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少,自己拿。”
说完,已拨开她的手,翻身下床。暧昧的灯光将他的身体曲线笼罩得柔和了一些,他背对着她,开始穿衣,先是裤子,然后上衣,最后一丝不苟的合上外套。
萧媛略显惋惜的看了看墙上挂钟,才不过午夜:“就这么走了吗?”
“嗯,今晚回家。”他漫不经心的应着,已经开始穿鞋。
萧媛也从床上坐起来,毫不避讳的露出赤口裸的上半身:“说起你那个妻子啊,我可真是服了她。这两天一直在对我们公司施压,非得把我逼得没饭碗吃。”
他连头也没抬,仿佛嘲讽般嗤笑了声:“那么你怕了吗?”
她等的不过是这一问,忙娇羞道:“人家又不要嫁给你,人家只不过……只不过是爱你。”
爱……?
他仿佛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抬起眼来瞥了萧媛一眼。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黑眸里蕴了一层冰冷的浮光:“你要是真的丢了饭碗,可以来找我。”
萧媛却是全然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嘲讽,她绕这么大一个圈,无外乎要这一个保障,当即甜甜的“嗯”了一声。
他离开酒店,大堂的服务生见他深夜离开,殷勤的上前接过房卡,为他联系泊车。不一会儿,他的玛莎拉蒂就停在酒店门口,他坐进去,熟练的发动,驶离,一系列动作不需要经过大脑,已然完成,就像熟悉得已经浸入了骨血。
这次回到上海以来,他一直睡得很好,很长一段时间存在的失眠症,竟然奇迹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晚她都照例入梦来,梦里她虚弱苍白的躺着,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他就是她的唯一,那样迫切的需要,嘴里一直叫他的名字,叫他雷允泽,雷允泽,不是别人的名字,是他,雷允泽,一声一声,环绕不断……
有一刻,当醒来时蓦然看见枕畔的人不是她,那些或艳丽或妖娆的脸,终不是她,他竟有些惊慌失措。于是害怕醒来,害怕看到身旁的人不是她,害怕想起她叫的名字其实是别人,害怕面对这样残忍的事实……高架路上呼啸而过,这城市的深夜依旧繁华如斯。无数灯火层层叠叠,每幢大厦都仿佛水晶的巨塔。远远近近迎面逼迫而来,几乎倾塌,直往头顶压下来,他渐渐踩下去,黑色的车身如同流风,低低的呜咽着从高架蜿蜒的曲线上一划而过,于是那些模糊的景象又被轻快的抛到脑后。
他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两点。习惯性的不开灯,解开外套,直接走进浴室。然而今天,他刚脱下鞋子,客厅的灯就自己亮了,柔和的橙色灯光下,是温梓言明媚的笑脸。
“回来了么?”语气轻松而温婉,没有一丝埋怨或责备。她的脸也是舒心而平静的,穿着真丝的睡衣,在一堆抱枕中恹恹欲睡。
他愣了愣,俯身的动作滞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他神色如常的走进来,脱掉上衣,解下手表,终于在空调的暖风抚起她耳畔的发丝时恍然大悟:“你把头发拉直了?”
她的睡意好像一下消散了,有些惊喜的站起来,问他:“你看出来了?好看吗?”
他凝着黑眸看了一会,并未发表言论。自他认识梓言以来,一直是温婉精致的卷发,只不过有时是柔软蓬松的公主卷,有时候是女人妩媚的大卷,头发颜色也无外乎黑色、栗色、棕色,变化并不大,可她今天无缘无故拉直了一头长发,染得墨黑墨黑,洗完澡后干净不施粉黛的一张脸,还原本色,竟有些不像她了。
这样清汤挂面的样子……该死的,他竟然又想起那个女人!
他揉了揉发,掩饰自己仓惶的心思,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知何时,温梓言却跟了上来,从背后拥住他,娇滴滴说:“老公,你好久没回家了,今晚……”
她离得他很近,下巴就靠在他的肩上,那么不可能不闻到他身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可她竟然没有放开,甚至愈加卖力的撩拨他。婚后,温梓言一直也和婚前没什么区别,仍然习惯的叫他Vincent,对他的私生活并不多问,尽管外面的报纸八卦写得铺天盖地的离谱,也很少见她提起。很多时候他和她在一起,就像是回到了在法国留学时,两人都是无亲无故,只好相依为命,是最亲密的朋友,更像是兄妹之情。
他一直把她当世伯家的妹妹看待,尽管知道她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会去找萧媛公司的麻烦,她一直做得很干净漂亮,只要不太过火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夏小北的那一次,他是真的发了疯,气势汹汹的找上温家去。那之后她也是被母亲和大哥训斥了,回到上海后一直循规蹈矩,对他变本加厉的玩法,更加不予过问。
今晚,确实有些反常。
温梓言柔若无骨的小手一直试图在他身上点起火苗,但无奈雷允泽的身体就像一尊雕像,僵硬得没有任何反应,许久之后,他冷冷的拍掉她的手,推开她说:“够了,你早点上床睡吧,我去书房整理明天开会的文件。”
温梓言怔怔的站在他身后,就像是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书房……又是书房!自从他们结婚后,他不是夜不归宿,就是喝得醉醺醺的不省人事,少有的几次清醒的回来了,却总是借口工作在书房里过夜。难道她就这么可怕吗?和她同床共枕有这么痛苦吗?
