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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遇

作者:尘飞星 当前章节:11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温七轻松一笑,“听说今天燕王他们的计划因为小茶变戏法一样变出了大批的银子而告失败,皇上一定暗自震怒不已,说不定已经把他们都骂了个狗血淋头。所以,我相信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气急败坏之下,定然准备了其他毒招。好了,今晚我就权当是放松心神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才到华灯初上时分,城北一条幽静的大街上,忽然就开始热闹起来。

一座书有流香字样的府邸前,一辆辆精美的马车挟带着醉人的香风徐徐驶来,刹时间,香风鬓影,俊男美女和一些油头粉面的人将这座宅院前点缀得更为热闹非凡。

迎门的小厮以笑脸殷切相迎,而进入内里,一座装饰华贵的厅堂中,灯火辉煌,酒菜飘香。

整个大厅四周摆放着长方形乌木矮桌,为表清雅,桌上还放着名贵的花瓶,花瓶里各插着新采的各色鲜花。每一张桌上便是一个品种,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鲜花,美酒,鲜果,珍馐,样样俱全,彰显此次曲大公子宴客的一片诚意。

此次招待落日城中的酒香,盛装的女子,华服公子穿梭其间,似无数彩蝶翩舞,撩人眼目。

此时晚宴还未正式开始,宾客们不用主人招呼,已经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此次被宴请的,虽嘴上没有明说,但心知肚明,第一是想与第一世家拉上些关系,第二,自然希望能从曲大公子身上捞到一些别人想也想不到的好处。

偏角一隅,燕王独自饮着美酒,在灯火辉映下,阳刚的面容更显俊美。但是由于他一脸冷漠,尽管故意隐藏了锐气,却仍是没有人敢靠近于他。旁边侍立的刘侍卫为他斟上酒低声道:“王爷,看来这次曲大公子邀约的,不仅有朝廷里的贵胄大臣,竟然还明目张胆的邀约了汾南的商家,承高封地的高家,还有第二世家的白家,不知道安国公府和镇南王府有没有被邀约?”

宋欢端杯,目光在场上略一扫过,慢慢道:“曲大公子看来也不简单,请了这些人,安国公府和镇南王府自然是免不了。”

“可是七公子好久都没现面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出席?还有镇南王府的林世子,不知是病了还是怎么了,也是好久都没有音信,如果这次两人都来,这两个死对头,也不知会不会在这里闹事?”

“这两点确实让人有难猜测,相信就连做东的曲大公子,如果他已经对这两家发出了邀请函,他定然也无法判断他们到宴与否。”宋欢顿了顿,忍不住笑了起来,“今晚就算林漠遥想来,我们也已经安排了人将他拦在外面,我想,只要有他弟弟林暮语在,就能让他烂事缠身,永远不能与曲大公子近得一步。”

虽然不知道林暮语将又会惹出什么烂事,但是刘侍卫知道燕王没说出来,他就不必问得太细致。不过有些无关紧要的,他还是可以继续闲问下去,“那么都到这时候了,端王和太子为何都还没现面?”

宋欢冷笑:“昨天因为苏红茶突然运来大批银子,使我们谋划多日的计划一败涂地,父皇怒得跟什么一样。他们两人都受了批,这时候哪敢出席这样引人注目又让人猜疑的晚宴?再说太子有迎接西武太子的重任,他已经接到西武太子进入肃州的消息,今天开始整装,明天一大早就准备出发,哪有时间来管这里?何况,有他的老丈人陆丞相在这边给撑着,他认为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

而宋岳对于之前针对林家事情的失败,立即就与人谋划出了另一件事情,虽然他没有参与,可是他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相信就在明天,林家将要面临一次难以挽回的大事件。

而他现在最关注的,已经不是林家,是眼前的曲大公子,以前都只有耳闻,未见过其真面目,亦不知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更不知他的为人,是否与传说中的一样?

大厅后的一间雅室内,小童坐立不安的不时伸长了脖子望向门外,“公子,你说那个世子妃会不会来?时间都快到了,外面怎么还没人来报?”

