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诧异地朝下看去,只见一片草地上,火把点点,站了大约七八个人。
站在东边的几个人一脸冷漠,有两个人她是认识的,一个居然是一身白杉的夜无歌,另一个,是手握长剑的林漠遥,此时他一脸清冷,忽然将带还滴着血的长剑朝地上冷冷一丢,说道:“曲湘南,别怪我心狠手辣,如果你不死,大陆上各国就会将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我身后还有我的父皇母后,还有西武所有的子民,而且你更不该觊觎我的女人,所以只有你死了,我们所有人都才能安宁。好好上路吧,祝你来世再也不要做什么大家主的儿子。”
在他剑所丢弃的地方,是一个女子抱着一个男子在尖厉的哭嚎:“……阿南……阿南……你醒醒,你别死,给我活过来……”
“……都是姑姑不好,阿南,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我苦命的孩子,你那狠心的爹悬了重赏说要杀你,现在你死了,他是不是该乐意了……”
女子的哭喊声凄厉,而在火光映照下,被她抱在怀里躺在地上的人,一身凌乱的紫袍,胸口一个大洞,正不断朝外喷血。他长发披散,新雪般的面容此时已是一片死灰,他不甘地睁大眼,毫无焦距的望着夜空……
苏红茶差点尖叫出声,是曲湘南!
莫非是林漠遥杀了曲湘南?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凌无双捂住她的嘴,她挣扎着要跳下去,凌无双再次点住她的穴道,咬着她耳朵低声道:“你不是说林漠遥是你的相公的么?他只不过杀了一个他认为该杀的人,你在这里激动什么?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弄出声响来,我会连那个曲娇娇都一并杀了,曲湘南是因为曲娇娇被林漠遥挟持而傻傻的跑过来送死,他现在为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别让他的代价都成了白费!”
苏红茶恨恨地盯着他,眼泪急流,泪水滚过他的手背,像烧灼的炭火,让他更为烦躁,“人不是我杀的,你现在要恨的人应该是林漠遥,瞪我干什么?”
他恼怒地抱起她腾空而起,在山石上连点,飞快地离开了是非之地,徒留那凄厉的女声在黑夜中悲鸣。
回到寝宫,凌无双不仅没有安慰她,反而是把无声流泪的女子一个人留下来,临出门前咬牙切齿道:“林漠遥也不过是一个表面宽宏,实际心胸狭窄的人,想必你以前也领教过。他利用你对我射出的那一箭,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现在似乎对你有恩的曲湘南也死了,所以说他根本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现在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整理,给我彻底断了对他的念头,我的武器最多还有半个月就可以面世,你安安心心地等着我来娶你吧。”
他重重地甩门而出,吩咐水战玉珠青梅注意她的动向,别让她冲动之下又逃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也完全放下了一块大石,那个难以捉摸动向的曲湘南死了,林漠遥也中了他的计,以后的路,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接下来,就看他如何推出他的杀器,调整军队,让整个圣族的勇士占据天下每一寸土地。
苍月一八五六年十月中旬,圣城将作营传来一片欢呼声,所有兵将欢心鼓舞,因为圣王研制多年的大杀器终于完全完工,当年被各国联军打败的血耻可以清洗了。圣王也是难得的与所有将领一起开起了庆功宴,上上下下,都在辛苦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后在此时放松心情的纵酒狂歌,觥筹交错,一醉方休。
圣王兴致高昂,喝了一杯又一杯,人生得意之时莫过于如此,事业成功,心爱的女人在怀,感情顺畅,一切都已经掌握在手,整个天下也即将属于他,他已经无所求,当真该尽情的放松一次。
他回到寝宫的时候,苏红茶已经睡了。
他过去静静抱着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
她在睡梦中要翻身,他便将她轻轻放下,眼睁睁看着,心里涌起无边的柔情。
曲湘南被林漠遥杀死了,他以为她会要很长时间去想清楚这个事实,可是她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个,她只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整整两天两夜,不吃也不喝。这期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这一次他给了她足够的耐性和时间。
结果,只等到第三天,她就自己开门出来了,梳洗过后,破天荒的,她进了厨房,亲手做了饭菜,亲自给他送到将作营。
那一天他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美好起来,尽管她的菜色做得很简单,可是他却比吃到山珍海味还美味。
