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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险境(2)

作者:尘飞星 当前章节:13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几人说话之间,门口就响起了个哄亮又底气十足的声音,“贵客来了,怎么也不先知会老朽一声,不曾远迎,失礼失礼!”

苏红茶定睛望去,只见一伙人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健硕的老者走了出来,苏红茶眨了眨眼,安静地站在林漠遥后面,一言不发。

林漠遥笑吟吟地上前拱手行礼,道:“洪老府上添丁,真是可喜可贺。”

洪老先生笑眯了眼,朝他身后的苏红茶一通打量,犹疑地问,“这位是……”

林漠遥拉过苏红茶,“来,小茶,见过洪老。”

苏红茶盈盈行了一礼,洪老先生“哦”了一声,也回了一礼,然后抚了抚胡须,“看来是世子妃了,今天不想同时来了两位贵客,简直是蓬荜生辉,哈哈……酒席已经备好,三位赶快请进。”

洪老先生把他们往宅子里引,起先老先生要把他们安排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夜无歌因是有事而来,大厅里不便说,抱拳说道:“洪老添孙,世子甚喜,已经备下了一份厚礼,希望能亲手为洪老孙儿戴上,之后再饮喜酒不迟。”

洪老先生脸上一僵,瞬即笑道:“襁褓小儿,哪能麻烦世子亲往?不若我们先把酒言欢……”

林漠遥皱眉,把目光往洪老身上一瞟,就觉不对劲起来。洪老在商场打滚多年,察颜观色几乎已是人生本能,此时他以送贺礼之名想约他进去谈,他却在此搪塞,分明有鬼。

不仅他发现了洪老的异常,夜无歌亦是看出了蹊跷,向大厅四周扫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便低声道:“看来洪老今天把酒饮得过头了,居然还想饮酒。”

洪老微微有些尴尬,紧抿着的嘴角略有抽搐,好半晌,才勉强扯着嘴角重叹道:“其实今天我府上有点小事待处理,几位来得不时候,如果世子爷信得过我的话,还是请先回吧,我回头再去登门谢罪。”

夜无歌与林漠遥同时迅速互视一眼,里面掠过的是震惊,洪老待处理的事是什么事?莫不是真的已经有人找上他?那么他们来的岂非正是时候?

苏红茶这时也觉得洪老精锐的眼帘下隐藏着隐忍的怒意,自也是知道洪家肯定出了事。

夜无歌警惕地再四下一扫,人们喝酒的喝酒,高谈阔论的高淡阔论,一切正常,未发现可疑情况,便直接搂着洪老的肩往角落里走,“洪老,究竟出了什么事?既然被我们知晓了,怎能坐视不理?”

如果不问清楚事由,说不定将会以小失大,得不偿失。

林漠遥亦在旁淡道:“让洪老如此无精打采,出了什么事?如果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二。”

两人的连声询问,似乎让洪老一下苍老了好几岁,连之前挺直的背都微微勾了起来,一副老太龙钟不堪重负的沉重样子,在几人真诚又殷切的注视中,他终于仰天喟然一声长叹,“就在你们来之前,我发现我儿洪欣不见了,让人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如果只是到哪里去有事就好,偏偏我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漠遥动容,苏红茶也惊了起来,夜无歌眉毛一动,立即问道:“整个府里都找了么?”

洪老点头,“派下人都悄悄找过了,没任何消息,最后见过他的,是我家奴旺才,说是在后院看他径直往桑园行去,他叫了两声,他也没应,也就没在意,然后等府里的人都找不到他的时候,旺才才记起他独自进桑园的情形。”

“那么桑园有没有查过?”

“查过,一无所获,现在旺才还在那边和几个家奴在找。”

夜无歌与林漠遥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道:“既是如此,我也前去协同,洪老要不要过去?”

