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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淼渺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他试探着向她伸出一只手。他其实不太明白她醒来为什么会跑进这间房,又一个人不开灯坐在这里,甚至满屋子的人都在找她,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却一声不响。是不想看见外人吗?还是试图再一次寻死?他拿不太准,于是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可是,出人意料的,她很顺从的把手放在他手心,任他轻松的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怀里的人虽然瘦瘦小小,可那确实存在的温暖,终于让他安下心来。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问她:“睡醒了吗?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刚才背光,他一直没能看清她的表情,此时离得那么近,才发现她脸上其实还有泪痕。也许是梦里又哭了,或者刚才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听见他这么问,她脸上有丝仓惶,大大的眼睛扑簌的眨着,反复的张嘴,可是没有一点声音,最后只是无力的摇头。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抱着她脚步一滞,大手抚上她的喉咙:“你喉咙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话?”

她头摇得更加厉害,眉毛紧皱,贝齿紧紧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烙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雷允泽抱着她走出来,对佣人吩咐:“去倒杯水来,要温的。”

刚才杯子全被雷允泽砸了,这会佣人要到隔壁去倒水,端过来给他时,就见他一手扶着夏小北的背,一手试过水的温度才递给她:“喝下去润润嗓子再说话。”

夏小北接过来,喝得很急很快,一杯水很快见了底,她放下杯子,立刻张口,唇瓣一张一合,像是急切的想表达什么,可是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她突然间停下来这种无谓的动作,只怔怔的望着雷允泽,而雷允泽从刚才起,就一直很惊讶的看着她,连佣人都意识到什么,无声的退了开。静谧一直环绕着两人,这样的静在夜里本是寻常,可此时,却有些诡异的恐惧。

终于,他开腔打破了这种沉静:“你只是睡太久,刚醒来嗓子不太适应。天亮我叫戴维来给你看看。”

她许久后才默默的点头,可是眼睛已经垂下去。任谁都无法不做最坏的打算,就连雷允泽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心里也是恐惧到了极点。

这样后半夜再也无法入睡,整间屋子的灯都被点亮了,雷允泽一直抱着她坐在客厅里,每隔几分钟就问一遍:要不要喝水,要不要躺下休息,要不要……

后来他干脆让佣人拿来纸和笔随时放在旁边,只要夏小北有任何需要,就随时写在纸上。

可是她根本没有任何需要,只是那样呆滞的坐着。一醒来她就发现喉咙里的异样了,也许是睡着的那几天哭得太多,眼睛干涩,喉咙也发哑,她想叫人,试了很多次,都发不出声音。她习惯性的就走到她和绍谦的那间卧室,黑漆漆的,不用开灯她也可以知道,哪里是床,哪里是柜子。

她在抽屉里找到以前从雷家祖宅带回来的绍谦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有些年月久了笑容都看不清。可是他的近照,她却一张也没有。还有那时候他们住在一起,她搜罗回来的小玩意。他总笑她幼稚,可是没一样都帮她收起来了,没有忍心丢掉。

在最底下的一层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卷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只类似烟盒的盒子,里面一根根的烟卷,比市面上普通出售的香烟要细长,紫红色很深,在夜色下几乎发黑。她放在鼻端闻了闻,很淡的味道,不像是烟草的味道,蓦然想起戴维曾跟她提过,绍谦以前偶尔有吸食大麻的习惯,那么眼前这个……

她手指一松,那烟卷就滑落到地上。她认识的女人中间,也有不少抽烟的,蓝珈烦躁时就会抽上几根,但她一直对香烟敬而远之,并不是反感,只觉得那种清冽的味道吸入肺腔时很不舒服。幼年时,她也和很多叛逆期的孩子一样,对许多新鲜事物充满好奇,香烟自然是其中之一。那时候偷拿了夏爸爸的烟,躲在厨房里用火柴点燃了,放在口中才吸了一口,立刻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当然也惊动了夏妈妈,没少挨一顿骂。

可是今晚,这细细的烟卷却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吸引。也许只因为这是绍谦留下来的,又或者连日来的打击太多,她需要一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大麻,全世界最普及的一种毒品,她只是听人说过,从来不曾想过真正摆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样的。

她用颤抖的手指拈起掉在地上的那根,打火机在抽屉里就有。她学着别人拿烟的姿势将烟卷凑到唇边,用火机点燃,薄凉的嘴唇贴着纸质的滤嘴,陌生的感觉,说不上一直颤抖的手是因为害怕,还是潜藏的兴奋,她深深的吸进一口,没有想象中那么呛,烟气入了肺腔,她本能的蹙起眉,也没有什么特别,和香烟差不多。

