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看着他的眼神,再没有向往和崇敬,只有深恶痛绝的恨,还有那凉薄的绝望。她那么迫不及待的要忘记他们的过去,她把他们唯一的那一点点关系说成是强口奸。是的,强口奸,自始自终,她都是被迫的,她从没有爱过他,甚至连生下孩子,也许只是为了报复他。父子相隔重洋,见面而不识,发生在他雷允泽身上,多么讽刺的笑话!再见面,她只做什么都不知道般,疏淡而有礼的叫他雷先生,雷先生……他们之间的所有,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雷先生,抹得干干净净。
要说狠,他的那点狠话,怎么及得上这个女人的半分?她眼里的冰峰一点点冻伤他,令他也是彻底绝望了。只知道不能让她如愿,她要得到的,他便要毁去,即使她会后悔一辈子,恨他一辈子,也好过被她这样淡忘。
他扼在她脖子上的手猛的一抚,她整个人向边上栽去,踉跄了下才扶着墙壁站住。
他紧紧盯着她,黑眸里已静如止水,轻而浅的三个字:“夏小北,我恨你。”
心口猛然痛了一下。夏小北愣住,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他恨她……他居然说恨她?这个叫嚣着侮辱她的男人,怎么有资格说出这三个字?怎么会轮到他?
她是疯了,不知道哪里突然来的巨大力量,扬手掴在他另一侧脸上。
又是一个掌印。雷允泽猝不及防,竟生生的吃了她两个巴掌。打完后,连她自己都讶异,没想到他会一动不动的任自己打。
冷风呼啦啦地从两人之间穿过,吹散了披在肩上的发丝,乌黑柔软的头发被倒吹回来贴在颈边,卷上脸颊,甚至有几丝抚在他的脸上。
她丝毫没有愧疚,只退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冷冷的看着伫立在黑暗中的男人:“雷允泽,谁都有权利对我说这三个字,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没有资格。”
说完,她再不回头,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寒凉,穿透她单薄的身躯,甚至要穿过心口那陈年的伤口。她以为那里早就被填满了,直到今日被他残酷的挖出来,才发现那洞已深不见底,潜藏着她所有肮脏的丑恶的罪孽。
医院的走廊上,白炽灯依然白得刺眼,她缓慢的挪着步子,方才在外面雷允泽扣住她手腕的凌厉气势仿佛还历历在目。那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狂妄笃定,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夏小北,你要和绍谦结婚,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是啊,只要他把他们那些丑事一说出去,别说雷老爷子对她的印象了,就是那些亲朋好友的眼光,也不能忽视,难道她就这样带着一身非议嫁给绍谦?
原来善恶终有报。自己种下的因,便要自食苦果。
脚步越发沉重,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五楼。她抬起脸,就看见走廊白得发亮的灯光下,绍谦一身白白的病号服。
他远远的向她伸出手来,像是一早就等在那迎接她。她赶忙摒干净眼里的泪水,疾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怎么出来了?”
他的手凉得厉害,她有点心疼的放在手心捂着,然他却有种淡淡的欣喜洋溢在眉间,像是明知故问一样:“你回来了……?”
“嗯。”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站了多久,手会冰成这样。
其实夏小北刚抬起头时,叶绍谦并没有看到她回来,只是茫然而又焦急的望着走廊尽头的天窗。其实,他也是紧张的吧。那样故作轻松的叫她去“送送二哥”,其实心里最拿不准的是他自己,所以在她离开后不久,也跟了出来,生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可是,她回来了,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有块大石终于落下,于是喜不自禁问出口:“你回来了……?”仿佛是不敢相信。
夏小北被他逗笑了:“你还要问几遍啊?我去送人,送走了当然就回来啦。”说完又兀自发着牢骚:“刚才一整晚还闷闷不乐,这回又偷笑个不停。真是怪人。”
叶绍谦哈哈笑,说:“不问了不问了。今晚是有点怪,我还是去睡觉吧。”
夏小北服侍他躺下,熄了灯,转身拿了抱枕窝进沙发里。叶绍谦在黑暗里咦了一声,她说:“我今晚不回去了,留在这陪你吧。”
暗夜里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撒进少许,看不清她的脸,但轮廓和声音是清晰的。叶绍谦按了按身边的位置,说:“你睡那会着凉的,过来这睡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抱着抱枕把脸换了个方向背对他,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听见背后悉索的碎响,她正想要怎么说服他,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他横抱起来。她轻轻“啊”了一声,被叶绍谦按住,说:“你小声点,想叫护士们都来看笑话吗?”