“我先交给世子一些重要的东西后再过去。”洪老摇头,苍老的脸颊带着沉重与疲惫,“这些年来,为林家也做过不少事,可是现在毕竟已经垂垂老矣,再没有精力和豪情壮志,有些东西,我还是交回给世子吧,这些东西每在手里多拿一天,就担惊受怕一天。好在现在世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老朽已无不放心的地方,也算是对得起老主子了。”

林漠遥待要推辞,洪老摆了摆手,笔直朝他内院的书院行去,夜无歌对林漠遥说道:“也好,我们现在正担心的是他这一块,如果洪老能把名单和帐单一起交出来,既了了他的心事,也算了了我们的心事。世子先过去,我还是到后面桑园瞧瞧,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林漠遥点头,“你去吧,小心一点。”

夜无歌应了声便匆匆离去,苏红茶与林漠遥跟上洪老,不一会,便到了后面较安静的院落,一排屋宇间,洪老推开了一扇紧闭着的书房门。

“世子先进来等一下,等老朽把已经准备好的东西一齐交给你带走,以后,老朽也可以安养天年,不再每日操劳。”

洪老将两人请进书房,又重重叹了口气,就掀帘走进里面隔间。苏红茶在摆设简单的书架前油了黑漆的椅子上坐下,到处打量,“漠遥,洪老现在有意交帐,会不会有点不妥?”

林漠遥站在书桌前拿起一本帐册随意翻了几下,“我并没有要洪老交帐的意思,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现在很不安,如果因为我们林家的事把他置身于危险之中,我又于心何忍?这段时间是非常时期,如果能让他避开一些暗藏的危险,自就不会把他放在风口浪尖。放心吧,等事情回落,像洪老这样的人,我还是照样会重用。”

苏红茶点了点头,“只希望无歌能顺利找到洪欣……”

陡然,她只觉身体一震,从她所坐的椅子后背突然“卡卡”弹出两道像蛇一样的东西向她身体缠来,她一惊,欲待站起迅速闪开,未料脚底一空,整个人顿时朝下急速坠去。

正在翻阅帐册的林漠遥听声有异,扔下册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身抓向她手臂,电光火石间,未料她的身体已遭像蛇一样的东西绑在了椅子上,椅子重逾千斤,他没能将她带离,整个身体反而也随同铁椅一齐向下摔落。

而在同一时间,头顶传来“哐当”一声,天光就此被关住,而他们所坠入的空间,已变成一团漆黑。

林漠遥身形在半空中急变,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抄向苏红茶被扣在椅上的腰身,尽量让她的身体不接触在椅面上,希望能在坠地的时候减少冲击力,不让她被震伤。

此一动作只在一瞬间,苏红茶身子一僵,一股温暖而令人安定的气息自林漠遥身上传过来,隔着一层的衣料,感触到他瘦削而坚韧的骨骼。

可是就是这样一副看似单薄的身躯此时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将漆黑一片下隐藏的危机以及坠落之势下的凶险一起阻挡在他身体之外,她再也不能被伤到一分一毫。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却又只是在一刹那,铁椅再次剧烈一震,已是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击起呛人的烟尘。

漆黑的空间是一片死寂,唯剩贴紧在一起的两个人紊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良久,苏红茶艰难地从林漠遥怀里抬起头,往后微仰,惊魂未定地低声道:“漠遥,你还好么?”

下一瞬,她感觉到了他胸腔的震动,声音沙哑,“我还好。”

听到她的声音,林漠遥似乎立即松了口气,放开她,缓缓蹲下去在黑暗中摩挲着她的脸,担忧地问道:“小茶,有没有哪里受伤?”

苏红茶摇头,“我没事。只是……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危难的时刻,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身手,敏捷度与他的若不禁风完全不成比例。

林漠遥在黑暗中轻轻咳嗽了几声,“或许洪老的目标并不是你,若是我,我怎么会让你因我而受伤?”

说完便站起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亮光一闪,已看清他们身处的地方——一个四面用巨石砌成的地下室,石壁上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的潮湿,林漠遥伸手上去一按,还有点打滑,可是地面上又没有水,不知道这湿气是从哪里来。

苏红茶吃惊道:“不是说洪老是与你祖父南征北战很多年的老人么?他为什么要备下这么一间地下室?这里既不像储备东西的所在,又不像是用来关人的,他究竟要干什么?”

林漠遥的眼睛在火光下十分明亮,像是璀璨的宝石一般,一个人在危险之地,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更是神采奕奕,让人倍觉他气度雍容不凡,苏红茶不由心头暗赞不已。转而又觉不妥,这么个时候,她怎能去想其他不相干的事?