她就这么蹲在窗台下,看那细长的烟卷在指间一点点燃烧,偶尔放入口中。最初的时候,只觉得烦躁、郁结,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纠缠于心,可是慢慢的,随着那烟雾升腾、盘旋,她好像慢慢看到绍谦的脸,那样笑着的脸,如此真实,自从他离去后,她再没有这么近这么真实的看到过他。所有的苦痛仿佛都随着他那一笑而逝去,若隐若现的希望在烟雾里乍现,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可是莫名的就充满了希望,她终于满足的落下了泪。

第二天一早戴维就来了,给她做过全身检查,最后看了她的情况,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至于失声的原因,从表象上来看没有任何问题,具体可能要到医院拍个片子再看。不过她的状况,很像是心理学上讲的一种由于强烈的心理障碍导致的惯性失语症。”

雷允泽问:“怎么断定是心理问题?”

戴维解释道:“因为如果导致失语的原因是属于病理学的,那么一定跟语言神经中枢有关。但是在上次出院前的检查,我们就详细的给她拍过片子,大脑皮层并没有任何异常现象。她现在发不出声音的症状,只是一种假性失语,之前她就有过逃避现实而昏睡多日的前例,那么醒来后,再次逃避拒绝开口也是极有可能的。”

“可是昨晚我明明看到她很努力的想要说话,急得差点哭出来……”他还想奋力争辩什么,也许只是不想承认,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自己带给她的伤害竟有这么大。

戴维摇头说:“这种心理障碍,往往病人自己都察觉不到。当她醒来发现自己不能说话,自然是很着急的,那种恐惧和急切的心理,会忽视她内心本能的逃避。当然我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这方面的治疗,一直都是以医生开导为辅,病人自己想通才是最主要的。”

雷允泽默然了,夏小北也只是垂下眼睛。戴维走后,雷允泽就为她安排了这方面最权威的心理医生,定时上门治疗。

所谓的治疗,不过是帮她保持稳定愉悦的心情,有时与她聊聊天,说些有趣的笑话,可惜无论医生怎样努力的试图调动她的积极性,甚至希望她能通过纸笔与他交流,夏小北只是躺在软椅上,静静的听着,亦或根本没有在听,她只是偏着头,望着窗台上那一支常开不败的向日葵。

仿佛是为了辩驳她那日所说的话:反正是花,就总有凋谢的一天。这几天,她从没看到过这花枯萎的样子,当然不可能是同一朵,佣人换的勤快罢了。她不知道雷允泽是什么意思,这样固执的来反驳一句她随口说的话,太不像他的风格了。

但是她明显的感觉到这几日佣人和她说话的口气和照顾她的方式都改变了,不再拘束着让她一定要躺在床上,凡事都是很柔和的询问她的意见,不像以前只是冰冷的为了薪水完成任务。她知道这也只是治疗的一环,要清楚那所谓的心理障碍罢了。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障碍,如果有,也只是不想见到雷允泽罢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像囚犯一样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做什么都有人监视,上个厕所时间久了,佣人都会来敲门,生怕一个转身她就不见了或是自杀了,这样就算没有障碍也会憋出障碍来。

也许是心理医生向雷允泽建议过了,他不再严密的拘束着她的行动,至少在这一间百来个平方的屋子里,她是自由的。她有时会下床走动,最常去的地方是阳台和主卧。有一次她在阳台上坐着睡着了,醒来时人躺在床上,半个身子却依偎在雷允泽的怀里。

他说:“你刚刚小产不适宜吹风,以后还是少去阳台吧。”

她闭上眼睛佯装没听见,从此以后却再没踏上阳台一步。

雷允泽只当她再次睡着了,轻轻放下她,走到客厅,询问她最近的情况。

佣人如实回答:“小姐每天下午都要到主卧待一会,门从里面锁着的,我们不敢跟进去。但她每次从里面出来心情都会好很多,我想是对病情有帮助的,就没有阻止。”

雷允泽听完沉吟了片刻,关于那间主卧的秘密,他并不了解,也许是藏有她和绍谦的回忆吧。从那夜她刚刚醒来就跑进去可以看出,她对那房间的感情很深。

他说:“既然她常去,那你们打扫时要勤快一点,保持那间屋子的干净和整洁。”

“是。”佣人答应着下去了。

但是隔日,佣人打扫主卧时就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当她们把那一小截类似烟蒂的东西递到他面前时,他只觉得胸臆闷痛,那种不可置信和沉痛,让他额头两侧的青筋全都突突的冒了出来。

难怪这些天她的心情看似好了很多,脸色却苍白下去,终日总是恹恹的靠在床上,或躺在软椅上,难怪佣人们说她每次从主卧出来心情就好很多……他只觉得愤怒无处发泄,攥住佣人手中那东西,狠狠的摔在地上!