她赶紧噤了声,任由他将她抱到床上。她忐忑不安的躺着,身侧的位置陷了陷,他已从另一边上来,侧过身,胳膊习以为常的搂住她,在她额上一吻,轻声说:“睡吧。”
她没有说话,也不敢动,只静静的凝视着他的脸,凭着那早已印刻在脑海中的容颜,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鼻子,还有嘴巴,最后,那容颜一分分生动起来,化作他动人心魄的一笑。
真好,即使以后他真的不在了,她也能永远的记住他了。
她又朝他怀里靠了靠,他并没有被惊醒,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他病容清减,连手臂都已经瘦得硌人,她有些心酸,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在心中一遍遍描绘着他的笑颜,一直到天亮。
黑色的玛莎拉蒂一直没有熄火,从男人上车的那一刻起,车灯暖黄的光芒就一直照耀着前方那一小片圆心。微弱的灯光能照进的范围实在太小,至少车里的男人,从手指到心里,都是冰冷的。他一颗一颗抽着烟,尽管早已预料到他们甜蜜如胶漆,但夜晚那样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着他,她没有从病房出来,他们在一起过夜……几乎要疯掉。
早上叶绍谦起得很早,夏小北在床上伸懒腰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仍躺在床上,单手支额,眯着眼睛笑嘻嘻的看着她。
夏小北一睁开眼就是这么一副养眼的画面,自然不愿醒来,抹了抹口水还欲再睡,男性的气息逡然逼近,在她耳畔低低唤她:“小北。”
“嗯?”她含含糊糊,本能的应了一下。
“你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她倏地坐起来,惺忪睡眼里犹带了一丝埋怨:“我昨晚那么累,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嘛。”
这话里意思暧昧,叶绍谦自己倒先红了红脸,理了理她蓬乱的发,说:“我是不介意你多睡一会,就是待会小护士来检查,看到你这样……”他意有所指,又看了看手表,“啊,七点了。”
七点……七点!
在她印象里,好象是有七点钟检查身体这么一说!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揉了揉本就凌乱的头发,慌忙穿衣起身,可是为时已晚,便听见门外甜美的女声悠悠传来:“叶先生,今天也是先量体温哦。”
鉴于美色的缘故,这一楼的小护士在与叶绍谦说话时,都会自动转变萌音,夏小北初听时,曾经雷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此刻已经没有功夫去抖那些落下来的鸡皮疙瘩,也不知哪来的馊主意,扬起被子就把自己蒙里面,身体在被子里还蜷了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叶绍谦颇为吃惊的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那小护士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美色上面,自然也没注意。手里边甩着体温计边说:“麻烦你把手伸出来。”
他的手……方才被某人紧张之下一直紧紧抓着,他挣了一下,某人终于觉悟,松开了手,却报复似的,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他咝了一声,那小护士立刻问:“怎么了?哪里痛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那紧张的语气连捂在被子里的夏小北都听见了,暗暗腹诽:就是哪里痛也该请医生来看吧。
叶绍谦接过温度计夹在了腋下,那小护士又殷勤的取出血压仪:“麻烦您把另一只手也给我。”
叶绍谦讪讪笑着,缓慢,缓慢的从被子抽出另一只手,那小护士一边激动的撩开他袖子,一边借绑血压仪之名大行揩油之实,还啧啧称赞着:“您这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细啊。”
话音刚落,便见叶绍谦皱着眉毛又咝了一声。
“咦?您哪里不舒服吗?戴医生说您这个病可大可小的,要是哪里疼您可千万别瞒着,我帮你看看吧。”说着便要去掀他的被子。
叶绍谦慌忙拒绝,与她推推搡搡间,不知怎么,压到了夏小北,只听被子里“哎呦”一声,闷闷的,小护士像中了邪,定在那老半晌,才瞄了眼被子,豁的掀开--
夏小北被闷得气息不畅,一下子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酡红,大口粗喘着,转头,狠狠瞪向叶绍谦--
八十八、奋不顾身(全
夏小北被闷得气息不畅,一下子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酡红,大口粗喘着,转头,狠狠瞪向叶绍谦--
不知为何,这怨毒的眼神会被小护士解读为“含情脉脉”,只见那小护士手里拈着血压仪的一端,一张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绛紫,直到叶绍谦苦苦哀求了声:“小姐,你再不放气,我胳膊就要血液不畅了。”
“啊!”小护士这才转过神来,松开气囊开始放气。手速却是无比的快,那之后更是飞快的收拾了仪器,抱着就要离去。
被叶绍谦叫住了,说:“小姐,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啊?”小护士连头都不敢回了,只是停在原地。
便听叶绍谦悠哉的躺在床上,笑得牲畜无害,缓缓说:“麻烦你一个小时后来换张床单。”
轰--不知为何,夏小北发现那小护士连脖子里都红透了,忙不迭的点头,飞身就冲了出去,嘭一声将门砸上。
许久,夏小北才转过神来,不解的问他:“为什么要换床单?”
