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交战几个回合,苏颜输得无比惨烈,一颗心却是欢喜的,心跳声如同追着人过来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
向帝君告饶之后,在他身边寻个舒服的位子躺下,声音软软的很动听:“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帝君找到她的头摸了摸,喉间发出一个音节:“嗯。”
躺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骨碌爬起来,好奇道:“师父,我怎么没有死呢?我明明看着百日莲消失的……”
帝君重新将她按回去,命令道:“躺好。你身子还没有好透。”
“你就同我说说嘛。”苏颜反抗不了他的权威,只得好好躺回被窝,“回雪阵如何了?”
帝君继续发扬他说话简洁的优良作风,道:“阵破了。”
苏颜更加来了精神:“如何破的?”
帝君却完全不体恤她一颗求知的心,依旧是面无表情,应了十个字:“玄冰棺未成,回雪阵自破。”
“呃……玄冰棺,就是舒玄困住我的那玩意儿?”
帝君点了点头。
“那舒玄呢?”他去哪里了?
帝君的眉头动了动,问她:“你关心他?”
苏颜没有体味出帝君这句话中包含的深意,冲他点了一下头。
她自然关心舒玄的去向,他同晚春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她记得开头,也记得结尾,却偏偏遗落了过程,这样的事对于一个爱听故事的人而言,是多大的折磨啊。
帝君的眸光因她这个反应而比方才冷了一分,口气也有一些生硬:“本君将他砍了。”
苏颜激动之下又爬了起来,脸上难掩震惊,望了他一眼之后,哆嗦着问出口:“你你你……将给他杀了?”那可是海神玄冥,是老祖宗喂,帝君这个人做事竟然还是这么随性,这实在是……
“躺回去。”
“……哦。”
沉默了一会儿,苏颜试探着开口:“要不,师父你进来,”红了红脸又道,“你陪着我,我或许能安分一些,身子也有些冷……”看了看他的脸色,脸红得更厉害,又忐忑着自我否定道,“还是算了,我自己克服一下,呵呵,呵呵……”话说完之后颇有些难为情地拉了拉被子,将脸埋了下去,在黑暗中暗自责备自己方才真是太不矜持了,一定要改。
谁料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压在身上的被子突然一轻,一个身体便带着三秋的桂香进了被窝,还不忘顺手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帝君的声音虽然仍旧有些发凉,却很好听:“冷了就早说。”回雪阵损耗了她所有仙力,没有仙气御体,自然要更畏冷一些,说着又在身下找到她的手握上,暗暗发力,注了股仙力进去。
苏颜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汇聚至心窝,不由得闭上眼睛,满足道:“师父的手,好温暖……”又想起舒玄的事,忍了一忍,仍旧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舒玄他……”
帝君却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舒玄的事你无需再管。”
苏颜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就是因为总是得不到满足才愈发强大起来的。
闷闷不乐地妥协道:“哦。”
不过帝君就在她身边这件事,让她得以暂时将一切疑惑和不满抛到脑后,不管怎么说,她同他终于能够在一起了,不必担心谁会离开谁,也不必担心什么力量要将他们分开。
这么想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一放松,就昏昏欲睡起来。
待到身畔的姑娘睡过去以后,帝君闲闲自掌心化出那件离开他两百多年的器物,紫光包围里,唤作“虚鼎”的护身法器缓缓露出它神圣的面目。
那是拳头大小的两朵白莲,那种莲因重瓣有百,故作百叶花,一朵在上,一朵在下,在上的那朵通体洁白,在下的那朵因受凤血莹润,而隐约有血色。
帝君单手捏诀,将下方的那朵缓缓送入苏颜的心窝,另外一朵则收回掌中。
看着少女在自己怀中神色渐渐安详,方才还神色清冷的青年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令天地失色的温柔笑意,倘若让苏颜知道,一定要懊悔自己又错过了帝君的笑,不过来日方才,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我是帝君威武的分割线………………
近日九重天上有数桩喜事,比方说,仙逝七万多年的锦年上神魂归九天,震惊了四海八荒,是为几万年来第一桩奇闻怪谈,锦年上神是凤族辈分最高的上神,也是天界第一医仙,此位上神得以醒转,自然四海齐贺,八荒同庆,天君在云霄殿摆宴恭贺,筵席七日不散。
另外,避世落音谷的青玄帝君,也终于位归东极,填补了四帝的空缺,是为另一桩大喜事。
再说起另外一桩,则同北极紫微帝君有关。
据说这位位分仅在天君之下的尊神,竟然主动上表天君要迎娶帝后,而那位帝后的人选,则是新上任的花神,名唤苏颜,这件事没有几日,便在整个九重天上闹得沸沸扬扬。
天上的一众女仙都有些难以接受,那位平日里都不拿正眼瞧人的紫微帝君,竟然看上了那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着实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按辈分来说,这个苏颜就算唤帝君一声老祖宗都不为过,只不过天界辈分问题向来不是问题,就算有无数人在背后嚼舌头,也没有人敢拿这个问题做文章。
而能够做文章的就是二人不光辈分相差万里,就连位分也相去甚远。
像帝君这般身份的尊神,怎么着也得娶一位女君做帝后才算得上是门当户对,而这个苏颜不过是掌花弄草的一个小神,往难听了说就是一个小小花匠,哪配得上帝后的尊号?