夏小北再把自己锁在主卧的时候,雷允泽一脚踹开那门,出现在她面前。

此刻的她,眼神迷离,意识迟缓,许久才抬起眼皮看他,看到他双目赤红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把那紫红的烟卷放到口中,深深的,享受一般,吸了一口。

他冲上去,一巴掌拍掉她手里的东西,烟卷落在地上,她俯身便要去捡,被他狠狠一脚踩住,又碾了碾,彻底熄灭。

她的眼神还是迟钝的,半晌才转过来,仰着头看他。

她不能说话,可是就算她能开口,这时大约也说不出什么。

他从没看过她抽烟的样子,在他心里,她一直就是那样傻傻的,简单又偏执的小女人。可是她现在却染上了大麻!她蹲在地上,吸烟时那萎顿而堕落的样子,简直让他痛心疾首!

他攥着她的胳膊,将她用力拽起来,逼迫着她问:“还有多少?你都藏在哪里了?你什么时候染上的?交出来,都给我!”

他大声朝她吼,而她只是茫然无神的看着他,仿佛还没从大麻制造的愉悦幻象中脱身。就算她清醒了,也没法回答他。

他却愈加愤怒:“你不说……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吗?”他朝屋外守着的佣人吼:“给我搜,把这里每个角落,全都给我找干净!”

佣人们七手八脚的开始在屋里找起来,有拉柜子的,有开抽屉的,还有人趴在床底用扫帚扫。

哗啦啦,一叠照片从抽屉里掉出来,散了一地。她终于清醒过来,这是她和绍谦的房间啊,怎么容许他们这样乱来?

她扑上去,推的那捡照片的女佣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她抱起那叠照片,然后又开始推其他人,她根本没什么力气,刚才那人是出其不意才被她推倒,如今个个有了防备,怎么能被她推动?

她又是推又是赶,佣人们不敢伤她,只能讪讪的看着,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这是她和绍谦的房间啊,怎么能让人乱动!看见他们一个都不动,她终于把求助的眼神投向雷允泽,雷允泽看了她一会,抬手说:“都出去吧。”

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她有些懊恼的看着那纷纷被拉开的衣柜和抽屉,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手里的照片上。当她意识到自己染上大麻时,也是不可思议的,她曾经懊恼过,也痛恨过,可是每天到了这个时间,总会不由自主的走进来,找到绍谦留下的那包大麻,点燃……然后就会看到他熟悉的笑颜。那种感觉,被幸福包围的感觉,真的很久没有过了。她太贪恋这种幸福,以至于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纵使知道是条死路,她也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她终于明白当初绍谦为什么会沾上大麻,因为痛苦的时候实在是太多,才会情不自禁的想要解脱……

眼泪无声无息的往下掉,她像脱力了一般,滑落在地上,只是摇头,落泪,她发不出声音,就算可以开口,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吗?再也没有任何希望,只能依靠着毒品来延续生命吗?

怒气随着她的眼泪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一哭,就能让他把所有的原则都丢弃在一边,他走上前拉住她,将她圈在怀里,温柔宽厚的大掌抚摸着她的发,轻声道:“会戒掉的,这个瘾不会很大,只要你相信我,就一定能戒掉的。我知道你只是太痛苦,才会这样,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他一遍遍安慰她,到最后,只是重复着那句“相信我”,他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只感觉到她抽泣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颤一颤,脆弱到让人心疼。

自那之后,主卧的房又彻底被锁起来,佣人们盯她盯得更紧,毕竟戒毒最初的几日最是痛苦,出不得一点差错。

这样,夏小北索性就不再下床上,终日浑浑噩噩的躺着,饭菜送来了她也只是懒懒的张一张口,毒瘾上来的时候她会摔东西,攥紧了被子,在床上打滚,好几次,她闭着眼张大了口,可是空洞的嗓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痛苦的嘶吼都不能。

雷允泽每次来,不是看见她毫无生气的睡着了,就是双手抱头痛苦的蜷成一团。有时候疼痛袭来,她不得不把指甲深深抠入皮肉里,她那样纤细的手臂,怎么经得起她折腾,他于是把手伸给她咬,给她掐,这样一点点疼痛怎么够,他宁愿能替她受这许多的苦。

卡座里,雷允泽把玩着手中杯子,周遭的嘈杂音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背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永远是那个女人揪心的眼泪,和想叫又叫不出的痛苦表情。

戴维见他这样,主动和他碰了碰杯:“怎么?叫我出来又一个人发呆?”