曲湘南隔着一层轻纱,目光只是聚集在燕王那一角,漫不经心道:“如果她是个聪明人,为了林家,她必定会来,这点你不用担心。”

小童扁了扁嘴,没劲地随他望向宋欢,“公子,那个燕王有什么好看的,这个时候了,也该出去和客人们见见面了。”

曲湘南嗯了一声,嘴角轻挂慵懒的笑意,“我只是在想,如果燕王发现明玉就是我曲湘南,他会有什么表情?他会不会后悔,竟然敢在受我之恩后,再对我作那欺瞒之事?”

小童挠了挠头,“或许他会悔断肠,听公子这么一说,小童从现在开始,已经期待燕王见到公子的那一幕。”

曲湘南起身,他现在就已经很期待了。

此时此刻,流香府外,一辆青布马车徐徐驶来,就在迎门的小厮以为那辆马车会径直驶向大门口的时候,在十丈开外,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坐在车里的如花诧异地问道:“小姐,还没到呢,为什么要停车?”

一身素色软绸罗裙的苏红茶慢慢掀开车帘子走下来,望着前面灯火辉煌酒菜飘香的大宅,慢慢皱起了眉,“如花,我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晚宴,我不能参加。”

如花也随她下了马车,“为什么?”那位曲大公子一听就特别有来头,又是他指名小姐去,如果能与这样的人接交,小姐以后在王府的地位不是要提高很多么?

苏红茶没有回答她。

因为就在刚才,她忽然记起一事,林漠遥一直以书呆的模样出现在人们面前,并且将林家的产业也埋藏得极深,就算他曾说过,想脱离京城的控制,可是他的所有行动都在暗底下,从未在人们视线中出现过。之前,他与墨音谈到提前到台州一会曲大公子的事,无非就是想避开所有人的眼目,暗地里与曲公子谈铁矿的事。尽管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与墨音成行,可是,他不是也没暴露他的意图,不是吗?

而她现在一接到曲大公子的请柬,就不经大脑的跑过来赴宴,分明会将林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而就在她刚刚才粉碎那些阴谋者的事件之后,她如此做,分明就是在给林漠遥惹出更大的麻烦。

如果是一个大麻烦,她还有去那个夜宴的必要么?

不能与曲大公子谈生意又如何?最起码,她没有因为一时疏忽而置林漠遥于险地。

想通这一点,她立即便对如花道:“如花,上车,我们回府……”

如花还没应出声,忽觉一滞,好像无形的空气突然被什么东西拉紧了般,令人有些窒息。

不知道这种怪异从何而来,她左右一张望,就见在低迷的街灯下,从拐角处缓缓行来一辆马车,四周帘子深垂,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是尽管如此,她敢确定,那种让人不能喘息的沉重正是从那辆马车中散发出来。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在这初秋的夜里,她感觉到了寒冬的凉意。

苏红茶与她同感,盯着那辆马车,指甲使劲掐入掌心也不自觉。

随着马车的驶近,夜色中忽然飘落起一股熟悉的香气。

时间仿佛好短,又似乎很长。

她如被人使了定根法一般,怔怔地站在凄迷的天幕下,就似一个等待被人凌迟的重刑犯。

直到马车与她擦肩而过,她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然而此时马蹄声又起,就闻街头有一骑飞奔而来,还未下马,一个王府家奴就高声急呼道:“世子妃,王妃让奴才传话,请您快到御台大人家去……”

苏红茶强自集中精神,问道:“究竟有什么事,这么急?”

那家奴喘着气道:“刚才御台大人家来人说,李清颜小姐自杀了,御台大人说如果现在不把二少爷交出去,他们今晚就会杀到王府,王妃找二少爷没找到,希望世子妃能马上过去一趟调和一下……”

苏红茶头痛地抚着额,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一个被人强奸的女子,最终的结果就只有结束生命一途。

“好,你先去回王妃,我这就过去李大人家,叫王妃和夜先生尽管找到二少爷,知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林暮语是罪愧祸首,李清颜自杀成还是未成,都必须由他自己去承担这些后果,而不是她这个旁人。

如花扶她上马车,在蹬上马车的一刹,她仿佛看见那辆令人窒息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隐隐地,她感觉里面的人已经牢牢地锁定了她……