“一天换一张才干净嘛,你知道我有洁癖的。”叶绍谦理所当然的说。
可是那小护士为什么要脸红呢?
*
夏小北去给老头子裱画了,叶绍谦憋在病房里一下午没敢出去。走廊上人来人往,每个路过这间病房的小护士都要掩面笑着,含羞带涩的小声讨论两句。
“这间房的病人可真生猛啊,带病还能来个大战三百回合。”
“可不是,小蒋早上还去帮他们换床单呢。”
“羞死了,把医院当什么了……”
“唉,你不懂,有钱人就好这口,更何况人家住的是VIP特护病房。”
“可不是,中午过去提醒病人吃药的时候,看他脸上还有个五指印呢。你说是不是越有钱越有被虐待倾向啊,在床上了还得喊着:来吧,来打我吧……”
小护士学得惟妙惟肖,声音娇中尤带媚,叶绍谦只觉得自己以后不用见人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他今儿个终于明白了。
夏小北从书画坊拿了画,再到雷家祖宅,已经将近晚餐时分,雷少功很客气的邀请夏小北留下来吃饭。夏小北本想拒绝,但实在不好弗了长辈的意思,只得乖乖留下。
餐桌上就她和雷少功两人,秦书兰出差去天津视察,尚未回来。一顿饭夏小北拘谨得很,雷少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每每说话前都要谨慎礼貌的先放下筷子。雷少功倒显得随意的多,社会现象时下年轻人的潮流,什么都跟她聊聊,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晚辈,对她和绍谦的事,却只字不提。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佣人上了茶和水果后,雷少功摆摆手说:“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起看看画。”
应该不止看画这么简单。夏小北心中忐忑,实在摸不准老人的意思,还是听话的跟了上去。
雷少功进了书房,打开她拿来的画,慢慢欣赏着,最后点了点头,微笑说:“嗯,不错。”
夏小北不懂这是什么场面,不敢坐下,直直的站着,等候老人的明示。
良久之后,雷少功才转过脸来,眼角的细纹不仅不显苍老,反而有种威严老沉的气势:“我只问你一句,你们确定要结婚吗?”
夏小北怔了怔,迎着老人锋利的目光,点了点头。
雷少功点了点头,转过脸去,隔好久才叹息一声:“夏小姐,绍谦的病情你都知道了吧?”
“嗯。”她轻浅的应着。
看到她脸上忧伤的表情,雷少功仿佛更确定了什么:“这孩子,到这份上了,还想瞒着我。书兰也是,一直不肯跟我说实话。他从小身子就健朗,是什么严重病,要一连在医院躺这么久?”
夏小北这才惊觉,雷少功可能根本就不清楚绍谦得的是什么病!
“就像医生说的啊,只是……”这时才意识到掩饰,可为时已晚。
雷少功一挥手,打断她的话,脸色沉稳不见怒意,语气却仍旧肯定:“你不用来他母亲那招再糊弄我,我是老了,还没老到耳目不明。”他顿了顿,皱眉说:“我已最好最坏的准备,你只管告诉我实情就好。”
夏小北心知,跟这样精明的人玩花招,不过是自取其辱,反正绍谦就要手术了,早晚是瞒不住的,只好说:“他……脑子里有肿瘤。”
见雷少功面色蓦地一变,又连忙摇头解释道:“是良性的!医生说了,只要手术摘除,就不会有问题了。”
见他还存有疑虑,夏小北毫不躲闪的与他直视,拍着胸脯保证:“真的!我不敢骗您,不信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他的主治医生戴维。”
雷少功久久的看她,面色凝重,问她:“如果真的没什么,为何你这两次过来一直是忧伤憔悴的样子?”
夏小北本能的摸了摸自己,原来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写得这么清楚。只好垂下眼睫,缓缓说:“肿瘤是良性的,可是恰好压住了视神经,颅腔手术本来就是说不准的事,拖到现在,手术成功率……只有四成了。”
老人的身躯似乎晃了一晃,可是他的手紧紧按着桌角,并不像虚弱的样子。许久,他喃喃的说:“他母亲……当年也是这个病才去的。”
雷少功的神情非常凝重。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夏小北捏着的手指收紧,用力得指尖颜色都发白了,同样的结果不会发生在绍谦身上的,不会的……
过了好半天,她抬眼,只见雷少功依然抿着嘴唇,一语不发。毕竟是父子,纵使平日里管教得严厉,也是因为父爱啊。
她想着最委婉的安慰道:“绍谦知道您身体不好,也是怕您担心。”
老人却不苟同,淡淡看她一眼,哆嗦道:“这样大的事……连书兰也帮着你们蒙我……”
想到将来有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内心,是真的悲凉吧。
夏小北突然很想回医院,去看看绍谦怎么样,有没有趁她不在的时候,又突然犯病,或者看不到东西。他的眼睛时好时坏,要是真的发作了,连急救铃都按不到……
雷少功双手背在身后,隔很久才问:“即使他身患重病,你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并且非他不嫁?”