“我也不知,不过据说洪老的先辈曾是前朝懂机关之学的洪七巧大师,洪宅在此依山而建,地底另藏乾坤,是出于对先祖的尊敬还中另有图谋,那就不得而知。但是此刻,却用来对我们不利,显然居心叵测,实在让人……很难接受。”

林漠遥轻叹,在林家跟了祖孙三代的人,信任度不亚于自己的亲生祖父,如今,居然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动手,一时间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两人正在唏嘘,岩壁上忽然传来震荡的说话声,“世子,你还好么?”

声音虽然有些改变,林漠遥还是当即就听出是洪老的声音,他边四处寻找着声源,边沉声道:“洪老,你如此做,究竟是出于何意?”

“老朽也是不得已,此事老朽既不想世子插手连累世子,可是又不得不将世子扣留在此……世子,请恕老朽不敬,你和世子妃就先在此呆一会,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一定再回来将二位放了……”

洪老的语音渐渐有些哽咽,不待林漠遥问出更多的话,他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一丝余音在石室内飘荡。

看来,他是铁了心没准备放两人出去,而从他的话语中,两人已经听出,洪老的处境确实不妙,难道真的已经有人对他下手,而来人的目的,无非就是林家产业的详尽名单。

洪老把他们关在这里,他会将如此重要的名单交给对他下手的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心惊,看来必须要想办法马上出去。

林漠遥走到苏红茶身边,细细察看捆住她腰身的两根儿臂粗的黑色藤条,试着拉了拉,根本就是纹丝不动,显然这种藤条不是普通的山藤,而是那种柔韧性极强的千年老藤。此时两人身上都未带利器,完全想徒手扯断,无异于天方夜谭。

林漠遥让苏红茶执火折子,然后再试着把手抓进藤条与苏红茶身体之间,渐渐运力把藤条往外拉松一些,苏红茶极为机灵,将身体缓缓朝下挫,一点一点的移动,想将身体从林漠遥拉开些距离的空隙处溜出来。

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却不想是极为费劲,好半晌,林漠遥已是满头大汗,苏红茶也不轻松的成了红脸关公,她的上身在他手指间挫动,扰她再大方,此时也不能当做若无其事……

“我再加把劲,你瞅准时机一定要一口气溜下来,不然卡到脖子部位的话,后果可就严重了。”林漠遥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苏红茶收回心神,盯着近在咫尺如月光般动人的男子,“好,只要再稍多一点松动,我就往下滑,如果你拉不起了,也不要逞强,不若先找能出去的路,把洪老的事解决了再来救我也不迟。”

“别说傻话了,集中精神。”

苏红茶摒气静息,而就在这时,左手边的石壁忽然响起如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然后是右边石壁“轰隆”一声巨响,石壁猛然碎裂开来,夹杂在飞裂的碎石之后的,是一人多高的水墙以石破天惊之势汹涌而进,苏红茶大惊,急呼道:“难道洪老要置我们于死地?”

林漠遥眼见形势忽然之间变得凶险,不由大声叫道:“别被吓住,集中精神!”

苏红茶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破开石壁涌进来的水势极大,只一眨间的功夫,冰凉的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她不由急了起来,现在绑住她的这把椅子沉重无比,如果不在水涨到齐腰之前脱困而出,她只有是死路一条。

她强自镇定,而水在疯狂的涨,林漠遥运内力一个劲拉。

水齐了膝盖,苏红茶的身体溜到了下腋……

林漠遥再运力,水已齐腰身,苏红茶的前胸快接近老藤……

然后火折子“扑”地一声灭了,两人再次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动作还在继续着,而水,已经淹齐苏红茶鼻孔,马上即将灭顶。

苏红茶摒住呼吸,将头一点一点往下移。

终于,就在她感觉气息已尽快要晕厥过去之际,她整个头部全都脱离了束缚,整个人一轻,立即朝上浮去,可惜,由于汹涌的水势一直没有停止,整间石室已经被水淹上顶。直到她的手朝上摸到顶,也没能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有水开始朝她鼻孔里灌,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一种将要失去生命的悲哀浸满她眼眸,她终于还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无边的黑暗朝她袭来,而下一瞬间,一只手臂绕过她后背将她扶住,她若条件反射一般伸手胡乱将来人死死地抱住。

然后,她的唇蓦然被一个温热而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唇覆盖住,有空气渡进她口腔里,她神志一清,知道是林漠遥救了她,她慢慢松开死缠住他的手臂。同时感觉后背有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手掌被强行灌进她四肢百骇,她的身体里陡然像涨满了力量,整个神识终于全然清晰。

她猛然睁开眼,尽管在黑漆的水中,她却能将对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在水波中闪着柔和的光泽,一双眼眸剔透如冰魄,目光坚定,那里面全蕴满了生命的气息。

她精神一震,若在此地死了,真的很冤枉,那个洪老想将他们置之死地,她又怎能不活着出去找他算帐?