到得李大人府上,自报了身份后,家奴就径直带着她和如花,把她们往内院里引。穿厅过廊,就见一排排灯盏下,是面色慌张又沉重的丫头婆子的脸,她们似在议论着什么,又似带着惋叹,然后又立即散开。

苏红茶忍不住在路上问那个带路的家奴,“请问李小姐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家奴恶狠狠回头瞪了她一眼,“如果不是贵妃娘娘今天想大人回来,二小姐早就去了。你们林家捅了这么大的蒌子,等着贵妃娘娘大发雷霆吧。”

李小姐自杀未遂?虽然是好事,可是李贵妃也回来了?苏红茶与如花对望一眼,那她们今天进到这里来,岂是说两句调和道歉的话就会揭过的?

如花暗急,连使眼色想让苏红茶找个托词先回王府,等找到林二少再过来赔礼道歉。苏红茶只当没看见,依然信步跟上。

这种事情,她越是退避,李家就越会恼火,就算等到林暮语来了,事情说不定会因为她的毫无诚意怕担责任而变得更为复杂。

家奴带她们来到一座梧桐深深的庭院里停下,他朝一间亮着通亮灯火紧闭着门扉的厢房禀报道:“贵妃娘娘,大人,镇南王世子妃已到,说是想看看二小姐,是否让她进来?”

屋内顿时传来摔破杯碟声,同时一个粗重的声音吼道:“叫她滚!这里不欢迎她!等着明天给林暮语收尸吧!”

苏红茶沉眉不动,李大人有怨气她能理解,谁家出了这样的事都会这样。

家奴回头看她们,冷冷道:“听到了吧,大人叫二位回去,早点准备棺木。”

苏红茶没理他,稍提声音冷静道:“李大人,此事我知道是我们王府不对,不过能否让我看看李小姐的伤势,如果无大碍,我会回去后择日让暮语与二小姐完婚……”

话音未落,紧闭的门扉突然吱呀打开,一个身着宫装云鬓高耸的年轻女子背着灯光站在那里,声音透着一股隐而未发的凌厉之气,“是么?事到如今,你们竟然还在妄想以娶我妹子来平息事端?如果不是本宫来得及时,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早已不在。我们委曲求全在前,你们一再置之不理,任事态恶化下去,任京城所有人都嘲笑我们李家,你们镇南王府又是何居心?现在我妹子虽然被救活了,可是心如死灰,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所以说,镇南王府休想把一个女人毁了后,还想有好日子过。世子妃,最近在京城里听到不少你的英雄事迹,亦了解你是个很明智的女人,但是做为女人,我奉劝你一句,这种事,你最好不要替林家出头,不然。连你一块,都会死得很难堪!”

别人说得在情在理,苏红茶不由一声暗叹,敛目一礼道:“贵妃娘娘说得很在情理,确实,怨只怨,我家暮语不懂事,总是惹一些难以收拾的祸事。不过事已至此,还望贵妃娘娘息怒,一些事情还是要从已伤者的角度去考虑。如果我家暮语回头,愿与李小姐结为夫妻,不但可以挽救她,说不定更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放屁!”李大人闻听此言,顿时冲到门口指着苏红茶大骂,“你这个女人最是居心叵测,昨天那般说,现在又这般说,如果你昨天答应了下定的事,我女儿还会因为无处可去而自杀么?一切都是你在背后使手段,还有什么脸面在此说大话?滚,我们李家不欢迎你这种女人……”

李大人气得身子直抖,苏红茶黯然以对,确实,如果她昨天不是回拒那么断然,李清颜的希望也不会破灭的那么快。

见她无言以对,李大人还要大骂,这时他后面有个微胖的妇人拉了拉他,哽咽着低声道:“老爷,你就不要再说了,清颜说想见见世子妃,看看她有什么话要说……”

李大人一愣,李贵妃皱眉问道:“娘,妹妹为什么还要见她?”

妇人揩着眼泪道:“娘也不知,你们就别吵了,让她也清静会,看她还想和世子妃说话,就让她们单独谈谈吧,说不定也能解开她一些心结。”

场面上一片沉默,最后,李大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带着一屋子人避开,苏红茶进到厢房里。

屋子里一片温暖而又馥郁的熏香味,典雅别致的摆设,显示主人是一个文静的女子。床头上,金钩挂青帐,一个额头覆白巾的苍白女子轻卧,正是李清颜。

苏红茶走过去,看着榻上双目无神的少女,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李小姐,还好么?”

