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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淼渺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他坐在床沿,她与他面对面的站着,俯下身为他解纽扣,他穿着医院宽大的病号服,没什么设计的款式,白色的一套穿在他身上,竟也十分好看。反正就是个衣架子,走到哪里都惹人嫉妒。

他把手臂张开,夏小北解完扣子,帮他把上衣脱下来。室内的空气微冷,他赤口裸着上身,也没有发抖,她的手指无意识碰到他了,他就会眯着眼睛笑。当她为他把睡衣外套穿好时,他忽然抓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摩挲着。

夏小北微窘,拍开那只不老实的手,嗔他一眼:“正经点。”

他笑得越发开怀,却保持着平静说:“我很正经。”

不过很快两人都正经不起来了。因为换完了上衣,就要帮他换裤子。

夏小北拿着睡衣裤子,思忖再三,闭了闭眼,说:“把腿伸直。”

叶绍谦很听话的坐在床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夏小北伸手过去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脸红了。

耳畔是叶绍谦悦耳的轻笑,她头也不抬,回了句:“笑什么笑,我都帮你洗过澡了,还怕帮你换裤子吗?”

头顶的笑声很配合的止住了,但是,夏小北依然很难淡定。因为刚才在床上的一番厮磨,他的下面……此时很骄傲的昂着头,隔着病号服宽大的裤子倒不觉得,一旦脱下来,在紧绷的内口裤上面就很明显了。

夏小北极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迅速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再把睡裤换上去,衬着她给他扣扣子的时候,他很满意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低的说:“这么一来,算我们扯平了。”

她低着头并未听清,等到扣子全都扣上了,才抬起头来问他:“什么?”

她的手温暖,柔软,十指纤长,他其实很受用,握了在掌心细细摩挲着,亲吻着她的指尖,说:“原谅我这样自私,小北。我知道你爱的人不是我,在我得知这个病情时,也想过要放开你,可是你又追过来,哭着问我为什么不信守诺言。我真的很想照顾你一辈子,小北,请原谅我,原谅我这样自私,原谅我再也不想放开你。”

他嘴上是笑着,但眼底却是数不尽的落寞。

夏小北慌了神,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我原谅你,我什么都不计较,我只要你履行诺言,好好的,照顾我一辈子。”

“嗯,”他的声音轻轻的,那样捉摸不定的,“我不会这么快死的。”

他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提到这个字,她却浑身一震,挑起眉毛来瞪着他:“胡说什么呢,什么快慢的,你不会死,你根本不会死!戴维说了,你这个病没有生命危险的,只要动手术……对,只要手术就能康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切,搜光了脑袋去找戴维说过的最乐观的话,叶绍谦笑了笑:“我知道,百分之四十的赢面嘛。我已经决定接受手术了,为了你,我也一定坚持活下来。”

他揉着她的发,仿佛说着一件不痛不痒的事,而不是攸关性命的手术。

“之前我一直犹豫不决,也许你要笑话我,但我真的是怕了。戴维说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时,我就怕了,我不敢面对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的几率,我想与其去赌一把,不如留着剩下的时间,好好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我怕你将来会后悔,所以自作主张把你推开,可是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顽固的女孩子,居然大老远的追到北京来,你从停车场冲出来的时候,拦在我前头,我看着你,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你了。后来在会所的挣扎也不过让我自己更难堪,我喝了很多酒,跑到你住的地方,那时候我想的是,反正是一死,我不如自私点把我想要的占为己有。”

他把那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告诉她,用一种郑重的眼神望着她:“也就是在那时,我才明白,我唯一想做的事,不过就是好好的守着你,跟你过一辈子。所以,我决定接受手术,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我能给我们彼此一个希望。”

夏小北把脸紧紧的贴在他胸口上。这恐怕是她听过这世上最为动听的情话了!

因为爱你,所以愿意为你一搏,以生命为赌注。

叶绍谦又留院观察了几天,夏小北每次去帮他拿药,都是一整瓶一整瓶的,各种样子的,他一次要吃掉十几颗。药物治疗的过程极为辛苦,有时看到他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笑容,夏小北都为他捏把汗。于是天气晴好的时候,就常常陪着他在医院的绿地上走动。

这天刚打了针,叶绍谦整张脸都是灰的,样子极为吓人。每到这种时候,夏小北都恨不得能代替他受罪。

可是他就那么看着她,吃力的笑了笑,冲她伸出手:“过来,站那么远干吗?”