他终于拾起杯子,一口灌下去,纯度的黑方不加掺兑,一杯足以把人闷倒了,戴维也是看他喝下去之后才想起一边闲置的冰桶。不禁咂了咂舌:“你没事吧?”

他脸上没有一丝变化,看了看他,问:“我该有事吗?”

看他这样子,恐怕入口的是百分之百浓度的工业酒精,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戴维算是服了,接过他杯子,亲自帮他兑好酒,才递给他。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句很俗气的话: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抬起眸子不明所以。

戴维说:“夏小北不能说话,是因为心理有障碍,太过偏执。那么你呢?你仔细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你这样关着她,是对她好,怕她自杀怕她重染上毒瘾,可是这种幽闭的空间条件只会让她的思维更加钻进死角里。”他顿了顿,手拍在他肩上:“雷二,放手吧。你这样,只会把她和你都逼入死角。”

雷允泽喉结一动,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僵滞,一口酒顺势滑下,才说:“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希望她好。”

“哼,真是大情圣啊。”戴维的笑略带了讽意,“你究竟是自以为是的对她好,还是霸道的圈禁住她,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我就看不出?从她跟你在一起,先是自杀,流产,失声,甚至还染上了大麻!你还能继续这样面不改色的说是为她好吗?”

面对戴维的质问,他无言以对,只好避而不谈:“这都不关你的事。”

“是,是不关我的事。如果你不想看着夏小北再死一次。”他的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字字锋利,刺入他骨髓,“你难道看不出她精神已经极度脆弱了吗?你再这么幽闭她,她迟早会受不了崩溃的。她自己没死成,所以你现在决定帮她一把吗?”戴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怒,他一向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雷家这两兄弟也一直抱着看笑话的心理,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也被牵扯了进去,看着他们三人爱过,痛过,恨过,伤过,几乎每个人都是遍体鳞伤,不是没有感慨,绍谦离开那天,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他也曾经动容,才会不由自主的想要帮帮那个可怜的女人。

再多的怜悯之心,也不会超过他和雷家这二兄弟的感情,曾经他以为他是为了叶三,才去关心这个女人,现在,他又以为是受了雷二的嘱托,才去研究那么多和他的专业根本无关的心理学,现在他甚至多此一举的奢望能劝服雷二放手。其实雷二说得很对,这都不关他的事。他只知道,必须分开他们,她的病情才有可能缓解,他自己的心,才会好受一点……

雷允泽有些疑惑的盯着自己的手心,许久,喃喃的问:“我真的只能带给她伤害吗?”

隔日的天气非常好,即使夏小北一直躺着,也能透过窗纱看见外面和煦的暖阳。

意外的是,雷允泽来时给她带了件披风,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每天都待在家很闷吧。”

她连日来无波也无澜的眸子里终于多出了一丝光华,也许只是出于惊讶,甚至一闪即逝,但已被他捕捉到,他知道她是渴望出去的。

他亲自拉开衣柜帮她选衣服。外面已是六月的天气,算不得曝晒,也十分躁热,但她小产这大半个月来一直都闷在家里,所以丝毫感觉不到夏天的气息。他为她选的也是一件棉质的长裙,绵绸质地穿在身上十分的柔软舒适,又很轻薄不会感到闷热,外面披上他带来的披风,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他才放心得抱起她出门。

其实将养了这么些天,她早就可以下床走动,但只要他在的时候,都不会让她自己走。去哪里都会亲自抱着她过去,她无法开口说话,也懒得再费周折,就任他抱着,一路下电梯,再被他放进副驾驶座,亲自俯下身来为她系好安全带。

他绕至另一边,上车,启动车子。黑色的玛莎拉蒂从地下车库驶出时,因为一侧的车窗没有合严,透进丝丝凉爽的风,尽管被遮得严实,夏小北脸侧的碎发还是飘了起来,她眯起眼睛,感受着这风,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嗅到过的灰尘味道,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

雷允泽立刻意识到了,揿下一个按钮,车窗自动摇紧。夏小北闭着的眼睛,立刻感到那丝风不见了,回转过脸不解的望向雷允泽。

他解释道:“一回上了高速风大,而且外面灰尘多。”

她也没说什么,很快就转过脸去,盯着窗外的风景。手无意识的从小腹上抚过,那里空空的,除了手术最初的痛,到现在为止,已经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了。在她还没习惯这个孩子的存在时,他(她)就不声不响的走了,甚至连三个月都不到,还没成形,她能看到的,不过是一摊血水。真好,没有习惯,所以失去时才会只痛一下下就好了,看,她现在还不是仿若平常一样,坐在车上跟另一个男人在兜风。

尽管隔着一层玻璃,但出来的感受的确比闷在家里要好。雷允泽抱她的时候,她几乎听见骨头“吱吱”的声音,那是太久没活动的缘故,恐怕她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了。