林漠遥眼眸里漾起笑意,要说渡气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却没有急着撤离,调皮的眨眨眼,然后苏红茶只觉唇舌一麻,他竟然像嬉戏一般在她唇上舔了两下,这个细微的动作顿时让两人都震惊住!

下一瞬,他们尴尬地互相一推,各自离了半尺之距,幸好,谁都没发现谁脸红。

没做多的停留,林漠遥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跟着他,然后朝一个方向游去。他的游向,正是被破壁入水的地方,石室是密闭的,有水的地方,自然就会有出路。

此时此刻,洪宅内,夜无歌奔往桑园,他并没有见到洪老所说的寻找洪欣的家奴,里面只隐绰点亮了三两只风灯,昏暗的园子里一片死寂。他方发觉事情非常非常的不对劲,连忙回转书房,那里也是人去楼空,不仅没看到林漠遥和苏红茶,连洪老也找不到了。

前厅依然在欢声笑语,此时此刻,他却隐约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心底里蔓延。

他顾不上任何礼教的朝内院女眷处掠去,在老远,就能听到悲苦而凄惨的女人哭泣声,他飞奔而去,落于一间厢房前,只见房门大开,屋里跪着几个低泣的仆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伤心欲绝地坐于床前,和一个歪在被子里脸色憔悴的少妇正相对而泣。

老妇正是洪老的夫人,而那少妇,就是她媳妇。

他径直走了进去,抱拳问道:“请问洪夫人,你们缘何在此哭泣?不是您添孙儿之喜么,前面的人都在饮酒贺喜,洪夫人当该带了人前去应酬才对。”

那老妇身体微顿,回头看是夜无歌,也不惊,毕竟夜无歌因公务时常会到洪府来。她含泪道:“夜先生,我们也不知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洪家五代单传,现在欣儿已经遭人毒手,老身刚才还眼睁睁看着才出生不久的孙儿又被歹人掳走,这不是要我们的命么?我家老爷说一定要救他出来,可是去了这老半天也没回音,难道我家孙儿已经凶多吉少?”

夜无歌大惊,“什么?洪欣已遭毒手?”

此言一出,拥被而泣的少妇更哭得声嘶力竭,旁边有一仆妇哭着说道:“一个时辰前,我家少爷和孙少爷就被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掳走,后来他们要老爷拿出什么名单,老爷不肯,他们就毫不留情的将少爷给杀了。现在那些人拿着孙少爷的命,老爷刚才来说会把东西交出去,一定会让孙少爷好好的,叫老夫人和少夫人都不要担心,也不知都这半天了,为何还不见我家老爷回转,就怕又生什么不测……”

夜无哥一把抓住那仆妇的领子,急问道:“那些黑衣人掳着孙少爷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好像是宅院后面养牛的山脚下……”

她话还没落音,夜无歌的身影已旋风一般消失,几个仆妇忘了哭泣,一时间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见了鬼。

山脚下,一盏马灯悬于树丫间,山风起,随风摇曳,将细如羊肠的山道上的十多个黑影映得歪歪扭扭,犹如鬼魅。

在这些人的正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人,虽然蒙了面看不清面目,但从他如鹰隼般的眸子中可以看出此人属阴邪之辈。

他怀里抱着一个包着襁褓的婴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连胡须都在颤抖的老人。

夜无歌潜过去的时候,正见到洪老手里捧了一本帐册,高高地举过头顶,沉声说道:“帐册清单都在此,请几位过目。”

高大魁梧的黑衣人嘿嘿怪笑,“洪老如果早识时务,也不至于儿子惨死,说来说去,洪欣是被你害死的,怨不得我们。”

他头一摆,就示意旁边的人去取帐册,殊不知一声冷喝突然响起:“慢着!”

