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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淼渺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这句话,是他一直想说的,但就要脱口的时候,却是另一道声音,在他之前说了出来。

傅玄栎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女儿,温梓言仰着脸,没有一丝犹疑的说:“妈,我和Vincent不适合,我们早就已经商量好要离婚了。今天是爸寿辰,本来不想说的,但是Vincent工作那么忙,我怕今天不说以后又没时间带他亲自来跟您说了。”

傅玄栎仍是不相信:“可是当初不是你说爱惨了他,求着妈一定要给你说定这门婚事吗?”

温梓言露出被揭漏丑事的尴尬表情,撒娇的叫了句:“妈--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小女孩哪懂什么叫婚姻啊。更何况你女儿我这么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容得下自己丈夫三天两头闹绯闻。妈,我是真的不爱他了,我一定要和他离婚。”她带着点倨傲和厌恶的神情指着雷允泽,撒娇的语气就真的好像一个刁蛮任性的富家千金一样。可是三天前她不是还哭着求他不要离婚吗?

雷允泽怔怔看她,不敢相信她忽然就转变得这样快,甚至还把事实说成是她主动要求离婚。这样在温家人看来,离婚的责任方反而是温梓言。

傅玄栎没办法的看着被自己宠坏的女儿,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谁说离婚?我不许。”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温老爷子。

温梓言立刻收起任性的模样,她这套也只能对傅玄栎用用。

便听温老爷子厉声说:“梓言,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这婚是说离就离的吗?别的事你要胡闹都行,唯独这一样,绝对不行!”

温梓言不依的看着他:“爸--可是我不爱他了,难道要我们一辈子绑一起吗?”

温老爷子脸色愈加阴郁:“我不管你爱还是不爱,你要是再提一句离婚,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家里!”

话说得狠戾绝情,是在训梓言,但那目光却若有似无的扫过雷允泽。他知道,这也是他的岳父在给他的警告。

傅玄栎护着女儿,忙帮着劝:“就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一点不知道轻重?离婚这种事是能闹着玩的吗,传出去叫你雷伯伯听到多不好。我看这几天你也别回去了,待在家给我好好收收心,这都任性成什么样了!”

又对雷允泽说:“允泽,你要是近期工作不忙,也留下来陪陪梓言吧。你们小俩口上回连蜜月都玩几天就赶回来了,这回要不就请几天假出去玩玩,当散心也好。唉,小俩口能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闹到了离婚这步不可,看把你爸气的,赶快赔个不是,前面酒席都还没散呢。”

话说到这份上,雷允泽自是知道今天不宜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觉得无力,这样拖下去,依然不会有结果。在他下定决心要离婚时,不是已经考虑到这些了吗?为何现在又想退缩?

手无意识的抓在桌角上,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家人,不仅是这里,将来回到雷家,他又要怎么面对父亲和母亲呢?他只觉得无力。

看雷允泽没有动作,傅玄栎又催温梓言:“看你这丫头,把允泽给气的,还不给我过来!”又对雷允泽说,“梓言这丫头小时候叫我给惯坏了,难免有点娇气,你是男孩子,平常就让着他一点,她要再这么无理取闹,妈妈会教训她。”

说着就把温梓言往雷允泽身边推。可是温梓言就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傅玄栎是恨铁不成钢,点着她额头说:“你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非得跟你爸和我怄是不?”

雷允泽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有点艰难:“妈你别说了,不关梓言的事,其实是我……”

“是我一定要和他离婚。”温梓言仍旧是打断他,丝毫不惧的迎着老爷子的目光,“爸,妈,你们忍心看我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毁了吗?我心里没他,我们结婚到现在根本连同房都没有过,怎么可能给你抱外孙!”

一席话,让两个长辈都睁大了眼睛。傅玄栎反应过来,握着女儿的手,反复的感叹:“丫头,你怎么这么糊涂?”

而温老爷子只是紧紧瞪着她:“混帐!既然这样,你当初干吗吵着闹着一定要嫁?婚姻大事岂能当作儿戏?”