她走近了,握住他冰凉的手,还是不说话。

叶绍谦微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隔好久才睁开眼睛,望着她说:“想吃你做的菜。”

夏小北愣了愣。其实住院这几天,一直是警卫员把饭菜端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秦书兰吩咐。荤素搭配,菜色又精致,加了几味中药调理,可以说是最营养最科学的膳食了,还有食疗的作用。不知他怎么忽然想吃她做的菜。

仿佛猜出她想法,叶绍谦皱了皱鼻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妈每次都叫人在汤里偷偷加熊胆,难喝死了。”说完孩子似的央她:“我不管,我就要喝你煲的汤。”

夏小北没法子,只好在他睡着后去超市买菜。鲜活的鲈鱼,散养土鸡,还有煲汤的砂锅,枸杞、白芷等药材配料,全都买齐了,拎在手里也有两大袋子。

回到家中,厨房还是那天绍谦出事时留下的样子,凌乱不堪,一只烧焦了的炒锅扔在水池里浸泡着。

夏小北看了一会,摇摇头叹了口气,捋起袖子收拾起来。

她其实一直不擅厨艺,当初跟着夏妈妈学过蒸鱼,但煲汤着实是第一次。只好去把笔记本拿到厨房来,一边在百度上搜索食谱,一边处理食材。鲈鱼太新鲜,在塑料袋子里还时不时蹦跶几下,常常弄得她手忙脚乱。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耐心的杀鱼,把内脏掏掉,处理干净,又把买回来的整只鸡过水汌掉血沫,塞了葱段姜片和中药到腹中,口中念念有词的:“大火煮沸,换小火,焖两至三个小时……”正边看边做,客厅里电话突然响了,她一慌,手里处理着的整鸡直接掉进锅里,溅出无数水花。

她也顾不得擦,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就冲出来接电话,因为她知道这时候打过来的只有绍谦。

果然,一接起来就听见他低沉的笑声:“做什么呢,这么久才接?”

她有点气恼:“还不是你说要喝汤,明知道我不会煲汤的……”

他笑着说:“那你要感谢我给你这么一个锻炼的机会,将来才能做个好的贤妻良母。”

她无奈的说:“好吧,那未来贤妻夏小姐请问叶三少你喝汤要咸一点的口味还是淡一点的?”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那就淡一点吧。”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有一种淡淡温馨的感觉通过这跟细细的电话线传过来,也许两人都感觉到了,于是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厨房里似乎传来咕咕的声音,夏小北一下子跳起来:“我忘了火没关!哎呀汤都要扑出来了……”

她顺手就要搁电话,被叶绍谦叫住:“小北。”

“啊?”

“我想你了。”

非常简单的四个字,她才不过离开医院不到六个小时,但这样一句话,却让隔着电话彼端的她,无缘无故的红了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个什么劲,飞快的说了句:“我煲完汤就去看你。”便立刻挂了电话。

再回到厨房,砂锅果然冒着大团大团的白雾,锅盖被水花顶的滋滋作响,她赶忙掀开来,冷不防被烫了手,捏着耳朵吸了半天气。最后把火关小了,文火细心的慢熬着,拿了调羹一点点将浮沫撇去,第一次认真的做这样一件事,内心却是满满的幸福。

傍晚时分,她提着一只食盒和一个保温桶去医院看他。

行至病房门口时,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想或许是有访客到。绍谦的朋友,多半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也不敢怠慢,于是礼貌的房门上敲了敲。

绍谦冲她笑了笑,说:“你终于来了。”

“嗯。”她走进来,恰逢每天定时查房,戴维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子,高个子,穿一件鹅黄色的绒衫,下面是膝盖以上的百褶裙,配上小牛皮的长靴,已经有了初春的意味。转过头来看她时,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打量着夏小北,却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

夏小北也不便多问,只是眼神一瞄,就看见女孩手里提着大饭店里精致华美的餐盒,顿时黯淡了颜色,偷偷将保温桶藏在了身后。

恰巧戴维也在观察那餐盒,冷不丁问了句:“在昆仑订的吧?”

女孩不无得意的点了点头:“我特地跟那儿的主厨师傅预约的呢,加了好几种名贵药材,有鹿茸、人参……”

话音未落,就被戴维不客气的笑声打断了:“啧啧,我也该补补了。反正叶三吃不着,别浪费,就孝敬哥哥我吧。”

女孩顿时委屈的看向叶绍谦:“三哥--”

叶绍谦始终微笑着:“戴维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大病初愈,虚不受补,哪能吃这些营养的东西。反正扔了也是浪费,就给他解解馋呗。”

连病人自己都这样说,女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索性将那些餐盒全都扔进垃圾桶里:“我丢了也不给他吃!哼!”倒是把一腔怒气都撒在戴维头上。

等女孩走远了,夏小北撇了撇嘴,心想自己也是白忙活了,转身就要将保温桶也扔进垃圾桶里。幸好叶绍谦眼尖,拦住了非要她拿过来给他看看是什么。夏小北拗不过他,索性往他怀里一扔:“反正没你那个小姑娘的好啦。”

他倒是兴致很高的打开来,鸡汤的香气顿时在病房里溢开。一旁的戴维闻着竟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往保温桶里瞧了瞧说:“难怪你巴巴的把人家气走,原来早就准备好了爱心鸡汤。”

夏小北怔住了:“你是故意的?”