非他不嫁……好熟悉的字眼,昨天晚上,她才这么对雷允泽说过。如今,面对着他的父亲,她再一次坚定的点了点头:“是,非他不嫁。”
雷少功略一沉思,温声问她:“你心里盘算的,是笃定绍谦一定会没事,还是就算绍谦有个万一,你也能赚个雷家媳妇,稳赚不赔?”
夏小北惊愕的抬起眼,面对这样的问题,竟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雷少功短促的停顿了一下,劝诫她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第一回见你,就挺喜欢你。可是,”他语峰一转,“丫头,雷家的媳妇不是这么好当的,如果将来绍谦不在了,你将一个人背负所有压力,那恐怕不是你能想象的。而且,嫁入雷家,你就永生不要想着离婚这件事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直觉雷老爷子并无恶意,这番话是试探,还是真心劝诫,她都摸不清,只好随着心意,诚恳的说:“我只是爱他。不管他能不能治好,不管他还能活多久,我都愿意陪着他。即使这只能是我们一起走的最后一段路。”
过去,她像个缩头乌龟,只要一提到手术可能失败带来的后果,她就不敢再往下想。可今天,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信心:“我只把我自己当作绍谦的妻子,并不在乎雷家的媳妇这一身份。可是我会恪守一个妻子的职责,不管将来绍谦在不在我身边,我都会当他是我的丈夫,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我爱他,除他以外再不会爱上别的人,所以我永远不会提出离婚。”
这就等于在老爷子面前赌下了誓言,就算绍谦有事,她也会洁身自好,绝不会不安于室。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可这一刻,她已经笃定,笃定了自己的一生。
或许正是这种惶惑中带着坚定的语气和眼神,让向来沉稳严肃的雷少功微微一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那么,你们的婚事就去办吧,办得隆重盛大点,我不想让人说我雷少功亏待了小儿子。”
夏小北呆了呆,半晌,才低下头,欣喜的说:“谢谢爸。”
雷少功又笑了笑:“你是个心细又认真的孩子,这画裱得很好,我很喜欢。有你照顾绍谦,我也能放心了。”
夏小北默默的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绍谦的意思……是想在国内先订婚,等手术结束后,再回来完婚。我知道他顾虑什么,可是也不好说服他。另外,还有一事……”
“倒是逮着机会了,”雷少功转过身去,声音轻松了许多,“还有什么,一并都说出来吧。”
夏小北想起昨晚雷允泽狂妄阴沉的眼色,犹有几分心悸。有些事,瞒也是瞒不住的,只要有心人一查,夏楠的身份便一清二楚。与其抱着侥幸的心理,不如坦白还能从宽。根据八点档的狗血剧情,这种事往往是越瞒越糟糕,雷允泽要真是到了订婚宴上,才当着众宾客的面把她拆穿,那她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夏小北给自己壮了壮胆色,犹豫着说:“其实……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瞒着爸您,希望您能原谅我。”
雷少功收了笑,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年轻时候犯的错。我那时刚大学毕业,不谙世事,在应聘的时候,被部门经理……”她吞了吞口水,好艰难才能说下去:“后来……后来,还不慎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已经明显看到雷少功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的细纹丛生,令她心中一怔,声音越发艰涩:“……可是那人升了公司总裁,我也不敢说出去,又因为胆小,就……就把孩子生了下来,一直交给美国的姐姐抚养。这事……绍谦也知道,他说过不介意,可是我想,还是应该跟您坦白清楚。对不起……爸,请您原谅我。”
雷少功的喜怒不变色显然是常年习惯了的,依然没见什么怒火,但沉闷着的空气更显凝重。许久,他从书桌上抓了只狼毫,狠狠的抽在她背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整个人一颤,却不敢动弹,屈着身垂在那儿,等待着更多的责罚。
可是等了很久却没有,只听见雷少功渐次喘息的声音:“你是糊涂!”又过了很久,怒气渐渐平息,才问:“我打你你不怨我?”
