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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落花

作者:尘飞星 当前章节:12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他凝视她。

今天,她果然很美。

细腻如瓷的肌肤,光洁的额,挺秀的鼻,嫣红的唇,重新往上,秀眉下是一双闪着轻蔑之色的眼眸。

他忍不住伸手摩挲上去,到现在,他才发现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卷翘的眼睫半掩着乌玉般的瞳仁,里面藏着的,居然是慑人心魄的惨淡,这种残缺的眼神,反而为她今天的美丽再添几分惊心动魄。

原来,身着红妆的她竟如破茧而出的蝶,鲜艳的色彩瞬间就能变得如此光彩夺目。

他忍不住轻叹道:“你今天好美……”

苏红茶微别脸避开他的手指,清冷疏离的话语将他的柔情踩碎,“七公子究竟要把我胡弄到什么地步,才肯放手?”

她冷若玄冰的盯着他,他为何要一二再用这种手段来惹她?是不是认为这样很好玩?难道他不知道,他这种近乎失去理智的举动,不仅是毁了她,也将无辜的林漠遥给毁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用这种跟疯子一般的方式捉弄别人?

一次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究竟想在她身上得到一种怎样的刺激后,才肯罢手?

“温七,如果你敢碰她,我这里的弓箭绝不会长眼!”被击退的夜无歌白衣如雪,缓缓拔出长剑,遥指温七面门。

厅堂里,此时已经由喜堂变成剑拔弩张的战场,十多个青衣汉子上箭拉弦,守住窗子和大门口,稍一不慎,就将有人血溅当场。

整间屋子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温七很听话的收回手指,嘴角挂了一抹嘲讽,眼眸一转,径直朝大门外望去。

那里,戴着银色面具的雷战臂弯夹着一个惊恐万分的少女缓缓走入人们的视线。

“大哥,救我……快救我……”少女脸色煞白,泪眼婆娑地望着喜堂内林漠遥轻哭。

林漠遥微微动容,夜无歌紧紧握剑的手猛然抖动,就连坐在上首所有人纷纷退避出去后都未动分毫的镇南王妃也不禁脸色大变,一拍桌子沉声道:“是雷战么?放开我女儿,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什么恩怨可以直接冲着一家之主来,又何必牵涉无辜的人?”

雷战冷笑不语,温七调回目光,笑弯月牙眼,“王妃其实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必须要带走新嫁娘,苏红茶和林含烟,只看世子怎么选了。”

他斜视林漠遥,林漠遥遥望被雷战挟持的少女,目光闪了闪,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抱拳深深一揖,文邹邹道:“含烟是我的妹妹,小茶是我的娘子,这可不太好选,那我只好请教七公子,如果有人给你出这么一道题,你会怎么做?”

这个时候,他还如此书呆子气,不由让在场的宾客气结,作为世子,书呆子气也无可厚非,可是人家已经指名要抢他的新娘子,大丈夫不捋起衣袖开打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温七好像毫不惊讶于他的言行,也变得气定神闲起来,像在跟老朋友谈心一般,“要我选?我当然是选择先护住自己的命,人没有了命,便什么都不能做。而小茶跟我的命一样重要,世子,你说我会怎么选?”

苏红茶嘴角挂起嘲讽的笑意,她的命跟他的命一样重要?难道他自己捅破一个谎言后,又想重新编织另一个谎言?

多么可笑的人。

她淡淡望了一眼林含烟,她应该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长相很端庄,就算被恶煞一样的雷战挟持,都没有失态的高声惊呼,真的很难得。

她生在林家,应该是受到良好教育并且未经过任何风浪过得很幸福的千金小姐。如果自己不嫁给林漠遥,她也不会被牵涉进温七那猫捉老鼠的游戏里来,就像那位高高在上却又很亲和的王妃所说,她是无辜的,最大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在温七还没确定放过自己前,自己不该妄想有安静清平的日子可以过。

