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茶从来不知道,夜无歌竟有着如此敏捷的身手,他带着她在夜色中急掠,一时上了屋顶,一时挑着小路急奔,竟是毫不费力。每走得一段,就会用一种粉末样的东西在她身上洒一遍,最后竟是还不放心,他怕她身上什么气味容易被追踪,竟然与她一同跳进护城河里游了出去。
跟着他,苏红茶一路心都提到嗓子眼,表面温顺似绵羊的温七,真正发起怒来,她不认为她有能力承受,何况还是在她的甜言蜜语之后?如若被他逮回去,她的处境绝不会再像这次轻松。
尽管在黑暗中夜无歌总有一种似被人盯着的感觉,但最终,他还是与苏红茶出了落日城,在护城河里潜游一会后,终于是上了岸。
天边月光惨淡,一边萧索。
苏红茶浑身湿淋淋地,手抱着琴,牙齿直打颤。在这样的秋夜里,河水冷如冰,寒气几乎渗入了骨髓。
夜无歌从她手里接过琴,低声道:“为什么要抱着这么个累赘?”这个女人会水,从上次暗河之事,他便知道了,只是他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她的那些聪明才智,甚至偶尔的敏捷身手,究竟从何而来?真的每与她接触一次,他觉得就可发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个迷一样的人。
苏红茶闷声打了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凤邪琴,我只有带走它,温七立马就会麻烦缠身,或许就没有时间来追我。”
夜无歌动容,“凤邪琴?”凤邪琴不是说好久未现于世了么?这次竟然被苏红茶从温七那里得到,简直是太出人意料了。
他微皱眉,“你确定你带走凤邪琴后,温七会麻烦缠身,无力追踪我们?”
苏红茶点头,“我敢确定,我是偷听到他们说话,才决定趁这个时候将凤邪琴带走,听说这架琴在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有人来取,如果遗失,那个很紧要的人不会放过他。”
夜无歌凝重道:“很紧要的人?是什么人?”
苏红茶想了想,摇头道:“他们没说,我也不清楚。”
夜无歌思索着,苏红茶转而有些奇怪地问道:“对了,你和方大总管怎么会在那里?”
夜无歌无意识的摸着那架凤邪琴,似乎在想着适当的措辞,慢慢道:“那日温七出现在李府虽然身手很快,别人没看清楚,可是我是当事人,又如何会没认出他?以他的性格,他绝不会要把你弄死了再送到镇南王府,所以我和方秀都在断定,那是他在使一种障眼法。但是明知那个被杀死的女子是假的,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不坏你的名声,我和方秀决定还是守株待兔,布置人手守在他有可能呆的地方。今天能在那里遇到你,真的是巧合。”
苏红茶点点头,夜无歌的话她相信,只是以镇南王妃那么精明的人,真的就认为那个已死的人是她吗?或许镇南王妃巴不得她死,自然故作不知,还表面上风风光光的将她给葬了。
她想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夜无歌敛了心神,感觉她冷得厉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谨慎道:“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然后再一路向西南,先到肃州一带去,等出了京城范围,一切事再做计较。”
虽然她能逃出来很让他开怀,可是,他总觉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现在后面追兵已来,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有带着她先直进肃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唯有把她送到那个人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到肃州?为什么是去肃州?我记得这次太子宋岳就是去了肃州迎接西武国太子,我们往那边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妥?”苏红茶虽然也想去那边,可是这个时候去,会不会太打眼?
夜无歌没料到她心思如此敏锐,模糊不清道:“越是抢眼的地方,越是安全,此去只要我们稍掩下行踪,应该会很安全。”
“如果你送我去,京城的事怎么办?”
夜无歌沉默了一下,“我只把你送到肃州地界就立即回,这几天内方秀会在京城打招呼。”
苏红茶安静了下来,其实她还想问,林漠遥怎么样了?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来,因为她曾经说过,当她为林家做过最后一件事情后,她与他,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从此生死再不相干。她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最后,她叹了口气道:“你能把我从京城里带出来,已经很麻烦你了,至于到肃州,我会自己行,你还是回去吧。”
夜无歌何尝不明白她话里那划清界线的意思?借着天光看着女子在夜色中单薄而又瑟瑟的身影,心弦似被某种物件拨动了般,竟有微微的抽痛。刹那间,他几乎有一种想将她揽入胸怀的冲动。
结果,他什么都没有做,这样的女子,侵犯她,就是在亵渎她。而懂得怜惜她的人,说不定亦同样在这样的夜空下,静静的遥望……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看,就不要拒绝我。”他丢下了一句话,转身就大步朝夜色深处走去。
苏红茶望着他的背影,在这寒凉的秋夜里,心里竟有丝丝暖意在悄悄爬动,最后,她还是跟在了他后面,与他一起在黑夜中摸索前进。
夜无歌带着她七弯八拐,上了大路,不一会便进了驿道旁的农家,这是夜半时分,他似乎有规律的将农户的门敲开,然后出来了一个短打扮的庄稼汉子模样的人,一见他们,也不多打招呼,就低声问道:“现在有何吩咐?”