夜无歌一身冷冽地从黑暗中缓缓步出,身上无形中散发出一种逼人窒息的杀气。众人惊而望着,魁梧黑衣人稍惊后立即冷笑:“夜无歌,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们的计划?现在你不去救你的主子,反而来此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这哪里是忠心护主,分明就是在谋财害命……”

洪老亦是脸色巨变,“无歌……我……”

夜无歌根本就不为黑衣人的话所动,冷冷盯着洪老,“世子现在在哪里?”

洪老未出声,黑衣人已经大笑起来,“洪老已经生了害死主子的决心,他把那个书呆子和他的小媳妇一起送入了地下室,然后引来山下的地下河水,把整个地下室都淹了,估计世子现在已经两腿一蹬,上了西方极乐世界,找佛祖老儿下棋快活去了,哈哈……”

“你胡说!别在这里血口喷人!”洪老老眼圆瞪,像要吃了黑衣人一般喝叱过去。

“你可以问问我身边的人,他们刚才是不是看到洪老放开机关,将地下河水引到了地下室?大家有目共睹的人,洪老就别在狡辩了,好了,夜无歌,你现在可以去十里外的地下河出处去寻你主子的尸体,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再磨磨蹭蹭迟得一些,就怕两人的尸体被冲到更远的地方,再也难寻……”

洪老被激得一张老脸扭曲而狰狞,将手里的册子朝夜无歌一塞,怒吼着朝黑衣人扑去,“贼子敢污蔑老朽的清白,我跟你们拼了……”

夜无歌待去拉他,却不想那黑衣人如猫戏老鼠般将怀中襁褓朝他扔来,半空中似有鲜血滴落,他大惊,立即将婴儿接住,同一时间冲向黑衣人的洪老已经被人一刀劈中左肩胛,人一刀两半,鲜血狂喷,场面简直是惨不忍睹。

洪老怒睁着不甘的眼,嘴巴张了张,却是一句话都未来得及说出,便轰然倒下。

夜无歌将婴儿抱在怀里,怒而单手拔剑直刺,只眨眼间,漫天的杀气中,已有三四个黑衣人瞬息倒下,余下的人仍逞包围之势向他攻来,他怡然不惧,如一只猎豹般闪电出击,又有人应声倒下。

魁梧黑衣人眼里闪过恐惧之光,他从来不知道夜无歌的功力竟是如此之深厚,那狠绝的杀人手法是他生平仅见,如果早知,他决不会杀了洪老想从这个杀人狂魔手上夺得帐册。他觉得他是昏了头,竟做了如此不智的决定,而一个错误的决定,最后面临的,就是彻底的死亡!

长剑挽出八朵莲花,他身体上被洞穿了八个窟窿,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洞,睁着不敢置信的眼,终于轰然倒地。

夜无歌拉开一地死尸脸上的蒙面巾,除高个外,没一个认识,而这个为首的高个黑衣人,他却知道,正是太子宋岳手下的“高八斗”,一个被网罗的江湖叛徒。

此事果然是由太子挑起!

他一手攒住帐册,一手紧紧抱着怀中婴儿,俊挺的眉眼荡起危险的冷意,如果等下没有找到世子,明年的这天,必是太子的忌日!

地下河中,苏红茶跟随在林漠遥身后游曳,不知游了多远,手上仍能碰到两边的石壁,应该是他们现在虽然出了地下室,但是仍处在一条条的甬道中,而整人甬道亦不是很大,空间依然被水占得满满地。

林漠遥在水中就像一个蛙人一般,手脚灵活,时而蹬着石壁一下游出去很远探路,时而又回过头来拉着她一起慢慢的划。

他仿佛能清楚地知道她什么时候力竭,每游出一段距离,就会拉过她唇齿相接地为她渡气。

就算苏红茶再见多识广,此时与他一再亲密相触,也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她不敢看他剔透的眼眸,闭上眼,任唇上传来奇异而瑰丽的生机,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要维持生命,竟然是通过另一个人如大鸟给小鸟口对口般的给予……

她感受到水很冰冷,而他的手按过的后背,总是暖意融融。他的唇如丝滑般温柔,将他所有的气息都逼向了她皮肤里的每个细胞,似乎连她的身体里都暗含了那种淡淡的药草香……

林漠遥终于又推开她,他温凉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滑了一下,便朝甬道更深处游去。