夏小北低着头说:“您是长辈,教训的是应该的。”
雷少功却说:“不仅因为我是你的长辈,更因为你是我雷家的媳妇!所以我家法处置你,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相信你以后也不会再犯。”
色厉……而内心宽宏,雷老爷子这样算是原谅她了吧?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本以为要被责骂或者扫地出门,再不允许她和绍谦的婚事,没想到雷老爷子不仅包容了她的错误,还再一次肯定了她和绍谦的婚事……
她只觉得感激,然内心更加愧疚,仿佛被人置身油锅里,反复的煎烤着。她实在受不住了这种苦痛,倏的跪下来,仰着的脸上含了几滴泪:“我知道我运气不好,可是……可是,就是那么巧,那个人……那个人他也是您的儿子,我的上司……寰宇公司总裁……”
雷少功刚刚舒缓下来的脸上瞬间白了几分,甚至比刚刚听说绍谦病情时更加吓人。他脸上的表情阴云不定,手指攒在书案桌角上,反复的叩着,不知在想什么。
夏小北更加害怕,跪在地上,头已经快挨着地了。她知道自己是罪该万死,尤其当雷老爷子说出原谅她时,她更是惭愧的无以言说。
许久,她听到雷少功因为怒气而颤栗的声音:“胡闹……胡闹……简直是胡闹!”紧接着是电话听筒被拿起来时磕碰的声音,她从垂下的发丝缝隙里,可以看到是一架仿古的旧式电话,每拨一个号码都要转上一圈,那样僵硬生涩的声音,像是有一把锯齿,在她心头来回的磨,咯吱咯吱,周而复始。
他拨到一段,似乎想起什么,把听筒喀的落下,又重新拿起来,这次似乎想清楚了,拨号的速度快了很多,那边一接通,就听见老人暴怒的声音:“孽子,你给我滚回来!速度!”
那边似乎没说什么,雷少功很快就挂断了电话,目光再触及跪着的夏小北时,已没了温情,只愤恨的出了口气:“绍谦还在病中,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夏小北只是沉默的垂下头。她倒是宁愿老爷子像刚刚那样打她,她犯的错,是应该受罚,这样什么也不做,反而让她更加难受。她猜测雷少功刚刚是打给雷允泽,听那口气,恐怕雷允泽就算毫不知情,也会迅速赶回来了。也许他本来还想打给绍谦,因为想到绍谦还在病中,才中途挂了电话。
这样又跪了一会,雷少功的脸色终于缓过来一点,他靠在书桌后的宽椅上,闭目养神,许久,才低声说:“你给我说清楚,从头至尾,把他……那逆子做过的事,都给我一点点说清楚!还有……你不是说有个孩子,我孙子,你说把他放在哪养了?美国?他在那有人照顾吗?这么小的孩子,就离乡背井……还有你,你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让我同意你跟绍谦的婚事,你,你……你们简直就是胡闹!”
雷少功显然气得不轻,这会回想起来,仍有许多气恼,连话都不利索了。他把雷允泽叫做“逆子”,他最得意最有出息的一个儿子,作为一个父亲,该有多心痛……她都能理解。其实雷老爷子说的对,她怎么还有脸……还有脸和绍谦在一起,什么都是错的,当初就不该一念之差生下孩子,更不该被物欲和美色蒙蔽了双眼,就轻易答应了和绍谦在一起,这些风花雪月的生活从来就不属于她,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啊……
眼泪不停的落下来,像是没有个尽头,将她跪着的双膝前面那一块红檀木的地板都晕出了水渍。这段时间她哭过了多少次,有时候也纳闷,怎么好像永远也流不完,难道女人真是水做的?
她一边哽咽着,一边把四年前的事情从头至尾,细细的道出来。说完后,连她自己都诧异,竟然记得这么清楚,竟然把她和雷允泽过去的那些不堪,一分一毫都不差的说了出来。她一直把那当成是羞耻,放在心底的最深处,只要不再提起,也许就真的忘记了。可是没有,不仅没有忘记,反而在角落里腐烂了,侵蚀了越来越多的地方,最后,无药可救……
雷允泽一直就站在书房门外,佣人早就想帮他敲门,可是被他无声阻止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能听到里面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让他日夜思念成狂的女人,她低低的悔恨的声音,她哭着的样子,他都能想象得到。
太想见他,也许思念早已超过了自己能想象的程度,就算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再见到她。
他一直以为,下一次见面,会在她和绍谦的订婚宴上呢。
那天恐吓她的话,不过是气极了时候随口拈来,他又怎么会,怎么会做这样无耻的事。那些对她来说弃之敝屣的过去,于他却是至珍至重的宝贝,她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再也找不回来的美好回忆。
终于按奈不住,随着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知道,生死决断,早有定论。
是继续不远不近的看着她,对她抱着不该有的念想,还是就此失去她,从此天各一方再也见不到她?