她不知道林漠遥说了什么,惹得温七嗤笑不已,她心口渐冷,忽然截断了温七即将出口的话,“世子不用选择了,我跟他走。”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她若是跟温七走,林漠遥的颜面何在?他的尊严又何在?这比当初她带着极坏的名声嫁进来还令镇南王府难堪。

温七心神一松,只觉柔肠百转,苍白如雪的容颜掩饰不他温柔的笑意,款款望着她,她果然还是相信他的。

稳坐一旁的宋岳和宋欢脸色难看起来,苏红茶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温七?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苏红茶不看林漠遥,挣开温七的禁锢,缓缓将头上的凤冠取下,再慢慢放到旁边的桌案上,面无表情道:“世子,我知道今天的事对你很不公平,所以,等我把和七公子之间的事解决后,会给你一个圆满的交待。”

林漠遥仍笑吟吟道:“是么?既然你有了打算,我是个读书人,也不便用强去勉强你。不过,我不稀罕什么圆满交待,我要的,只是你平安无事就好。”

他虽然在笑若春风,可是眼眸里,却隐隐升起几不可见的杀气。他从少女沉静如水的神情中,看出了她的痛恨和无奈。他感觉得出,她不愿跟温七走,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但是为了不伤及林含烟,不让他为难,她选择了退走。

这一刻,他更了解她了,而心底,更多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敬佩。

他明白,像她这样的人,往往把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温七一再如此对她,分明就是在拿一把利刃将她的尊严一片片割碎,她却仍做了对她最不利的选择,当初,他果然没看错她,这种柔中带刚的女子,岂非正是他所寻?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她是个极有主见很会为自己打算的女孩子,或嘻笑怒骂,或装痴卖傻,哪一样不是那般鲜活明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忽然就头脑发热,心想着要守护她脸上那灵黠灿烂的笑容,所以,他不会让她再受苦。

什么事,他都愿与她一起抗,他相信她柔弱的肩膀,能暂时抵挡温七任何的压制。

只要给他一点点时间,他依然会把她完整无缺地带回来。

相信他。

这是他在她挺着背脊坚毅离开时传递给她的最后一个眼神,他知道她看懂了。

在众目睽睽下,还未与镇南王世子拜完堂的新娘子跟着安国公的七公子走了,书呆子林世子还很没气慨地打着揖送人家出门,简直是将镇南王的脸面丢尽。同时喜堂一片狼藉,宾客四散,将这个震惊朝野的消息迅速传播出去。

一时间,整个京城里都如炸了锅一般,人们四下奔走相告,茶肆酒楼人满为患,纷纷都在谈论着消息中的三个人,当然,镇南王世子成了最大的笑柄,更被评被整个落日城最窝囊最没血气的书呆子。

而温七,本就是一大恶少,如今更是恶上加恶,成了万恶之首。至于女主角苏红茶,已经没有人对她下评语了,因为从古至今,他们都未见过比她更无耻的女人,这种女人,他们不屑将她挂在唇角舌尖,那会污了他们的嘴……

*

漆黑的夜色里,万物沉闷而绵长。

雨后仍有激烈的长风横贯整座树林,从西而来,肃杀冷冽,卷起少年冽冽翻飞的红袍角,吹过他乌黑纷扬的长发,直如一尊地狱魔使,冷冷睨视匍匐于泥地上的一男一女。

层云积厚的夜空,有黑色的巨鸟飞过上空,翅膀扑朔,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惊起更多已歇巢的夜莺。

十丈开外,有嗜血的长刀闪烁着森寒明亮的光芒,如破月芒星,映着腥红的灯火,好似幽幽鬼火。青甲铁卫肃然而立,目光警惕地四下游移,决不放过任何可能威胁此地安全的外在力量。

苏红茶与红袍少年并肩而立,一袭剪裁合体的红装更是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材,神色冷漠地看着地上卑微如蝼蚁的男女。

“苏小姐,对不起,那日……是药奴不对,故意趁着公子不备,扮作公子的模样骗了你,请苏小姐原谅药奴的自作主张,药奴也愿意为自己的过错受任何惩处。”

药奴以头抢地,声音木纳,慢慢将她那日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

苏红茶不语。

雷战紧握拳,指骨泛起青白,他也以极低沉似压抑住即将暴发某种能量的声音缓缓道:“那日到天香楼,雷战对苏小姐所说的话,都是雷战的主意,公子毫不知情,如果苏小姐因此而对公子产生了任何想法和误会,雷战愿以死谢罪!”

