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茶总算是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居然是来笑话她的,不由气结:“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不要太听信外面那些说我是花痴的传言。”
看她拉下脸,林漠遥忽然笑了起来,拉起她的手,说道:“逗你玩呢,也要生气么?走吧,那些长辈刚才都在嘀咕,等会儿去了他们说话你只当没听见,他们说几句没意思了就会自动闭嘴,知道么?”
昨天下了一天雨,今天天空中仍堆积着厚云,天气却凉爽,苏红茶吸着新鲜空气,心神一松,点头道:“明白,到时我就跟你一样,当个听不懂人话的呆子。”
林漠遥哑然失笑,她竟然也看出了他的窍门。
两人说话间已出门,凝秋凝香刘婆子和如花都候在外面,见他们出来,就跟随在后面。
整个镇南王府占地倒是宽广,分东西两院,一路上听一团和气的刘婆子介绍,西院那边由林漠遥的二叔三叔住着,他们那边人多,地方比东院就要大些。东院这边分前后几院,他们的婚房设在整座东院的中段部分,叫怡然居。林暮语住前院,王妃和林含烟住得稍后一些。
几人正说着话,旁边游廊上行来几人,有人叫道:“大哥……”
苏红茶扭头一看,原来是昨日被雷战挟持过的林含烟,此时她一身荷色罗裙,加上长得柳眉弯弯,一点樱唇,整个人看上去又娇嫩又柔弱,如果不看她灵活明亮的眼睛,险些就要把她当一个端庄小姐看待了。
林含烟踩着莲步走到两人面前,朝苏红茶微行一礼道:“嫂子可好?”
苏红茶把手抽离林漠遥,虚扶她道:“还好,昨晚你大哥和七公子谈了一下,然后我们就一起回来了,没什么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含烟却不信,明明温七昨天杀气腾腾地把她带走,他会和大哥谈了一下就把她放回来?不止她不信,整个王府包括整座京城的人都不信。只是昨晚都到半夜三更了,她偏又同大哥一起踏进了王府的大门,这又是事实。
听府里的下人议论说,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在拿大哥当笑柄,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大哥为她抛弃如此多的东西执意将她娶进门?看她不过长得比较有神而已,并不是倾国倾城之色,似乎还营养不良,到底哪一点吸引人?
“原来是大哥把嫂子接了回来,看来还是大哥有办法。”她带着狐疑的笑走到林漠遥右边,亲热地挽起他的胳膊说道:“娘刚才派人说二哥回来了,叫大哥快些过去,看能不能抓到他的人,说让你逮着他后尽快把御台大人那边的事处理一下,如果再拖,就怕御台大人告到皇上那里去,弄不好二哥这次要吃牢饭了。”
林漠遥边走边道:“昨晚我就让无歌去抓他了,好不容易把他从丽春院拉回来,这次会把他看紧些……”
“这样才好。二哥还真讨厌,整天就只知道跑那些月风场所,想媳妇,就不能正正经经娶个回来么?”
“你个女孩子家,说这些也不害臊,是不是想嫁人了……”
“才不是呢,我只想跟着大哥……”
两人说笑着向前走去,苏红茶看他们兄妹亲近,也不好插在中间,只在后面慢慢跟上,这时旁边忽然急匆匆来了个长脸的中年婆子,过来就行礼道:“见过世子妃。”
苏红茶诧异道:“有事么?”