李清颜将目光移向她,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死皮,她定了定神,眼里渐渐泛起晶莹的泪光,好久才低声抽咽道:“世子妃……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这般活下去,真的是生不如死,请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不愿娶我,就请他亲自站到我面前来说,为什么在玷污我后,又要弃了我?是我前世欠他的,那我今生愿意用命来还,如果是其他原因,也要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她的声音又轻又虚弱,却让苏红茶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一个花季少女啊,怎能就这样离去?

她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女子,轻露安慰的笑颜:“好,不管怎么样,今天回去后,我一定将暮语带到李小姐面前,就算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李小姐这般模样,也该要收起顽劣的心,好好的待你……”

李清颜微摇了下头,目光呆滞的移向帐顶,“我不期望这些……他是一匹谁也拉不住的野马,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那时其实他就已经活在了我的心底……可惜,我没有那个福份。”

少女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就像是一颗颗绚丽的珍珠,而每一颗,就似蕴含着一个荫动少女流失在岁月里的爱情。

苏红茶看得几欲泪下,原来这个自杀未遂的少女,竟然还有一段埋在心底已久的过往。怪只怪,林暮语太不是人,这样待了一个女子,却不给下文,分明是在残害生命。

她陪着她叹息一阵,轻道:“既然你也知道他是一匹野马,你就要打起精神来将他驯服,不是福份不福份的问题,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积极去争取。虽然我们是女子,难道不可以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把吗?李小姐,你只管拿出你的勇气和真诚,好好活下去,说不定有一天,暮语就会爱你若狂呢?”

李清颜明知这些话的不现实,却感觉是一个比任何安慰都来得好听的幻想。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个独立的思想,还剩什么?

苏红茶见她仍是低垂泪,又安慰了她一会,便匆匆出来,这种为情而伤的女子,她实在不忍心再多看,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将林暮语那个混球抓来,就算绑也在所不惜。

只是当她准备出李家大门时,李贵妃和李大人带着一众家奴守在了那里。

苏红茶暗觉形势不对,仍装作无知道:“贵妃娘娘,李大人,我已经答应李小姐,明天将林暮语带过来,你们多劝她安心,不日定让林暮语娶她回去……”

李贵妃冷笑,“不管明天怎样,今天世子妃既然想代表林家,想必也要表达歉意的吧。那么,此刻是不是也该要用行动表示一下你的歉意?”

苏红茶一怔,“贵妃娘娘想要我怎样表达歉意?”

李大人哼道:“从这个门里三跪九磕爬出去,不然……今天这个大门,可不容易出去!”

如花脸色一白,当即不顾场面大声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家小姐?犯错的是二少爷,关我家小姐什么事?你们别欺负她是一个女子,就想侮辱她!”

李贵妃喝道:“大胆,一个下人也敢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简直没有王法了,来人,先把这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立即有两个家奴应声而上,苏红茶笑了笑,伸手拦在他们面前,朝李大人道:“事情要解决,自有解决之道,如果李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反而落了下乘,传出去,只会说李大人欺凌我们妇道人家,并不会为李大人添上多少光彩不是?所以,李大人,贵妃娘娘,此举还请三思而后行。”

李贵妃哪里得听,对于林家的怨恨,不仅仅是因为李清颜的事,更基于在后宫,她本与杨贵妃交好,想借由杨贵妃这个桥梁拉拢端王。但是林漠遥因为眼前的女子,是不仅不买墨音的帐,同时还将被他弟弟强奸过的妹妹亦拒之门外,在她看来,就是苏红茶在后面搞鬼,让她无从帮到端王宋启程,于是就想将这个坏她好事的女子好好凌辱一番,也让她知道知道她的厉害之处。

她嘴角噙着一抹倨傲的笑意,“苏红茶,你太天真了,你真以为,外面的人会将同情的目光的投向你?林暮语犯下的事,已经天理难容,现在不论我怎样对你,别人都只会骂林家不对,我看你现在还是……”