车子在这座古老而繁华的首都中穿行,北京的高架修得十分有趣,一环围绕一环,像是同心圆,逐渐向外扩展,就像紫禁城严谨的对称美学,而远不同于上海错综复杂常常让人目眩的交通网。

雷允泽在一处驶下高架,开始在狭窄拥挤的马路上缓慢行驶,问她:“饿不饿?找家店吃点东西吧。”

她每次不摇头也不点头,便是默认了。他便开始在自己熟悉的会所和私房菜馆之间搜寻。

忽然,她一手扒在窗玻璃上,另一手很用力的拽了他一下。他一怔,顺着她的目光往外望去,路边在茂密的绿化带后,隐藏着一家日式料理餐厅,店的名字叫“片代川”,非常低调的风格,不仔细看都很难找到招牌。

他问:“你要吃这个?”

这一次,夏小北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可是你刚恢复,荤腥的东西不宜吃太多,日本菜又都以生、凉的为主。”

他似乎不太赞同,车子还在以龟速沿路边缓慢滑行。她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渴求,这么多天来,她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他恨不得把最好的全拿到她面前来,也不见她有一丝动容,还是头一次见到她露出这么期盼的表情。

他终是磨不过她,只好点头,四处寻找停车位。

夏小北紧紧盯着那店名,她想不到这竟是家全国连锁的店面,四年前,她和绍谦吃所谓的“散伙饭”时就是在这家店。当熟悉的铺面装修风格映入眼帘时,她几乎以为时空错乱了,又回到上海,而坐在身边的人,就是绍谦。

她紧紧拽着他的手,回过脸看他时,那熟悉的眉眼,有一瞬,她真的以为是绍谦回来了。可当他开口说话时,所有的希望又化作了泡影。

雷允泽把车子停好,下车来又要抱她,马路边行人来来往往,她摇了摇头,自己走下车来。因为太久没走动,只好搀着他,走得很慢很慢,这么热的天,像她还戴着披风的也不多了,短短的几步路,还是迎来不少目光,但是大部分眼神停留在她身上片刻后,就转到了她身边的男士身上。果然,像他这样出色的男人,走到哪里都是夺人眼球的。

雷允泽显然是习惯了这种注目的人,十分泰然的扶着她,时刻叮嘱她注意脚下。服务生把他们引到最深处的一间包厢,连锁店连包厢的风格都极为相近。他看了下菜单,推给夏小北:“你身体不好,点一些主食和热菜吧。”本来点菜他是想代劳的,不过她坚持要来,一定有特别想吃的菜吧。

夏小北翻着餐牌随意指了指,服务生又交给雷允泽过目,他又加了几样,就下单了。不多时菜全上来,刺身拼盘、烤肉和清酒是夏小北点的,小炒和乌冬面是雷允泽点的。

服务生跪下来要为他们倒酒,雷允泽拿掉了夏小北面前的杯子,说:“你别喝酒了。”

她只是微微笑着,并不反对。她点的,全是仿照那次绍谦点的菜品,因为时间久了,有些菜色早就撤了或者改头换面做了新菜式,她也不知点的对不对,但大部分都差不多。

她其实一直都不爱吃刺生,但却亲自执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三文鱼刺身放进雷允泽的碟中。雷允泽一怔,抬头望她,只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大约是笑,期盼的目光一直注目于他碟子里的那片鱼。

许是灯光太柔和,或者室内那支樱花的香气太甚,他觉得不太自在,低下头很快的将鱼片吃掉,甚至忘记了蘸芥末和酱油。再抬起头时,却看见夏小北很自在的端着茶杯喝茶,服务生依然着和服,跪在地上为他们布菜,右手执筷,左手托着右手下面宽大的袖摆,一举一止都十分优雅。

一切都很自然,在服务生看来,他们俩本就是情侣,这样互相夹菜很正常,不自在的,只有他自己吧。他于是也夹起一筷炒豚肉,放到她碟中:“吃这个吧,热的。”

她没什么反应,看的时间多,吃的倒很少,甚至有些过分殷勤的一直在帮他夹菜。他隐约觉得其中是有些什么原因的,可他不愿深究了,就这样享受着她难得的主动和温柔,已经使他很满足了。

因为心情好,他稍微喝了些清酒,埋单离开的时候,风一吹,两颊都有些微微泛红。开车是肯定不行了,还好他早就打给司机,叫他过来接他们。坐回车上的时候,他和她一起坐在了后排,她从离开那家店就一直抬头看着天上。将近傍晚,隔着层玻璃,天色有些模糊的黑,星子还未出来,月亮也只有淡淡的一圈白色。