叶绍谦捧着鸡汤,用发烫的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什么故意不故意,她那汤一闻就知道里面又是那些熊胆鹿茸的,我现在闻着就想吐。还是老婆你做得汤好喝。”

一旁戴维受不了他这个酸劲,啧啧的感叹:“唉,你就刺激我这个光棍吧,将来病倒了都没人煲汤的。”

夏小北有点不好意思:“我做了很多呢,还有蒸鱼,一起吃吧。”

刚说完就被叶绍谦抢了过去:“不行,这是给我的,我一个人吃还不够呢。”

夏小北无奈的看着他:“真的吃得完?”

叶绍谦笃定的点头。

戴维止不住的摇头:“真想叫你以前那些女朋友来看看,叶三公子护食的一面,跟小狗有什么区别。”

夏小北瞠圆了眼睛:“噢……原来你的老相好都在北京啊。”

叶绍谦赶忙摇头:“没有,别听他乱说。”紧接着一记警告的眼神。

戴维如若未闻,全当是报复他日前要挟要吊销他行医执照的事了。

等戴维走了,夏小北就乖巧的坐到床边,拿调羹一勺一勺的把汤吹凉了喂给他喝。

他吃得很香,夹一筷子鱼肉,再喝口汤,她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嘴角一直微微弯着,一整个保温桶的汤,竟然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她边喂还边盘问他:“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你以前的女朋友?”

“哪里,就是我一妹妹。”他吃得正香,含糊不清的解释。

“妹妹?”她眼底的疑惑更深。

见她误会了,赶忙又补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是我妹妹,亲妹妹。”

她说:“你家还有个小女儿?”

他摇头:“不是,是我姐夫家的小女儿,陆家的幺女,小时候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玩的。我前一阵子不是一直在姐夫公司帮忙嘛,刚巧遇上她放寒假,带她吃过几次饭,这次不知道她从哪听说我病了,就非要跑来探病。”完了还特地添了句:“小丫头片子的,你也能醋着?”

夏小北嗔他一眼:“谁说我醋了,我就是替她那食盒可惜。”

他嘻嘻笑着:“下回我带你去吃就是了。”

八十三、托付

吃完后她拿湿巾帮他擦嘴。因他刚才提到小时候的事,夏小北想起上回从雷家祖宅带出来的照片,于是翻出来问他:“这个是你吗?看不出你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

叶绍谦朝照片上瞅了眼,不禁哑然失笑:“你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我就是好奇嘛,”她坐到他床上挤着他,兴致颇高的问:“快说说,这是你几岁的时候,穿着校服像个小正太。”

他瞥了她一眼:“正太?”

“唉,你不懂,就是夸你可爱的意思。”她头也不抬,翻过另一张照片,上面是几个男孩子抱着足球的合影,指着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说:“这个笑这么呆,该不是戴维吧?”

叶绍谦也憋不住笑了:“眼光这么毒。那你猜猜这个是谁?”

他手指落的地方,正好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因为日晒,皮肤偏黑,眼睛也是又黑又大,但是不爱笑,连照相都是抿着嘴。夏小北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不想说出那个名字,只摇了摇头。

叶绍谦将她搂至怀里,一一为她介绍说:“这个是我二哥。当时政府大院里几个孩子组足球队的时候拍的留念。站他后面那个个子最高的,就是温家大哥。喏,这个是我,抱球的那个是陆大哥……嗯,就是我姐夫,还有你刚看的,戴维,他右边那个是他大哥向荣。”

夏小北一一认着,然后指着藏在柏树后面梳羊角辫的小女孩问:“这个该不会就是刚才给你送饭的姑娘吧?”

叶绍谦在她脑袋上拍了一记:“哪能啊,她那时估计连走路都不会呢。这个是我大姐。”

她恍然忆起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苍白女子,颇有些感慨,随意问起:“你和你大姐的感情一定非常好吧?不然你姐夫也不会这么照顾你,一直把你安排在他公司里。”

叶绍谦眸色转了转,半晌才悄悄对她说:“其实不是因为我大姐,姐夫在跟我姐结婚前,一直有喜欢的女孩,那女孩当初就是我给他们撮合的。”

夏小北一脸惊诧,小嘴微张:“啊……你竟然帮你姐夫出轨?”