她很快的就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有说有笑的,完全不见阴霾了。
她为他浆洗,每日三顿下厨做饭,他不能回时就送,若能回来,就笑吟吟地与他一起吃。
她为他梳发,甚至洗脚修剪指甲,从吃穿住行,她把他的生活安排打理得无微不至,巨细无遗,贤惠而温柔,就好像……是个小妻子一般。
他满足了,他知足了,这样就好,有她身边,万事皆休。
他不敢惊动她,搬了一张软榻,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存在的气息,慢慢入睡。
*
苏红茶起得很早,做了早饭,便用托盘端到房间里来,她知道,因为杀器研制完工,他今天定然会忙里偷闲休息半天,然后再进行杀器的后续试练阶段。
凌无双躺在软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锻棉被,只露出一张脸,雪后初晴,明媚的阳光透窗照在他的脸上,一张脸蛋洁白胜雪,美到令人担忧,生怕这美不是真的,随时会消融不见。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看见他一双不断颤动的睫毛。
他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我闻到香气了,今天做了什么?”
“听说你很喜欢吃臭豆腐,今天让你如愿以尝,做了一大盘,快起来,大懒虫。”苏红茶掀他的被子,没被子了,看他怎么睡。
凌无双睁眼嚷道:“我抗议,我什么时候说喜欢那种东西了?你别用那些古怪的东西来胡弄我。”
苏红茶笑着转身,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摆到桌上,“抗议无效,今天不管做了什么,都得给我乖乖地吃个一干二净,不然没有下一顿。”
凌无双从软榻上跳下来,直接走到桌旁,香菇炒油菜,虾皮冬瓜,三色豆腐,一碗肉末酸菜粉丝汤,三菜一汤,香味浓郁,引人直流口水。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一脸陶醉,“嗯,好香,我就说你怎么舍得用臭豆腐来喂我?”
说完还用一根手指拈了根油菜往嘴里塞,更是赞不绝口。
看他那副馋样,苏红茶忍俊不住,用筷子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笑弯了眼,“别耍贫嘴了,快去穿衣服洗了来吃,水已经打好了。”
“今天天气好冷,你帮我把衣服挑好,我不知道穿什么。”他睁大了眼,用一种半央求半撒娇的语气。
苏红茶万般无奈,知道这男人最近被她宠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就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大懒虫。
她在衣柜里给他挑了件厚厚的绿色大棉袍,没好气道:“你长这么大,每到冬天都不知道自己要穿什么吗?”
“以前的事,我怎么记得?”凌无双一脸无赖的笑,只是当看到那种恶俗的绿色,脸色当即垮了下来,“我不穿这个,丑死了。”
苏红茶笑吟吟地把袍子拿过去,“就这一件吧,你以前穿得花不溜丢的,也没见哪个说你丑死了。来,我帮你穿上。”
凌无双一脸不乐意,半晌,才勉强慢腾腾地张开双臂,心不甘情不愿的让苏红茶帮他穿上绿袍子。
苏红茶帮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打量他,老天,这件衣服简直就是为他而精心准备的,他身姿俊挺,净白如玉,绿色不仅仅没显得恶俗,反倒更把他衬得丰神俊朗,外加他浑然天成的霸气,让人无法不被吸引。
她不由轻叹一声,“原来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指前世的艺溪。
凌无双咧嘴一笑,“现在发现也不迟。”
接下来的日子,一有空暇,两人就像不解世事的少年,常常会肩并肩坐在屋顶数星星,或是并头躺倒,说着以前值得回忆有趣的往事。
他们像一对初尝到情爱滋味的少男少女,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津津有味的谈论,她说到好笑的时候,总是不吝惜笑容,被那美丽的笑容一照,凌无双往往都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经常讲着讲着不知道说到哪里了,只得又重新开始,胡天胡地的乱侃一通,苏红茶却像从来没有发现似的,静静倾听。
低低私语,耳鬓厮磨,时间从指缝间像流沙一样溜走,一切恍然如梦。
*
昨夜下了一夜大雪,怕大雪封山,一些下人没能及时送柴米蔬菜,在送走凌无双后,苏红茶便叫水战背着米和菜到了潜心阁。
尽管大雪覆盖了路面,但是潜心阁前面的小院子里的奇花异草竟越发开得鲜艳,果然是一个古怪的地方。
还没进门,就听堂屋里传来婴孩响亮的哭闹声,苏红茶笑着推门进去,屋子里布置得暖融融的,只见白芳华坐在火炉旁,手里抱着婴孩在诱哄。白春水在旁边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芳华?