眼看着男人的背影一点点离她远去,她终于支撑不住,失控的吼了出来:“雷允泽!你给我站住!”
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形停了下来,却并没有转身看她,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那最后的一丝希望便也泯灭了。她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冲到他面前:“你看,你看,你看看清楚!我为了你把头发弄成这样,你喜欢那个女人嘛,我就尽量把自己打扮得像她,可是你回来后,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吗?我做了这么多,你有好好看过我吗?”
她在他面前用力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那不是长在自己头上,根本感受不到疼一样。又或者她恨透了这些头发,明明那么恨那个女人,却为了取悦他,不得不把头发做成和她一样,甚至连言行举止都刻意的去模仿她,可是有什么用?他根本连看都不会看!
她这样一说,雷允泽深邃的黑眸里才有些松动,仿佛又看了她一眼,缓缓低下眸子:“那又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她……”声音轻不可闻,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有什么用?温梓言咯咯的笑着,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甩手将一张报纸砸到他身上:“那么她呢?她为什么能上你的床?”
那报纸砸到他身上,又缓缓的滑落地上,赫然是萧媛从他车上走下时,与他缱绻热吻的照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雷允泽的女朋友,就总爱找些圈子里的女明星,因而频频登上八卦报纸。可这样不仅不折损他的魅力,反而使更多当红的女明星对他趋之若鹜。
“这个小明星她哪点好?她根本就不是你喜欢的型!她凭什么吻你?凭什么上你的床?”她疯狂的质问他,早已失去了平时的名媛风范,眼角淬着的全是恶毒的光,“为什么这种货色你都肯要,却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她哪里比我好?我要她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永远!”
他终于沉不住气,按着她的肩膀狠狠将她甩在沙发上:“温梓言,你不要再发疯了!”
她却缓缓的笑了:“疯?我没有。看过这个,恐怕发疯的人是你了。”
她从身后缓缓拿出一只信封,他将信将疑的接过来,封底上那刺金的字仿佛烫到了他的手,让他本能的一怔。
他抽出信封里的请柬时,温梓言已经舒心的笑了起来:“疯吧,你就继续为她发疯吧,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哈哈哈,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永远得不到,哈哈哈……”
八十五、见家长
看着温梓言笑得近乎癫狂的样子,他莫名的感到厌烦,眉心微皱,手里的薄薄一张纸片几乎把他摁破了。
他挑了挑眉,讥诮的笑着:“那么你可能要失望了。费了这么大心机,可是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了,她要嫁给谁我都不关心。”
他穿上衣服,摔门而去,留下温梓言一个,不可置信的呆在沙发上。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在乎他!雷允泽,你骗的了我,你能骗的了自己吗?”可大门早已关上,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刚刚熄火的玛莎拉蒂又亮了起来,他迅速的驶上高架。该死!该死!诅咒着莫名的失落,迈表上的指针已超过限速,隐约可以听到车外的风声,他却一点也不想减下速度。心浮气燥的感觉挥之不去,下意识的为自己寻求解脱,在下一个路口转向,又驶回了那家酒店。
门铃响起时,萧媛尚在浴室里沐浴,因而开门稍稍晚了些。门后面是雷允泽一张白的发青的脸,深邃黝黑的眸子里风云变幻,目光落在她仅裹着浴袍的湿漉漉的身体上,逐渐变得炙热,深重。
萧媛怎会不懂他这眼神的意思,早已张开双臂,上前勾住他的脖子:“雷少……”
声音已经酥软到骨子里,这番他去而复返,她内心的欢欣可想而知,本以为会有一场温柔缠绵,谁知他的手触到她还冒着湿润冒着热气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冰,惹得她颤栗连连。大手自她腰间一拦,已将她横抱起来,一脚将门踹上,大步入内。
她被狠狠的掷于床上,即使床垫柔软,也震了两三下,刚要忸怩唤他,却见他已甩开外套,恶狠狠的压了下来。唇齿毫不留情,更像是发泄什么,完全是野蛮的冲撞。萧媛虽有怨言,却是不敢发作,只能默默承受,时不时还要媚声呼唤着迎合他。
发泄过后,男人像是倦极,直接抽身而出,在旁边的枕头上睡熟了。这样冷厉不苟言笑的男子,睡着时却是意外的沉静,五官优秀,俊美的脸孔让女子也为之折服。额发抵在雪白的枕头上,有几丝凌乱的遮在眼前,萧媛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伸了手,替他抚开那几缕发。
他却呢喃了一声,似是梦到什么温柔美好的景象,竟贴着她柔软的掌心蹭了蹭,未几,低声道:“小北……你就在这,别走远了……”
她滞了下,迅速的收回手去,又惶恐会惊醒他。他却睡得很沉,一无所觉。
清晨,他早早醒来在卫生间里梳洗,萧媛系了睡袍走进去,他正对镜抹着刮胡水。她进来时,他甚至吝啬瞥她一眼。
萧媛笑了笑,自身后伸出手来,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娇声道:“一会……陪我用了早餐再走?”