夜无歌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苏红茶,“先给她找件干净衣服换上,然后准备两匹马,安排其他人就在这条线路上防范,如有可疑的人,一律引开,尽量不要动武。”
庄稼汉应了声是,便把他们让进屋,自己就推开后门出去了。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民居,破旧的桌椅板凳,如豆的油灯,无不显示这里的平凡,可是谁又知道竟然是一处势力的落脚点?
夜无歌在地上打坐,不一会就身上开始冒起白雾,片刻后那身湿漉漉的白衣就干爽了,苏红茶得看目瞪口呆,照这么看,内功可当烘干机用了?
夜无歌笑了笑,也不解释,再稍坐了一会,那个庄稼汉子就从后门进来,手里拿了一叠灰布衣袍,沉声道:“人手已经到位,外面马匹也备好了,换好衣服后,立即可走。”
夜无歌点头,示意苏红茶进去里间换下湿衣。
庄稼汉子拿来的,亦同样是一套男装,苏红茶也不计较,三两下就把自己弄了个干干爽爽。
从农户里出来,外面果然有两匹马,夜无歌抱着琴牵了其中一匹,一跃而上,回头看苏红茶,她却仍踌蹰地站在那里。他不由诧异道:“还在想什么,快上马准备赶路。”
苏红茶犯愁地看着那匹几乎高过她头顶的骏马,讪讪道:“我从未骑过马,怕是一上去,它就会发狂……”
夜无歌哑然失笑,是他疏忽了,一直以来,她都那么自立自强,几乎都忘了她还是一个女人的事实,其实只要是女人,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就当该被捧在掌心好好呵护,而她这个样子,才能让身为男人的人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他提了马缰走到她面前,将手伸给她,“上来!”
苏红茶展颜一笑,就着他的手势,单腿一跨,就上了马背,坐于他身后。
夜无歌一夹马腹,“坐稳了?”
苏红茶这时候也顾不得避嫌,紧紧抱着他的腰身,回道:“坐稳了。”
夜无歌微微一笑,夜风骤起,马儿长嘶,接着便蹄声急扬,两人一骑迎着淡淡的月色朝远处飞奔而去。
清晨的高桥城一片热闹,因为距东华京城只有约一百多里,各地商贾到京城去,几乎都要经此一地,于是,一个并不大的州城被变得异常繁华,街市上人声鼎沸,比起京城来,也不会差多少。
不过在实质上,高桥城的建筑物还是不如京城恢宏华美,城防更是不及,是以,南北各地的大小商贩聚集,口音各异,甚至还有大群大群穿着破烂的小叫花子在街头四下混迹。没事的时候,这些小叫花子就散在街市上、人群中进行乞讨,待有什么个风吹草动,譬如小叫花被人谩骂欺压之事,他们就汇集一起打将过去,仗着人多,一定要讨要个公道来。时间一长,这些小叫花竟然成为了高桥城的一伙无人敢惹的流窜份子。官府见他们并未做下大恶,再基于他们流窜得快难以捉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在街上讨生活。
就在几日前,高桥城的县令得知太子将去肃州迎接西武太子的事,立即就打醒起精神,将街面上的闲杂人等一律清理干净,坚决不敢在太子途经高阳城时出了什么茬子。这太子过去的时候,一切倒都还顺利,那些小叫花一个都没有出来闹。
只是后来听说,去剥迎接西武使团的太子在那边出了点事,耽搁了回京的行程,是以多等了几日,也未见太子迎接的使团经过,可急坏了不少人。而最急的,是那些被清往一处的小叫花们,他们自由自在惯了,很是不耐烦起来,居然打昏了看守的衙役,竟然又跑到大街上干起了他们的老行当。
“你们说,那个使我们关了好几天的狗屁太子究竟出了什么事,还让我们跟着倒霉多关了三四天?”
“是不是快嗝屁了,才让人这般劳民伤财?”