两人又不知游了多久,忽然,不远处竟隐约见到光亮,苏红茶精神一震,忙加力朝前游去,林漠遥拉住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跟在他身后,苏红茶微微一笑,他担心前面会有什么危险。

光亮越来越近,水流也忽然变得急了起来,苏红茶知道已经到了出口处,为了两人不被冲散,她上前主动拉住林漠遥的衣襟,一起朝前划动。

紧跟着只觉地势一改,光亮口逐渐出现一个倾斜的角度,然后是哗哗的水声响起,同时两人眼前陡然一亮,已能望见东方徐徐升起的太阳。

还没待苏红茶反应过来,身体又突然腾空而起,转瞬又重落水中,一个急转弯后,水声更大,听上去如万马奔腾,水流亦十分湍急。

林漠遥迅速打量地形,这是一条宽约十来丈的山谷河流,两边是直插云霄的陡峭山崖,以如此湍急的河水流量来看,前面不远处定然有深谷可是瀑布之类的凶险地形,而他们现在距离崖壁约两三丈远,只要尽量挨近崖壁,他们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他回过头来朝苏红茶说道:“小茶,不要怕,我们一定有办法上去!”他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仍清晰可闻。

终于可以充足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苏红茶大声回道:“我不怕,不过我们得尽快找安全的地方落脚。”

林漠遥大声赞同,两人同时奋力朝边上划去,可是由于水流太急,朝崖壁靠拢一点,他们却被水流冲出更远。

挨近崖壁的动作很艰难,幸好两人都是心志相当坚定之人,就在他们感觉水流地势越来越低之际,终于都抓住了崖壁边上长出的一株灌木。

林漠遥目测了一下头顶的崖壁,“小茶,等下你抱紧我,我带你一起攀上去。”

苏红茶咋舌,“这么高,你能行么?”一般人就算再有能耐,这种山崖,也要借助工具才能攀上。何况他是徒手,若再负担起她,她真的不敢想象这是什么景况。

林漠遥眉毛淡淡一挑,“就这么不信任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诳语?”

见他如此说,苏红茶不再言语,她已经见识过他的身手,一个在水下不用呼吸也很游出很远的人,就像以前看过的武侠一样,他的内息定然与常人不同,那么她就不能将他当普通人看待。

两人靠拢,苏红茶双手环住他肩,然后林漠遥身形紧贴着崖壁抠着壁上一些些小突起就往上攀登起来。速度不快也不慢,才攀上一丈来高,贴紧他后背的苏红茶忽然闻到他肩上的血腥味,忙定睛一看,才看到他左肩上不知何时竟被什么东西撕裂一般,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血水不断滴落她胸口。

因为运动过于剧烈,他肩上的伤口血流得更多,随着高度的增加,他的攀爬已经慢慢变得缓慢而艰难。

苏红茶心里一酸,如果照这么下去,他会不会因为血流尽而死?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忽然在他身后说道:“漠遥,你之前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可能已经没有办法再报,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相遇,我一定会还你这一段恩情……”

林漠遥手上一顿,皱眉道:“这个时候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别胡思乱想,抓紧我,我们很快就能上去!”

苏红茶惨淡一笑,“让你背负着我,分明就是在加重你的负担,林漠遥,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说完,便兀自松开了手,一头朝水面栽去。只是她才掉落水面,已有人先她一步跳落,林漠遥气极地将她拦腰抱住,单薄的身体此进竟暴发巨大的力量,脚尖一点,蹬水再次掠上山壁凸起处。

他脸色铁青,忍不住吼她,“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再给我往下跳试试!”

苏红茶大叫:“你放开我,我不想拖着你一起死,放开我……”

林漠遥脸色苍白如雪,目光如厉剑般刺透了她,冷冰冰道:“你给我听好,如果你敢再往下跳,肯定就不是你一个人!”