雷少功就坐在正对面的椅子里,手里把玩着夏小北上回送给他的那座黄山松石纸镇,并不大,小小的一方,捏在掌心里正好,颇有风骨的棱角,磨砺着掌心。
雷允泽站在门口,离夏小北尚有一段距离,雷少功从他进来起,眼光就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倒不像对夏小北那样怒气彰显,反而随着夏小北一段段的叙述,仿佛渐渐平静下来。可这时,他对待雷允泽的这种平静,却更显得剑拔弩张。
“爸……”
连这一个字都还没吐完,也不知老人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夏小北就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出去!而雷允泽竟然不躲也不闪,那么大的一个人,站在原地,除了那东西飞来时本能的闭了下眼,便见他整个人垂下头去,大掌捂着的地方,鲜血汩汩从指缝中溢出来。
那东西落在地上,红檀木的地板都被砸了个坑。夏小北这才看清,那染了血的纸镇,她买的纸镇,雷允泽的血。
她心中一寒,整个人都像定住了,背后是森森的冷汗。这东西过她的手,轻重自然晓得,就么一块石头砸在额头上,头破血流是肯定的了,说不定还更严重……
她不敢往下想了,抬起头看他时,却正好触及他的目光,这种时候,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心虚的垂下头去,如果早知是今天这个后果,她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会跟老爷子说出来,哪能料到老爷子下这么重的手?
可雷允泽也硬气,头上的血像泉眼似的冒个不停,很快染红了整只手,淋的高级西装上都是血迹斑斑,他也不叫救护车,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跪下了。
雷少功颤抖着怒骂:“逆子!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雷允泽只是跪着,单手捂在伤口上,另一手按住膝盖,一声不吭。
“你们平时怎么玩,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是知道你懂分寸,不会做太过出格的事。可是她是绍谦的女朋友,是你未来的弟媳!你就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么?教人家知道了,该怎么看绍谦,怎么看我们雷家?你……你这道德败坏的逆子,你简直把我们雷家的脸都丢光了!”
一通话说下来,雷少功原本煞白的脸反而涨得通红,撑着书桌颤巍巍站了起来。雷允泽本来一直静静的听着训,到这,突然抬起头来,竟然反驳说:“是我先认识她的。”
那语气,竟像个孩子般,执拗,又有一种埋怨。
“在绍谦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夏小北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来,怔怔望着他。他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了,那样子颇为恐怖,可是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目光深邃如星空下的大海,将她望着。
雷少功气得一只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在书桌上找着,或许又要找趁手的东西砸过去。雷允泽伤成那样子,流了一身一地的血,哪还能再受一下?
夏小北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跪了太久,那一刻脚底都是软麻得没有力气,她就那么踉踉跄跄的扑上去,按住了老爷子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想干吗,疯了吧,也许真的疯了,她只知道心脏像被人撕扯着,要四分五裂一样,疼得无以复加。
老爷子怔了怔,看着夏小北满脸泪痕的抱住自己的胳膊,又看看跪在地上血流满面的雷允泽。
他也有些发怔,抹了一把脸,将那浓稠得让他睁不开眼的血迹抹开,眼里全是迷惘。
雷少功怒目瞪着夏小北:“丫头你这是干什么?你难道忘了刚刚才在我面前发的誓?你难不成要告诉我你和这逆子才是两情相愿,刚才在我面前保证的全是狗屁混帐话?”
夏小北眼里噙着泪,一边狂乱的摇着头,一边抱着他的手却丝毫不松,她哭得背过了气,断断续续哽咽着说了些什么,根本听不清,可是仍然徒劳的想解释什么。
这时,只听见雷允泽沉沉的声音:“爸,我自己做的事,我会负责的。”
“负责?”雷少功的声音陡然扬了八分,已然是暴怒:“你拿什么负责?你怎么跟温家解释?你们结婚的时候,多少人张眼看着,你不要脸,我雷少功还要脸!你别跟我说你想离婚,我第一个打死你这个不孝的逆子!孽障!畜生!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没你这个儿子!”
雷允泽跪在地上,那双眼睛已经被不断流下的血液浸得睁不开了,头上的疼痛渐渐转化为恶心,眼前渐渐开始发黑,世界都变成模糊的一片。可是在那一团猩红的模糊中,他依然能看到她在努力的冲她眨眼,比手势,让他离开……
他混沌中似乎点了点头,然后缓慢的撑起身,连走带摔,摇摇摆摆的出了书房。他还没走出雷家大门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在佣人的大呼小叫中,似乎有人拨打了120,世界变成一片混沌,可是他很安心,有一种欣喜,似乎超越了头部的疼痛,让他觉得安心……
原来她,也会为他,奋不顾身。
八十九、又爱又恨&订婚(全
“二哥,你逊不逊?爬个墙都慢吞吞……啊,老头!”