他并未作声,一丝不苟的刮好胡子,用毛巾擦得干净清爽了,才低声道:“不了,我等下到公司叫餐。”
萧媛做了个惋惜的表情,便不再挽留。
雷允泽戴好手表,忽又说:“待会坐我的车走吧。”
萧媛一喜,踮脚在他侧脸上印下一吻:“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从不会和一个女人待一整夜,总是办完事就匆匆离开了,昨晚他去而复返,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早上,已算是首例,更不要说在早上八九点钟,跟他共同离开酒店,上了他的车。只要她稍微放点消息给媒体,就等于像天下宣告了雷家二少是她的靠山。
不过,毕竟不是蠢笨的女人,如果她这样急功近利,只怕雷允泽很快就会厌烦了,甩了她。
萧媛不动声色的打扮好,在帽子下面又戴了副墨镜,将大半张脸遮挡住,这才挽着雷允泽的手,双双离开了酒店。
*
叶绍谦醒来后,就从ICU转到了特护病房。秦书兰在一边点着宾客名单,笑着打量夏小北:“请柬都叫人发出去了,你们这事办得仓促,临时也请不全人,只请了最亲近的几家,到时婚宴免不了清冷点,可别怪我们雷家薄待了你。”
夏小北温顺的笑着:“妈,你说得哪里话,是我这要求无理取闹了些。最亲的朋友聚在一起,祝福才最真挚嘛,排场什么,都是次要的,我想绍谦也不会在乎这些的。”
她说着,朝病床上看去。
叶绍谦刚吃了药躺下,此时正睡得安静。自他这次醒来后,就常常觉得累,一天里睡着的时候到比醒着的时候要多。那天她穿着防菌服站在他身边,跟他说结婚的事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手指,抓住她的袖子,那一刻,她捂着口鼻,眼泪依然决堤。
就这样醒来,情况总算好转。戴维一边紧张的为他安排着手术事宜,另一边,在秦书兰的帮忙下,婚礼的筹备也紧锣密鼓的展开。
叶绍谦清醒的时候,得知了这事,几乎是哭笑不得,那表情怪怪的,望着两个女人,埋怨:“我的终身大事,你们就这样瞒着我给我定了?”
夏小北嗔他一眼:“怎么你还不乐意娶我了?”
他连连赔笑:“哪里,是小的三生休来的福气。”
嘴上这么说,可夏小北总觉得绍谦在婚事上并不像她一样积极和期待,许多时候,她拿了婚礼筹备的单子给他过目,征求他的意见,他总是心不在焉的说:“你决定就好。”这让夏小北觉得自己好像在唱独角戏。
然而考虑到他刚刚醒来,精神难免不济,也不好埋怨什么。
对这桩婚事不赞成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雷家老爷子。
之前她和绍谦交往的事,秦书兰虽然知晓,但一直瞒着自己的丈夫,甚至连雷家唯一的孙子这事,也没敢让雷少功知道。听说雷少功不仅脾气火爆,教子极为严格,心脏也有点小问题,上了年纪以后就鲜少发火,家里人有什么事都顺着他的意。这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两个儿子这么乱来,非得又气得大病一场。是以秦书兰一直没敢将夏小北的存在告诉雷少功。
然而这次两人是要结婚,娶儿媳妇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再瞒着老人。秦书兰便提出挑个时间,让绍谦亲自带夏小北上门。孩子若是在病中仍坚持带回家的女人,必定是重视的了。
好在绍谦养了几日后,精神也恢复得差不多,找了一天明朗的好天气,就和夏小北一道坐车回了雷家祖宅。夏小北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前两日和秦书兰一起在古董店里挑的黄山松石纸镇,听秦书兰说雷老爷子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作画,那一幅有些年月历史又雅致的纸镇,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东西也烧钱得很,夏小北反复把玩着手心那一只小方盒子,不大点东西,花了她好几万,一年的积蓄一下子去了大半,这还不算店里最好的,只是个中等偏上的货色,着实叫人心疼。叶绍谦靠在车后的软垫里,瞧出她心思,握住她手背说:“花了多少,回头我给你报销。”
她正要欣喜,忽然又撇了撇嘴,一本正经说:“我就没有一点拜见公公的诚意吗?”