苏红茶轻扶了下额际垂下的发丝,淡淡道:“你们不用对我说明什么,一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很难有挽回的余地,现在不管你们怎样做,都与我无关,请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惩处责罚之类,我更对你们的命不感兴趣,请走吧。”当日的失望和伤心已过,她已不是她,就如以前对方艺溪一般,她心硬如铁,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可能还找得回来。

温七眉心紧皱,手一挥,“你们两个先下去,做错了事自有惩罚,等以后再说。”

药奴与雷战相继站起,顾不上身上的污泥,默然退走。

树林里更加安静了下来,除了哔剥的燃烧的火把声。

这是一个离京城较远的郊外树林,他们所站的地方,几步开外就是一座房子。在房屋前稀疏的树木上,高悬着红红的大灯笼,灯笼上规整的贴着双红喜字,妖娆的红色,映得这方圆之地凭添几分娇艳的诡异。

房子是镂雕精细檐垂金铃的房子,廊下也挂了一排大红灯笼,从窗子里映射出红通通的光亮,可想而知,里面亦是艳红一片。

苏红茶木然一笑,温七要干什么?

微凉的夜风中,温七将她单薄的身体拉进怀里,抚莫着她的发丝,低低道:“小茶,我知道,我说多少遍对不起,你都会认为我是在骗你,可是事实便是如此,如果我不是有意外发生,定然不会放你在天香楼一个人孤立无援。这一次,是我食言,所以你可能更加认为我是有胡弄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想想,不要再对我产生疑虑,好不好?”

一直以来,她都在对他持怀疑态度,那晚好不容易取得一点进展,让她对他投以信任,却接着出了这样始料未及的茬子,不怨她,要怨,只怨那鬼老天,总在关键时刻与他作对!

当年在圣殿的事是如此,如今到了东华,仍是如此,他究竟还要做出多少努力,才能摆脱老天对他降下的魔咒?

苏红茶靠在他灼热的胸口,听着他一声紧似一声的心跳,忽然有些迷惘,是她感觉错了吗?她好像又感觉到他那么浓烈激昂的情绪,他是真的喜欢她?

看着桌案上流泪的红蜡烛,她猛然甩了甩头,直觉有时候也会骗人,何况就算他是真的又怎样?事情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回头路走。

唯今之计,是要狠狠地将他推开,她发誓,她永远都不要与他这样难以捉摸的人有任何交集。

她双手抵在两人之间,试图推开他火热的胸膛,“七公子,不管你说什么,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请你放开我。”

温七身躯一震,猛然低头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目光中那坚毅冰冷之色,心底比被人刺了一个窟窿还痛,忽然带着狂燥低吼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林漠遥,难道真要跟他成亲?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的命运说不定比我还悲惨,你以为跟着他会幸福?他只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为什么你要选择他?”

苏红茶盯着他,无情的字句自嘴里一个一个吐出来,“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就算我不选择他,你也不是我托付终身的人。”

温七定定看着她,倏然,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碎似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与我在一起?一次的失误难道就要判定我的死刑?”

苏红茶冷笑,“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死。”

温七大怒,眸子迅速掠过残暴的痕迹,他死死捏着她的下巴,像要捏碎一般,“你就这么讨厌我?从来,我没对人如此低三下四过,为了你,我几乎抛弃了我所有的尊严,难道这些还不够?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你什么都不要做。”

“好,什么都不用做是吧,那我们现在就去拜堂,让你现在就成为我的女人。”

温七墨发飞扬,眸染深紫,带着狂怒,一指拂过她背上穴道,让她无从挣扎,强行把她打横抱起,直向红彤彤地屋内行去。

屋子内,帐帘低垂,喜字高挂,一对龙凤红烛摇曳,分明是一间早已备好的喜堂。

门开,红烛几乎要被涌进的劲风吹灭,屋内顿时暗了不少。

温七把她抱到红烛前,嘴角露出残忍地笑:“我们先按世俗规矩拜天地,然后再洞房,成了我的女人,谁又能将你抢走?”