她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同一时间,众人只觉一缕劲风在空气中迅急划过,李贵妃立即就捂着嘴开始尖叫起来。众人顿时一乱,李大人也不知出了何事,拉开她捂紧的手掌一看,只见她的满嘴都是鲜血。李贵妃一见她手上的血,更是惊吓万分,凄厉的叫声几乎响彻云霄。

苏红茶看着这一团乱的人,目光移向大门外一棵隐隐有树叶摇曳的参天大树,仿佛透过茂密的树叶,她看见了一双忧柔冷绝的眸子。她再也难以保持平静,拉了如花就赶紧朝门外马车上冲去,虽然他为她解了困,可是她并不感激他,因为,她自己选择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来插手!

黑夜的风像野兽的怒吼,狠狠地肆虐着人间。无月的夜晚,更是让路人感觉一股孤独行走的凄凉。

马车好像经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回到了王府。苏红茶摸着不知何已经冷汗涔涔的脸颊,故作无事的让如花先回房休息。

王府里,此时黑影重重,阴气森森,就像有只黑暗怪物藏匿在某个暗处般,随时准备蹿出来择人而噬。

竹院里,婆娑的竹影掩映着那一幢小竹屋,苏红茶颓然坐于竹屋前的石凳上,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埋进膝弯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静悄悄漆黑一片的屋宇,终于喃喃道:“你不说让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见你的么?可是我坐在冷冰冰的石凳上,看着冷冰冰紧闭的竹门,却总不见你出来?为什么,还是你根本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黑夜里,她睁着眼睛望着遥远的夜空,仍然自言自语道:“林漠遥,你还要多久才能出来?你的病到底有多严重?你不是说要坦诚相对的么?可是你从来没有向我提过这些。确实,你曾向我说过,等我进了林家的门,保证让我每天过得惊险刺激,可是我并不想要。怎么办?我虽然答应过你很多事,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也不想要你给我找什么药王了,生死由命,如果老天只让我在这一世活这么几天,我已经毫无怨言。”

这个时候,与他相遇相见的每个场景,忽然都如一场电影般在她脑海一一映上来。

记起第一次与他的见面,他淡淡如月光的笑容,给人以自信的目光,都是那般动人。

那次他探出她身体不适,为了她不受马车颠簸之苦,与燕王对峙,劝她在苏府暂住时的清淡,依然历历在目。

后来他在小船久候一夜的热心,为她的伤势在天香楼时的温暖,与温七决裂时在风雨中他宽厚的胸膛,病榻前强忍咳嗽的照料,最后在天香楼再一次为她解围的恩情,一件件,一桩桩,她何曾忘记过?

最让她记忆犹新的,是他在暗河底未弃她而去的坚决,在悬崖上愿与她同生死的决心,那晚离去时忧郁的眸子,一曲柔靡万端的凤求凰,一个几乎让人窒息的吻……更让她难以用那些凡尘烦扰与他相处时的一切划上等号。

她该怎么办?

她捧住脸,再一次无声的抵在膝盖上。

不管她自认有多么坚强,这个时候,她真的需要一个肩膀,再大的困难,她需要靠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然后说,小茶,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只管往前走,我在看着你……

风在无声的刮着,卷起了她薄薄的衣角。

一件大裘将她裹住,她一怔,猛然回头,却是一张冷峻的脸。

“这里很冷,去睡吧,养好精神,我明天就带你去一个地方。”夜无歌并没有看她,只是平静无波的望着黑暗中的竹林。

苏红茶拉紧大裘,想站起来,腿脚却酸麻得不能动,只好慢慢揉着几乎快失去知觉的小腿,淡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林暮语找到了么?”

夜无歌低下眼帘,就算是近距离,也不能了解他眼眸中的情绪,“林暮语的事你不要再管,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的地方,从此再也不用理会这里所有的事。像你这样的女子,就该被人捧在掌心,好好的呵护。”

苏红茶哑然失笑,“被人捧在掌心好好呵护?无歌,你是不是在说梦话?我苏红茶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尝试过这种滋味,不管是哪辈子,我想那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连想要一个安逸的生活都不可能,怎么还会有被人好好呵护的一天?你是想让我嘲笑你的天真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抹难言的嘲讽,夜无歌只觉心头亦是堵塞般难过。他蓦然将还在揉膝的女子从石凳上提了起来,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听好,我没有天真,这样的生活真的不适合你,什么镇南王妃,什么林含烟,什么林暮语,所有和林家有关的事,你现在可以统统舍弃。我要带你到一个可以真正给你一切的人那里去,在那里,将会有疼爱你的长辈,真心待你的男人,谁也不可以嘲笑你,更没有人让你做这做那。难道这样的生活你不想要?”