忽然想起她不应该在这里,苏红茶不由有些古怪起来。
门一开,白春水就看到了来人,先是一惊,恍了下神,才连忙站了起来,喜笑道:“是苏小姐来了,贵客贵客,快快,外面冷,快来烤火。”
他热情的招待着,水战把米菜递给他,他赶紧接起,连声道谢。
苏红茶落了座,四下看了看,“竹影了呢?”
白春水拘谨道:“她昨夜帮着如花带孩子,可能受了些风寒,咳嗽得很,刚刚吃药睡下了,要不我去叫她?”
“不用了,让她睡。”苏红茶看着哇哇直哭的小孩,问道:“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病了?”
白春水搓着手:“没病,可能是饿了。因为他娘奶水不足,总是半饥半饱的,他娘现在正在厨房煮面糊,我去看看,顺便给你倒杯热茶。”
他转身走了出去,又将门带上,生恐冷风吹坏了他儿子。
看着拍拍哄哄着小孩的白芳华,苏红茶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芳华看都不看她,冷笑,“我怎么又不能在这里?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么?”
苏红茶倒是不想和她一般见识,笑了笑,“上次你和黎太后他们合伙来坑我和林漠遥,怎么,没成功,外面燕王的兵符你又拿不到,你干脆连脸也不要了,正大光明的与圣城的人合作起来?”
白芳华蓦然抬头,一脸怨毒,“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现在与圣王每天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不是也光明正大得很?一面还抓着林漠遥的心不放,又一面在这里与其他的男人苟且,到底是你不要脸还是我不要脸?”
水战脸色一沉,冷道:“白小姐,请你讲话注意点,若再口出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白芳华还要骂,她的手忽然一松,差点将孩子扔到地上,略带尖声道:“哎呀,拉尿了,这小家伙怎么老拉?”
这时她的手脚倒是麻利,赶紧将小家伙的襁褓解开,把他的尿片取出来,丢给水战,“臭死了,拿到外面让他娘去洗。”
水战有些怒,但是还是强忍了,接过尿片开门出去。
白芳华指着旁边厢房,“你是呆子啊,孩子现在都光屁股了,快到他们床上拿尿片过来。”
看她颐指气使的样子,苏红茶很想扇她两个嘴巴子,这个女人,怎么到哪里都改不了这么个毛病?以前在镇南王府也是这般指着她去她家提亲,还满眼不屑地提着这样那样的条件,她以为别人生来就是来为她服务的吗?
看着哭泣的孩子,忍了忍,还是不甘不愿的走进了那间厢房。
可是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才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油味,才觉得奇怪,想不到门一下子就被人给关上了。顿知不妙,迅速扑到门口,不料门上的一个缝隙里忽然投进一个火把进来,厢房内顿时火焰连串跳了起来。她想冲到窗子那边,未料火势凶猛,那边很快烧成了一片。
火,越烧越烈。
火势窜得飞快,很快将整间厢房包围。
浓烟滚滚,呼吸困难。
外面传来白芳华兴奋的大笑声:“哈哈……苏红茶,你也有今日,真是太开心了。你知道吗?那日我本来只是想进到地牢去把你杀死的,这个天下,只有你死了,才会太平,但是那个没有心肝的林漠遥居然胁迫我,还要动剑杀了我,我已经对他彻底死了心,可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哈哈……你死了,我看他还敢在我面前装清高?”