他将她放下,让她跪在软垫上,随后他也跟着跪下,他想按着她的头拜下去,却看到她星子般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怜惜,又仿佛马上就忍不住要给他一巴掌的那种痛恨。

他心底一软,手指忍不住触摸上她的眼睫,温柔无比,一不小心就会把她弄碎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乖,马上就好……”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喝叱声,“什么人?再走近就杀无赦!”

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然后是飞箭破体而入的声音。

温七的手指僵住,难道是林漠遥来了?这里,本就是一个摆了奇门阵法的地方,除了奇门高手,谁又能破阵而入?

他蓦然起身,才回头,就见一身白衣的夜无歌带着十来个黑衣壮汉冲了进来。那些壮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分明是一些江湖上的内家高手。温七暗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林漠遥的势力,他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系到如此多的江湖精锐?

他一弹袍子上的灰尘,怡然不惧地望着这批江湖人,不屑道:“以为攻进来,就可以把人带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完,他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把圆如半月的弯刀,刀身冷冷光华流泻,就似那上古凶器般泛起嗜血的厉光。

夜无歌目光如炬,一句话也不多说,手一挥,黑衣人同时喝声而上,温七弯刀猛然脱手,如有了灵魂般飞掠而去,血柱立起,没有人看清楚他的动作,已经有两个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却没有人退缩,仍是聚集众力一涌而上,温七弯刀收回再次狂扫,惨呼声中又有人被摞倒在地。

陡然,夜无歌动了,撩起一剑刺向跪在软垫上苏红茶的胸口,与人斗在一起的温七一掌拍开黑衣人去救,夜无歌的剑突然翻转,如天边流星般不可思议地狠狠斜刺入他胸口,温七受力连退,夜无歌剑身一抽,鲜血狂飙而出,映在红柱上,如一朵碎裂开的梅花,缓缓滴落。

犹如力道一刹那全被抽走,温七跪倒在地,他单刀撑地,紧盯开始用白布抹剑血的夜无歌,“你好卑鄙。”

夜无歌嘴角挂着讥诮,“这点卑鄙不及七公子万分之一。”之前喜堂一掌轻估了他的实力,因为他自认身手除一人之外,到现在罕逢敌手,被温七一掌击退,简直是他莫大的耻辱。现在他有备而战,攻其必救,气势上就输了一截,温七想全身而退无异于天方夜谭。

温七艰难地缓缓站起,不知何时,雷战与药奴带着一身血腥出现在他身后,将他稳稳地扶住,“公子,我们的阵被人全破了,所有弟兄失守……”

温七像没听到般,强硬的站直身体,便没有再动,因为门口又进来了一人,是林漠遥,他仍穿着一袭红袍,走到苏红茶面前,将她轻柔地抱起……

温七眼睁睁的看着,倏然,他的整个身体都痛楚得战栗,眼睛微微发涩,好像有泪要落下来。

“小茶,不要走,如果你愿意与我留下来,从这个地方开始,我愿给你一生一世永不衰败的荣华,就算要那锦秀河山,整个天下,我都愿意一一奉献在你面前。求你……不要走……”

他声音颤抖着,他在给她利诱,他在给她许下承诺,希望她能看他一眼,看到他充满眷恋的眸光,看一眼他的真心。

可是,他从她一瞥而过的眼底感受到一种决绝,他忍不住口中发苦,看来,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会对他有一丝眷念。