他靠近了一些,轻声问她:“看什么呢?”一开口,清酒淡淡芳冽的味道就弥漫在车厢中。

她不曾回头,只轻轻摇了摇头,仍旧盯着窗外天空。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想再打扰她,便静静的坐在一边,她看着天,他就看着她。

再回到那个森森冷冷的家,夏小北进门时明显撇了撇嘴,这样小性子的动作,她很久没有做了。雷允泽只是笑着,弯下腰亲自为她脱鞋,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这一趟出去果然恢复了些精神,晚上,他们甚至在客厅沙发里看了会电视。佣人给他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给夏小北的,却是一杯牛奶。

他靠在沙发里,习惯性的停在了财经频道上,没想到夏小北会过来拿遥控器,他假装没看到,默不作声的看她捣鼓着换了一通,最后停在电视剧频道上。

电视里在播一档很老的韩剧“金三顺”,一个长得不算好看的女人站在山顶大呼大喊,她却看得津津有味。其实这样才像她,有点庸俗,有点小气,很较真,也很认真,是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不想打扰到她,悄无声息的走到阳台上去接。

温梓言说:“Vincent,明天是我爸的大寿,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她这个“家”,自然指的是温家。

他黑的眸凝着远处墨蓝色的天空,今晚的夜色非常好,漫天的星光,像是撒了一把白砂糖。他突然想起上车时,夏小北一直昂着头仰望天空,是在等星星出来吗?

这么想着,声音已淡淡的发出:“梓言,离婚协议书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她问:“你还陪在她身边吗?”

雷允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客厅,夏小北还窝在沙发里专心致志的盯着电视。

温梓言说:“我知道你想娶她,但是秦阿姨不会同意的。她和你弟弟的订婚宴虽然不铺张,但是全北京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你还能怎么样?”

她的情绪有一些激动,雷允泽无端的觉得烦躁,这样的对话不需要进行下去了。他问:“还有别的事吗?”

“Vincent,就当我求求你,爸爸大寿你要是不去,妈一定猜出我们出了问题,到时候惊动两家,你也保不住她不是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你陪我回去,让爸爸高高兴兴的过个寿辰,离婚的事咱们商议后再想个最妥当的办法,让两家长辈都能接受,好吗?”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那一晚他提出离婚,她在客厅坐到天亮,其实就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有些人,注定是留不住的,如果现在他们没有结婚,也许她还是他最好的梓言妹妹,他会带她出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什么最好的都想着留给她,可是结婚以后,他对她就只有恨,是两家的长辈和她亲手逼着他答应了结婚,所以她自食苦果了,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是她咎由自取。

电话那端,他沉默良久,转过身时,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不在客厅里了,他心神一乱,匆忙说:“明天……我看情况吧。”

电话喀一声挂断,她费尽心思恳求,只得来他似是而非的答复。

回到屋里,雷允泽四处寻找夏小北,佣人看见了忙说:“小姐说累了,先去沐浴休息了。”

他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电视上正在放购物广告,大约是电视剧演完了吧。

身体泡在浴缸里,今天出去走了一趟,出了一身汗,这回绵密的泡沫将身体掩埋,清香的味道让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这些天连洗澡都要被佣人监视着,夏小北觉得她根本不是被当成病人看待,只是一个囚犯。也许是今天雷允泽法外开恩,终于肯带她出去放放风,所以连佣人们也开明起来。

这样想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缓缓闭上眼,再闭住气,一点点向浴缸下沉去,水面逐渐上升,一点点漫过她的下巴,鼻尖,眉毛,最后是头皮。水下的世界十分安宁,窒息的感觉缓慢袭来,她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白一片,然后逐渐浮现出那一晚和绍谦在“片代川”相约吃散伙饭的情形。

他说:你不觉得今晚星星特漂亮么?

她才想起来抬头,透过天花板镂空的玻璃,能看到一片紫红色的夜空,是的,印象里那就是一片诡异的紫红,因为污染,因为格外多的霓虹,将那小小的一方天空照成深紫色中透着异样的暗红。这样的颜色,即使有星星,也淡得几乎难以分辨。她却忽然就想到一部电影中的台词。

很矫情很矫情的一部文艺片,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的了,唯独记得这句台词:

小时候,看着漫天的星星,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那时候,绍谦露着一脸莫名的表情,问她是什么台词。她就知道他一定没看过那部电影。她想起电影的名字,一时语塞,便不想告诉他。

那时候,她满心装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那时候,她是约他出来吃散伙饭。

而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停不了的爱》。所以,她没有告诉他。

可是,若干年后,她当真应了这部片名,他们不仅没有“散伙”,还差点就结婚了,她爱他那样深,即使他不在了,也停不下来。

绍谦,怎样,才能停下来呢?

