去,再加上西武当年夺得的一把圣匙,圣城之门几乎已叫他打开一半。
还有人听说,林漠遥居心不良,同时娶了第二世家的家主白芳华为妻,目的就是为了集齐圣匙,要打开圣城之门,说是要夺取还魂珠解毒,谁知道他有没有包藏祸心,想夺得当年圣王的新式杀器称霸天下?
更有甚者,说以前苏红茶是林漠遥的发妻,如今是她勾引了曲大公子盗出圣匙欲与林漠遥会合,两个人野心勃勃,已经是没安好心,要将天下重新置于战乱之中!
于是,当年曾被圣王荼毒过的国家纷纷派出主力前往拦截,一定要将被曲家逐出家族的曲大公子截下来,不能让他与已经率精兵五万早已向西北方向进发的西武太子相会,不然,天下将永无宁日。
这一消息像疯了一般在大陆传开,就连距西武有两百来里路的一个边荒小城也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一个简陋的小茶寮里,闹哄哄的,有人喝酒吃菜,有人高谈阔论,几乎都是些行脚商打扮,由于外面太阳大,天气炎热,都在这里作午间歇息。
这些都是游走在大陆西部各个部落之间的小商贩,靠贩卖各类皮毛人参以及将内地的米粮丝绸茶叶和珠玉为生,这座茶寮处于西关和西武交界处,再往西北而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些人经验老道,而且阅历见闻也广,自然知道,那大草原的边缘之处,就是当年被诸君封锁的罪恶之城圣城。
但是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去观望那座已经处于沉睡中的圣城,第一是路途遥远,沿路有凶险,第二,据说曾经有去过的人要么是根本找不到圣城的踪迹,要么就被人杀死。出于这么种没有任何利益的结果,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呢?
“你们说,当年舒惊容是如何的舍已救人,胸怀天下?怎么就生个如此自私自利与她母亲背道而驰的女儿?她现在勾引了曲大公子得了圣匙,等到圣城之门被打开的时候,夺得了新式杀器,是否就准备征战天下?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有如此大的野心?”
一个短打扮敞着胸的大汉扔了颗花生米在嘴里,边嚼边不满的大声道。
“这岂能怪她?一个巴掌拍不响,苏红茶先嫁林漠遥,如果不是林漠遥唆使,她敢假装离开他去投奔曲大公子?再说那曲大公子为了这个女人,居然断了他的男风愿意为此女鞍前马后,甚至叛出家门,也不知那女人有何魅力让他不顾一切?”
旁边一个矮小精瘦汉子又是不屑又是向往的喝着烧刀子。
“哈哈……据闻曲大公子虽然吝啬,但是长得风流倜傥,性情也甚为有趣,尽管好男风,也不知有多少女子拜倒在他脚下,他偏偏都不爱,只管喜欢那个苏姓女子,自然是那女子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不然,在去年的时候,林漠遥又岂会把她一个被逐出的小妾娶回去当正妻?那个时候可正是名扬天下墨音姑娘在向他示好啊……”
“杨兄说得有理。林漠遥连风情万种才华满腹,一般都难以见得一面的墨音姑娘都不要,偏要娶她一个出身并不怎么样的女子,自然是有她无人能及之处。唉,以前老孙最想见的是墨音姑娘,如今,老孙不得不改主意,若能在有生之年见一见这位能让大陆当世风头最劲的两位王者倾倒的女子一面,算是死而无憾了……”
“哈哈……老孙,看来你春心又动了……”
就在这一桌子人肆无忌惮大声说笑之际,茶寮门口,不知何时竟然停了两辆青油马车,前后有十多名带刀侍卫护卫。而两辆马车带和这些侍卫并未进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似在听茶寮里的说话声,又似在等人。
听到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一辆马车的帘子一动,忽然从里面下来一个一身白衫神色冷漠的俊郎青年,他慢慢走到那一桌胡天胡地乱侃的人面前,冷冷道:“你们刚才说曲大公子与一个苏姓女子偷了圣匙叛出曲家,是不是真的?”
一个人忽然来打岔,众人一愣,抬头一抬,这人气宇轩昂,衣着整洁,绝非一般俗人,顿时低了气焰,那矮小汉子堆起笑脸道:“这位公子问的事情,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我们一个从东华过来的朋友说,东华那边已经出动了相当多的人马,由太子带领,已经一路向西关这边行来。同时承高封地,领南商家以及赤哈哈族也派了不少人相继追来,应该不是假的。”
“这些事是何时发生的?”
那汉子想了想,“估计不超过半个月,听说曲家大家长已经向外宣布,曲湘南已经叛出家族,再也不是曲家子弟,以后见之,势必杀之。”
那汉子说到这里,旁边的人轻轻拽了他衣袖一下,意思是让他少说点,小心祸从口出。
衣衫青年冷冷扫了这一桌人一眼,便声也不出的转身走了。他走到一辆马车前,低低道:“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里面半天没有声响,过了一会,才传出一个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吩咐后面的在两里外扎营,我们在此等候。”
“是。”
白衫青年回头吩咐一个侍卫去传令,而另一辆马车里又下来一个姿容秀美的女子,她不悦地走到这辆马车前,也不敢掀帘子,就责备道:“我们在这里等算什么?这里与和她约的地方还相差八百里,为什么不继续前进?”