这一瞬间,他忽然绝望得喘不过气来,像要窒息一般。

苏红茶最后只轻轻看了他一眼,却将那个画面深深地印在脑海。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深紫色的眼珠映着灼灼跳跃的火焰,一闪一闪,望着她,竟带着一丝含泪的凄然。

最终,她还是头也不回地毅然走出了他的视线,这一刻,无论是他演技有多高,还是他真的用情有多深,一切都太迟了,因为,林漠遥已经为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如果她留下,不仅仅此次因她而死的身手颇高的人,还有林漠遥几乎尽毁的名声将毫无挽回的余地,在这个视声名如性命的年代,她不能自私的当一个逃犯,是她犯下的错,就要由她来承担。

所以她必须要走,并且是走到人前,让这个帮过她多次的书卷气极重的男子在众人前狠狠地休了她,希望能让他,找回他失去的颜面和尊严。

这样,才能稍表她对他的歉意。

然后,她愿意顶着一身骂名,悄然离去……

她侧转头,将微凉的面容深深埋进林漠遥怀里,不让任何人看得见……

夜风悲凉,将最后一丝动人的气息都一起带走,整间屋内,只剩下阴冷而潮湿的死亡气息。

温七终于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嘶,喉咙一甜,胸中一口热血“哇”地喷涌而出!

她走了。

真的走了。

对他不屑不顾,将他唯一一次的爱情无情地踩在脚底,头也不回的跟着别人走了。

她终于又要伙同那该死的老天将他推到最黑暗的地底?

他只觉胸口的血在狂肆汹涌,不甘和绝望同时像几重重锤击中他的身体,他不堪重负地再次跪倒,雷战和药奴大惊失色,迅速将他抬到床上坐直,雷战气运丹田,手抵他胸口要穴,沉声喝道:“公子挺住,千万不能岔了气!”

药奴从身上拿出一个针包,拉下他染血的上衣,抽出粹了药的长针动作熟悉地从他胸口往四周连连施针,不一会时间,温七的上身便被一百零八根长根扎满,而他失血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在红烛的照耀下,渐渐变紫,由浅而深,开始闪现诡异的光芒……

*

雨后的夏夜静谧,天幕幽远,一轮皓月当空,粼粼华光笼罩下,镇南王府一片寂静。

之前营救苏红茶的大批人马转瞬即逝,就如人间鬼使般凭空消失了。夜无歌帮苏红茶解了穴后,便急匆匆离去。

马车到了王府,林漠遥扶苏红茶下车,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双双走进去,白天喧闹的正厅灯火辉煌,里面却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

林漠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一脸云淡风轻,先将桌案上的一对龙凤蜡烛点燃,然后把苏红茶牵到桌案前,清声道:“虽然现在夜深人静没人观礼,可是我们还是要将未完的事情做完。”

烛火的暗影像一圈圈盘旋的光晕,在喜堂的角落里跳着飞旋般的舞蹈。苏红茶站着未动,望着卓然而立的男子,缓缓说道:“世子,请到此为止吧,今天发生的事,全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再给你添任何麻烦,因为我,你已经陪上了几条人命,我不想再牵累你下去。”

林漠遥一愣,转过她的身子,刚蓝的眼眸里明显带着责备之色,“我不明白什么叫到此为止,既然我决定娶你,你就是我祸福与共的妻子,何谈牵累?”

苏红茶强自冷静,“世子娶我,算是给了我莫大的恩赐,可是如果因此而一直给你添麻烦下去,叫我如何心安?”

林漠遥微微一笑,仍然不愠不火,“小茶把我看成什么人?恩赐?有了麻烦就甩人?难道我的话你没有听懂,你是我将要祸福与共的妻子,不说陪上几条人命,就是陪上我自己的命,我都会一直站在你的前面。怕什么?怕你不能忘了他而伤害到我?”