——眼红的女仙原本可以这般恶毒地贬低她一番,无奈这个小小花神,却又偏偏是天君的孙女,就算天君从未明面上承认过她,却也没有人敢在背后加以诋毁,以至于这件婚事敲定以后,天上许多女仙有怨气却没地方发泄,还有人生生憋出了病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婚期前的半月,向来同紫微帝君亲厚的白逸神君单独携了份贺礼去紫微宫,寻帝君下棋谈天。
棋局设在落雪湖畔桃花树下,两位上仙各带着风流神韵,如临画中。
棋到终了,其中一个开口便带着慵懒的笑意:“如今你二人倒是圆满了,我可被你害得不轻。”见对方不答,又诉苦般道,“除了你家小白,我还从未被姑娘家恼过。方才来你这里之前,还特意去了花缘宫一趟,结果报上白逸的名字,直接被拒在了门外。”说完摇了摇头,口气颇无奈,“前几日还同你说生平无憾事,如今可再不敢说大话了。”
对方听完之后,只淡淡来了句:“谁是小白?”
白逸不由得默了默,不过大约被对方噎习惯了,也不加以理会,接着说他的正题:“说起来,你倒还真不心疼她,她当时可是真心以为有你便没她,有她便没你,明明早看出了我在一步步地逼她寻死,却默默忍着……”似乎想起当时的境况,眼神中带一些苦涩,“你可否想过此事若被她知道……”
“她不会知道。”
不待白逸说完,紫袍青年这般开口,语气虽淡,面上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安闲,对坐的白袍神君不由得为此一愣,虽然随即便恢复了常态,面上也仍旧维持着万年不变的笑意,不知为何,心内却一阵阵胆寒。
若说白逸神君是精于算计的,那么他的算计比起紫微帝君来,火候也要差上一两分——对于这件事,白逸认识的怕是比谁都深刻。
是啊,他煞费苦心布下这样一个局,为的就是让她跳进去,不光让她跳进去,还要让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便是紫微帝君的行事方式。
既然打定主意要让她爱他,浅浅淡淡也是爱,刻骨铭心也是爱,两相对比,他倒是宁愿选择后者。因此,早在这段关系开始之前,他便早已设想好之后的每一步,也早计算好可能会影响到这段关系的因素,并加以清除。
他不要一个埋有隐患的关系,他要为这份感情刻下更深刻的烙印,他比谁都更心知肚明,要想维系一段感情,只靠一时的冲动,委实不够稳妥。他活了那么久,看过的故事,经历的世事,岂是苏颜这样的小姑娘可以想象的,在感情的战场上,她又如何斗的过他?
在他看来,苏颜终究是少年人,早些年对他的执念或许很刻骨,然而这份朦朦胧胧的感觉,却未必能持久下去,尤其是后来仅仅是遇到云洙这样的阻碍,二人之间便生了那么大的龃龉,这让他更加确信,他需得磨一磨她的性子。
这件事他不着急,他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因此,饮绝情池水,便是他做的第一件事。
他要在她心里划开一个口子,即使后来它不再流血,他也要她记得当初那道口子是如何划下的。
他可以忘了她,可是她却忘不掉。
在饮绝情池水之前,他为自己设下了一个局,那个局便是那个躲不过的劫难——有谁知道,他压根便没想躲。
若是这一劫安全度过,她便是他的,而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有她同他一起死。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个可以对自己残忍,也可以对别人残忍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后一种可能,因为他不会让它发生。
就像他不会让她知道这整件事一样。
想到这里,紫袍青年的面上极为少有地浮现出淡淡笑意,桃花花影绰约,空气中暗香浮动。
对面白袍的神君含笑对他道:“天上的规矩,大婚前的一月新郎新娘不得相见,否则会不吉利,若换了旁人,怕是多少都会有些急切,你倒是不急。”
一阵风过,桃花乱落如红雨。
紫袍青年微微抬起眼皮:“我有什么好急的。”