苏红茶捂住嘴,“白芳华,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我怎么会不得好死?你知道吗?黎太后已经允了我的官职,只能圣王大获全胜以后,就会让我接管西武,到时候,林漠遥,林漠遥的父皇母后都会落在我手里,他们要求我救他们,林漠遥也要求我,而且是跪在地上求我。到时候,我要他们生就生,要他们死就死,怎么会是我不得好死呢?再说,你现在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吗?这场火起得莫名其妙,谁又会怀疑到我头上?哈哈……”
她笑得癫狂,外面却不断传来如花和白春水的呼叫声,似乎他们两人想冲过来,却被其他的人打翻在地。
那么水战呢?
她为什么不来救她?
苏红茶来不及多想,抢过一根床柱就朝北面的墙壁撞去。
她眼睛熏得都睁不开,才撞了两下,火已经引到了床柱上,她咬牙硬撑,突然那面墙轰然一声穿了个洞,一个人影咳嗽着滚了进来,将几乎快要呛晕的女子抱住,迅速又从那个洞中钻了出去。
“小姐,你没事吧?”
是竹影,她脸色苍白,嘴上干裂,还有水泡。苏红茶来不及问她,捂住嘴道:“我没事,快想办法逃出去。”
这间屋子里也尽是火,她先从盆架上把木盆里的水倒在一床棉被打湿,两人一起捂住口鼻,不约而同地朝另一面墙用身体狠狠撞去。
这里的山墙是木板钉成的,并不牢固,加上两人不顾火势,不要命的狠撞,只三四下就将板壁撞开。
然而还没等两人站稳,刀枪箭雨迎头就射来,竹影拉着她,就地一湔,一时间只觉天昏地转,原来两人已经滚下了一个陡峭的山坡,上面传来更大的射杀声,不久后才平息。
苏红茶不知道翻了多少年跟头,身体有没有撞在岩石树木上,一阵晕眩,已经让她彻底的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只觉四脚酸麻,好像被人拆散了样,腰部沉甸甸的,有些透不过气。
看过去,是凌无双。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左手握着她的右手,脑袋枕在她的腰腹。他睡得很安静,眼底有着青黑色。
她推他,“无双……”
凌无双顿时惊醒,“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苏红茶在身上四处摸了一下,还好,除了酸痛,没有什么其他伤处,便摇了摇头。
凌无双这才放了心,“对不起,是我疏忽,这次的事情又是太后指使墨氏一家人干的,他们现在已经被我囚禁,不过白芳华抱着如花的儿子给逃了。”
苏红茶立即问,“竹影怎么样?”
“她没事,受了点小伤。这次是他们先制住竹影,然后白芳华再用如花的儿子胁迫白春水两人就范,好在他们两人心性纯直,最后关头还知道要救你,两人都受了很重的伤。”
“水战呢?”
“你还问她干什么?她该死,现在正躺在你门口,喘最后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残暴。”还没等他的话落音,苏红茶已经掀开被子朝门外走去。
凌无双气得脸都白了,他是因为怒水战的故意不救,他才对她下狠手,他有错吗?
当时的情况,他不相信黎姬和一个墨音一个墨值就能将她制住,之所以被他们制住,是水战也希望小茶死。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先前是因为她对小茶有情,才留她一命,既然她完全不能听从他这个王的命令,又不能忠诚于小茶,只有死路一条。
雪地上,水战的嘴中不断涌出一口口的黑血,身体抽搐着,双目无神,定定地望着某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苏红茶跪下来,把她的头扶到自己的膝盖上,有泪水在眼里旋,哽咽道:“哑姑……对不起……”
水战频临息灭的眼神一亮,将目光聚到她脸上,竟还拉出了一丝笑意,“好孩子……别哭……”
她勉强抬起手,摸着她的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救你,是因为,我很担心,我没有看到你对王的真心,我怕看到王将来很惨的结局。”
苏红茶一震,这个一直都待她很好的人居然这样说?