前面的话他说得极为斩钉截铁,后面的质问,却是一种穿透人心的犀利,尽管他的声音不带一丝凌厉和怒气,甚至还很轻柔。

苏红茶感觉到他平静的眼眸下已经暗藏了怒意,忙道:“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那还等什么?拜堂吧,小茶。”林漠遥转身将桌案上的凤冠帮她戴上,靠近她时,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热意,分明已动了内火。

苏红茶没料到他的性子并不如他的外表那般温文,咬着下唇,有些僵硬道:“好,我们拜堂,不过,在拜堂之前,我可不可以向你提出当日皇上赐婚时你答应我的条件?”

林漠遥停了手,忽然感觉有些无奈起来。为什么无论他是来软的也好,硬的也罢,始终都要坚持她的原则,为什么非要跟他这般倔强下去?

看来,今天如果他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压根就没准备跟他继续下去。

看了她半晌,他受挫般的叹息道:“好,你说。”

苏红茶挑眉,继续确定,“我说了,一定要答应。”

林漠遥淡道:“只管说吧,我一定答应。”

苏红茶点头,微微蹙起眉心,“我们拜堂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只是暂且占住你这个正妻之位,等他日,世子有了心仪之人,望能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愿意退出,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当阻碍你们之间的绊脚石。”

林漠遥盯着她,他忽然有种一冲动,就是把她的脑袋劈开,看她里面究竟是装的豆渣还是人脑,女人不是都要争取自己该有的名分吗?不都是希望丈夫能永远只看她一人吗?是她急切的想撇清他与她的关系,还是内心不安?或者两者都有?

他不禁好气又好笑地抬了抬眉梢,也懒得摆他的呆气,几乎是赌气道:“好,如果我有了心仪的女子,第一时间就告诉你,让你作好退出的心理准备,这样说,可行了?”

说完,转过身去,自顾自整理起装束来。

看他生气,苏红茶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默了半晌,忽然坚定道:“不过,我今天给你捅了这么大蒌子,以后,只要我还挂有你妻子这个职份,就一定不会让你的声名因我受损,不会再让不好听的风言风语从我这里传出,并且将你的家人当成我的家人来待。”

林漠遥将袍子拉整齐,转身看着她,嘴角紧抿,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他的目光闪闪发亮。他果然没有看错她,是个非常有担待的女子。确实,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无惧一切地站在他身边,不管经历多少风风雨雨,将来都不会倒下。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介意,只要你舒心就好。”他心口一热,忍不住抬手轻抚她脸颊,目光幽深难名,“好了,现在我们也不要再吵,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以后,就让我们和平相处……”

苏红茶望着一脸认真的他,郑重点头。

喜堂内一片静谧,只有轻轻吹来的风在拂动两人的长发。

一切话已挑明,再多的言语都是多余,两人四目相望,不约而同地缓缓跪下。红烛摇曳中,喜服是那么艳,没有喧闹的喜乐,没有众人的祝福,一切是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礼仪在静默中一一完成。

两人牵手入房,锦被已铺开,如花仍笑盈盈地等在门口,见他们进来,道了声喜,便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今天小姐在喜堂遇险,她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以为这次婚事就这么给吹了,谁知那个看似文弱的世子爷居然毫不惊慌,轻描淡写地说会把小姐带回来,叫她不要担心。当时她完全是不敢相信,伸着脖子等到半夜,果然见到他们双双进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两手相携而来,她还有什么话说呢?原来小姐与林世子早就两情相悦,心底里,不由暗暗替她高兴,可怜的小姐,终于找到一个好归宿了。

新房里,一切静好。

与一个名义上已成为她夫君的男人独自相处,苏红茶心里无来由的觉得苍凉,准备拆下头上繁复的头饰,手总是颤个不停,她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一根镶了珠子的玉钗与盘紧的发丝缠得紧紧地,她拉了几下,却越缠越紧,痛得她直想流泪。

“我来。”洗过脸后的林漠遥发现她的窘态,走过来帮她。

他带着清淡药香的气息笼罩在头顶,苏红茶垂下眼,低低道:“这些事平日是如花打理,所以我都有些生疏,以后就让如花帮我散了发再走……”

林漠遥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在灯火下闪着纯白而柔和的光,“我们是夫妻,我是你夫君,这些都算是闺房乐事,怎能假手他人?”