再有半月便是他们的大婚,待那之后,他便连一点后患也没有了。
她定然不会知道他骗了她那么苦,就算她在某个契机下知晓,他也并不在意,毕竟,他愿意花时间骗她,自然早做好了花更长的时间哄她的准备。
他既有耐心等上一轮一轮的花开,难道还等不得她有朝一日回心转意吗。
更何况,如今只消再等上半月,便能将那个天长地久收入囊中,他,更没有急的道理。
有些事只要他不说,那么在她的心里,他与她在一起,便只是一段花为媒妁的锦绣良缘。
——全书完——
外传 苏颜之忧郁症
近些日子我心里有些不大痛快,就连每日为我送饭的小丫头都说:“仙子,你看上去好像有些忧郁。”我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这样的事在寻常是少有的,我自小家教便好,从不会自寻烦恼,自小爹爹就教育我:“阿颜,痛不痛快全在自己,就算旁人惹得你不痛快,你也可以通过让他也不痛快,将自己的痛快给找补回来。”
于是人生在世几千年,我从来都不委屈自己。
可是最近这几日,我却总有些想不大开,一些忧思委实难以排遣,便显得有些落落寡欢,整个人就仿佛刚刚从幽冥司解放出来的幽魂——当然,这是我闲着无聊偷听那些花仙们讲话时听来的说法,这个说法让我郁闷了许久。
方才我又极为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诸多烦恼都有深刻的根源。
比方说,我平日里比较嗜睡,睡醒后也总习惯躺一会儿,并在私下里以为,晚起的习惯是一桩很好的习惯,至少可以省下一顿早饭,可是这几天,总是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只手准时将我从被窝里捞出来,将我折腾一番之后,还要拉我去练习什么礼仪规矩,扰得我烦不胜烦。
其实起初几天,我觉得忍一忍便也过去了,尤其想到再过几日便是我同帝君的大婚,临时学些礼仪,也不至于过些日子在婚礼上出状况,便觉得这也是为帝君着想。
我是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啊,我自己没有什么所谓,总不能丢了帝君的面子吧。想到这里,也就没有同那些扰我珍贵睡眠的人计较。
可是后来,我越发觉得自己并不是学礼仪的那块材料,便生了偷懒的心思,这以后的事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悲伤地发现,无论我躲哪里,总能被默竹准确无误地揪回来。
记得前天,我还没有溜出宫门,就被她带了大队人马堵了个正着,只好灰溜溜地原路折回,好不丢脸。
后来我想想,前门不好走,后门总不是白设的,谁知我逛去花缘宫所有的后门,却发现无一例外都被落了八重的大锁,我那几日仙力没有恢复,自然无计可施。
昨日,我又琢磨出翻【和谐】墙是个好主意,兴冲冲地架好了梯子,爬了没有一半,就听到有人在下面提醒:“仙子,小心闪到腰。”咽口唾沫望了望,下面站着的不是默竹又会是谁?我望着底下那个长得异常白净的姑娘得意的脸,将眼睛紧紧一闭,眼前飘过四个大字:养虎遗患。
照理说,我苏颜才是花缘宫的主人,总该有一些主人应有的威仪,可是现实却无比惨烈,休说那些伺候我起居的丫头们,就连负责打扫院子的下人都不乐意听我差遣。
想当初也怪我自己,将花缘宫中的大小事宜都交给默竹操办,心想她原先跟着眉欢,资历足够老,对宫中人事也比较详熟,自然能得人信服,而我也落得清闲,谁能料到我竟然作茧自缚,如今这宫中的每一个人,对于我这个正牌花缘宫主人,都不抱一点敬畏之情,反而同默竹狼狈为奸,这着实有些难办。
我为之食不下咽了好几天,觉得这么下去,我总有一天要郁闷而亡,琢磨了一上午,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无比靠谱的主意,忍不住找去默竹那里,对她托出了我的想法:“默竹啊,本仙子想同你打个商量。”
默竹当时正在账房算账,见了我头也不抬,淡淡道:“仙子有话请说。”
我搓了搓手,蹭到她身边,斟酌着词句,道:“默竹啊,你觉不觉得跟了我,有一些委屈?”
她顿下笔,表情带一些疑惑:“仙子此话怎讲?”