二十多个小叫花子哈哈大笑,好半晌后,才听其中一个正在惬意的晒太阳的小叫花一脸正色道:“我听说书的季伯说,是出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把整个东华国的丑都出尽了,如果不是为了掩盖事实,他们早就已经过我们高桥城了,我们也不至于被多关了几天。”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个大点的叫花神神叨叨的四下一望,然后压低声音其实嗓音大得不得了地说道:“听说太子和他的准太子妃去肃州那边接西武太子,结果两位太子才一见面,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太子和他的准太子妃就朝西武国太子跪了下去……”
“什么?太子和准太子妃朝西武太子跪拜?这不是故意在给东华国抹黑么?谁准他如此卑恭屈膝丢我们东华的脸面?”
“他奶奶的,这一跪,可怎么得了?想他西武国虽然在苍月西部称大,可是不也与我们东华是平等的友国关系么?太子爷和太子妃这一跪,岂不是自承我们东华低了西武一等?”
“呸!太子疯了么?让我们这些东华子民情何以堪?太不像话了……”
“那么后来呢?西武国的那个丑太子是不是笑得比夜叉还恐怖,乐得快断气了?”
“西武国的太子断没断气不知道,不过听说他当即就把这个消息往四下宣扬,急得我们的太子只差又给他下跪,说他是被歹人所害,不是他本人所愿,望西武太子不要当真。可惜的是,西武太子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当面一笑而过,背转身照样我行我素,我们的太子爷只差拿刀砍了他。而且毕竟当时看见的人多,消息是压也压不下来,事情已经传到皇宫里,皇上大发雷霆,叫太子爷回京后准备提头去见,现在太子爷和他的准太子妃已如惊弓之鸟,害怕路上又出什么差错,真的会惹来杀身之祸,战战兢兢地伺候着那位西武太子回京城,一路上让那个丑太子尾巴都快翘上天,奶奶的,真是窝囊!”
就在这群小叫花坐在街边口沫横飞的说话之际,不知何时,两人一骑已落坐于他们守着那个街边面摊上,两人点了两碗面,一边听他们谈论,一边慢慢吃着。
他们两人,正是一路飞奔的夜无歌与苏红茶。
夜无歌尽管爱整洁,这一趟下来,白衣虽未沾灰尘,但面色仍多风尘。
苏红茶一身灰色布袍,头发随意的绑住,夜无歌在路上给她稍做了整改,眉毛粘得粗粗的,嘴上加了两撇小胡子,肤色也涂得黑黄了不少,看上去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少年,那架凤邪琴也已用布厚厚的包了起来,让她斜斜地背在身后。
听到那些小叫花的谈论,苏红茶不由两眼放光起来,宋岳和陆玲珑给西武丑太子下跪,莫不就是竹影搞的鬼?如果因此而将太子拉下马,岂非正如她所愿?
她用筷子捅捅夜无歌,低声道:“你说这事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有此事,宋岳这下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这一路来,她渐渐有些了解夜无歌这个人,不太爱说话,可是心肠也不太坏,一路上小心谨慎地防备着,神经提到了最高警戒,又担心她第一次骑马受不住,在路上还细心的不时停下来歇息,有时住宿,有时在野外,生火捕猎食物,样样都做得很纯熟。于是她对他彻底改观,这人虽然面冷,却是个热心而且细心的人。
夜无歌正在盯着不远处两道四下张望的身影,一时没听清苏红茶问的话,怔了一下道:“你说什么?”
苏红茶翻了个白眼,“没听清算了。”
这时对面两条人影似乎看到了他们,正犹豫着要向他们走过来,夜无歌立即起身,压低声音在苏红茶头顶说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点急事,去去就来,千万别走开……”
话音未落,他便朝街对面的一个巷子里行去,正关注他的两个人立即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苏红茶也察觉到了,笑了笑,以为是夜无歌遇到了熟人不便在此交谈,便没再理会。
而那边的一群小叫花还在谈论西武太子的事,她把最后一口面扒完,就跑过去拍着一个小叫花的肩笑嘻嘻道:“喂,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的太子爷现在已经到了哪里?他不会被吓得不敢回京了吧?”
那个小叫花回头见是个也穿得不咋样的少年,不屑道:“去去去,我们正谈论国家大事,你这小毛头一边去呆着。”
苏红茶撇撇嘴,“既然是国家大事,我们都可以谈论嘛,为什么要让人一边呆着?”