闺房乐事?苏红茶指尖轻颤,今晚真的要成为这个见过几面的男人的女人了吗?

她慢慢摆好面前的头饰,半晌没出声。

林漠遥从铜镜里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将紧缠的珠钗解下后,再把她盘起的发髻一一解开打散,感受她顺滑的发丝在指尖流泻的滑爽,似笑非笑道:“好了,头发已全部放下,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该就寝了,娘子。”

说完,便松了袍带朝床榻走去。

苏红茶怔住,林漠遥坐在床沿眨眨眼,朝她招手,“还在想什么,过来。”

苏红茶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挺着背脊走到床榻前,僵硬地解着衣扣,从头至尾,林漠遥都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

苏红茶缓缓将外衣脱下,然后坐上床,盖被,动作一丝不苟。

林漠遥低笑一声,故意往她旁边一坐,道:“娘子准备好没?我来了……”

苏红茶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闭上眼,一时间,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

林漠遥的脸压低在她的鼻子上方,就不动了,直勾勾地看了她良久,忽然一点她的鼻子,嗤地一声笑出来,“别担心了,好好睡吧,今天受了累,为夫怎么忍心还折腾你?我知道你现在心有芥蒂,还没做好准备,我不会勉强你。还有……”

他忽然眼梢往上一撩,抬起下巴俨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闲闲道:“我林漠遥熟读圣贤书,素来傲气得很,如果不是女人投怀送抱,我绝不屑于干自己送上门去的事。”

苏红茶先是愣了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假书呆,很有人情味。

看着她柔和下来的小脸,林漠遥将她额上散开的乱发挽到耳后,笑眯眯道:“小丫头片子总算笑了,一天到晚绷着张脸,比八十岁老太婆还苦闷。好了,别说话了,睡不了两个时辰就要起来,赶紧养好精神,明天包准是你嫁进林家后惊险刺激的一天,没精神可玩不起。”

还没等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便起了身。

苏红茶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到哪里去?”

林漠遥坐到桌案前,慢悠悠道:“放心,我不会走,读书人就算是洞房花烛夜,也不能忘了读读圣贤书,与老圣人们交流一下洞房心得,是吧。”

他将灯挑得更亮些,从桌下拿出的哪里是什么书,分明是一叠厚厚的帐本。他低着头,不一会就认真的开始翻阅起来。

苏红茶枕着手臂盯着他的侧脸,不由有些发怔,所有人都叫他书呆子,她却看清他在人们面前装呆的一面。这个人事实上不仅不呆,还聪明得很,温七那么有把握的事都被他破坏,他的手段到底是多高?

温七……

他现在还好么?伤的地方要不要紧?

她晃了晃头,她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从今以后,他已经与她无关,她只能看着眼前的男人,还他一份恩情。

暗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这一天果然太累,睡梦中,一双凄然含泪的眼,一个温文而含笑的侧脸,总在眼前交替更换,转来转去,她的头都似乎晕了……

*

也不知做了些什么梦,等苏红茶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她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本应低垂的床幔已经挂在钩子上,而床前,直端端立了两个端着托盘的清秀的丫头和一个眉眼和善的婆子。她们一动不动地,只是盯着睡在床上的女子。

苏红茶睁眼看到这些人,不由吓了一跳,慌忙拥被坐起来,“你们是谁?”

那个婆子见她终于醒来,眉眼都笑开了,“我们是王妃派来的,我是刘婆子,本来是王妃安排专门来收喜帕的燕喜婆婆,可是世子说他自己珍藏起来了,便没了我的事。这边的两个,是王妃给世子妃派的两个得力的丫头,一个叫凝香,一个叫凝秋,她们以后专管世子妃的饮食起居。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世子妃是不是可以起床去见公婆大人和各位长辈了?”

她一连串话,苏红茶眨着眼睛慢慢消化,燕喜婆婆?世子自己珍藏起来了?他珍藏了什么?