里面的人淡淡道:“你不愿意等就滚。”
“你……”秀美女子被人如此抢白,脸色青了一下,转而又压下了气恼,轻笑道:“我们现在是出西武三百来里,从西关到这里也有二百多里,我们大队人马要慢得多,只管往前面走,自然会遇得到他们,殿下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呢?”
她话音还未落,里面帘子一动,一个身形修长眉目皎洁如月的男子已经缓步走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女子一眼,朝那边唤道:“无歌,去安排食宿,不相干的人等一律赶走,若有那些再敢言语不敬的,都给清理干净。”
不错,这一行人,正是从西武带兵一路缓行而来的太子沈书狂。
此时他看上去仍是一身单薄瘦弱,但是一股清华之气自他身上流溢而出,让人不由自主的要对他产生一种敬拜之意,坐在茶寮里的人,更没有一个人对他所说出的话有任何异议,顿时都自觉的收了包袱行李匆匆离开——这种边荒小城,从来没有哪个权贵会为多杀一人而有过多的解释,他们这种行商在外的人,在权势面前,往往性命堪比蝼蚁。
眼看侍卫簇拥着一黑一白两人进了茶寮,白芳华也不气,气有什么用?这个人从来都不拿正眼瞧她,如果她不时常对他所提的事表示一下反对意见,在他面前晃一下眼,估计他都不会记得有她这么号人物存在。
她自嘲的笑了笑,其实不管她什么话,他依然不气不怒,却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对她却是越具有吸引力,她便越是要向他靠拢,是不是得不到的东西就是最珍贵的?
茶寮的老板见众商贩匆匆离开,他亦是不敢稍有怠慢,立即叫他的婆娘把茶碗碟盘收了,重新端上清茶。
夜无歌看他们识趣,便不再多言语,随后让老板娘带路,亲自挑了一间勉强算是干净的房间重新铺了被褥,再请沈书狂进去,老板又适时的端上了简单的饭菜。
沈书狂一个人慢慢的吃着,夜无歌进来,却是递上了一碗药汤,“先喝了这个。”
沈书狂示意他放下,指了指对面,“坐。”
夜无歌依言坐下。
“无歌,你说,她是如何知道圣城还魂珠能帮我解毒的事情?又是谁告诉她林暮语已死?”
夜无歌夹菜的手微一停顿,“尽管有我们瞒着,但是以曲公子的消息手段,他或许是知道此事的。”
沈书狂微拧眉,“你的意思是说,这事是曲湘南告诉她的?”
夜无歌点头,“只有这个可能,不然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有这个能耐告诉她,更不可能是林王妃那边有人向她透露消息,毕竟自那以后,就算我们怎么寻,也找不到林德那些人的下落,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书狂低问:“曲湘南为什么要告诉她?”
夜无歌迟疑着,“……或许,他真的如外间所传的,对她有意呢?”
沉书狂怔然放下筷子,再无胃口。
夜无歌便不再出声,他有些明白,是谁,都不能接受用心爱着的女人身旁另有他人,虽然他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突然之间也绝难接受。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终于,沈书狂垂下眼睫,开始慢慢喝药。
“殿下一直都拒绝外面的任何消息,这时候突然一问,也叫无歌很是为难。如果殿下真的想知道他们的事,我现在就出去打听。”
夜无歌也不想吃饭了,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起身就要出去。
“不必,这里是他们必经之路,我们就在此等。”
夜无歌摇了摇头,还是先把饭吃完,然后叫人进来收了。
白芳华进来的时候,沈书狂正在临窗看书,只是一页书半晌都没见翻动,她不由叩了叩门道:“我可以进来吗?”
沈书狂连眼都没抬一下,自也是不会理她。
“不出声就是请我进来了。”白芳华自说自话的进来,四下一打量,“无歌真是不错,帮你挑了间干净的屋子,感觉很舒服。”
“出去。”沈书狂突然轻吐两字。
“出去?我为什么要出去?我是你的未婚妻,也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了聘礼的准媳妇,将来西武国的皇后,进自己未婚夫的房间一下都不行?”
白芳华爽朗一笑,还将手腕上一个泛着莹莹华光的手镯抬起来得意的抚摸着,炫示着她与他的关系已经非比一般,他已经没有任何权利再对她呼来喝去。
沈书狂蓦然放下书,站起来直朝门口走去,白芳华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到哪里去?”
沈书狂手腕一挥一弹,就将她震开老远,冷冷道:“你不走,我走。”
他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门外,白芳华气得将他的书一下子扔出窗外,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怨气,怒骂道:“混蛋,我才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太子妃,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对我?”