苏红茶眼圈一红,闭目呜咽,“你为什么不放开我?我知道我身中巨毒是快死之人,为什么还让我死前拖累你……”

林漠遥额际的汗珠和着水珠一起往下滴落,冷冷道:“谁说你身中巨毒要死?如果我都没死,怎会让你一个人先行。别再废话,快抱紧我,要不我们就一起跳下去。”

苏红茶只觉鼻头酸涩难当,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下落,双臂不自由主环紧他湿漉漉的后背,这一刻,感觉她的生命就算到此结束,她也不会再有任何遗憾。

林漠遥为了防止她再往下跳,单手将腰带解下,然后命令她协助他将她紧紧绑在背后。

日头从东移向天空正中,两人身影还悬在崖壁中间一点一点往上移动着。

苏红茶不欲自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伤口上面,忽然大声说道:“漠遥,不如我给你说个段子吧。”

林漠遥手下不停,当即答道:“好,你说话,我便更有力气。”

苏红茶望着天空,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说了起来。

“从前有位秀才,一天随他娘子回娘家向岳父拜寿,因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当场醉倒,被送回书房休息。没多久,他的小姨子到了书房拿东西,见姐夫睡的枕头掉地上,便替他捡起来,顺手扶起他的脖子,想替他枕好,没想到秀才人醉心不醉,一见机会难得,便拉着小姨子不放。

小姨子用力挣脱后,愤怒之余,就在墙上题诗以泄愤:好心来扶枕,为何拉我衣?若非姊妹面,一定是不依,该死!该死!

秀才等小姨子走后,下床一看,觉得很不好意思,便题诗辩白:贴心来扶枕,醉心拉你衣,只当是我妻,不知是小姨,失礼!失礼!

秀才题完后再睡,其妻见墙上诗句,不禁醋火中烧,也题诗一道:有意来扶枕,有心拉她衣,墙上题诗句,都是骗人地,彼此!彼此!

不久,小舅子也看到,不觉技痒,也题了一首:清心来扶枕,熏心拉她衣,姊妹虽一样,大的是你妻,清醒!清醒!

后来被岳父发现,不禁大怒,也题一首诗,以作警告:不该来扶枕,不该拉她衣,两个都有错,下次不可以,切记!切记!

岳母因心疼女婿,只得题诗一首,来打圆场:既已来扶枕,也已拉她衣,姐夫戏小姨,本来不稀奇,别提!别提!

小姨的未婚夫看到后,也气愤的题了一首:可怜来扶枕,居然拉她衣,你敢戏小姨,我要戏你妻,公平!公平!

秀才自己的老爹看到后,也题了一首:应该来扶枕,也可拉她衣,反正大已娶,多个更便宜,努力!努力!

秀才的老娘看到老头子题的后,觉得老头子的想法很好,也题了一首:既然来扶枕,拼命拉她衣,一个好洗碗,一个去扫地,幸福!幸福!”

林漠遥喘息着,听着后面没了声音,便道:“这一家人倒是有趣,一件事,惹得个个都来题诗,不失风趣。”

苏红茶慢慢道:“虽然不失风趣,可是那个秀才色心不该,就怕有些人将来也像他一般,见了姨姐也心生缱念,那可就不妙了。”

林漠遥不禁低笑出声,“别指桑骂槐,如果我哪日对姨姐生了那心思,其实你应该要大肆宣扬才对。”

苏红茶忍不住好奇起来,“出了这种丑事,我为什么还要宣扬?”

“到时候你就发现你的夫君在外面流传的病殃子称号将会被色鬼两个字代替,这种称呼岂不是更上了一层楼,更有男人味?”

“在你的观念中,难道一个男人的男人味是靠着多个女人来提升的么?”

“我没有这么说,是外面一些花花公子常常很好心的向我灌输的道理,耳濡目染之下,竟然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苏红茶笑骂他,“简直是狡辩……”

在轻松的笑谈声中,直到日将西移,陡峭的崖壁总算到了尽头,苏红茶只觉身体一旋,双脚已踏实地,紧接着身体又是一沉,她又被林漠遥的身体带着摔倒在地。幸好地面上全是柔软的绿草,摔下去也并不是很疼。

“林漠遥……”

苏红茶探手摸向他鼻端,刚刚都还在说笑的人,转眼就已是气若游丝,她一惊,慌乱地就解开身上绑得紧紧地腰带,将林漠遥的身体扳过来一看,他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皱起,俊颜如雪,嘴角有一缕浅浅的血丝缓缓溢出。她的眼泪立即夺眶而出,伸手摇晃他的肩膀,“漠遥,醒醒,林漠遥,你千万不要死……”