其他的叫花子拍着手大笑,“我们这些叫花子怎么说都不犯法,你这良民敢跟着我们胡言乱语么?小心脑袋怎么搬家的都不知道……哈哈……”
苏红茶看他们不屑于和她说话,好气又好笑,估计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正欲甩下两句狠话起身,不想身后马蹄声急起,一大群骑马的官兵如狼似虎的朝这边扑来,“你们看,在那里,就是那群叫花子打晕了老子跑了出来,大人,他们刁滑得很,赶紧一起抓回去……”
小叫花子们闻声一忽儿爬起来就开跑,未料那一骑队有二三十人,他们搭弓拉弦,有人沉声喝道:“小兔崽子们,你们胆敢跑一步试试看,今天就让你们血溅当场。”
小叫花子们混迹街市,什么场面没看到过?只是这种情形还真没遇到过,这下子官府动了真格的,他们哪敢再耍滑头,一个个忙举起手来大叫道:“官爷们饶命,我们也不过出来溜达一下,叫我们回去,我们听话就是了,千万别发怒,把那个杀人的玩意招呼到我们头上就完了。”
马上官兵看他们识趣,这才松懈了下来,其中一个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的官兵骂骂咧咧的跳下马背,一巴掌打在一个小叫花头上,“看你们这次还敢打了老子逃?这次不关你们十年八年,老子就不姓孙。”
被打的小叫花狡嘴道:“官爷有那么多剩菜剩饭养我们么?”
“哎呀,你这兔崽子敢顶嘴,老子打死你……”那人又对着个小叫花狂扁,与那官兵站得最近的苏红茶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起一脚就踹在那人屁股上,“喂,一个小孩子你也好意思打,不要脸了么?”
那人被踹了个趔趄,回过身来呼喝着就挥拳朝苏红茶揍来,其他的小叫花看有人先出了头,立即一涌而上,将那人抱手抱脚的缠住。
外围的官兵见势不妙,大喝着一箭射了出来,苏红茶手疾眼快,将那支箭一脚踢歪,才免了一个小叫花的一箭穿胸之灾。
而这样一来,小叫花们顿时被震慑住,放了那个被揍得脸上青红紫绿一片的官兵,规规矩矩的抱头蹲在地上。
可是苏红茶却不好过了,那些官兵把箭全对准了她的胸口,有人喝道:“这个小叫花子竟敢踢军爷的箭,胆子不小,好生押回去慢慢审,说不定就是个前来踩盘子的人,现在上面的人马上就要进城,都给我统统带回去!若敢再有异动,当场格杀!”
苏红茶看这阵势,不由也懵了,她不过是踢了两脚,就要去坐大牢?眼看那些小叫花被推着前行,还不忘怜悯地看着她,她无奈其何直想骂人,眼波四转,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相信以眼下的情形,她如果真的稍有动作,定然当场就要被射成个刺猬。
而夜无歌还没有来,为了小命,她又不得不被逼着跟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走,这下子被人当踩盘子的异动份子抓起来,真的是太冤枉了。
结果,她和那些小叫花子一起被赶到了县衙的一间阴暗熏臭的大牢内,这次为防止他们逃走,还挨个把他们的手都绑了起来。
夜色渐浓,冷风如刀。
孩子们抖着身子全蜷坐在一起,试图能取暖。
之前有人欲将苏红茶提出去另外审问,是县令突然下令,说西武太子使团已经进了城,怕城防人手不够,只留两个看门的牢头,其他人都被抽调走了。
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见有人送饭食过来,小叫花子们都饿都肚子咕咕直叫,大牢内一片叫骂声,外面还传来两个牢头嘻嘻哈哈的猜拳声。
苏红茶试图将手上的绳子解开,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反绑着的手上的绳索稍有松动,就在她欲再接再励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哗声,似乎是大群的人下到了大牢,正指挥两个牢头来开牢门。
“大人,今天小的确实抓了一大堆人,可是哪有什么太监?他们都是穿得破烂的小叫花子,怕他们闹事,才给一起揪了进来,是不是上面弄错了?”
“混帐!现在西武太子在我们高桥城丢了个贴身太监,我们责任大得很,只要是有疑点的地方,都要一一排查,不能放过。不管那些叫花里有没有,也一定要让太子看了才算。”
“是是是……小的知错……你们过来,怎么这个牢门还没被打开?”