她有些迷茫而困顿的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来,像是从丛生的海藻,黑黝黝密密的一片。

雷允泽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意识:她又想自杀!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夏小北感到胳膊被人狠狠的拽着,然后整个人都被拉出了水面,她用力的呼吸着,好像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又似乎意犹未尽。即使狼狈的咳嗽,也忽视不了那一直胶着在她背上的灼灼目光。她本能的拉过条浴巾,将自己湿漉漉的身体裹上。

可是他在意的完全不是她现在光溜溜的身子。他只觉得害怕,那天浴室门被分开后,映入眼里的那一幕血红还历历在目,他愤怒的揪紧了她的手腕,厉声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一定要死?你要什么,你说啊,只要你说的出,我都能给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死?”

她只是伏在浴缸边上,虚弱的咳着,她发不出声音,回答不了他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而她也不想回答。她要什么?她只要绍谦啊,他能给吗?也许是想笑,可到了嘴边,却只有更剧烈的咳嗽。

他终于是败给她,软下声音来:“请你好好的活下去,就算是为了绍谦,我也有责任照顾好你。”

听到他这样说,夏小北才稍稍抬起头看他。她并没有要寻死啊,只是那样比较适合安静的思考,只有那样她想起绍谦时才不会流泪。温暖的水底可以包容许多,包括,眼泪。

雷允泽一直固执的攥着她的手,直到她反复的点头,确定不会再寻死,他才放心离开。

小小的闹剧收场,她也没了心思继续洗澡,将身上擦擦干净,就换了睡衣出来了。这样一闹她的睡意也全无,用毛巾将头发擦得半干,然后站在窗前,凝望着外面的黑暗。今晚的夜空其实很漂亮,是幽幽的墨蓝色,漫天的星光异常闪耀,不似记忆力那晚的模糊和寡淡。也许是因为到了夏天的缘故吧。

门,突然被人打开,从窗玻璃上模糊的影子就可以看出是雷允泽。

他走进来,缓缓站到她背后,手拈起一缕她的头发,问:“怎么不吹干?”

她是答不了他的,也不想回头,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玻璃上可以清晰的看出两个人的容颜,彼此都在通过玻璃上的影子打量着对方。

有点可笑,明明离得很近的两个人,却通过这种方式互相凝视。但,这的确发生在他们之间。

许久,夏小北首先打破这种僵局,转过身来,眸子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她在问他怎么还不回去。

雷允泽却兀自把玩着那一缕湿发,仿佛完全没看到她的眼神,低声说:“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

然后不等她拒绝,就取了吹风机过来。他吹得很慢,风档是打到最小,柔和温暖的风缓慢抚过耳垂,能感到他的手指轻轻撩起她的发,一点点仔细的吹着。卧室里只听到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持续响着。

夏小北依然凝着窗外,神思不知飘往何处。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已经停下很久,她还未察觉,直到玻璃里那两重影子离得很近,几乎要重合在一起,而他温热的气息已经喷洒在她红红的耳垂上。

她一怔,回身时不意外的擦过他胸膛,那样子,从远处看就想两个轻轻相偎的情人。她扬起头,想要退后一点,他的吻已经落在她唇上,大手更是预先一步托住她的背。

唇上的酥麻让夏小北为之一颤,其实这么多天与雷允泽共处一室,沉睡时他经常亲密的抱着她,她也只当完全不知,装傻充愣过一天是一天。可是这样清醒着状态下的亲密,却让她突然感觉到了恐惧的味道,他的气息越是近,越让她有种灾难灭顶的感觉,像是惧怕什么,立刻挣脱了他的怀抱,连着向后退了好几部,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警惕的打量着他。

雷允泽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还深陷在阴影里的夏小北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他微微欠身,用愧疚的眼神看着她,很慎重的说:“对不起。”

她没有理他,径自走到床上,躺下,然后用被子蒙住头。

除了对不起,他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好帮她关了灯,带上门。今晚他没有留在这里过夜,走时叮嘱佣人一定要看好夏小北,密切注意房里的一丁点动静。他生怕夏小北一时想不开再次自尽。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怕的是什么。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呼吸渐渐困难,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出来。她在怕什么?她甚至不敢说出来。那潜藏在心里的魔鬼,在他的吻落下的那一瞬间,几乎就要跳出来。如果那一次是她酒后失德,把雷允泽当成了叶绍谦,那么这些天呢?他们每日在一起,她该是恨他的,可是却恨不起来,只好劝服自己说,因为他是绍谦的兄弟。更因为他们眉眼上的相似,她为他夹菜时,想的是绍谦,甚至对他笑的时候,心底里都期盼那是绍谦。可是真的是这样吗?那些作祟的魔鬼,她紧紧的掐着心口,她不能让它们再冒出来,她已经失去了绍谦,她不能再做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再对不起他。