我按照我方才打好的腹稿真诚地说:“你看,咱宫中事务原来是本仙子的分内之事,平日里却都托给你照管着,本仙子倒成了个吃闲饭的,不光如此,近来因大婚之事还总惹你各种操心,本仙子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默竹似乎为我的真诚所打动,轻轻放下手中的笔,瞧着我道:“为仙子尽责本就是小仙的本分,仙子多虑了。”
我摇了摇头,努力拿捏着自责的表情,握上她的手,道:“不,默竹,你心中一定委屈,本仙子看得出来……”
她似乎有些无奈,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对我道:“既然仙子这么自责,不妨答应小仙一件事。”
我连连点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会这般没有骨气,是因为我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地位也不允许我有半个不答应。
只见对面的女仙想了一想,开口道:“小仙不过是想请仙子配合小仙的工作,尤其是最近,咱们宫中忙仙子的大婚,人手本就有些不足,仙子若是能收一收玩心,莫再让小仙操心,小仙自然感激不尽。”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脸红,轻咳一声,含糊应道:“唔。我自然应你。”想起正事,忙道,“我既然应了你,你也需应了我。”
她似乎有些犹豫,终是道:“仙子说来听吧。”
得了她的回应,我立刻直切正题:“默竹啊,本仙子这里有个人想让你参谋参谋。”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图册,摊在默竹面前,那还是我从以收集天下美男为乐的牡丹那里搜刮来的,牡丹的眼光刁蛮的很,能收录在她的图册里的,皆为人中龙凤。
我迅速地翻出一页来给默竹看,就我个人觉得,画中男子虽不算倾城绝色,也算秀色可餐,就连我看惯了帝君那张美得惊心的脸,都忍不住要多瞧几眼,兴冲冲地问默竹道:“就是他,你觉得如何?”
默竹对我的意图虽显得有些不明就里,却还是托着下巴品评了一句:“从姿色来看,这位幽冥司的司长自然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从向来挑剔的默竹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我立刻替这位幽冥司的上仙受宠若惊,觉得此事大大的有谱,谁知还不等我接着向她推荐此神,就又听她淡淡道:“只不过这位仙友爱财如命,从不吃亏,小仙同他相交两百多年,从没有从他身上讨到过便宜,仙子若同此神打交道,一定要多长两个心眼……”
我将这句话消化了片刻,果断决定放弃,心想万事开头难,此神她认识,下一个她未必知道,于是颇不气馁地重新翻开一页,殷切问:“那这个呢?这个也颇和本仙子眼缘。”
默竹瞅了一眼,道:“这不是水神清河吗?此神性子太闷,开不大起玩笑,逢赌必输,还有,小仙得先嘱咐仙子一句,若遇着水神,切不可穿白衣,白色犯他忌讳……”
我望了望身上的白衣,不由得哑然,听她品评这位水神头头是道,口气却无比客观,想必对此神也没有什么兴趣,不由得有些气馁,心里却不愿意轻易放弃,便又试了一个,谁料却听她道:“这是北海龙族的大公子,平日里温文尔雅,骨子里却嗜血成性,依小仙看,此神早晚有一日要触天条,仙子若遇着他避开为好。”
就这样将牡丹的画册翻了个底朝天,默竹将天界这些有为适婚美青年一个个为我介绍了一遍,如数家珍,我简直要以欲哭无泪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本想向她介绍个对象,心想她若忙着谈恋爱,便疏忽了对我的管教,我却没有料到,默竹竟然同这么多男人都有交集,却没有一个能入她眼,那些在我看来完美无瑕的好青年,都被她揭短揭得体无完肤,这实在是太打击神仙了。
大约是看我失落,默竹的声音带着些探寻:“仙子,你来找我,就是要我帮你参谋这些人吗?”
我受了打击,闷闷应道:“嗯。”又忍不住抱起一线希望,问她道,“默竹,这些人你真的一个也看不上?”
她听话之后愣了愣,脸上划过一丝讶异,沉吟了片刻,为难道:“他们都是小仙友人,有些话小仙确实不大该讲,不过小仙觉着既然是仙子询问,小仙自当和盘托出……”又疑惑道,“仙子适才说要小仙帮着参谋,莫不是仙子瞧上了他们中的谁?”惊呼道,“仙子还未过门,怎么就开始打起旁人的主意,这……这若是被紫微帝君知道,可如何是好?”又自我理解道,“怪不得仙子近日总打各种主意出宫,莫不是要同他们中的谁相会吗?”