话音未落,墙根那边已传来“竹荪炒肉”的劈啪声,就听见绍谦在那边跳脚边叫唤,竹竿落在身上的清脆响声。
雷允泽撇撇嘴,随手抽出本英语书,将书包甩到肩后,一手搭着,一手捧书,念念有词:“fool,foolish……”
直到跨过老宅的门槛,才佯装刚看见老头和绍谦:“啊?绍谦,你又惹爸生气了?”
雷少功扔了竹竿,指着叶绍谦:“不争气的东西,你要有你二哥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
绍谦不屑的哼了声,转脸鄙视的瞪了他一眼。雷允泽只作不知,假惺惺的低头念英文,走过他身边时,还刻意调侃他:“绍谦,你知道foolish什么意思吗?”
不学无术如叶绍谦,自然是鸟语认得他,他不认得鸟语。
十七岁那年,他们从北戴河夜游回来,一帮人喝了啤酒,半夜里偷偷打电话给秦书兰的秘书,凌晨三点钟,吴秘书肿着两眼把秦书兰那辆车牌号为京AG6XXX的奥迪开了出来,将大小魔星给捉上了车。
边开车还边哆嗦:“我的小祖宗啊,要是让秦委员知道了,八成把我发配到大西北去。”
叶绍谦满不在乎的说:“支援西北建设有什么不好?带上你媳妇一块,天苍苍野茫茫的,干什么保准都没人知道。”
雷允泽就笑了:“你还知道‘天苍苍野茫茫’……”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他也是刚学会不久,算不得上瘾,只是朋友们聚在一起,就自己不抽,有点奇怪。尤其是茫然迷惑的时候,那甘冽入肺的滋味,还是很容易叫人清醒的。
叶绍谦一眼就看到了,伸了个手心过去。雷允泽瞄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叶绍谦理也不理他,径自夺过一根说:“现在不就学会了嘛。”
打火机蹭的一声,在车厢里点燃一簇幽蓝的火苗,他把烟头对上去,然后深深吸一口,清冽的味道,直入心肺。绍谦急躁的直勾手:“过来点,过来点。”
他把烟取下来,两个大男孩在后车座上对着烟头把另一支也点燃,叶绍谦迫不及待的放进嘴里猛吸了一口,就和大多数初次吸烟的人一样,被呛了个半死。
吴秘书一闻到烟草味,又哭丧起来:“我的小祖宗啊,我求求你们别抽了。赶快,赶快把窗子打开透透气。秦委员最讨厌人在车里抽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给秦委员开车这么些年,连烟都给戒了,你们倒好,小小年纪的……唉,这要是天亮了叫秦委员闻出个什么不对劲来,我可就完了啊……”
雷允泽和叶绍谦靠在椅背里哈哈大笑着,完全不理会崩溃边缘的吴秘书,一根接着一根,抽掉了小半包。一路上,绍谦也从最初呛得狼狈,到娴熟起来,尽管开着车窗,整个车厢里还是烟雾缭绕。
一到了门岗,两个人就趴在座位上,开始拼命的扇风,企图把烟味扇出去,吴秘书急得手忙脚乱:“要不喷点香水吧……不行,秦委员最讨厌香水味道……”
趁着吴秘书抓头发自虐的时候,两人早已偷偷的溜下了车,开着车边上仍然啰嗦不停的吴秘书,相视一笑。
雷允泽指了指他身上:“你衣服都被烟味熏透了,不怕老头找你麻烦?”