他颇为懊恼:“我怎么知道后来大妈会把姐姐跟陆大哥凑成一对啊,她又不喜欢陆大哥……”

叶绍谦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可夏小北想起那天在车上雷允泽同她讲的话,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她不想在这桩陈年往事上耗下去,于是拈着其他照片一张张问他。

他说:“那时候性子野,翻墙逃课打架,什么都干过。老头成天抓个鸡毛掸子在墙根下堵我,二哥最是狡猾,趴在墙背上不动,等我先跳下去,结果我一跳下去就看见老头两眼喷火的在那等着我。免不了一顿鸡毛掸子,二哥忒不够义气了,比个手势自己就走了,过一会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来,手里还抓本书假装在看。老头每次训我就说:你能有你哥一半让人省心就够了!”

每次听他提起雷老爷子,都是怵怵的模样,真是从小被打怕了。她说:“可我看你房间里奖状都是贴柜子里的啊,我以为你会张扬得唯恐天下不知呢。”

他摇了摇头说:“你没进二哥房里看看。他那奖状,都拿来垫桌角了,反正有二哥在,我得了什么奖老头也看不进眼,贴出来还不是被二哥比下去。”他告诉她的时候倒没有忿忿不平,只觉得惋惜,“我从小到大没一次赢过他,五年级那次,我发了狠,拼命的念书,结果还是比他差0.5分,考了个第二。我当时气得跳脚,拿试卷去找他,问他:你到底是不是人,竟然能全科满分?你猜他怎么说?”

如果是雷允泽,应该会沉默不作声吧。

“他说:0.5分,也是差距。”叶绍谦现在说来仍是十分懊恼,“后来我就放弃和他比啦。不过我们还是感情最好,他去了上海,我也跟了去,不过他事业有成,我却还是不学无术。”

他说完,自嘲的笑了笑。他今晚有意无意的,多次提到雷允泽,夏小北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便静静听他说着,并不发表意见。

直到最后,他终于说:“我一直以为你会选择二哥的。就算现在,我知道,他还是在你心里。小北,我希望你能诚实的面对你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如果你是因为我的病,才决定留下来照顾我,那对我来说只会是一种侮辱。”

他终于是说出口,这也是一直以来夏小北最担心的事。那天在卧室里被他看到的那一叠照片,终是在他心里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那样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事实,连夏小北自己都不得不信,何况是叶绍谦?

夏小北坐近了些,把头倚在他的胸前,静静的听他的心跳。叶绍谦低头看着她,隔很久,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就像是怕吵醒熟睡的人一样,喃喃道:“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抚在她头发上的手忽然一滞,他望着病房里虚空的某处,目光清湛,泛着闪亮。

夏小北缓缓寻得他的手,拉下来与他紧握,轻轻的说:“绍谦,我们结婚吧。”神色却是平静郑重的。

与她十指交握的那只手微微一抖,清亮的眸子中光线一闪,便迅速黯了下去。他凝下脸色,沉默不语。

夏小北不急不徐的抽出那只戴着当初他求婚戒指的手,在黑暗中竖起手指,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结婚吧,立刻。”

他却捉住了那只手,指腹摩挲着光华绽放的钻石,并不答话。

“绍谦……”她执着的仰着脸,回身望着他。

他只好叹息,反问她:“小北,你怕了吗?”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夏小北却只是紧紧的咬着下唇,盯着他看。

他说:“决定接受手术,只是我一个人的赌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可是……小北,你在害怕,你输不起,你怕将来会失去我,所以才急着要跟我结婚。”

她抿唇不语,但心事已被他全然猜中。输……恐怕她连想都不敢想到这个词,更不用说这个词背后代表的意义!那是绍谦的生命,她输不起!

他却还能笑得出来:“这也是我最初不愿告诉你的原因。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如果将来,我……死了,你应该拥有你自己的幸福。我不想毁了你。”

他越说她心口越是颤抖,那些不愿被提及的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就害怕起来,她哽咽着说:“可是你说过……爱过你的女人,不会再爱别人了啊……”叫她如何,再拥有自己的幸福?

他恍然忆起,也不由的笑了,那笑显得苍白,他说:“我倒是忘了说过这话……不过,这世上比我出色的男人,真的不多了,嗯……我来想想,”他竟然真的一本正经的在思考,最后,他说:“也许是有这么一个人,你将来还会爱上他。”

夏小北终于明白他今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什么意思,他就这么急着将她嘱托好,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离去似的。就算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要不要爱上别人也是她自己的事啊,他凭什么帮她做决定?