我眼见着事情被她完完全全地曲解,不由得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一句,却只听她慌张叫道:“栀锦,双双。”唤得正是我两个侍女的名字,“速去将这本画册毁去,不可被人看到。”又吩咐,“日后仙子的日常起居要更加注意,有人拜访要先递交名帖给我核查,拾花殿再添一倍的人手,闲杂人等一律不可靠近仙子寝居。”又目光犀利地望着我道,“仙子,虽然有些僭越,不过这几日请仙子老老实实待在寝宫,待大婚结束,小仙再同你请罪。”
我觉得我就是这样越来越忧郁的。
外传之 千草篇(1)
(一)
那几日我时常做梦,梦中的我又回到了须臾山下,一间简陋的草房,一棵很大的枣树,房后还有一小片葱葱的药田。
说起那一片药田,还是我同锦年师父一同开垦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锦年师父种下的药苗,总是比我种下的长得好几分,也许是长势的对比太强烈,我种下的那些看上去总有些病恹恹,而锦年师父播下的种子却总是葱郁而健康,无论那一年雨水是否充沛,阳光是否充足。
我私下里以为,一定是锦年师父的手让那些草木丰盈起来的,像这样确信,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
记得锦年师父在教我写字时,曾将自己的手覆上我的手,那生着一层薄茧的手紧贴着我的手背,又大又宽厚,我便从心底觉得,那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温度,进而又想,也许草木的种子也沿着那样的温暖,感受到了锦年师父那颗温和的心,于是不喜言谈的锦年师父藏在心间的话语,也毫无障碍地传递到草木的心间。
没准锦年师父在种下它们时,对它们下了这样的咒语:“你们要快快长,好好长。”
后来听人说草木无心,我一直耿耿,大概便是源自这样的念头。
直到今日,我都不能拿出足够的自信同人争辩草木是否无心,只是每每想起在某一个时间,在某片已被遗落的土地,我曾经看着那样一双手,小心翼翼地种下了一小片绿,便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略带上独属于我的欢愉,可是又总会在黑夜里隐隐作痛起来,像是伤口上停了只蜜蜂,而不久以后那只蜜蜂也要死去。
锦年师父已经不在了。
或许就是因此,他从来不在我的梦里出现。
(二)
时常在我梦里出现的是另外一个男子,他有着如画的眉和目,照理说该是我熟悉的人,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将他描摹。
他站在那里,像是披着金色的阳光,整个人带着融融的暖意,笑起来又总显得有些落寞似的。
此时的我要费些功夫才能想起,他好像总是那样,给人一种很寂寞的感觉,让人很想同他在一处,只是同他并肩坐着便很好,什么也不说,握住他的手——这么说来,他的手好似也总是暖的,融化一切的温度,却又带着日落的苍凉,沿着指尖传递到我的心间。
现在的我开始觉得,有那种想法的自己着实傻到没有救,难道同他一起坐着,便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寂寞吗?
我明明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他之所以会给我寂寞之感,是因他丢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他并不能在我这里找到,可是明明如此,他却从我这里拿走了属于我的某物,留下我一个人无措又略带着茫然。
他在我的梦里出现,如同鬼魅,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地站着,寂寞地站着。
而我总是在梦醒后躺在黑暗里,睁着空洞的眼,过许久,才会流下眼泪来,可是到了后来,干脆连眼泪也流干,于是午夜梦回,我便只是麻木地躺着,躺了很多个夜晚。
(三)
总是梦到扶苏的缘故,我开始变得害怕入睡。
在害怕入睡的夜晚,我便拿上花锄,去千草堂后面的药草田种一棵草,木茼、冬矛或者紫苏,那里遍地都是药香,我很喜欢,可是天上月色太满,星辰也吵吵嚷嚷,也许我是喜欢冷清的,每当那个时候,我总会很想念须臾山。
犹记得在须臾山脚下看到的夜空很高很高,星辰也都很遥远,晴朗的夏夜,我坐在山坡上,锦年师父就坐在旁边,向对面望去,便会看到一丛丛月见花,一开便开了半面山。
尽管知道锦年师父已经不在了,有时候我却非常想要扑到他身上大哭一场。
我想要问他,为什么我的世界只剩下他了,他却也要同那个人一样抛下我不管。
关于那个唤作扶苏的男子,我目前仍然记得的部分,已经只剩下很朦胧的轮廓,真要讲起来,那件事情怎么发生,怎么结束,带来了怎样的结果,我能够描述,却做不到生动。
其实我并不是那种会将过往一概抹净的人,遇着有人发问,我也从不隐瞒,可是讲起自身之事来,总有些干巴巴的,七万多年,如果说仍然有恨意或者爱意留存的话,或许也只限于那些能够想得起的部分。
既然记忆早已失去水分,一日日的干瘪,那么总有一天,我们提起那些曾让我们千疮百孔的事来,会变得不痛不痒,会如同事不关己。
我总会忘了他。
(四)
锦年师父从沉眠中醒来,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当年师父的遗体本该由凤族收殓,可我心想师父既然从凤家隐退,一定不愿再回去,便不顾规矩求了凤族的当家,大约是顾念我们师徒的情分,终于由我将师父殓在了须臾山。
记得我当年初升上仙,靠着不纯熟的仙法,花了七日打了副冰棺,又花一月有余,在须臾山灵气最盛处开凿了石室,将师父的棺木移入室中,我不相信师父就那样去了,我总想着他或许只是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等到休息够了,他总要回来的。
在那里,我守了他三年,三年过后,我才终于说服自己放弃。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想到,师父这一觉,原来并不是三年,而是七万年,七万年之后,我从一个仙友那里听说须臾山出现凤族灵动,那抹灵动虽然微弱,却足够被感知,我心想,那一定是锦年师父。
得到消息后我便匆匆赶去,怀揣着一颗忐忑而激动的心推开石室,扑到冰棺之前,可是那里早无师父的影子,呆了片刻之后,慌张跑去我们住过的草房——那里我常年不来,早被某一场风暴移成了空地,然而那颗枣树却还在,高耸入天。
我人还未近,便看到一个黑袍的身影立在那棵树下。
微风习习,天晴的很好,时隔七万年,我终于等来了我的锦年师父。
(五)
还没有叫师父,人已扑到他怀中,抱住他嚎啕大哭。
他似乎有些无奈,良久,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开口便带着宠溺:“千草,师父睡了这么久,有没有恼师父?”