他不禁笑了,低头在她耳鬓啄了一口:“我爸不喜欢送礼这套,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从来就最不待见,待会你只要自自然然的,他就会喜欢你,喜欢你自然也就喜欢你送的东西了。”
有他在身边陪着,她便不是那么紧张,况且后路她都想好了,老人家要是不同意,她就和他私奔,到美国去注册结婚。这么想,她也就不怕了。
这雷家祖宅她是来过一次的,因而并不陌生,这次有叶绍谦陪伴,更加淡定自然。跨过三进,就是主屋正厅。向管家问过后,得知老爷子正在书房画画。
叶绍谦与她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看了看她手中的纸镇,时间正好,这下不愁送不出去了。
她上回来,直接就上了二楼到他的房间去。这次却是随他穿过一楼正厅,又绕过花池,才到了书房外头。
叶绍谦恭谨的敲了两下,听得里面沉稳的声音:“进来。”
雷老爷子的书房布置得并不奢华,却是格外的宽敞大气。屋子里摆放的家具都是北方的旧式家具,一桌一椅漆光油亮如墨玉,一扇古韵的雕花轩窗在老人背后敞着,撒下一室晴好。
老人身体矍铄,挥毫作画时始终站于桌前,自方才那一声“进来”后除了淡淡呼吸,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他们进来后,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叶绍谦向夏小北使了个眼色,夏小北在身后握了握他的手,淡淡的笑了笑。两人心领神会,便这么恭谨的站着,等着。
可是这么僵站着,不一会儿腿就麻了,夏小北倒好,只担心绍谦的身体撑不住。担忧的看了他几眼,叶绍谦终于忍不住说:“爸,你晚点画不碍事的。我带了女朋友回来,你也不说赐个座。”脸上却是嬉皮笑脸的。
雷少功这才抬起眼皮,带着几分不满瞥了一眼:“画画最忌心浮气躁,沉下气来一笔而就,才能成就一副好画。在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叶绍谦静静的听着,完了向夏小北撇了撇嘴,意思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毕竟是父子,担心叶绍谦的病情,还是挥了挥左手说:“坐那儿吧。”
叶绍谦这才笑嘻嘻的拉着夏小北过去坐了。
八十六、永不分离
叶绍谦终是沉不住气的人,坐下没一会就开始东张西望,见雷少功画的又是苍松虬髯之类,颇觉无趣:“爸,你成天画这些多没意思,我见那空军部的老徐,就常画些花鸟鱼虫的,多活泼。”
夏小北听了,赶忙捏住他的手,又忍不住实在想笑。
雷少功终是停了笔,那眼神真是恨铁不成钢:“不成器的东西,不懂就少说话,下去陪你大妈去。”
话是在指责叶绍谦,但用意诣在支开他,恐怕有什么话想单独与夏小北说。而叶绍谦真的就丢开她,灰溜溜的下楼去了。
夏小北深吸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最坏的后果不过是被人哄出去,叶绍谦说得对,怎么自然怎么来吧。
叶绍谦走后,雷少功却未见说话,重新执了笔,细细的描画。夏小北只好坐着,静静等着。
许久,雷少功终于舒心的笑了笑,放下笔,对着宣纸端详了一阵,十分自然的对她招招手:“你过来看看这画。”
夏小北一怔,赶忙起身。先前还以为老人早已忘了她的存在。
画是画得极好的,构图大气,运笔自如,墨色雄厚,苍松屹立于锐石间。
“说说看,你有什么见解?”
“啊……”夏小北踌躇半晌,老老实实道,“对不起,我不懂画。”
雷少功倒是笑了,仿佛早已料到她这回答:“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总爱画松柏?”