这个女人难道是个傻瓜?男人可以因为一个承诺而终生不悔,她又算什么?她只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应该被人宠着哄着,而不是这样每日活在永远没有尽头的麻烦和算计中。有些事情太沉重,应该是由他这样的男人顶着撑着,把她一个放在那里,算什么?这种事情,他不允许在发生下去,会让他感觉愧疚不安。

苏红茶看着这个倏忽变得情绪激动的男子,半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离开林家,会有疼爱她的长辈?真心待她的男人?这世间哪会有这么好的事,莫不是这个人真的在半夜发梦?

夜无歌忽然推开她,有丝挫败和难堪地转过身去,他知道她不信,可是他该怎么说?

苏红茶在他身后轻道:“没有找到林暮语么?”

夜无歌堵气似乎的没有回答,给她一个冷背。

苏红茶自嘲地一笑,“也好,李家的事,明天我会最后做一个了断,为了报答世子于我的恩情,我会为世子做最后一件事,以后,我与他,便是桥归桥,路归路,生与死,再也两不相干!”

夜无歌蓦然回头,她已经转身绝然而去。

张嘴想叫住她,结果,他只是颓然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倔强的女人,他不用强,她是不会跟他走的。

第二天,苏红茶很早就起床了,才打开门,就见到竹影一身紧身劲装,面色淡漠的站在门口。

她忙招呼道:“竹影,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也不叫我?”

她把竹影拉进屋来,然后给她倒了一杯如花才沏的热茶,“喝吧,暖暖身子。”

竹影没有接,只是伸出手指,在她眼底脸颊上滑过,低低道:“小姐,你瘦了。”

她的手指粗糙似有薄茧,在脸上的摩挲有些痒痒地。苏红茶眨眨眼,笑嘻嘻道:“我天天吃得好睡得好,怎么会瘦?是竹影看错了吧?来,好久也没见你了,让我检查检查你有没有瘦……”

她说着说着就转到竹影的背后,竹影背脊一僵,立即转身又面对她,淡淡道:“我看得出来,你昨晚一夜没睡,不过我现在有很紧急的事告诉你,然后还得马上出去,小姐再累,也要先听我把话说完。”

苏红茶叹了口气,摸了摸脸颊,她的气色就差得这么明显么?连不太察看人脸色的竹影都看了出来?她正色道:“什么事?是不是太子那边有消息了?”

竹影点了点头,“太子今早就整装待发,马上就去肃州迎接西武太子,他们的路程是,待接到西武使团后,先到肃州安置一夜,然后一路不停歇,直入落日城二十里外的回龙驿站。”

苏红茶把茶杯放在桌上,“那么你的动作呢?”

竹影眼睛微眯,“这次宋岳前去,竟然应我的要求,把陆玲珑也带上了,我准备让他们在肃州的时候,让他们大失礼数,西武太子一怒,此事报回皇宫,定会株连两家,太子不下马,相信京城里也会有人不会放过他。”

苏红茶只消化着其中一句话,“太子应你的要求?你现在在太子面前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竹影竟然似笑了一下,可是又好像没笑,“这个,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这个淡漠的女杀手,居然会卖关子,看来本性当中还有一丝调皮因子。

竹影走后不久,苏红茶正准备去给镇南王妃请安,结果她却自己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

她仍是一脸和善,坐在厅堂的主位上道:“一大早就有人给我送消息过来,说暮语在信阳街附近出现过,让无歌去找,这时候都还没回来。但是刚才的时候,李府又来了信,叫我过去一趟,可是娘好多年未出过王府了,小茶,娘最疼你,再说长嫂如母,你就代娘过去一趟,看他们李家究竟要怎样?要钱要财,都随他们,如果无歌把暮语送过去你,你也尽量要保证他的安全,行不行?”