心里堵得发慌,可见他病成这样苍白,又不忍心埋怨他,只好锤着他胸口说:“哪有人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信这世上比你好的男人就只有一个了,你再这样说下去,我现在就出去找,找一大堆回来给你看看。”

他讨饶一般抱住她:“好了我不说了,我错了。”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笑容却还是不置可否。夏小北也知道,这世上哪还会有比她的绍谦更好的男人了,就算有,她也再不会爱上别人了。

第二天,夏小北照例在家做饭,做好了全装在食盒里带去医院。正要出门,门铃响了,是快递公司。送到这个地址,收件人却不是绍谦,而是她,夏小北。

她签了字打开来,原来是温梓言婚礼上拍的照片。她想起当时嘱咐那摄影师将照片冲洗出来后寄给她一份,她其实不过是想跟绍谦留个合影,谁知那摄影师倒是上心,厚厚一沓全给她寄来了。她想着饭菜放久了要凉了,便将照片塞回去,一齐带到医院,等吃完午饭和绍谦一起看。

叶绍谦听说之后,兴致颇高,一张一张翻开看着,指着人堆里的夏小北说:“就你爱走神。”但凡镜头不小心拍到人堆里的她,都是若有所失一脸茫然的样子。

他半真半假的开她玩笑:“二哥结婚,你就这么难受啊?瞧你就没一张笑的。”

她撅起嘴巴抗议:“还不是你玩失踪,害我到处找你。”

她想想,那天之前绍谦应该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吧,所以婚礼结束后才没有去机场赴约。

叶绍谦一张一张看着,她却跳过去不知在里面翻找什么,他问:“你找什么?”

“咱俩合影的那张。”

经她提醒,他也想起来,婚礼结束后他终于出现,和她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摄影师叫住,两人茫然回头,那一瞬间,便被捕捉了下来。

夏小北边找边说:“说起来,咱俩还没有一张正式的合影呢,我钱包里还一直放着夏楠的照片呢。”言下之意,要把两人的合影放进去。

他低低笑着,她突然说:“找到了!”那照片抽出来,正是两人并肩而站,齐齐侧身回头的一瞬,她刚要说“就放这张吧”,然而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叶绍谦的脸色也变了变,眸子里的笑意一瞬间消退。

半晌,他只是按着她的手,把照片抽出来扔进那一堆里,若无其事的说:“这张拍得不好,下次我们再一起拍张好一点的,给你放钱包里。”

她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为什么说那张照片不好。看到照片那一刻,她也愣了一愣。风景构图什么都是很美的,因为一瞬间抓拍的镜头,两人表情虽然没笑,却也自然,姿态更是相当和谐。只是……照片里的她,虽然惊讶,但一双黝黑的眼睛却是直视着镜头的,从照片上就能看到清澈的光点,而站在她身侧的绍谦,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却如同失了焦,里面全是空洞洞的茫然,更是不知所措的看着别的方向。

原来那一刻,他的病已经发作。

可是他伪装得那样好,一直若无其事的与她笑谈。

如果她能早一点看到这张照片,也许不会茫然迷惑了这么久,原来一切的真相,早就被照相机的闪光捕捉到。

他们再无心看什么照片,夏小北也知趣的把散在病床上的照片拢拢好,收了起来。趁他不注意时,却悄悄把那张合影单独拿了出来。

去楼下给他拿药时,她特地绕到戴维的办公室,他正好有一个病人,她就在走廊上坐下来等着。入眼处,尽是白色,来来往往的病号,还有药水的味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几岁起开始害怕打针,害怕进医院,反正闻着这个味儿,就觉着浑身不舒服。也许是医院这种地方,承载了太多生离死别。今后却不得不常常在这里出入了。

戴维走出来,顺手递给她一杯纸袋咖啡。

她道了谢,打开来喝一口,苦涩的滋味立刻蔓延至口腔。她皱了皱眉,抬起眼看他,平静的问:“他这样大概多久会发作一次?”

戴维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告诉她:“情况好的话可能三五天会发作一次。”

她心里陡然一沉:“每次发作都会头痛和失明吗?”