一转眼没看见如花的人,忙唤道:“如花,你为什么也不叫我?”让这么多人盯着,多难堪。

如花的头从从两个丫头中间露出来,正掩嘴而笑,“是姑爷不让叫呢,说昨晚小姐太累,要等到小姐自然醒。”

她说得很暧昧,不仅刘婆子笑了,连两个新来的丫头也忍不住闷笑了起来。

苏红茶好不尴尬,瞪着如花道:“才来一天就学会贫嘴了,等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如花如今胆子也大了不少,知道小姐如今变得性子,对她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竟然还反过来取笑道:“小姐,收拾我都是小事,姑爷可是先到前厅帮你打头阵去了,如果你再磨磨蹭蹭,可能姑爷都不好意思,要转回来帮你穿衣服了。”

说完,屋里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苏红茶叹气,照这么放纵下去可不得了,如花如今竟敢把她当笑料。日后还不上天?不过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像亲人一样。

凝秋是个头高些的那个,长相秀气温婉,凝香个头稍矮,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显得机灵可爱。她们两个本来一直在王妃身边服侍,昨天王妃见从苏府陪嫁过来的几个丫头不太体面,就把她们换了上来。能呆在世子妃身边的人,可不能太寒碜。

两个丫头比如花的手脚还麻利,很快就帮苏红茶绾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髻上簪了个花开富贵的小金叶饰,花粳处坠着蓝宝石的流苏,冲淡发上金饰的俗气,一节小小的镂金宝蓝玉珠重簪于发间,垂下的玉珠服贴的躺在她光洁的额上。凝秋再给她画了个淡妆,然后换上了王妃亲自为她选的束腰大红罗裙,脚下一双绣工极好的软缎面鞋子,整个人看上去低调又精致,又不失喜气。

“这身装扮果然最适合世子妃,王妃的眼光还真不错。”

穿戴完毕,刘婆子笑容满面的开始赞叹。

看着这身装扮,苏红茶略微沉了下脸,本来张氏在她出嫁的时候已经亲手帮她缝制了几件衣裙,虽然不是很华丽,可是也是做母亲一番心意,现在王妃不仅把她从苏府带来的丫头换了,连这些穿着打扮都一一包办,是真的疼爱她,还是瞧不起她?是不是认为她是小门户出来的,所有的东西包括人都上不得场面?

“真的很不错么?我来看看。”

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去而复返的林漠遥,他今天换下了一身轻便的软绸青衫,衬得他容色愈发清俊。他一眼定在苏红茶身上,眼睛一亮,“不错,可惜就是瘦了些。”

刘婆子笑道:“这可要世子爷好生喂养了,赶不准明年这天就能抱着小世子爷。”

林漠遥低笑,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世子妃说两句话就出来。”

几个人应声退出去,林漠遥收起笑容走到苏红茶面前,“到正厅见家里的亲戚之前,你先得给我下保证。”

苏红茶按下心里阴郁的情绪,问道:“见长辈还要下什么保证?”

林漠遥浅浅地勾了下唇角,“你给我保证,等下你就算想流口水,也只准往肚子里吞,千万别让人看出来。”

苏红茶皱眉:“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么?”她有没有表现得见了好东西就流口水的地步?

“好吃的倒没有,就是有一个人……”林漠遥斜睨着她,欲言又止。

苏红茶渐渐不耐他啰嗦得古怪的样子,推开他,“十个人都没关系,我们快走吧,别让人老等。”

林漠遥却一把将她拉回来,似笑非笑道:“我建议你到前厅去之前,还是先把你夫君看个仔细,其实我也长得很丰神俊秀,卓尔不凡……”

苏红茶不可思议地看他,这么温良的一个人,怎么忽然之间就自吹自擂起来了?

林漠遥不自然地干咳了声,放开她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有个弟弟,长得实在是秀色可餐,为了防止你看他,我在这里给你提个醒是有必要的,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哪个人第一次见他时不失态的。”

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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