然而地上的人根本没有反应,双目依然紧闭,浓长的眼睫在眼底划出两道沉重的弧线,似乎沉沉地将他压住,那双温和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一般。

苏红茶沉沉吸了一口气,先强自冷静,然后半跪下去,让他的上半身躺在她的膝盖上,再将他身上湿漉漉地长袍脱去,露出赤果的上身,肌理分明,上面隐约有许多疤痕。她来不及多看,便用腰带将他受伤仍在慢慢溢出血水的左肩胛死死地绑住,然后将他放平,起身在附近绿树成荫的草地上仔细寻找上次温七教她采的那种药草。

那种草药极为普通,也算她运气好,在密蔽的深草中竟能叫她寻到两把,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嘴嚼碎了就往他伤口上敷,再找了片树叶按紧。

做完这一切,她又跪到他身前,帮他慢慢按摩着身上的经脉,过得一会,果然见到奄奄一息的人轻轻皱起了眉头,他轻“嗯”了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终于缓缓睁开眼,清明的眼瞳端看着眼前的狼狈不堪的少女。

“小茶,我们总算都活过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柔和的眼底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苏红茶大喜,激动地一把将他抱住,竟然喜极而泣:“漠遥,你终于醒了……”

林漠遥艰难地伸出手拍她的背,“别怕,我命长得很,一时……咳咳……还死不了……”

他说着说着便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血丝,苏红茶用半干的袖子帮他擦,“我就知道你命长,就算有人拿刀枪架在你脖子上,你都死不了,以后就这么活着,再不要动不动就装死吓我……”

她的泪水滴在他鼻尖上,然后流下,淌到他耳际,就若是他的眼泪珠子般,又落于地上。

“好,我再不吓你。”林漠遥抬手轻抚她的泪眼,低哑道:“这一次,你的泪水终于是为我而流,我很荣幸……”

说完,他的手一软,人再次昏迷了过去。

这次苏红茶不再像刚才那般惊吓过度,她知道他是力竭而致虚弱,只要给他养足精气神,一定又能回复之前的淡雅飘逸。于是她把他安置在树荫下,将湿衣晾起,然后开始在这片密树林里寻找吃食。

这是一片原始丛林,进入其中,百年大树遮天蔽日,野草丛生,灌木密集,里面最易藏虫蛇之类的毒物,她不敢深入,只是沿着崖边在外围一路转悠,结果除了找到几颗鲜红欲滴的果子,连一只可以炖汤的鸡鸭野兔都没看到,转了几圈,又不敢走远,只得回转。

傍晚时分,林漠遥再一次醒来,这一次他精神了不少,吃了果子后,似乎也有了生气,让苏红茶扶着他坐到一棵大树底下,然后教她怎样凿木取火。苏红茶试了好久,等脸上弄得跟着花猫一样时,终于将火点燃,然后升起一堆旺旺的火堆。

山上的夜晚,气温份外的低,刮过的风又急又冷,忙累了一天,苏红茶这时候也开始疲累起来,便靠在林漠遥身边望着火堆渐渐打起了盹。

林漠遥微微一笑,将她的头扶直,让她更舒服的靠在他肩头,然后盘膝坐好,开始运气调息。

睡梦中,苏红茶只觉身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暖融融地,她仿佛感受到了像妈妈一样温暖的怀抱,然后她撒娇一般往妈妈怀里钻,直到感觉安心,妈妈温柔的笑脸再也不会远离她,她才仰起灿烂的笑脸吻向妈妈的脸颊……

这个梦很长,很舒心,她觉得她永远都不想醒来,就这样沉浸在睡梦,没有负担,没有顾念,没有可怜兮兮的想念……

可是只要是梦,都会有醒来的时候,她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她忽然意识到,她死死抱住的,竟然是林漠遥,与妈妈根本就不相干。

这个认知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紧紧地闭着眼,生怕一睁眼就遇到那种难堪的尴尬。

早起的鸟儿在树梢唱着动听的歌曲,还有翅膀拍击声不断传来,而几声粗嘎的怪声,忽然将整座树林从沉寂中吵醒,“酥油饼,大坏蛋,酥油饼,大坏蛋。”

苏红茶身体一僵,这个声音,正是温七那只坏八哥的叫声,它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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