“……我求你,能不能对王好一点,他……他其实也很可怜……”或许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水战想抓住她的手渐渐松开了,慢慢垂了下去。
这一生,她觉得她最不起的,其实是王,因为她没能在醒悟很多事情前杀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多年前她把这个当初的小婴孩自卡卡拉偷出来的时候,她还雄心万丈的要等着王的归来。带着不满周岁的小婴孩自处躲避,受尽人的白眼,吃了很多苦,也看到不少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伤残,没有米粮,或是饥饿,或是病痛,婴孩嗷嗷待哺,母死父亡,一路都是哀嚎,宛如人间地狱。
那时候,她犹豫了,他们自认为最神圣的征战是对的吗?
她看着苏红茶一天天长大,生命中那一点点的母爱被慢慢激发出来,是的,她对人有了感情,她喜欢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但是,越是喜欢,她越是矛盾,她该把她养大吗?她该把她养成将来王的一个药引吗?
毋庸置疑,她的母亲杀死了王,当她作为药引的利用价值消失后,这个孩子的下场会很惨。
她有些心软了。
所以她宁愿她被燕王府的大夫人打死,也不愿她以后去受那种苦。
可是,天不从人愿,她又活过来了,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很聪明,也很狡诈,这种性格,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
于是,她开始慢慢看好她,希望她能借自己的努力,能破除王将来对她的残忍。
所以,她极力帮她隐瞒着身份,能拖一天便一天。
直到后来,王的暗信一次又一次传来,召唤着她把药引交出去,她慌了,她躲避着,尽量的拖,希望他们不能找到她。
也所以,当在白府因一曲而被人认出她的身份的时候,她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了,连夜跑去将张姨娘杀了,希望能有所补救,但是结果,那只是徒劳,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她是舒惊容的女儿。
她被雷战请去,被狠狠鞭打了一顿,然后再次被安排回她的身边,伺机行动。
事情辗转不定,到现在,能看到王对她好,自已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不用死了,她感觉很欣慰,尽管她已非原来的她,可是她们用的是一样的身体,这样已经够了。
可是,这个孩子心思太深,没有人能看得懂。现在王被她迷得不知天南地北,她却在他面前游刃有余。
这个孩子不知道,王其实也很可怜,她希望能看到她身上那么一些触手可及的正气能把王的邪气改造,让王变成一个英明仁慈的明君,希望能看到他们相互扶持着,一路走下去。
但是事情并未照着她希望的方向去发展,一切都是王在一厢情愿,她仿佛看到了王将来黯然神伤的画面。
她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只有借别人的手杀了她——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如今她即将死了,没能杀了她,所以,她最后的希望,是这个孩子能善待王……
*
房门被人推开,脚步声走到床边,跟着一个人坐下,摸着她的额头,低声道:“还是一吃就吐吗?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不饿?”
苏红茶摇了摇头,“不饿。刚才御医怎么说?”
“说是惊吓过度,心里有郁结。”
“我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这样倒没关系。”
凌无双看了她一会,“真的没关系吗?”
苏红茶虚弱的笑了笑,“真的没关系。”
“不吃也不喝,是不是还在怪我杀了水战?”
“没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没有那么狭窄。”
“是吗?”他静静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抱起来,揽在怀里,“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没有生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苏红茶靠在他肩上,“没有……我只是……有些想家……”
“想家?想哪里的家?”他有些不确定。
“……我以前的家。那时,我不是苏红茶,是方怡,有爸爸,有朋友,还有艺溪,每到放假的时候,都会相约出去旅游,游黄山,泰山,漓江,千岛湖,湖光山色,好美。”
“原来如此。”他怜爱的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那好,我明天就带你出去玩,不要再关在这个闭塞的宫里,去游很多地方,领会别处的风土人情。”
她摇头,“不好,这段时间因为我,你的武器试练都还没完成,我不能耽误你的正事。”
“那些事可以再搁一搁。”
“你的臣民怕是等不及,我不能让他们在背地里骂我。”
凌无双一呆,确实是这样,近段时间因为她的事,他一直没办法安心朝政,三大护法和一些文武大臣已经颇多怨言,虽然没当着他的面讲,但他不时会风闻不少。
他想了想,“肯定是你觉得闷,那不如你每天陪我一起处理朝政,反正现在事多得忙不过来。”
“我不想当个迷惑君王的妖女。”
他低低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难不成让你一个人出去?”