他点了点头:“暂时性的,熬过那一阵就好了。”

夏小北深吸了口气,她是没见过绍谦在她面前发病的样子,纵然有,他也极力隐瞒着,从来不让她见到。可她猜也能猜到有多痛,她把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仿佛借着那依靠才能站得住,她问:“上回雷总和温梓言的婚礼上,他也发病了是吗?所以我一直找不着他,后来他才出现一会,你就来把他叫走了。”

戴维仍是点头:“那天我接到电话,叶三说他在外面,突然发病,让我开车过来。我因为堵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就看见他和你有说有笑的。要不是我了解他的病情,我一定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那种情况……他还笑得出。早在我刚发现他颅腔里的异常时,就已经嘱咐他近期不可以在自己开车,他起初也听了话,改用司机,但每次碰上你的事,他总是什么都忘了。我那时真的很不平,有什么是能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可是他离开你,跟我到了北京之后,我看着他抽大麻酗酒,自我放纵行尸走肉的样子,我觉得他还不如死了好。”

戴维停下来冲她笑了笑:“所以后来我会帮你,我想有你在他身边,也许能鼓励他面对自己的病情,毕竟病人自己积极的心态在手术中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夏小北却惊呆了:“抽大麻?”

“这圈子里不少人都在抽。叶三以前对这些东西一向很反感,他玩归玩,但一直洁身自好,至少我认识他这些年没见他沾过毒品。可上回他断腿住进我们医院,我就发现他抽上了,我那时也跟你一样惊讶,抢了他手里的烟扔在地上,可是他竟然一脸无所谓的对我笑。他跟我说:你放心,我不会上瘾的,我只是疼得睡不着才出来抽一支。”

戴维转述的语气相当平静,却在夏小北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叶三那次为什么会把腿给弄断了吗?”

夏小北早已失了魂,喃喃的重复着当日她听说的事实:“车祸……”

戴维笑着摇头,在她肩上拍了拍:“他看见你和雷二一起去婚纱店。”

她恍然忆起那日婚纱店外突兀的巨响,她只当是普通交通事故,并未留心,竟是……竟是绍谦?

心口微微疼痛起来,时过境迁,她却仍如身临其境一般,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痛。

那么久……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一直在隐瞒,独自隐藏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如果不是人来人往,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他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到现在,她还能做什么来补偿他呢?她唯恐是他连补偿的机会都不会给她了……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手术……手术的事定下来了么?”

她是抱着一丝希望去问的,然而当看见戴维略一沉默而后露出凝重的神色对她微微摇头时,一颗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也许你还不太了解脑部肿瘤这种病。有些虽然是恶性的,但如果位置不是太重要,完全是可以根除的,而且危险系数并不高。然而,有些良性肿瘤如果恰好压住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那么手术起来,就算是最顶尖的医生也,也不会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它摘除。”他顿了顿,说,“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他现在头痛和失明都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之前还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失明和晕倒,恐怕再拖下去,连四成的把握都不到了。”

八十四、请柬(又加了3000字,请刷新

戴维接着说:“颅内手术毕竟不比其他外科,即使成功率是99%,那剩下的1%所带来的后果,也不是你能想象的。”他的表情凝重,深呼吸了一口,才平稳的说下去:“我不止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也是作为叶三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这一次手术,万一失败了会怎样……”

随着他低下去的语声,四周也像一下子安静下来一样,安静的这声音传进夏小北的耳朵里,仿佛都有嗡嗡的回音,搅乱她所有的思维。

戴维最后离开时,拍了拍她肩膀说:“我听说你们计划等叶三病好后,一起出国。如果这是你们共同的心愿,那还是趁早完成较好。我读医科大学时认识一个很著名的颅科教授,如果你们决定在美国手术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夏小北木偶一般站在原地,直到戴维走远了,仍无法动弹。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是这种口气,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什么叫趁早完成比较好?难道他们都认为绍谦活不下去了吗?可是这么些天,他一直好好的啊,他对她笑,撒娇要吃她做的菜,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没有了呢?

她不信,但心里又没来由的升起一阵恐惧,她攥了攥冰凉的手心,飞快的朝楼上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脚下步子越来越快,从疾走到奔跑,最后高跟鞋在医院走廊上踩得咚咚作响,引来一路的侧目。

到绍谦病房前,她一下子拉开门,病床上的他已经睡着,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正香。

那一刻提在嗓子眼里的心跳终于落定,她舒了口气,刚要走过去,突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变得煞白,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缓慢的,缓慢的,越过他的肩头,试图放在他的鼻端。

手刚刚伸到他面前,突然被他微凉的手指按住,她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站在原地,叶绍谦却恍若不觉,转过脸来对她微笑:“你回来啦?”