中年婆子低眉顺目道:“我是管厨房的李金莲,今日是世子妃第一次在王府里用膳,下人们都不知道世子妃的口味,故此才让我来问一下,等会也好照着做几样。”
原来是这样,苏红茶笑了笑,“也没什么特别挑剔的,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过我素来不吃辣,不放辣椒的菜都行。”
“好,老身记下了,等下给厨房打声招呼就行了。”李婆子说完便退走了,苏红茶被刘婆子她们带着急走几步,等快到了正厅,才见林漠遥等在石阶前,林含烟淡淡地看着她。
“嫂子,娘他们一大早等了很长时间了,连早饭都还没吃,她老人家年纪大,可不能老饿着。”林含烟嘴边挂着笑,眼里却略带不耐。
苏红茶只觉憋气,朝一直含笑望着她的林漠遥看了眼,蓦然醒悟,转而笑颜如花道:“一点小事儿耽搁了,等会给娘陪个不是就是了。”
林含烟没料到她脾气竟如此好,张了张嘴,便没再出声。
几人上了台阶,还未进屋,就听里面有人在说,“做为堂堂的镇南王世子,居然娶个这样低贱的女子回来,分明就是想让我们脸上不好看嘛。”
“就是,最近一出门,那些个朋友就刨根问底个不休,问世子爷到底是呆子还是疯子,无缘无帮跑到皇上面前赐个什么婚,简直连我们的脸都给丢尽了。”
“其实昨日人被抢走了就抢走了嘛,为什么还要把她接回来?世子昨日丢的脸还不够么?今天他还好意思一大早就把我们都挖过来,我们才不想见他的那个破娘子。”
“所以说嫂子,不能这样放任遥儿这般胡来,本来暮语就不听话,再加上他这么一乱来,整个王府不就乱套了吗?”
等苏红茶前脚一踏进屋内,厅堂里的声音便嘎然而止,里面一大票子人整齐划一的将目光齐刷刷朝门口射来。
苏红茶也不惧生,尽量将目光调到最柔和再朝在座的各位亲戚迎去。坐在主座的,依然是林漠遥的娘秦氏,昨天没仔细看,今天这一细瞄,才发现这位生育了三个儿女的王妃甚为年轻。或许是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大致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很匀称,皮肤白皙,那五官看起来都很精致,林含烟的轮廓之间就有她的影子。想是平日日子过得惬意,并未操多少心,王妃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凌厉之色,不过细看之下似乎并没有昨日那般亲和。
再往她左手边望去,却见六七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围在一个身材瘦削却眼睛浮肿的三十多岁男子左右,那男子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那种虚浮,肯定得了肾亏。他旁边的那些女子个个穿金戴银,眉角含春,没一个端庄的,比青楼的那些女子看上去还轻浮,怪不得这男人的身子都被掏空了,处在一窝狐狸精当中,不空才叫怪。
而右手边坐着的人,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一个年龄差不多的男子左右各自坐了五六个年龄都不大的少女,个个娇小玲珑,她们神态倒是稳重些,只是再看那男人,五短身材,肥得跟猪一样,如果他压在这些小姑娘身上,有没有把人压成豆干……
这个想法顿时让苏红茶收回了神,暗自埋怨这个时候了,思想还如此邪恶,实是不该。
“哟,新娘子果然架子大得很,一大早的,就让我们这一邦子老骨头在这儿候着,这可不得了。”
终于有人不耐打破了安静,一句话就将苏红茶送上了审判台。
说是老骨头,朝那说话的人望去,哪里是什么老骨头,年龄大概就二十多岁左右,妖艳得很,分明就是在摆长辈的架子。
她这一说,两边的女人们顿时都开始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起来,无非都是连嘲带讽的挖苦苏红茶。苏红茶这时候终于明白林漠遥为什么让她当听不见的聋子了,果然是有道理的。
林漠遥看她镇定,会心一笑,然后团团一揖道:“各位叔婶就不要说我娘子了,都怪我不好,昨晚把她一接回来,我就让她帮我抄前日好不容易得来的洛大先生的手抄本,因为洛大先生要得急,我娘子几乎一夜没睡才抄完稿。之前也让各位叔婶帮我抄,谁知大家都说忙,这会儿我娘子一夜抄完,我对她感激都来不及,大家就别责怪她了。若是她一赌气回了娘家,等两天洛大先生又来了新的手抄本,可又得要麻烦各位叔婶熬夜帮着赶了。”
此话一出,顿时人人变色。
本来他的上半句话,说得在座的男男女女都开始有些佩服苏红茶起来。其实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在王府里,他们最痛恨的不是那个老闯祸的林暮语,而是眼前这个动不动就让他们抄书或者抄佛经的林漠遥。
有些事情,他们确实是难以向外人启齿。
别看林漠遥像个没用的读书人一般,可是有一件事却强硬得很,他动不动就让这府里的人抄书写字,常常还赶得急,非得逼着他们熬夜才赶得出来,而且字迹不工整不要,抄得潦草了不要,开始时他们还敷衍,后来被罚全部重抄,还得他们又熬夜,一个个累得直骂娘。
可是有什么办法,经济大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不抄也得抄,不然哪来这么富足的吃穿用度?