随着一阵锁扣响声,牢门一下子被拉开,一个牢头大声道:“都出来都出来,上头要查人,都给老子把队儿排好老实的走出来,如果哪个敢闹事,立即斩杀。”
看着能出去了,小叫花子们顿时都争先恐后地往外面挤,苏红茶此时手上已松动得差不多了,她也不急,慢吞吞地,一个人最后出了牢门。
他们被带到一座大院里,那里火把高悬,约有二三十个身着银色劲服的人腰挂大刀肃穆地分左右二面站在一个人的后面。那人戴着一个丑陋的面具,面具后面的眼睛清澈而柔和,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却尽显一身贵气,只随意的站在那里,若不看他脸面,分明就是一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男子。
而他的旁边,则站着一身官袍的县令大人,他毕恭毕敬地在旁边赔着笑,然后一转脸,就拉长了脸命令衙役把这二十多个叫花子分两排站好。
那位大人微弯着腰对那个面具人赔笑道:“殿下,这就是今天从大街上抓来的叫花子,因为怕他们闹事,才把他们都关了起来,请您仔细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您那个逃走的小太监?”
面具人轻嗯了声,示意一个护卫举着火把跟进,他慢慢走到第一排叫花子前面,目光自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似乎未看到他要找的什么小太监,微一摇头,那个县令立即挥手道:“第一排的可以走了。”
待前排的小叫花陆续走开,第二排的又呈现在那面具人面前,他只稍过了眼,又摇了头,于是接连走了三排四排的,都不曾找到他要找的人,面具人的眸子里渐露失望之色。
县令大人挺着大肚腩指着最后一排人喝道:“都给本大人把头抬起来让殿下好生瞧仔细了,如果你们这些小叫花子里新近夹杂了什么人,想以此蒙蔽殿下的眼睛逃走,就别痴心妄想了。殿下,就剩这么几个了,如果没有的话,殿下的贴身太监可能就要往别处去寻……”
他话音未落,就已见面具人的目光陡然放亮,牢牢地定在了一个地方,他心里一蹦,回头看去,原来他盯着的,竟然是一个眉粗面黄留着撇小胡子的少年人身上,难道……这就是他要找的贴身太监?
低着头缩着脖子的苏红茶本想趁将要被送进大牢之机趁人不备悄悄逃走,未料一束犀利的目光如箭一般直射而来,惊得她心里直跳,不会是有人看出了她的动机吧?
她悄悄抬起头一瞄,立即对上了面具人幽然闪动的目光,不由更是大惊。
其实她早已猜到,这个县令口中的殿下,就是那位西武丑太子沈书狂,可是他现在盯着她干什么?她又不是他要找的贴身小太监,难道……她改装后的容貌恰好与他逃跑的太监相似?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西武丑太子已经抬起他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急得大汗直流,不会真的如此巧吧?
西武太子在距她一步之地停下来,目光变幻,盯着她,忽然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小叉子,你准备逃到哪里?”
苏红茶吃惊地瞪大了眼,连忙摇手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叉子……”
县令急忙跑过来问道:“殿下,您逃跑的小太监就是他?”
那些还未离开的小叫花趁机讨好道:“大人,他不是和我们一伙的,他是今天和我们说了几句话被一起抓来的,既有可能是个跑走的小太监,大人,如果没我们什么事了,可不可以现在就放了我们?”
西武太子似乎对于他们的话很满意,伸出一手勾住苏红茶下巴,哑声道:“是我的贴身太监,化成灰我都认得,何况……现在证据确凿,你还能逃哪儿去?”
这太子有毛病,动不动就勾她的下巴,以为是在逛窑子调戏姐儿啊?苏红茶当即就拉下了脸,使劲别开脑袋冷声道:“殿下请自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你的小叉子,请当众说出来,别弄错了人,到时候出了笑话就不好办了。”
“证据么?”西武太子斜头目光顿了顿,“等跟我回去了,自然会告诉你,来人,把她押走。”
眼见三四个威武的护卫朝她冲来,苏红茶更是大急,这一被抓走,不论对错,都将会麻烦多多。如果对了,她以逃跑之名,定然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不对,为了掩盖错抓的消息,说不定还会把她杀人灭口,左右只死不活,她怎么能被人押走?
她心里一急,顿时也顾不得掩饰,抬脚就朝西武太子攻去,同时袖底匕首朝西武太子脖颈扣到,希望在一举之间将他拿下,然后挟持着当人质退走。谁料西武太子似乎就在等她这一招般,腿影中准确地握住她的脚踝,然后探掌将她的手腕抓住,劲力微吐,她的匕首就“当”地一声掉在石板地上,他再翻腕一扭,握脚踝的手一带,苏红茶已站立不稳地趴在他胸膛上,完全动弹不得。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在她耳际轻吐气息道:“在我眼皮底下都敢跑,胆子也恁大了点,等下看我回去了怎么收拾你。”
明明是咬牙切齿的威胁,那暖暖的气息却让人有一种他在温言软语叙情话般的感觉,苏红茶一时间被弄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