夏小北顺着他手势环顾四周,看得出墙上笔墨均是出自老人手笔,其中国画的选材多以松柏之类为主。
夏小北在心里腹诽:你想做政坛常青树呗,不就画松柏了吗?画花鸟的那都是想退下来赋闲享福的。当然这话她不敢放在明面上说,只好捡了些好听的:“伯父是有雄心壮志的人,画山水劲松方能体现内心的正气凌然。”
雷少功听完,又多瞥了她一眼。半晌,笑了笑,在画上最后提了落款,才将笔晾起,眯着眼盯着画作,直到墨迹全都干透了,才对夏小北说:“这副画你拿去,裱好了给我送来。走,随我一道下去吃晚饭吧。”
夏小北心中一喜,当然说好,恭恭谨谨的接过画跟在雷少功身后下去了。
才刚穿过花池,就听见叶绍谦在秦书兰身边讨好的声音,多半是央秦书兰帮自己说好话,听得雷少功咳嗽的声音,慌忙回过头来,看见夏小北手中卷起的画,紧张的神色终于舒展,冲她眨了眨眼,夏小北也回以一笑,大有“搞定了”的意思。
晚饭的菜色十分丰富,叶绍谦殷勤的多次帮雷少功布菜,秦书兰嗔了他一眼,说:“夏小姐是客人,也没见你招呼人家。”
叶绍谦呵呵笑着,搂了她一把,说:“她哪里算客人,她是一家人。”
秦书兰便也笑了,唯独雷少功面色不变,微微咳了一声。饭桌上立刻又安静下来。少顷,便见雷少功放下筷子:“说吧,你是没事不会想起回来看我的,这次又有什么要求我?”
叶绍谦满心以为刚才在书房夏小北已将老头搞定,于是放心大胆的调侃道:“我这不是带媳妇回来给你瞅瞅嘛。”说着,还拉了夏小北一把。
夏小北立马接着他的话茬,郑重无比的说道:“伯父,我和绍谦交往四年多了,彼此都觉得非对方不可,我们也都到了差不多该安定下来的年龄,希望伯父能成全我们。”
她说到“非对方不可”时,目光柔和而又坚定,叶绍谦握着她的手,亦是一震,微笑将她望着。
雷少功也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玩味般重复着:“非对方不可?”
夏小北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捏着叶绍谦的手心已噙满了汗。
良久,雷少功才开口:“这事,我不同意。”
一时,餐桌上几人都怔住了。夏小北和叶绍谦更是面面相觑。那时在书房里,雷少功将画交给她装裱,夏小北满心以为是默许了她这个媳妇,谁知还会有这峰回路转的一招?她就不信雷少功这样精明的人,一早看不出他们此行前来的目的,为何到现在才说不同意?
秦书兰也是不懂,低低叫了声:“少功……”
雷父却直接掐断了她后面的话:“若还想为这事求情,就不用开口了。”说罢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淡淡道:“吃饭。”
一时三人都没了胃口。叶绍谦更是直接将筷子一拍,起身离去。夏小北拉了他一把,没能拉住,只听雷父冷哼道:“没规矩。”碍于长辈在场,只得低下头,闷声扒饭。秦书兰也吃不下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一场好好的家宴,弄得不欢而散。
晚上回医院的路上,叶绍谦与她坐于车中,指着她手里紧握的画,忿忿道:“还拿着它干吗?老头这么不顾情面,丢了丢了!”
夏小北哭笑不得:“怎么说也是长辈,交代的事还是要做好的。”
叶绍谦哼了一声,扭头看着窗外再不作声。夏小北心里也是凉凉的,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到了医院门口,她扶他下车,他们在一起时,他很少能安静下来不说话,这一路与她置气,到真的一声不吭。直到进了电梯,他才转过脸来,一本正经的跟她说:“要不,咱这婚事还是作罢吧。”
夏小北本能的扬起脸:“你说什么?”
他复又叹息:“我说,咱们还是不结了吧。”
夏小北挽着他的手倏的一松,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叶绍谦,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一个所以然,倒是把自己气得直哆嗦。
他倒还能笑得出:“我怎么觉得你这像逼婚一样?”
“你还笑!”