而他的后半句话,却让他们大惊失色。如果他娶来的这位苏二小姐能每天帮他抄书写字,岂不是就免了他们受了多年的抄书之灾?如果现在换成由新媳妇来熬夜,岂非就是他们苦日子到头的时候?
各位长辈面面相觑,厅堂内顿时一片寂静,终于没有人再出声。
总算安静了下来,再看林漠遥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苏红茶忍不住垂眼暗自闷笑,这假书呆,平日竟这么整人的么?
抄书?还真适合他的身份。
听到林漠遥的话,如花在一旁也是目瞪口呆。
刘婆子倒会见风色,忙打圆场道:“世子妃,快来,先见过王妃,给王妃敬茶。”
凝秋和凝香机灵,立即把准备好的茶水递到苏红茶和林漠遥手里,两人接过,走到刘婆子备好的垫子前同时朝镇南王妃恭恭敬敬跪下道:“娘,请喝茶。”
镇南王妃接过茶水一口一杯饮尽,然后从怀里拿出个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将帕子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墨绿色的似圆非圆似玉非玉的古怪东西。这个东西一经见光,四周立即传来阵阵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移到了那块东西上面。连林漠遥见到此物,都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大嫂,这个东西可是大哥拼死拼活弄回来的,难道嫂子准备把它传给新侄媳妇?”首先不满的,就是那个坐在小姑娘中间的大胖子。
镇南王妃瞟了他一眼,“怎么,不行么?现在遥儿成了家,该传的东西都该一并传了,免得到时候又有人想些什么法子来找它。”
接着她转头朝苏红茶和善一笑,“乖,这是娘的一番心意,好好收着吧。”
看这一屋子人凝重的脸色,苏红茶也不知此物到底有多贵重,究竟该不该收?于是朝林漠遥望去,却见他直皱眉,显然这个东西他并不想要,却也仅此而已,转而说道:“还不快谢谢娘。”
苏红茶只得恭恭敬敬接了过来,镇南王妃又笑道:“好孩子,昨日让你受苦了。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跟你娘家人没什么区别,不要太过拘礼。如果遥儿敢欺负你,只管来告诉娘,娘帮你教训他。”
林漠遥起身笑道:“娘怎么就知道我会欺负她呢?别一开始就婆媳串通一气来整我才好。”
母子两之间的气氛倒是融洽,苏红茶适时的站起身把那块折好的手帕小心翼翼放进怀里,然后说道:“谢谢娘教诲,小茶定会记得。”
说完,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刚才来时下面的人吵得一蹋糊涂,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妃却不言不动,就像一个旁观者一般静静坐在那里喝茶,比如昨日在喜堂,如果不是林含烟最后被挟持,她也是这个置身事外的样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能让她这么平静?
是不管事还是另一种别人无法揣摩的心思?
“这位是二叔。”见了镇南王妃,刘婆子又拉着苏红茶走下一家,原来瘦高个是镇南王的二弟林永庆。
这次比较繁复,茶敬到二老爷面前,他也没说什么,喝茶给红包,照礼行。除了他的正妻外,那些姨太太本来不用敬茶,苏红茶为了表示下亲厚,也勉强敬了,不过收获也不少,红包是收了一大堆。
“这位是三叔。”毫无疑问,那个矮胖喜欢老牛吃嫩草的就是镇南王的三弟林永年。
按规矩也一一敬过茶,苏红茶再将早准备好的让如花带过来的礼一一回赠了出去,这些都是张氏亲自交待准备的,都是些手工极精细的绣品,市面上很难得见到,喜得二房三房的人眉开眼笑。
这时厅堂里的气氛倒活跃了不少,坐在上首的镇南王妃说道:“漠遥,不是说暮语回来了么?怎么还不见他过来,新嫂子进门了,也该让他来见见。”
林漠遥道:“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马上就过来。”
镇南王妃这才点头,“好,既然叫了他,我们先开饭吧,边吃边等,不能因为他一个叫大家都饿着肚子。”
于是所有人往旁边的饭厅移去,这时忽然有个家奴急匆匆过来说道:“世子爷,御台大人那边派人来说,世子爷的婚事已经办成了,如果今天那边的事情还得不到处理,明天就准备上奏皇上,您看怎么办?”