苏红茶没出声,只是望着他。
他脸色慢慢变白,“难道你真的那么想?”
她抬起头,咬着下唇,眼神忧郁,“你说会征战天下,要以天地为媒,江山为聘来娶我,我又期待,又害怕,这应该是婚前恐惧症。我知道你接下来会一直忙一直忙,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圣金宫里,有太多不好的记忆。我想出去散散心,等到你准备南下的时候,我再跟在你身边,你到哪里我便到哪里,直到你踏遍整个大陆,能以江山下聘的那一天……”
他看了她很久,几乎要被如梦的眼神吞噬,良久,他才慢慢放手,“让我再想想,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
他好害怕,她会一去不复返。
以前她对他冷心冷情的时候,他可以耐着性子一点一滴去争取,到如今,尝到了甜蜜的滋味,就像上了毒瘾的瘾君子,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她的明亮,她的温柔,她的生气勃勃,他都想紧紧地握在手里不放。可是她现在的黯然,那种忧郁,却又叫他揪心,他不能让她就此凋谢了,他应该要让她的美丽持久下去。
外面的世界很广阔,他或许应该要放她自由的飞,过一段时间,她累了,就会回到他这个只为她开放的港湾。
林漠遥已不足为虑,因为他马上就会是一个死人。而对她有情的曲湘南已死,再也不会有谁成为她的牵绊,他是不是应该试着相信她一次?
他不能让他的爱成为她的至酷和无形的枷锁,这样会令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那么,是否该给她一点点空间?
*
苏红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答应她的要求,一觉醒来,凌无双已经在给她收拾东西了。
他给她收了几大包衣物,然后还有吃食,一应日常用品,整整堆了一马车,好像她不是出去游玩,而是在搬家一样。
苏红茶哭笑不得,走到他后面,推了推他,“你这是干什么?”
凌无双回头,笑道:“准备东西,让你出去散散心,难道不喜欢?”
苏红茶又喜又感动,“自然喜欢,可是这么多东西,这哪叫散心,简直是叫累赘。”
被她否定,凌无双有些沮丧,“那你想怎样?”
“一个包袱,一匹马,就这样足矣。”
凌无双跟炸了毛一样,差点跳了起来,瞪着她,“那怎么行?我还给你准备了十几个随从,难道你不想带?”
苏红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出去打架吗,带那么多人?我只要安安静静的看几天山山水水,又是东西又是人,这么样出去还有什么清静可言?简直是一堆讨厌的大包袱。”
凌无双看着她,听说要出去,脸色一下子就开亮了不少,她真的不喜欢他给她准备的东西吗?
就冲着那瞬间明媚的笑脸,结果,他妥协了,他不想给她压力。
下午的时候,一匹健马,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袱,就把她送出了圣城。
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他脸上还是带着戏笑,扶了扶她的发簪,然后又给她紧了紧狐裘,“你这贼丫头,我不在这段时间,要好好照顾自己,该吃的时候要吃好,该睡的时候要睡好,千万不要省钱。”
“知道,你已经给我带了不少银子,还有那些金珠,怕是我一辈子都用不完,说什么我都不会省。”
凌无双嗯了一声,依然一脸严肃叮嘱道:“在路上玩就玩,不要闯祸,现在是一个人在外面,闯了祸也不会有人给你善后,所以要安份点,也少管点闲事,好好游山玩水就行了。”
“是,我自己是什么料,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放心吧,不是力能所及的闲事,我绝不会管。”
“路上不准搭年轻的男人腔,那些人都是骗子,骗女人的手法花样百出,不小心就会容易上当。”
“是,坚决不理年轻男人,他们若找我,我就甩他们一个嘴巴。”
凌无双乐了,“正是正是,那些自以为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欠打,你打得越重越好。”
苏红茶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岂非天天都要闯祸?”