见她是真的气着了,才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好了,我错了,我不笑。”
她伏在他肩上,也不知是在气,还是在哭,双肩都在颤抖。他的手掌抚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缱绻的安慰着,说:“我都知道你为什么急着要跟我结婚。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干这种混帐事。将来我要是万一……我总不能误了你一辈子的幸福。”
他说完,她抖得就更加厉害了,他紧紧抱住她,似发出一声苦笑,温言道:“我常想,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你。我活了二十九年,在这没有认识你之前的二十五年里,一直是浑浑噩噩,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而我们在一起的四年里,又因为误会和错过,浪费了那么久,那时我从未觉得可惜,纵使我什么都没有,可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现在,我恐怕连时间都没有了。人就是这样,错过了才会觉得后悔和惋惜。”他捧起她涨满泪痕的脸,声音嘶哑如同岁月沙沙穿过的声音:“小北,相信我,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想娶到你。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要你做我的妻子,让我照顾一辈子。我等了这么久,可是我现在觉得我不能这么自私,”他的手指缱绻的流连在她脸颊上,目光深情似水,注入她眼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留你一个人孤单在这世上,我会没法原谅我自己。”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眼底浮动的,似乎是水光,那样深切的语气,说的,却是最无情又最深情的话语,叫她如何怪他,怨他?他说的对,她只恨没有早点认识他,而在一起的四年,因为自己的执念,又错过了浪费了许多时间,仔细想来,他们在一起开心欢笑的时间,不过屈指可数。如今,连她最后的期望,竟也不能达成。
好久,她终于能抑住哽咽,平静的说出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如果,我不能嫁给你,我也没法原谅我自己。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定,不管你的病能不能治好,我都愿意陪着你。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就像你说的,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我不想这一次,仍然留下遗憾。”
“错过你,我将会抱憾终生。”
她的目光非常坚定,然眼里蕴藏不住的泪水,却泄漏了她的软弱。那泪光映在他眼中,更衬得他眸光璀璨异常,如同暗夜里最夺目的那颗星子。
他闭了闭眼,再次张开双臂抱住她,在她耳畔低声说:“那么,我们先订婚吧。虽然不是正式结婚,可是我娶你的决心,要让每一个人都看到。然后……我们就去美国,等我做完手术,我们就正式完婚,到时候,我要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着破堤。他颤抖的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深深吻住她的唇。
眼泪滑进口中,涩涩带苦的味道,随即被他唇舌的追逐湮灭,只余下浓浓的男性气息。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一径流着,伸出手臂,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回应。只怕是来不及,只怕是时间不够,只想与他这样一直温柔缠绵下去,永不分离。
不知何时,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听见电梯门打开沉沉的声音,叶绍谦忽然停下来,放开她,神色迷茫的望着前方。
她沉溺在柔情中后知后觉,也讶异的转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
雷允泽站在走廊上,正对着电梯方向,静静的看着他们。
*
八十七、我恨你(补了2000字
雷允泽站在走廊上,正对着电梯方向,静静的看着他们。
走廊上白炽灯太亮,照得他的脸色也是惨白,五官却是一片模糊的,她努力睁了睁眼睛,眼泪流得视线模糊,她怎么也没法将他脸上的表情看清楚。
倒是叶绍谦十分平静的叫了声:“二哥。”
隔了一段距离,他似乎点了点头,才说:“嗯。我收到请柬,听说你病了,所以先来医院看看你。”
他的声音嗡嗡的,在寂静的走廊上,似乎发出回响,又或者那回音只在她脑中。她有点站不稳,扶住了叶绍谦的手臂,这动作在雷允泽看来,却似刻意的亲密。
要结婚了,所以故意在他面前大秀恩爱吗?
他勾起唇,笑了笑,连自己都觉得唇角甚是僵硬,更不要说别人看来了。
夏小北看着那一抹苦笑,心里更不是滋味,低下头,扶了叶绍谦慢慢走出电梯。
回到病房,夏小北仍然觉得浑浑噩噩的,这一切来得太快,而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她并没有发请柬给雷允泽,也许是秦书兰发的,至于用意什么,她都没力气去想了,只觉得措手不及,对上他深邃而隽永的黑眸,就像是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一进病房她就低着头开始忙活,帮叶绍谦换睡衣,扶他上床躺着,然后是烧水、泡茶,经过雷允泽面前时,觉得再这么视而不见又太假,于是转过脸来,努力的对他微笑:“雷先生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他说:“谢谢,不用。”
叶绍谦靠在枕头上,说:“谁都没有他口味叼,咖啡一定要喝纯正蓝山的。我这里可没有。小北,别理他,给他杯白水。”
蓝山,鲜煮出来五分钟内的,她当然知道。却假装不知,转头说:“我去泡茶。”
雷允泽的目光跟随了她的背影一小会,然后平静的转过脸来,问绍谦:“老头怎么说?日子都定下了?”
叶绍谦止了笑,摇着头说:“老头那脾气……除了大姐没人能劝的动。”
提及雷允晴,雷允泽的脸色黯了黯:“这次回来,听戴维说大姐的情况有好转,你办喜事,应该跟大姐说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大姐还没见过小北呢。是该找个时间带她过去。”
那边,夏小北倒茶的手一滞,开水泼在手背上,烫得她咝了一声。
“小北?”