这家奴来回的事,整个王府里的人都是知道的。前不久,林暮语不知发什么神经,在街上喝了个酩酊大醉,把御台大人的千金当今皇上李贵妃的妹妹李清颜当众拉进妓院给用强了。当时李清颜就欲寻死,被她的丫环给拉住,派人叫来了御台大人才把她接回去。
其实以林暮语的外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哪个不知道,就算他长期混迹青楼,也没看他花过一两银子,现在居然对个陌生女人用强,简直是荒唐到极至。
当时出了这么大的事,林暮语却像没事人一般,在青楼睡了个大觉,转身屁股一拍,又大摇大摆的回了王府,把一堆烂摊子全丢给了林漠遥,一家大小都跟着急。就怕御台大人一状告到皇上那里,把整个王府都给牵累了。
林漠遥当即面色一沉,“派来的人在哪里?”
“在前面候着,说等世子的回复。”
“好,那我现在跟去看看。”林漠遥接着问道:“二少爷呢?怎么还没来?”
有一个下人回道:“二少爷说他正在准备一个大礼让大家观赏一下,可能还要一会才过来。”
“那就告诉他,他的事我现在去处理,叫他就呆在府里哪儿都别去,等会恐怕御台大人要见他。”吩咐完,他转身对苏红茶道:“我现在有事可能要出去一下,你就和他们一起用饭吧。”
苏红茶隐约知道他们所说的御台大人的事指什么,有些担心道:“那你不吃了么?”
“我到外面随便用点,在家里好好等我回来,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小心点。”林漠遥低声嘱咐了她几句,再次郑重向镇南王妃交待了声让林暮语今日不得出门的事,便随家奴走了。
他走后,一家十几口人围在一桌开始吃饭,满满一大桌子菜,倒是丰盛得很。苏红茶昨日一天几乎没吃什么,到现在看到这桌子菜,仍是没什么味口,勉强吃了一碗就欲放碗,镇南王妃却又叫人给她再添了一碗,和颜悦色道:“你身子骨太弱了,脸色也不太好,既然到了王府,就该养得白白胖胖的。”
旁边立即有个二房姨太太撇着嘴接口道:“就是啊,苏府想必都没饭吃,把个好好的姑娘养得跟猴子似的,到了王府,好衣好食,保证把你能养成个大胖子了回去。”
镇南王妃不悦地冷哼了声,接口的那个二房姨娘立即讪讪的笑了笑,没敢再出声。镇南王妃这才又道:“小茶,娘看你眉心不宽,想必有心事。其实遥儿虽然有些书生气,可是处理事情也有板有眼,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商量,不要一味只闷在心里,免得郁积成痨,那就麻烦了,到时候想养好身子可不容易。”
正在吃饭的二老爷撇嘴,“什么遥儿处理事情有板有眼,我看他就是一个呆子,昨天那事就看得我喷血。”他说的昨天那事,自然是指新娘子被人抢走了,他还没什么反应地眼睁睁看人家大摇大摆地走了,简直叫窝囊。
镇南王妃微沉脸,“这么大的家业,如果不是遥儿一个人撑着,你们还能有今天的好吃好喝,二爷不呆,为什么就没看见捞半个铜板儿回来?”