凌无双一愣,回头一想,也是,她长得如此绝色,一些人见了都要和她说话,她个个都用打的话,岂非天天要闯祸?
“那就不要打,用逃吧,万一逃不过了,就回来,让我来收拾他们,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得爹不认得娘。”
他身后的侍从都忍不住在笑,想不到他们的王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还有……你这次出去最多只有半个月时间,到时候了,我就到卡塔那边等你,你别忘了。”
“都说了不下十遍了,”苏红茶最后无奈地看着他,“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很啰嗦。”
凌无双以指点她额,笑骂,“鬼丫头,居然还嫌弃我?好说我也是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几乎可以当你爹了,能不啰嗦?”
苏红茶朝他扮鬼脸,“如果所有的老男人都像你这般模样,世间就乱套了,老不老,少不少,谁还分得清?”
两人边走边说,说说笑笑,送了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觉已经送出了十来里,看他还没有说停的意思,苏红茶只得自顾自上了马,指着快要西下的太阳说道:“太阳都快落山了,我再不快赶两程,怕是难得遇上牧民,我可不想露宿。”
凌无双叹了口气,终于停了步子,望着她,声音忽然变得阴柔伤感:“真的不希望你走。”
“只是分开半个月而已,我还会回来。”她一夹马腹,提着缰绳大声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马蹄终于扬起,她的衣裙飞散,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迎着满天霞光飞奔而去。
你也要多保重。
他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很想洒脱一点,可是宽大袖袍里的一双手却紧紧地,紧紧地攥了起来,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她现在还没走出他的视线,他就恨不得立即把她追回来。
她走了,可是她说了,她一定会回来,他相信她。
身影越来越远。
最后一刹,苏红茶终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静静地站在落日余晖下,墨发轻扬,似乎有一股不可抑制的悲伤自他身上流散,涂成一副诡异而凄美的图画。
她挥了挥手,猛一策马,消失于地平线……
*
送走苏红茶,凌无双只觉少了什么一样,心里空落落的,但是他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这段时间,他日以继夜的处理公务,同时督导将作营的人对于他研制的新试杀器进行试射,成绩很显著,只要他训练出一支能准备掌握火炮特性的部队,再配合他一直让以风战为军师有两大老元帅为首的铁骑部队,要破大陆现已结盟的联军,那绝对不在话下。
当年的雄风,他要重振了!
就在他视察火炮部队已经达到他掌握的射击要求后,血气盈室,当天,他就下命令:“传我之令,三军整发,三天后南下,征伐伪朝联军!”
圣城内欢声雷动,大呼圣王英武……
凌无双回到圣金宫,向伍德交待了一些事宜,就回了寝宫休息,想到即将与那个女子见面,劳累多日的人,几乎又有点睡不着了。
他在好心情中勉强眯了一会,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是谁敢在他休息的时候来打扰?
好在他现在心情好,倚着被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什么事?”
门被轻轻推开,伍德和一个侍卫一脸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伍德道:“禀圣王,刚才外面传回来的消息,说苏小姐在兰潇谷与那里的谷主二十六日,也就是明日会成亲。”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她要与人成亲?”凌无双挑高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伍德伏低,“是,苏小姐要与人成亲。”
他早知道圣王迷恋那位苏小姐,所以他才一得到消息,不顾圣王休息时间不让人打搅的忌讳就闯了来。
但是想到他即将要有的盛怒,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那个侍卫更是吓破了胆,生怕王一怒之下将他给劈了,情不自禁伏地连连磕头。
其实凌无双哪里有注意到他们,他拧着眉,喃声低语,“一再说好了会回来的,那个小骗子,胆敢骗我……”
忽然想到以她的容色,或许是个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谷主强迫她的呢?想到这个可能,又想到她没有按规定回来,有些欢喜,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心。
思虑片刻,他突然笑得不怀好意地从榻上跳下来,“走!都随本王抢亲去,!那贼丫不听话,给我抢回来重打屁股三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