温家老爷子的寿辰,自然是十分慎重的。温辛一早就请了活动公司筹划,宴请的宾客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只邀请相熟的几家。这些人当中,一些是当初和温老爷子一起奋斗的战友,一些是后来官场上的朋友。

雷少功身体不便,也亲自挑选了礼物,让秘书长送到雷允泽那,千叮嘱万嘱咐他务必要把礼物和贺词带到。温梓言更是早早的就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说会亲自过来等他下班。就算他想找理由推脱,也是不可能了。

晚上七时,温梓言准时挽着丈夫入场。全场的目光自然集结在这对令人艳羡的新婚夫妇身上。半年前,温、雷两家联姻,在京里头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傅玄栎更是十分热络的站起来,说:“就等你们小俩口了,还不过来坐,马上就可以开席了。”

温老爷子也是旧式作派,宴席采用的是中式酒席,十二个人围着张大圆桌,凭着身份关系,分了几桌,主桌上坐的自然是温家一家,除了温老爷子、温辛和傅玄栎外,还坐了几个和温老爷子同辈分的老战友,余下两个空位置,自然是留给雷允泽和温梓言的了。

几个老前辈看到两人相携走来,纷纷笑不绝口,温梓言甜甜的一个个叫过去,轮到雷允泽的时候,还有人夸他:“同样是生儿子,你看少功这儿子就比我家那兔崽子争气多了,生意做的大江南北都是,老温你选女婿果然是有眼光。”

傅玄栎笑着打趣:“我倒希望他别这么争气,你知道生意人的,一忙起来都顾不上家,梓言不知道得受多少委屈呢。”

这话说得若有所指,温梓言看了眼雷允泽,见他并未在意,才拉着他坐下了。这种宴席,酒水来回敬着,根本吃不到什么。加上雷少功缺席,父亲那份酒,就只有由他代了。

他酒量本是极好,一斤白的下去,也不见变色,今天也许是心不在焉,又或者担心着夏小北,频频闪神,喝酒也十分急躁,几圈下去,玉色的面容上就有些泛红了。

温梓言在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还行吗?不能喝的就挡掉吧。”毕竟桌上都是长辈,真能挡掉的也不多。只好朝温辛使眼色,希望大哥能出来救场。

谁知她还没说话,一长辈就指着他俩说:“瞧这小两口感情好的,一桌上还要说悄悄话,什么时候添个娃娃来抱啊?”

也是喝得多了,都口没遮拦起来,一席话说得温梓言面色通红。大家便七嘴八舌讨论起孩子的话题。傅玄栎也握着她的手,似提醒一般:“这女人啊,除了丈夫还是得有个孩子才算圆满。有了孩子,男人也才懂得顾家。”

温梓言只好娇声说:“妈,这都说到哪去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连温老爷子都不乐意了,想是急着抱外孙了,借着酒气说:“都结婚半年了要是连一撇都没有,那你们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

“爸……”温梓言想阻止,可是看雷允泽的脸色已经不对。

便听见他说:“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孩子。”

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桌的人都听见。一桌的气氛瞬时就变了,杯盏间不知谁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傅玄栎好像一下回过神来,笑着打圆场说:“瞧这孩子都喝醉了,你们继续喝继续喝,我去看看叫后面准备点醒酒汤。”

站起来的时候,又在温梓言胳膊上一戳。温梓言还在发呆,这时看到母亲的眼色才反应过来,抓着雷允泽的胳膊站起来说:“真是对不住各位伯伯了,我扶他到后面休息,一会再过来。”

雷允泽当然是没醉,但眼前的事情麻烦得足够他头晕了,他明显看到温老爷子眼底的阴霾。只是起身,故作脚步虚浮的样子,任温梓言扶了下去。

一到后院的花厅,傅玄栎就停下步子,沉着脸问:“你们俩又是怎么怎么搞的?闹什么别扭要在你爸寿辰上置气?”

温梓言闷声不说话。雷允泽只觉得倦了,这样逢场作戏、粉饰太平的日子,他真的觉得腻了,以前不反抗,是觉得他们这个圈子,日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看到她和绍谦那样相互扶持至死不渝的感情,他才明白,那种只要一个人的,除了她别的都成了将就的独一无二的爱情,是真的存在的。

他也会渴望,渴望一份只属于他的感情。而不是这样将就的,得过且过的过日子。

他反复的想通了,终于张口说:“对不起,我们不是闹别扭,我和梓言打算……”

“我们打算离婚。”一个声音抢先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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