我在他怀中拼命点头,心里却想,师父你能回来,我便永远不恼你,我只怕你一直睡下去,睡到全世界都将你忘了,睡到就连我都要想一想才能忆出你的模样。
“这不是回来了吗。”他将我扶起,含笑望着我,眼神仍旧温柔,就像许多年以前。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这次回来,便再不走了?”
他抬手为我抹了抹眼泪,点头的同时不忘教育我:“再哭要把脸哭花了,姑娘家怎能轻易在男子面前掉泪。”
我的眼泪本来快要落完,可是一听这万年不变的说教口吻,却更加汹涌起来,想止也止不住。
有一些委屈:“师父不许我哭,我……我却偏要哭个够……”
说完之后哭的更加大声,扶着我的黑袍青年立刻有一些无措,手忙脚乱为我抹眼泪。
锦年师父本就不怎么擅长言辞,一着急只好将我重新按入怀中,我便将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袍上,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落的很轻,却让人安心:“都是师父不好,千草想哭便哭,哭够了,咱们就回家。”
那时的师父也许忘记了,当时的我已是天庭的司药仙子,我们早没有家可以回。
(六)
几日之后,天庭为锦年师父摆宴接风,大闹了许多个日夜,筵席之上,天君以凤家无人为由,有意让师父接管凤家事务,师父虽然应了下来,却表示自己只愿暂为打理,待凤家另有合适人选时,希望天君可以允他退隐,天君有些为难,却仍旧答应了下来。
我在觥筹交错间望着师父无比清雅的容颜,觉得现在的自己非常幸福,可是心里却仍旧空落落,好似缺了一块,缺了什么,我不知道。
那个念头让我有稍许的烦乱,借着酒意站起身子,想去花园中吹吹凉风,身畔一个唤作红玉的女仙注意到我的动作,也顺势站了起来,说要与我同行。
我与红玉在御花园中闲闲走了几步,间或交谈两句,红玉是那种喜谈八卦者,我却对旁人轶事不敢兴趣,她提起几个话头我都没有兴趣,应得也含含糊糊,也许她自觉没劲,便也沉默了下来,又走出几步,她忽然有些神秘地问我:“千草,你莫非还不知道?”
我酒力作祟,头有些隐隐作痛,一边抬手揉着额角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她:“嗯,什么?”
她立刻一副“不是吧”的模样,凑我更近一些,道:“你难道不知,除了锦年上神以外,近几日咱天庭历劫归位者还有一位上仙?”
我没有从记忆中调出相关信息,便老实地摇头,心想历劫归位者隔三差五便有一位,谁知这一位是哪一位。
虽然仍旧是没有兴趣的话题,但是不好再教她冷场,便顺势问了句:“哦,是哪位上仙,我认识吗?”
红玉是个直肠子,平日里便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听了我的话之后直喊惊讶,然后道出个名字来:“就是你的顶头上司,那位东极的青玄帝君啊!”她好似是怕我不明白此人是谁,又补道,“你飞升以来,青玄帝君一直避世凡尘,如今终于回归正位,你典药寮按理说也归他老人家直辖,难道近来都没有得消息要去朝贺吗?”
我的头仍旧隐隐地疼,拿手撑着揉了几下,缓缓道:“……我平日里爱清静,那些麻烦事,典药寮的药仙们一般不会拿去千草堂扰我。”
“哈哈,我倒忘了你的性格……”
红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却突然有些狼狈地逃开她,留了一句:“红玉,我头有些疼,便先回去了。”
掠开几步之后听到她在我身后忧心道:“千草,你要不要紧?要不……”
我却只顾着逃跑,听不到她后来说了什么了。
外传 千草篇(2)
(七)
至于为什么跑,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努力说服自己是酒力作祟,跟那个名字没有半毫关系,那颗心却迟迟不肯平复下来。
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朝着什么方向走,只觉得一颗心颠三倒四,好不混乱。
直到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我一把拉上,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那双手转到一个人的面前。
夜幕下的花园偶有虫鸣,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那股热力就连冷风吹在身上也丝毫不能减退,那个人的模样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落入我眼中,让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微微张开的嘴,他月白色的袍子和他束发的玉冠,他的一切。他张口唤我的名字,是沉入夜里的声音:“千草。”
我定定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等到身上的热力退去一些之后,慌忙甩开他握住我手臂的手。
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蹙了蹙眉,冲他道:“你追我做什么?”