二老爷顿时噎住,一口饭憋在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得。
那边三老爷不屑的帮起腔来,“别说的那么好听,什么遥儿一个人撑着,好像他挺能干似的,外头那么大的产业,如果不是他有个好帮手方秀方大总管,他能管得过来么?不然那么个认死理的倔脾气,不老早就被人吞得没皮没骨了才怪。”
林含烟这时不服了,柳眉一竖,放下碗筷反驳道:“就算大哥没什么能耐,起码他能慧眼识英雄,能把方大总管说服,让他弃了第一世家投奔我们林家,这就是实力,二叔三叔你们能行么?别整天在家里吃香喝辣还在背后说风凉话。”
他们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苏红茶当没听见,慢慢的夹菜吃,她忽然有些了解镇南王妃为什么总能淡然对待各种喧闹场面,因为这她是练出来的功夫。处在这么一大家子中,身为最长者,一人说一句话,都够她受的,镇南王长年在外,她一个妇道人家,自然只能装聋作哑,能少说两句就少说两句,免得说多了,第一伤了精气神,第二伤了和气,倒不失是个不错的养生办法。
一顿饭总算在口水战中吃完了,各自起身准备离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让让,让让,别挡着我的路,我的宝贝来啦……”
苏红茶莫名,那位三叔却一脸紧张之色,似乎在组织他的小妾赶紧出门,可是还没来得及,叫嚷着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哪位是新嫂嫂?母亲大人一直催我来见,我来见了,可别不好意思的躲着……”
随着叫嚷声望过去,来人是一个一头长发只随意用一根带子束起的华服少年,长发甩啊甩,无端让人想起妖娆二字。朝他脸上望去,果然不失所望,只能用艳若桃李,美得窒息这样并非很恰当的词来形容。浓长的眉斜飞入鬓,挺俏的鼻子,邪气的眼神……
就这模样,苏红茶不用猜也知道是何许人了——林漠遥唯一的弟弟林暮语,曾听说所到之处,有男人的女人都会被拉得退避三舍,怪不得林漠遥先就开着玩笑提醒她,果然是一个秀色可餐的美少年。
林暮语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花瓶,一眼就瞥到端端站在那里的苏红茶,眉眼一挑,就径直朝她走来,“你就是我大哥弃了墨音姑娘执意要娶进门的新嫂子么?”
他此话说得极为无理,而且眉眼高高,很是目中无人,神色中分明有着不屑。也是,像他这种人,见过的美女应该数不胜数,以苏红茶的样貌,在他的眼里,跟个街上卖菜的没什么区别,他自然连眼角都懒得给一个。
苏红茶却不会像他这般没涵养,尽量保持语意平缓道:“是,我就是你大哥弃了墨音姑娘执意要娶进门的新嫂子。”
林暮语撇了撇嘴,毫不避讳地扬眉,“左看右都不怎么样,不知大哥娶回做什么,连当花瓶的资格都没有。”
旁边有人捂嘴低笑,苏红茶不由气结,这小子是不是欠揍?她忍了忍,反而不动声色地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小叔说得有道理,不过花瓶不应该是我这种女人能做的,像嫂子这样的,只能说非常宜家宜室,很有存在的实际意义,你大哥做的所有事中,娶我是他一生中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在这种人面前,不能太低调,不然以后都会被他欺压着,苏红茶脸不红心不跳,很顺口地就把自己夸了一遍,顺便还把自己的份量也提高了不少。
一旁的镇南王妃朝她看了一眼,嘴角略带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不起眼的新媳妇还有些意思。
林暮语仍是很不给面子的扁嘴,“也不知我大哥从哪里找来个自大狂。算了,不和你说了,我有个见面礼要送给你,你先帮我把这个玉壶春瓶拿着,我把见面礼拿给你,省得大哥又骂我小气不懂规矩……”
他把他小心翼翼抱进来的花瓶递到苏红茶面前,其实苏红茶哪里稀罕他的见面礼,可是不接的话别人还会说她气量太小,结果才一伸手,手指还没摸到瓶身,那只花瓶就“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她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林暮语两眼一翻,当即很混帐地指着她叫道:“好啊,嫂子,这可是我昨天好不容易找古芳斋的老板借来观赏的前朝孔雀绿釉玉壶春瓶,价值六十万两,你这一下子帮我摔碎了,我找谁赔去?这下你看怎么办?”
“价值六十万两?”不仅屋子里的人都惊呼出声,就连苏红茶一时间也被吓住了,一只花瓶六十万两,对于一个富足的家庭来说,都算是一个了不得的天文数字,何况是她?真的是现在把她卖了,都不值这个价钱。
林含烟急了,忍不住跑来看碎了一地的瓷片,心疼地斥道:“二哥,你没事抱这么个花瓶回来做什么?这不是故意来惹麻烦的么?六十万两,叫人怎么赔?”
镇南王妃也变了脸色,“暮语,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花瓶真值六十万两么?”
见她怀疑,林暮语也急了,“娘,你不信我们现在一起到古芳斋问陈老板去。”
镇南王妃恨铁不成钢的大声责备道:“你这个败家子,照这么下去,天大的家业都要被你败垮,怎么就知道天天闯祸,刚闯的祸还没给你收拾完,又跟着来了,你是不是要所有人跟着你露宿街头当乞丐去才满意?”