叶绍谦紧张的要下床,刚掀开被子要踏下地,雷允泽已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叶绍谦的动作忽然就停住了,像电影按了播放暂停,脸也是隐藏在光线暗面里的,看不清楚。可是雷允泽的表情很清楚,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子,剥削的唇,一分一毫,清清楚楚。从今晚见到他以来,夏小北似乎是第一次把他看得清楚。她亦是怔怔的站着,仿佛雕塑般失了魂,连手背上的灼痛都忘了,
雷允泽最先垂下眼睛,又重新坐下,声调低沉:“不用麻烦了,我不喝茶。”
叶绍谦刚要走过去,被夏小北止住了:“我没事,看我这笨的,连个茶都倒不好。”赶忙拿纸巾擦了水渍,重新泡好两杯茶端过去。
雷允泽接过茶,连看也不敢看她,淡淡的说了句:“谢谢。”叶绍谦却将茶放下,心疼的握了她的手,那上面,红红的一块,他的指腹摩挲上去,她就皱起眉毛缩了下。
他说:“待会找值班医生看看吧,涂点药好得快。”
“嗯。”她温顺的点点头,就着他身边坐下。
他们兄弟俩见面,自有说不完的话,但那之后,叶绍谦兴致似乎就不是很高,说了会便连连瞌睡,仿佛是倦了,于是雷允泽也站起来告辞,临出门时,叶绍谦又说:“小北,你帮我送送二哥吧。”
她惊讶的望着他,他脸上却是一片平和的笑,温润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她只好站起身,说:“雷先生,我送您。”
他倒是没推辞,点了点头,默默走在前面。
出了病房,他们一前一后,一路走着,也并没有人说话。只在等电梯时,她习惯的去为他按一楼,接过正碰到他的手指,一触即收,两人都收手十分快,然后各自望着脚下或天花板,仿佛刚才那一幕的尴尬并未发生。
电梯到来时,他倒是绅士的让她先进去。这在以往是绝没有过的,她一直做他的秘书,默默无闻的跟在他后头,就算后来辞职了,也是奴性使然,还没敢走在前面过。
出了电梯就是大厅,越接近大门空调的暖风就越小,夏小北裹了裹身子,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下来,前面那具高大密实的背影就渐渐被拉远了,轮廓模糊在黑暗中。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突然回头,望她一眼,然后,很随意,很平常的伸出一只手来,扣住了她的手。
“啊?”她慌张的抬起头,还没来及说话,以被他用力拉了一把,向前迈了一大步。
他们站在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他方才一直安静平和的表情终于剥落,像是暗夜里魇生的魔,露出狰狞的气息,他拖着她大步走到角落里,夏小北不肯再走,扬言说“就送到这里”,可他却迈开步子,大手重重扣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将她按在一丛柏树后面。
“你……”夏小北又惊又惧,从挣扎的凌乱的刘海里抬头看他,穿着挺括风衣的男人整个人沐浴在夜色中,薄薄的唇紧抿着,仿佛有无限怒意。
“你拖我来这做什么?……”夏小北气息不稳,忿忿的问道。入夜医院门口的人本就不多,这里又如此偏僻,就是发生什么……恐怕也叫不到人。鉴于之前两次被他强迫的经历,夏小北已经本能的对他产生畏惧。
察觉到她的颤抖,他微微放松了手劲,但五指仍然锢在她腕上,像是一只镣铐,不松不紧,但你若妄想逃脱,绝对是自讨苦吃。
他说:“别闹,我有话问你。”
知他不会伤害自己,夏小北反而壮起胆来,目光盯着他铐在自己腕上的大手,扬着脸反问他:“有你这样问人的吗?”
雷允泽沉默,静静的看她,眼底神色瞬息万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问:“你要和绍谦结婚?”
夏小北一时愣住。
他绕这么大圈把自己拖来,就是问这个?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雷允泽更加紧张,握着她的手也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痛!夏小北咬着牙挣扎了一下,只感觉再多一秒腕骨就要被捏碎,却仍固执的扬起眉毛:“那当然。你不是都收到请柬了吗?”
雷允泽的眼神猝然冷了下来,逼近一步,阴影笼罩在她的脸上。他们其实贴得很近,再近一点,他高挺的鼻子就会贴上她的,即使现在,夏小北也能感受到他起伏不定的呼吸。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早已退无可退,背后就抵着冰冷的墙壁了。
“你难道不知道绍谦的病吗?”他深邃幽暗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知道,戴维一早已经都跟我说了。”她不置可否。
“那你还要嫁给他?”他情绪失控,倏地又往前一欺身,夏小北被迫得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整个人被困在他的胸膛与墙壁之间,只怕再往前那么一点点,唇就会贴上他的了。
彼此的气息搅在一起,温热而迷离,她连说话都不敢动作太大,声音低低的,却坚定无比:“我要嫁给他。而且,此生,非他不嫁。”
嘭,一道拳风飞快的从面上划过,夏小北本能的闭紧眼睛缩起来,可那拳并不是袭向她。半晌,她斜眼看着身旁,那只拳头砸在她脸颊右侧的水泥墙壁上,指骨鲜血淋漓。
她抖得更加厉害,怯怯说:“雷……允泽……你别发疯……”
他突然举起她被扣住的手,压过头顶,那样子就像要扑下来吻她!可是那吻并没有落到她唇上,他只是俯身到她颈窝里,有温热湿润的气息吐在她颈子里,起初她想要逃避,后来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想要吻她,只是像个挫败的孩子,颓丧的伏在母亲肩头一样。
这是个很可笑的比喻,可夏小北觉得,此时的雷允泽,就像个孤独的孩子。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除了颈子里痒痒的,其实并没有多么不舒服。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闷闷的传来:“你就这么爱他吗?明知道他可能会……仍然非他不嫁。你知不知道,雷家是不可能接受离婚的……就连大姐那样,姐夫都没办法和她离婚。如果以后……绍谦不在了,你就这么孤独的过一辈子吗?”