他对着方才被我拂开的手臂怔了片刻,回神过来以后,答得轻巧:“看到你,便忍不住追了上来。”又抬眸柔声道,“你不喜欢吗?”
我避开他的眼眸,淡淡道:“我自然不喜欢。”
盯着他的脚尖,心中忽然想,他的目光一定因为我这句话暗淡了下去,可是却没有勇气抬头看他。
等了一会儿,听到他一开口就是惯有的语调:“可是我喜欢。”略带着一些霸道,又不会让人觉得不悦,语气又认真又像是耍赖,“我看到了我喜欢的人,便追了上来,做这件事,我很喜欢。”
我一时哑然,却也有些生气,照理说,他的身份不是我可以开口顶撞的,可是此时也顾不上他的身份,冷冰冰地道:“你觉得我要对你的喜欢感恩戴德吗?”
说起来,我是那种很典型的不会与人吵架的人,蓄起来的气势大半都会半途而废,那日也是一样,明明预备了一肚子刺耳之言,说完那句话之后,却又不知接下去该怎么说。
不自觉咬了咬唇,手也在袖中握紧,觉得此刻没有同他纠缠的道理,便下定决心抛下他一走为是。
谁料我刚一转身,就听到他命令:“给为夫站住。”我心想你让我站住我便要站住吗,遂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刚走出一步,又听他道,“千草,你胆敢再走一步试试?”
(八)
适时,夜风微凉,不远处的宫灯影影幢幢,宴会的乐音幽幽入耳,酒其实早醒了大半,却仍旧觉得头脑含混,我心想,大约是这个唤作扶苏的男子对我下了什么降头,使我始终逆不了他,自始至终都是。
“怎么不走了?”
他的声音寒澈如水,同以往有些不同,我蓦地定在那里,再无法放任自己走出一步。
心下暗道,他方才以“为夫”称呼自己,莫不是以为我同他仍旧是凡尘的一对夫妻?想到这里,嘴角不由挂上一抹嘲笑,笑我自己,笑有这般荒诞不经的念头的自己。
他早弃了我,我难道还要巴着他不放,让他心间多一些同情吗?
越想心绪越混乱,他见我乖乖住脚,心中一定满意,闲闲绕到我跟前站定,我眼底便落了一片月白色。
那日他宽袍缓带,神形飘逸,宽袍大袖的锦袍上纹饰精美,所用衣料也非我这等小仙惯常能够使用的。
除了衣冠饰物华美讲究以外,如今的他已回归青玄帝君的身份,整个人自然更是气韵不凡。
我垂着头,听到他开口,声音冷淡里带了些无奈:“千草,你从前性子就硬,一旦定下了决心,无论为夫说什么,都难以让你改变心意。”叹了口气,声音如同雾霭,绕在我耳边久久散不去,“七万年不见,你仍旧没有变。”
我没有去看他的脸,努力控制好情绪,冷淡地回答:“我自然是变了的,只凭一眼便下了结论,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草率吗?”
他默了片刻,才道:“千草,我还以为你再不会同我说话了,没有想到你不光同我说了花,还愿意同我生气,我很开心……”又补充道,“你愿意同我说话,这样很好,至少证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九)
我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想起从前似乎便是这样,因他那一副厚脸皮,我每有脾气想要同他争上两句,却总是吵不起来,想到这里,脸不由自主地一热,窘迫间下意识的反应,便是逃。
他却早料到似地横挡过来,我立刻闻到一股月见草的味道。
蹙眉道:“扶苏,你莫不是忘了,我同你早不是夫妻了。”
他却一挑眉,嘴角含笑:“千草,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一怔之下,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如今他已归位,自然不该是扶苏这个沾了凡尘味的名字,登时瞪眼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而他笑意更浓,直直望着我,眼角眉梢都是温和:“事到如今你还愿意唤我扶苏,难道不是仍旧念着我们的夫妻情分吗?”
我不由得又窘又恼,口中却不想败下阵来,高声道:“你讲不讲道理?”
他脸不红心不跳,气定神闲道:“为夫自然讲道理,按道理来讲,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而且在为夫印象中,似乎并未下休书给你。”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只见他神色镇定,面上丝毫不见赧色,不由得惊骇万分,面前的这个人向来喜欢讲歪理,这我是知道的,却不知他讲起歪理来,是这样一副可憎的模样。
冷然道:“当年你我皆在凡尘,如今既已升仙,那凡尘的婚约自然不作数。”纠正方才的称呼接着道,“敢问青玄帝君,天庭每年都有诸多仙人下凡渡劫,在凡尘娶妻生子者比比皆是,难不成那些仙人历劫回归以后,还要记挂着凡尘的妻儿不成?”