她搓了搓另一只沁满冷汗的手心,勉强牵起嘴角:“嗯,刚和戴维聊了一会。”

他坐起来,似乎已没了睡意,拍了拍身侧,对她说:“你过来点坐。”

夏小北不明所以,依言靠了过去。他把手臂置在她身后,拥住她说:“小北,我想出院了。”

“啊?”她愣了愣,“可是医生说还要留院观察啊。”

他抱着她,习惯性的把下巴在她发上蹭了蹭,声音透过绵密的发渗过来:“你刚刚……是怕我死了吗?”

夏小北有一瞬间的僵硬,是被人窥破心思的尴尬。

他却笑了:“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不会这么快死的。”

她急了,用手去捂他的嘴:“说好不许再说了……”她眼睛里晶莹的雾气,眼看就要落泪,他赶忙抱住她,答应着:“对不起,我再不说了。”

又过了一会,他说:“之前戴维跟我提过了,美国那边也有很好的颅科手术专家,我打算出院以后立刻跟你到美国去,在那边动手术。”

夏小北垂下眼睫,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他是怕自己突然就悄无声息的走了,连最后答应她的事都做不到,这才急急的要出院跟她去美国。他总是这样,记挂着答应她的每一件事,却从不在乎自己。而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就连当初怀着夏楠孤身一人流落在美国街头时,也没有这么仓惶无措过。

不知谁说过,凌迟之所以比砍头更残暴,是因为将死未死之际,亲眼看着皮肉一点点从自己身上被剐去,那种痛苦一直伴随着深深的恐惧,折磨人的肉体同时,更是心理上的摧残,远不如砍头那一刀来得干脆利落。而眼前这样清楚的感觉到绍谦一点一点在离开她,那痛苦不啻于凌迟。

她手忙脚乱的把药瓶拿出来,说:“吃药吧,吃完躺下休息一会。一直说话也不嫌累。”

他笑着说:“我还没有病入膏肓到说话都费力气呢。”

眼看她又要皱眉,他赶紧噤了声,接过她手里大捧大捧的药片,一口吞下去。

吃了药他乖乖躺下了,夏小北坐在床边陪着他,很快他就睡着了。握着她的手入睡,他似乎十分满足,眉眼全都舒展开来。这些天他被病痛折磨,瘦了不少,本就削瘦的脸庞,颧骨更是高高凸了出来,但五官依然精致如画。

她看得出神,不知觉就有热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她赶忙站起身,走到窗前。想了许久,拨通电话给蓝珈。

“照片我已经都收到了,谢谢你。”

“别跟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带你家那位回上海?”

夏小北顿了顿,默然说:“可能暂时不会回去了,他……病了,我们打算直接从北京飞美国,在那边治病。”

蓝珈聪明绝顶,自是猜到了什么,隔很久,才说:“一切都会好的,祝你们一路顺风。”

“嗯……”她又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口:“蓝珈,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到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终日惶惶,总是担心他会离开自己,而有一天,他真的要离开了……那时,你会怎么办?”

那边隔了很久没有声音,蓝珈似乎在思考,最后,十分坚定的告诉她:“留不住他的人,那么就永远留在他的心里吧。”

夏小北喃喃的想:那么,她现在算是永远留在他心里了吗?

末了,蓝珈又安慰她道:“明天的事谁能料到,想那么多干吗?不如过好眼前。”

绍谦也曾对她说:不要去想明天,明天交给他来想。

和蓝珈通完电话,夏小北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也许真的是自己杞人忧天了。那之后,连着几天绍谦的状况都很稳定,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和她到医院绿地上放风筝,他坐在长椅上,就算是睡衣拖鞋,修长的腿叠起来,也是风流倜傥,吸引无数小护士的目光,夏小北则拿着线筒,围在他身边大呼小叫,一会儿把线放得远了,一会儿又紧张的收回来,惹得叶绍谦连连大笑。

戴维签字后,就开始帮他办出院手续,和美国那边的史蒂芬教授通过几次电邮,对方了解了病情后,也欣然同意手术。这天夏小北刚从家里带了煮好的鱼汤,因为腾不出手来开门,只好在门外喊他的名字:“绍谦--”

病房里没有人应。这时间他不可能一个人出去,于是又叫了几声,便听见有人下床的声音。

很长的一段时间,门终于开了,出现在门后面的,是叶绍谦白得异常诡异的脸色。

她警觉不对,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他蹙眉摇头,明明只是轻轻的那么晃了一晃,然而他整个人,就像山峰崩塌的慢镜头一样,无力的,缓缓的,倒了下去。

她呆住。嘴张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手里的保温桶“嘭”一声砸在地上,香浓的鱼汤鲜气弥散了一地。

ICU里,他静静的躺着,隔着厚厚一层玻璃,只能看见洁白的病床上一个人的轮廓。夏小北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那源源不断流下的泪水,就那样顺着玻璃镜面,缓缓滑下去。

戴维走到她身后,叹了口气,说:“必须立刻进行手术了。”

她按在玻璃上的五指无力的屈起又伸开,哽咽着问:“现在呢?是不是连四成的把握都没了?”