苏红茶吃两口糕点,又连喝几口茶,神色里已经轻松了不少,“娘吩咐的事,小茶怎敢不从?不过……”

镇南王妃笑问道:“不过什么?”

苏红茶把拿糕点的手在湿巾上擦了擦,斜挑着眉毛轻笑道:“今天的事,恐怕不会太好收场,如果我有何不测的话,希望娘看在我这么多日子来还算孝敬的份上,到时候能给我立个牌位,当然,自然不是什么世子妃的,我也担当不起。娘就当是个曾为您做过一点事的路人的烧点纸钱,供点香,在黄泉路上,我感激不尽。”

她笑语嫣然,却说着最直白最让人难堪的话。

镇南王妃想再拉出一个笑脸,却怎么也拉不出来。她目光如剑地盯着一脸轻描淡写的苏红茶,忽然说道:“你这么聪明的孩子,遥儿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

苏红茶喝茶,沉眉不语。

“其实遥儿师叔说,他只是生病,并没有什么大碍,如果你能坚持一下,你仍然可以继续对我家遥儿爱下去。我相信你们的情缘并未断。只要你拿出像上次挽救钱庄一样的才智,这件事在你面前也能迎刃而解,何必说得那么萧索呢?”

苏红茶冷笑一声,“我继续对你家遥儿爱下去?我已经很死心塌地了,娘。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一个女子为了一个男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却得不到任何回报,与其等到他某天弃我而去,不如在奉献中得到自我满足还来得强些。娘,您认为我说得可有错?”她索性装糊涂下去,就让天下人都认为她爱林漠遥爱到愿为其献上生命的地步也没什么不可,起码,等林漠遥从竹屋中出来的时候,不会认为她是个食言而肥的女人。

镇南王妃脸色渐渐有了轻视之意,一个再聪明的女子,为了一个男人犯上如此不可饶恕的错,最后就是该死!可惜的是,没能把她留在身边做更多有用的事,怎么说都还有些遗憾。

但是她不后悔,虽然她生了两个并不中用的儿女,起码,她有眼光,将林漠遥这样出色的人留在了身边,让别人受苦,总比让自己的儿女受苦来得更舒服些。

像苏红茶这样的女人,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牺牲品,不同的是,她比别人更聪明,死一个,便少了一个。

苏红茶带着哑姑和如花出门了,她没有让她们跟着她走,而是把她们指向了城南十八庙庞大虎所在的地方。

然后,她就径直往御台大人府上走去,不过她也没有立即进去,相反,在李家周围徘徊察看了几个来回,才施施然从大门口迈进去。

还未进门,就见李大人端直站在大门口吹着胡子冷笑道:“怎么?镇南王妃没有胆量,又派你这个替死鬼来?难道她就不担心他的儿子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的事?”

本是一身悠闲的苏红茶挑了挑眉,露齿一笑,“李大人说什么?是说林暮语马上就要去阎王?”

李大人微愕,没料到昨晚都沉稳异常的女子,今日竟然可以笑得如此云淡风轻,像没有什么事能左右她的情绪一般。一个人,一夜之间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他蓦然转身,冷哼道:“既然是你来,也是一样,跟我来。”

苏红茶微微一笑,紧跟在他后头。看来,夜无歌并未找到林暮语,因为,那个混球似乎已经被李家的人逮住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他。是杀了他,还是将他的命根子给割了?

但是不管如何,这是她帮林漠遥的最后一件事,从今往后,他于她的恩情,便算还完了,他与她,再相见,便算是陌生人,没有过去,更没有将来。

李大人带的路越来越偏僻,应该是往后面的小院走去,秋色萧瑟,落叶缤纷,老远,就能感受到一股寒凉的河风越过几重屋宇掠过。

在踏进一间由红色护栏围成的小院时,她听到了不甘的嘶吼声,“你们放开我,敢把我吊起来,也不查查我是谁?”

只听一个温婉的声音道:“你是谁?你是强奸我妹妹的强奸犯,我们今天抓到了犯人,还管他是谁?来人,给我狠狠地抽,看这厮还能大吼大叫到什么时候?看看你这副模样,你的娘亲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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