我自觉这番话很有道理,正在得意,却听他淡淡道:“那不一样。”
我立刻有些生气地反问:“有何不一样?”
他答:“下凡历劫者回归正位,自然不该再贪恋红尘,可我当年以仙人之躯下得凡尘,是为了助你渡劫,而你也早被天庭列在司药仙子的候选名单上,你我既是在这种情况下成婚,自然不该按你说的那样,将这一婚事算在凡尘的露水姻缘里。”我目瞪口呆听他讲完,心凉下去半截,又听他道,“不过,你若觉得当年那次婚事仓促潦草,不愿作数,为夫如今既回归正位,再补一次正经的仪式给你,也未尝不可。”
(十)
如今想想,那日若非师父赶来为我解围,我怕是难以轻易摆脱他的纠缠。
师父告诉我,他见我中途离席,有一些担心,便追了上来,却没有想到会撞到我同扶苏纠缠的场面,师父说他原本见我是同扶苏一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却见我神情纠结,一时没有忍住,便走了过来。
记得当时师父将我护在身后,冲扶苏道:“千草今日有些累了,请帝君允我带她回去。”
扶苏的声音有些凉:“锦年上神,千草是我结发之妻,你要将她带到何处?”
师父性子一向温和,即便对方语气不善,仍旧好声好气:“自是带她回千草堂。”
扶苏道:“千草堂路程甚远,双雪宫就在附近,不如去那里暂且休息。”说着目光越过师父的肩头,落到我脸上,命令的语气,“千草,过来。”说着朝我抬起手,手指在月下白皙而修长。
双雪宫是他寝宫,我自然不愿前去,往师父身后缩了缩,轻声道:“师父,我们回千草堂。”
只见那只手轻微地抖了抖,却没有收回。
扶苏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千草,到为夫这里来。”他的神情有一些寂寞。
我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心中满是酸楚,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如同许多年前一样,颤着手拉了师父的衣角,用只教师父听到的声音哀求道:“师父,带我离开这里。”
我怕再留下去,我会在他面前,将努力维护了七万年的情绪,用片刻的时间瓦解,我已经不能再输了。
师父找到我的手,用很大的力道握入他的手掌中,我在下一刻,听到他沉声冲扶苏道:“你难道没有看到千草在害怕吗。”又道,“让开。”
(十一)
我第二日便告了假,开始整日闷在千草堂的后院,对着满庭药草,一坐就是一整天。
也是自那日开始的,扶苏每日都来,我自然不愿见他,他便在千草堂前一等一整天。
有人说照他的身份,别说是一个千草堂,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室,也无权将他拦下,我心中也有些搞不明白,为何我的一句不见,便成功阻了他的脚步。
师父偶尔会来看我,陪我一起除草捉虫,偶尔讲些药理给我,日子也不算太闷。
“你还在恼他吗?”师父似乎忍了许多天,终于问我。
我摇头:“我从未恼过他。”望了一眼师父,将我的心事讲给他听,“师父,我不是傻子,怎能不知,当年夕梓将他骗了,也将我骗了,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负过我,也一直对我很好很好。”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比任何人对我都要好。”
师父沉默着听到这里,开口道:“他以后也会对你很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阵抽痛,努力了一把,才开口:“可是我太累了,只要一想到要同他在一起,就好累好累。”望着手边的一株细弱的药苗,喃喃道,“他也一定很累罢,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放弃,就算很累,他也会试着补偿我,试着好好的爱我,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快乐……”哽咽道,“所以,这件事由我来做。”捂住胸口,道,“就算这里很疼很疼,也由我来做,由我来解放他。”
师父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眼里汹涌而过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绪,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应该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叹息般道:“千草,你那么爱他,自然会累的。”又道,“可是离开他,你便不会累了吗。”将我按到他怀里,沉声道,“离开他,你不光会累,还会伤心,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终于在师父怀中失声痛哭。
外传 千草篇(3)
(十二)
再次见到扶苏,是在紫微帝君的大婚上。
初初听得紫微帝君大婚的消息时,我稍有些茫然,过了许久,才将新娘子的名字同那个白衣的明丽少女联系在一起。
说起苏颜这个小姑娘,我因着她母亲的缘故,平日里对她也颇留意,小姑娘性子耿直又娇憨,少时是个惹祸精,惹祸的同时自己也总免不了伤筋动骨,于是便常被司命扭来我这里治伤,一来二去,便同她混成了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