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为她想的。
夏小北怔怔的望着远方,黑夜里格外深暗沉寂。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她真的不愿再想,因为只要稍微想起来,都会觉得那么累,分外的疲倦。所以她只争朝夕,只想抓住现在的绍谦。如果……以后他不在了,那么自己,也会像行尸走肉吧?
见她不语,雷允泽抬起头来,大声问她:“夏小北,你听见没有!你不能嫁给他,你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赔进去!”
夏小北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叫震得耳膜发颤,静静抬起眼睫,牵起了唇角:“可是,如果我不嫁给他,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扣在她腕上的五指倏的收回,转而袭上她的脖子,那暴怒的样子简直像要掐死她!只有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不过轻轻抚在她颈子上罢了,拇指下温热的血脉跳动有力,仿佛在向他宣告:她是活着的,可她是永远不属于他的。
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陡然冷了下来,促狭一笑:“就算你想,也未必嫁的了他。雷家的门,哪是那么容易进的。”仿佛嫌不够,他又赌誓般加了一句:“夏小北,你要和绍谦结婚,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这狂妄不可一世的语气彻底激怒了她!亏她先前还会觉得他像个孩子,孤单可怜。怎么会有她这种傻瓜,去怜悯一头狼?
她紧紧瞪着他,一掌掴上去:“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劣的人?绍谦也是你弟弟,难道你就这么希望他死?我敬重你是绍谦的哥哥,才对你百般忍让,你不要欺人太甚。雷先生,我希望你弄清楚,我现在已不是你的下属,我的身份是你弟弟的女朋友,未婚妻,请你放尊重一点!”
“啪!”的一声,他脸上清晰浮现指印。他这辈子还没有让女人打过,唯一的两次还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他那目光真能杀死人,她却昂起头,不卑不亢,与他对视。
他忍着,指骨都攥得发白,却渐渐绽开了笑:“夏小北,那你恐怕还少说了一重身份。你不仅是绍谦的未婚妻,还是他二哥的一夜口情人,甚至为他养了一个四岁的私生子!”
那一瞬间的羞耻漫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透不过气来,看着他的眼光越来越愤恨,她以为早就不会痛了,对他,不过归类为荒唐的过去,甚至会偶尔念及他的好。可是当他残忍的把他们的过去揭出来,再一次拿来嘲笑她,鄙薄她,毫不留情的作践她,她才乍然明白,绝望,不过是还不够恨,因为有一种人,你连无视他都不可能。
她笑得苦涩,眼风含着刀刃一样薄薄的锐利:“那你就去说好了。告诉所有人,我被你强口奸的事实,告诉他们,我有多贱……还为强口奸犯生孩子……现在我一个不清不白甚至还带个拖油瓶的女人,又要厚颜无耻的嫁给你的弟弟了……呵,这个笑话该有多精彩,你的那些朋友们,你们那个所谓圈子里的人,一定都很感兴趣……哈哈,哈……”
本以为幸福唾手可得,然而上天残忍的要从她身边夺走绍谦。当她终于下定决心一往直前的跟他走下去,上帝又拿她过去犯过的错来惩罚她。也许这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本就不该拥有,上天只是收回去了,又何来残酷?不过是自己奢望罢了……
哀,莫大于心死。即使不用看,他也能猜得到她的眼泪。他太熟悉她哭泣的样子了,仿佛在他面前,她就只是哭。他也只在她和绍谦在一起时,才看过她无忧无虑的笑颜。
心只是抽搐,难受,从最开始,她说“非他不嫁”起。那是一种他从未知晓尝试过的难受,仿佛有谁用一把匕首在那里搅着,肝肠寸断,无以为继。始知,不过是绝望而已。
她竟然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终生幸福,宁可冒着下半辈子孤身一人的风险,也要嫁给绍谦。更可笑的是,他结婚的时候她云淡风轻,甚至亲手帮他把求婚戒指送了出去,可是反过来,她要跟别人结婚了,他却无法释怀,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奢望着能阻止。这么多年来,他们朝夕相处,她就在他面前,他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已经形成了习惯,更没想过会失去她。这么多年来竟是她,让他怎么也无法释怀,即使那个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不想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