叶绍谦不屑的回了他一眼:“你不也是?你还是老头眼里的乖宝宝呢。”
“哈哈……”凌晨里静悄悄的,就听见两人开怀的大笑。
二十二岁那年,他和世交温家的千金温梓言一道去法国留学,绍谦早就为了躲开老头,住到外面去了。这么多年,老头大约也放弃了约束绍谦,直接任他在外面自生自灭了。其实他也想自己闯闯试试,而不是一直活在雷家的荫庇下。
二十四岁那年,他自作主张放弃了法国的学位,独自回到国内,开始发展事业。起初的那半年,老头和他赌气,从头至尾没有以雷家身份给过他半点支援,他在商场的摸爬滚打中,也渐渐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市侩圆滑和唯利是图。直到一年后,连老头都不得不承认,他的事业已经完全脱离了雷家的关系。
二十六岁,是他做出毕生最重要的决定的一年。他毅然离开出生地北京,将生意重心全都移到上海和江浙沿海。
离开前夜,绍谦找到他,说:“二哥,我跟你一起走。”他摸了摸鼻子,头一回露出腼腆的表情:“我没你那么大本事,不过我也想自己去闯一闯。”
离开盘综错杂的关系网,离开所有事业的基础,在陌生且排外的上海,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做起来永远比说起来要困难得多。他也不记得到底陪了多少笑脸,被灌了多少酒,从昔日趾高气昂的雷二公子变成随意可以对政府官员阿谀奉承的商人嘴脸,即使再厌恶,也要弯着腰,卑躬屈膝的把钱送上去,这就是“生意”。
二十六岁,也是他遇到一生中最无可奈何的劫难的一年。公司业务扩展,需要招进大量新的人材,首当其冲就是他的秘书岗位。他见过太多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心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却不懂得务实的女秘书,在他这个年龄,正是年轻气盛、事业蒸蒸日上的拼搏阶段,需要的也都是和他一样为了工作废寝忘食的“拼命三郎”,然而哪有女人会真的为了事业放弃所有时间呢?就是公司资历最老的员工,时不时也要修个假与男友出国度假。
然而他真的就遇上了这么一个不懂得休息的女人。她长得并不算艳丽出挑,顶多就是清秀可人,长得小小的,脸也是小小的,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就是这具小小的身体,仿佛有取之不竭的能量,无论他布置多少任务给她,她总能在规定时限之前完成。不可否认,在那些年为了金钱名利这些虚名奋斗的时候,她在身边,起了功不可没的作用。所以,林秋走后,他毫不犹豫的提拔了她跟在自己身边。他需要这样一个人,平常总是普普通通的,根本就不会引起人注意,然而事情交到她手上,总可以放心,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候,会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惊艳。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平凡,刻板,忙碌,他甚至很少有机会看清她的面貌,因为她总是在低头做事。可是他记得她,那个在停车场有露水之缘的女人,平心而论,那一天的她,是令他心动的,青涩到令人怜惜的反应,楚楚可怜的眼泪,就像只破碎的洋娃娃,让人想要好好的捧在手心疼护。所以后来的那么长时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记错了,这么大的差别,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他的首席秘书,几乎是台永远不会出错的随身电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也从不会露出类似楚楚可怜的表情。那之后相处的四年里,他再没有见过她的眼泪。
有一次在酒吧喝得迷醉,绍谦问他:“二哥,你快三十了,大妈天天这么在你耳边念叨,你就受得住啊?”
他眯着眼眸望进琥珀色酒液,并不作答。叶绍谦便壮了胆子,凑近他嘻嘻笑着:“什么时候给我找个二嫂回来啊?”
酒液滑下喉咙,他漫不经心的说:“欧阳莎莎的电影首映,你去不去?”
叶绍谦挠了挠头发:“我是问二嫂,你别竟跟我扯那种货色好不好?之前不是听说大妈给你相了温家那个千金,你们还一起留学的,会是她吗?”
纵然绍谦一脸八卦的表情并不像认真,但他还是沉下了嘴角。
会是她吗?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么,到了年龄,就是她了吧。不知为何,脑海里会倏的闪现另一道身影,她瘦瘦小小的,她总是低着头一个人在做事,她平时不爱说话但是帮他打发走那些“上门女朋友”的时候可叫一个伶牙俐齿,她落泪的时候楚楚可怜像个破碎的洋娃娃,她……
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会是她?雷家的媳妇……和她压根沾不上边吧。
于是扯开话题:“你呢?听说你最近收心了,真是反常啊,连老头都忍不住问我了。”
“嗨,老头那是没事找事。”叶绍谦烦闷的灌了口酒,忽而抬起眸子,带着几分认真问他:“二哥,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对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不对,是又爱又恨,反正又想把她按在怀里亲个够,有时候又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算了。”
雷允泽幽深的眸子眯着,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静静的打量他,气氛一时沉静,连叶绍谦都不由的紧张了起来。半晌,却见他不顾形象的大笑起来,笑到酣畅时,甚至拍得桌子啪啪直响。
“很好笑么……?”叶三脸都红了,虽然光线很暗没人看得清。
雷允泽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不好笑。”说完自己又忍不住摸着肚子笑了起来,“哈哈,一点都不好笑,真的,我就是压根没听懂……哈哈,绍谦,你说什么叫又爱又恨,又是亲又是掐的,你最近结交的都是些文艺小青年吧?”
叶绍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闷闷说:“算了,估计是我自个中邪了。”
雷允泽忍着笑,还是有些好奇的。从小最不拘最要强的绍谦,也有心甘情愿吃鳖的时候,该不会真跟外面流传的一样,叶三公子被女人收服了吧?他觉得不太可能,论身份和品貌能与绍谦匹配的,京里面一共才数出那么几家,每回家族聚会看绍谦那脸色,就知道不感冒。应该……不是为了女人吧……
那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带着几分捉弄绍谦的意思,然他的确不太懂,什么叫又爱又恨,又想按在怀里亲个够,又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的感受。直到……看见她挽着绍谦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