林暮语瘪着嘴巴委屈地看着还没缓过神的苏红茶,“娘,这次怎么能怪我,分明是嫂子闯的祸,为什么要一起都栽到我头上?”
苏红茶实在没料到会出这种事,明明她都没挨到花瓶,这花瓶就在往下掉,不是她太倒霉,就是林暮语故意的。
林暮语在地上直跺脚,“娘,不管了,刚才大家都有目共睹,这事是嫂子的错,我今天就准备给人去还花瓶,现在没东西,嫂子得赔我去一趟,不然我可没办法交差,陈老板还不到处大肆宣扬我的不是?”
镇南王妃沉下脸道:“这成何体统,你嫂子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让她去抵押?这事等你大哥回来再说,让他想想办法凑齐银两再帮古芳斋的老板赔过去。”
“那怎么行,陈老板约了我现在就过去,如果我推迟了,岂不变成了不守信的小人?再说娘不是不知道大哥的为人,如果他知道是我把花瓶拿回来的,肯定要推三阻四不肯拿钱,现在嫂子跟我去了古芳斋,六十万两银子他才会一个子儿不少的拿出来赔人家。”
镇南王妃气得脸都白了,身子都好像在抖,林含烟忙过去把她扶住,“娘,你别理他,他整天不是出这样就是那样的乱子,好人都要让他气出病来。现在大哥不在家里,他一个人猴子称大王,想拦也没人拦得住。随他去吧,看大哥回来了怎么收拾他。”
一旁的二爷三爷生怕被惹祸上身,早已带着家眷逃之夭夭。现在镇南王妃又气成这个样子,苏红茶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只好无奈道:“古芳斋在哪里,我现在陪你去就是了,别在闹了。”
林暮语这才有了笑颜,也不管镇南王妃怎么样,立马就往外走,“还是嫂子好说话,跟我来。”
苏红茶朝镇南王妃一礼道:“娘,小叔闹得凶,我跟着去看看也好,您不用急。”
镇南王刀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叹气道:“小茶,第一天就让你遇上这事,真的对不起,不过我马上叫人去找遥儿回来,你先跟这个混帐东西去,等下遥儿就会去接你。”
“知道了,娘。”苏红茶转身准备跟上林暮语,后面的如花急了,一把拉住她小声道:“小姐,难道你真的跟去?如果二少爷把你抵押了怎么办?”
苏红茶拍拍她的手,宽慰她道:“放心,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只管等我回来。”
如花只好放手,一时间眼圈都红了,真是没想到林家还有这么个看起来好看却不争气的公子哥,真是个虚有其表的败类。
苏红茶慢慢跟在把路都走得风生水起的林暮语后,忽然想起林漠遥昨天说的一句话:赶紧养好精神,明天包准是你嫁进林家后惊险又刺激的一天,没精神可玩不起。
他指的,会不会就是林暮语这个惹事精?如果是的话,果然够刺激,瞧他那德性,几乎就是要将她六十万两给卖了。
长乐街,算是京都里的文化艺术一条街,所有有关琴棋书画古玩珍器的东西都可以在这条街找到,所以一年四季,这条街的生意虽然不像那些繁华地带的酒馆青楼那般红火人来人往,可也是热闹非凡,往往出入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的有钱人。
确实,普通人家的人,吃饭都困难,谁有精力去玩这些高雅的东西?