回答她的,是戴维无声的叹息。

秦书兰也赶来了,递给她一张手帕,安慰她:“放心,绍谦这孩子虽然顽劣,但关键时候总能争一口气,他不会辜负你的。”

夏小北接过手帕,点了点头,目光仍不离ICU里那个睡着的人。

秦书兰转头和戴维交流起绍谦的情况。听戴维的口气,肿瘤有恶化的现象,不立即摘除,后患无穷。但病人昏迷状态下又无法进行手术。现在唯有等绍谦醒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秦书兰的意思是,等绍谦醒来后由多位专家会诊,在国内进行手术,但戴维拿出一张已经由叶绍谦本人签字同意的手术确认书,说如果不是这次突然晕倒,原定三天后就出发去纽约接受手术的。

当戴维拿出那张确认书时,夏小北像是被什么惊醒,蓦地回过头来,一把抢过戴维手里的东西。很长很长的一段说明,包括手术中可能发生的意外,和术后后遗症等等,英文她看不懂,但是右下角,的的确确是叶绍谦的字。

她见过几次他写的字,在他的公寓时看到他随手写的便笺,还有在雷家祖宅他的房间里,看到他小时候的作业本,姓名一栏,工工整整的“叶绍谦”三个字,钢笔浑厚有力,显然是练过一些年月的。

可是他什么时候签了这样一份同意书,她竟然毫不知情?如果没有发生这次意外,他是不是打算临上飞机了才告诉她?或者……他压根就没打算说?

眼泪不知何时落下来,正好砸在那份同意书上,她怔了怔,赶忙在用袖子揩掉,交还给戴维。

转过脸来,看着秦书兰,无比郑重的说:“妈,我想和绍谦结婚,越快越好。”

话落,不止秦书兰,在场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她以前叫她秦女士,秦阿姨,“妈”这个过分亲昵的称谓,她从不敢设想,但此时从嘴里吐出,并不觉得突兀,只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连秦书兰都愣住了,望了望ICU里还静静躺着的绍谦,又看了看夏小北,为难道:“可是,绍谦他还……”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躺在里面的人,是生是死还说不定……

ICU里,心电图平和而缓慢的跳动着,夏小北望了一眼,更加坚定的说:“他如果醒来,我想立刻和他结婚,如果……”她抿了抿唇,终是说出那个连自己也不愿多想的后果,“如果他醒不来,我仍然愿意嫁给他。”

*

酒店的套房里,光线昏黄而暧昧,雷允泽从被子里坐起来,伸手摸到外衣口袋里的打火机,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从床头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放进口中。打火机噌了一下,却没有点燃,他有些怔忡,又按了一下,望着那幽蓝的火苗,却迟迟没有动作。

仿佛依然有那么一个人,在昏迷的时候,紧紧拉着自己的手,死命也不放开。他这一辈子从没有被人这样依赖过,那一刻,只觉得手心里源源不断的力量好像能输给她,支撑着她熬过痛苦。她一直攥着他的手心,最后,缓缓开口,叫他:绍谦……

他猛的一下回过神来,一双幼白的手臂攀上他胸膛,握住了他的手,缓慢的,又带着丝讨好的,帮他点燃了口中的烟。烟草清冽的味道透入胸腔,他瞥了眼身侧的女人,光滑若丝缎的皮肤,完美无瑕的胴口体,那一张娇俏的脸庞,即使在睡觉时也不曾完全脱妆,精致得几乎不真实。

萧媛,不愧是新进的影后,凭借年关的一部贺岁大片,获得“艳姬”之称,容貌的确艳光四射,甚至……床上功力,也不容小觑。

那淬了珠片的水晶指甲缓慢而轻柔的在他胸前划着圈圈,试图想挑起他新一轮的欲口望。

不知为何,此刻在灯光下再看那张美得失真的脸,只觉得乏味,脑海中频频闪现的,却是那一张昏迷时苍白而瘦弱的脸庞。她算不得美艳逼人,顶多只是清秀可人,甚至那尖尖的下巴,像是常年营养不良。也许是吃多了油腻总会怀念清粥小菜,今晚,他实在没有过多的心情。

他重重的抽了一口烟,在身旁的烟灰缸里摁灭了,随手从床头柜上抓起自己的钱包,放进那指甲妖娆的纤纤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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