窗外寂寂,根本就无人应答她的话。
她怒一会,又恼一会,最后不得不颓丧的坐下来,望着天边渐起的霞色,撑着下巴发起呆来。
这个人一直对她不假辞色,可是那又怎样?皇后已经承认了她是沈家的人,未来的太子妃,又有谁能把他抢走?
就算苏红茶那个女人来了也不行。
因为皇后已经答应她,只要她帮着他把毒解后,就会让两人成亲,如果沈书狂敢抗拒,皇后就会撞死在他面前,不怕他不就范。
沈书狂也算是孝子,他不敢抗拒的,就算他有多么讨厌她,他最后还是会与她一起,成为她的枕边人,成为她一生都要依靠的人,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同时,只要她取得新式杀器,天下几乎就在她掌握之中,到时候只要她以苏红茶的性命为要胁,他敢不娶她?
所以不管他眼下怎样对她,她一直都应该忍让着,总有一天,他会一起还回来。
而现在,他在这里等苏红茶,她又怎么会让他们见面?
在这里见了面,若他又忽然蒙发了其他怪念,岂不叫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她蓦然冷笑了一声,把手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一只白鸽拍着翅膀扑腾着飞到她肩上,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纸团系在白鸽脚上,轻笑道:“小白乖,现在就把这封信给送出去,等我得到了那个男人,你也就可以好好歇息了。”
红丝线系好,她把白鸽朝外一抛,白鸽就冲天而起,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天际,白芳华掩饰不住发自内心的笑意。
*
曲湘南带着苏红茶急奔了一整天,因为要不断躲避沿路的埋伏和追踪,天将傍晚的时候,才行到一条急湍的河流边,小童牵着另一匹汗血宝马背着包袱早已等候在那里。
看到两人一骑急驰过来,他忙从船上跳下来,迎过去大声道:“公子,这边,快点。”
曲湘南一勒马缰,从容跳下马,问道:“怎么样,没有人跟踪你吧?”
“自然,公子一吩咐,我早就瞅准机会找个借口出来了。何况我还骑着汗血宝马,哪个跟得上我?”小童笑嘻嘻地说着,同时过去帮着牵苏红茶的马,乖巧道:“小茶姐姐有没有觉得累?正好船上有休息的地方,先进去吃点东西了再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快到潼关,再上岸跑得百来里路,就可以出得西关地界。”
苏红茶一笑,拍拍他的肩,“小童,谢谢你。”
小童不好意思地摸后脑勺,曲湘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哼道:“小童注意了,你小茶姐姐的谢谢二字可值钱了,你得千恩万谢的收着,别掉了。”
小童干笑两声,知道此时不宜他夹在中间,赶紧牵着马一溜烟上了船。
苏红茶无奈地看了曲湘南一眼,“我不说谢谢他,那我说什么?”
曲湘南意味深长盯着她,“谢谢谁都会说,但是别人的心意岂能总是用这二字来代替?不要用那么肤浅的言词来表达,你只要拿出你的真心,比任何华丽的词语都让人听着舒服。”
苏红茶坦然一笑,“是这样啊,好啊,以后我便什么都不说,把话闷在心里当哑巴。”
曲湘南白了她一眼,走了,苏红茶抿嘴跟上。
看来小童跟随曲湘南在外奔波多年,出门在外要添置些什么东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时船上一应东西都已经备好,吃的睡的,甚至连马儿的草料都备了一大堆,那份机灵劲真是人见人爱。
几人吃过饭后,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苏红茶已经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先就进了舱睡了。
天空无月,阴云密布,小童在船头划着船着,曲湘南靠在船舱上,轻啜薄酒,有些悠然,有些懒散。
小童回头笑道:“公子好像一点都不紧张,难道已经成竹在胸?”
“什么成竹在胸?你知道什么是成竹在胸?”曲湘南瞟他一眼,一脸讥诮。
小童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自然是因为公子的不顾一切让小茶姐姐感动万分,已经芳心大动,并且决定以身相许……”
“胡扯。”曲湘南半躺下来,手撑着脸,喃喃道:“若她因为这样就转头喜欢我,我肯定一脚把她踹飞。”
小童睁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难道……公子是个受虐狂?”
曲湘南却笑了,懒洋洋地说:“你懂什么,她痴我狂,这才有境界,没有这些百转千回,又如何叫人刻骨铭心?”
小童没劲的大摇其头,“公子,你为什么总是与别人不一样,越是高难度,越是要挑战,就怕到时候人才两空,什么都得不着,你哭都没地方哭。”
曲湘南低笑不已,翻了个身,心情竟是格外的好,“有些东西你个小鬼头永远都不会懂,你只管张着眼睛看,到最后,她若不是追着我满天遍地的跑,以后一定让我儿子给你提草鞋。”
小童撇嘴,分明不信,让他的儿子给他提草鞋?他不敢,谁知道他曲大公子教出的儿子又是何种模样?说不定更是个精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