而来这条街的,不仅仅是以买卖为主,还有些是切磋技艺的,有些是故意来给想扮高雅的高官拍马屁的,更有些人是想以此来攀交情的,反正如果真正有大手笔交易的话,常常都有不能见光的黑手在暗地里操控,与高官总脱不了干系。
前些日子,陆玲珑看苏红茶在画舫上赢得了一把凤尾琴,听说太子宋岳还为此去找过苏红茶,她心里极为不舒服。
几天前,有个台州来的富商想托陆丞相在台州谋个一官半职,出手极为阔绰,说如果所求官职能成的话,愿意重金与陆丞相。
陆丞相当时心动,可是东华律例,在职官员不得受贿,如有发现,一律革职查办。
正好陆玲珑在长乐街和琴坊物色到一把音质非常不错的古琴幽冥,价值不菲,便让陆丞相托富商把那琴悄然买下来,然后说是琴行要举办一个琴艺比赛,胜出者可获此奖。
富商乐滋滋的一一照做,于是陆玲珑选了个不热不冷的好日子,将太子和京中比较有份量的王孙公子邀约过来,准备在长乐街一展她的琴艺,然后光明堂皇的将古琴以奖品的方式抱走,来个变相受贿,同时又可以博得太子和众位王孙公子的青睐,一举两得。
此时此刻,长乐街上人头挤挤,听说了举办琴艺大赛的一些小姐们也闻讯赶来参加,不过,她们不知道,就算她们技艺再高,都不可能把那把古琴抱得回去,要是她们知道那把琴早已经是陆玲珑的囊中物,现在摆在那里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第一展现她的才华,第二可以顺理成章的帮她老爹受贿的话,打死她们都不做这种给人当陪衬的事。
苏红茶和林暮语走到长乐街的时候,琴艺大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些商铺的老板也忍不住伸着脖子朝那边张望,林暮语好不容易挤到古芳斋前,正好陈老板在色眯眯的摸着他的小胡子朝斜对面的和琴坊仰望。那里,一个粉衣少女隔了一层珠帘,正在运指弹琴,琴声悠扬,下面不断传来叫好声。
林暮语一拍陈老板的后背道:“老陈,我来了。”
看得正入神的陈老板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林暮语,眼睛里立即闪过一道异光,目光一扫苏红茶,古怪的一笑,“林二少这么时候来,是不是把东西也一并带过来了?”
林暮语扬了扬眉,却没说话。
陈老板笑脸一收,沉声道:“怎么了,二少爷,我看你两手空空,莫非想赖了我的玉壶春瓶?”
“不是不是,我林二少向来说话算话,怎么会赖陈老板的帐?”林暮语忙摆手,拉着陈老板进到铺子里,然后指着还站在外面的苏红茶说道:“关于玉壶春瓶的事很复杂,不如让她来告诉你怎么回事。”
陈老板两眼一瞪,“复杂?怎么个复杂法?借了要还,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着一个妇道人家解释么?”
说着,他又忍不住朝苏红茶瞟了一眼,苏红茶今天一身抢眼又妩媚的红衣裙,加上她淡雅的气质,更是比那些精雕细琢娇俏的小姐受看得紧。
站在外面的苏红茶并没听他们说话,也没听楼台上美妙的琴音,只是盯着隔壁漱芳斋外面的告示仔细看了两眼,回头见林暮语指着她说话,她才步进古芳斋对陈老板道:“陈老板,很抱歉,那只玉壶春瓶可能不能给您还回来了。”
陈老板大惊失色,“为什么?那可是我的镇店之宝,没了它,我这生意还有什么做头?”
苏红茶硬着头皮道:“那只玉壶春瓶已经被我不小心打碎了,现在实在没办法给陈老板还出来。”
陈老板大怒,“没有玉壶春瓶,你们来干什么?难道想我就这么算了?”
林暮语兀自从桌上倒了杯茶悠闲地坐下,“别这么说,老陈,上次你不是给我出价是六十万两银子就卖的吗?现在瓶子没了,最多就赔银子给你,难道你还能要了我们的命?”
陈老板冷哼,“不敢,可是我看到银子没?光只会嘴上说,不拿出实际行动来,我如何相信你们会赔我银子?”
林暮语哈哈大笑,“银子日落前必定送到。”
陈老板冷冷道:“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林暮语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苏红茶,“这位可是我新进门的嫂子,如果老陈不相信日落前我大哥会送银子过来,不如先让我嫂子坐在这里等,这样可行了吧?”
陈老板冷笑,“等么?也好,林二少,可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了,如果日落前你大哥没把钱凑齐,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大家都是在京城里混了不只一天两天的小混混,出了事情,谁都不会怕谁!”
林暮语伸展了下腿脚邪笑道:“自然自然,如果日落前我大哥没拿银子来,嫂子在这里,到时候任凭陈老板处置,怎么样?”
苏红茶冷眼旁观,看他们两人一唱一合之下似乎就决定了她的去留,不由好气又好笑,淡淡瞥了眼得意非凡的林暮语,决定今天非得给林漠遥这个不成器的空有其表的弟弟一个教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