温梓言嘭的跪下,抱着父亲的腿,哭求:“爸,女儿错了,女儿现在才知道当初错得有多厉害。求求你原谅女儿这一次……就让我们离了吧。”

温老爷子气得直哆嗦,盯着跪在地上的自己唯一的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踹开了她,离开时也只丢下两个字:“胡闹!”

傅玄栎急忙上前扶住她,雷允泽亦向她伸出手来,温梓言只是看着那手,并未接过,借着母亲的力气撑起来,说:“妈,我对不起你。求您就原谅女儿这一次的任性吧。”

傅玄栎叹了口气,拿她没有办法,只好说:“我就是同意了,亲家那边也不好交待啊。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了,难道就为了你一个小辈毁了吗?”

雷允泽忙说:“这事上我也有责任。我家那边我会想办法解释清楚,另外伯父那里,我也会再找时间亲自说服他。说到底,是我对不起梓言。”

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改口,已经不再叫“爸、妈”,而是改称“伯父、伯母”了。温梓言本来被父亲那样训斥也没有觉得想哭,这回眼泪却有些不受控制的往外涌。

傅玄栎一直是知道他们二人的矛盾的,听他最后句话说得还算实诚,只得点了点头,说:“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你们真是执意要离,我也不会反对,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俩都仔细考虑清楚,毕竟你们还小,以后的日子都还长着。”

雷允泽最后说:“伯母,谢谢你。梓言就拜托你照顾了,我还有点事,就不多留了。”

他走得很快,在她还没意识到之前,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庭院中看不见了。

温梓言怔怔的看着,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她其实并没想通,甚至到前一刻,都还是不愿意离开他的,只是他决绝至此,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傅玄栎仿佛懂得她的心意,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带着怜爱的责备:“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

她一动不动的埋在母亲怀里,这么多年来,最了解她的,永远只有母亲。她的确是傻,傻到以为只要嫁给他,总有一天,他会爱上自己。可是感情终不是时间就能决定的,她当初就是太傻,才会犯下这个错。

雷允泽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单独见了温老爷子。那天他们在书房谈了很久,温梓言不想下去,连他上来她都没有开门看一眼。后来还是佣人来告诉她,雷允泽已经走了。

她下楼,父亲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到她,语气已是很平淡,没有那天在花厅里的愤怒,只是脸色很疲倦:“梓言,刚才允泽已经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他一力把责任担了,还让我不要责备你。”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爸爸是老了,不懂得你们年轻人的爱情了。你要是真的觉得不合适,就离了吧。”

她说不出话,刚要张口,声音已经哽咽:“爸……”

她依偎着父亲身边坐下来,就像回到小时候,她在父亲的怀抱里,那样温暖,父亲的大手抚在她发上,说:“其实爸爸一直知道你和允泽闹得不快活。你妈帮你瞒着,我也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是好的,以后做事才不会这么草率。跌倒了没关系,至少这个家的大门还永远向你敞开着,爸爸和妈妈都希望能看到你再站起来。”

她不知道雷允泽是怎么向父亲解释的。那天父亲还是雷霆大怒,今天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但他总有自己的办法。

事到如今,她是真的放下了,她曾经以为她要的幸福在他那里,于是她义无反顾的投进去,撞到了南墙仍不肯回头,如今撞得头破血流,也只有这个家才肯再次收纳她。

她反握住父亲的手,只是说:“爸爸,请你原谅我。”

够了,真的够了。如果这是一场荒谬的错误,那么让她来结束它吧,就算那根拔出来再痛,也有痊愈的一天,她不想再待在无望的深渊里,继续腐烂下去了。

离婚的事不胫而走,毕竟那晚在宴席上,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这样传到雷少功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他本来待在夏小北这里,准备带她出去走走,电话突然震起来,他一看来电号码就变了颜色,走开一些才接起来,果然是父亲的秘书长打来,叫他现在无论在哪,立刻赶回家。

夏小北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望着他,他挂了电话朝她走来,无奈的抚了抚她的头发,笑着说:“今天不能陪你了,有点急事要处理。”

夏小北似懂非懂的点头,可是眸子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他想了想,又说:“你想去哪,我让司机送你去吧。不过得让佣人跟着,不然我不放心。”

她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来。

其实她真的很像个小孩子,这么容易就露出情绪的表象,让人猜出心思。

雷允泽走后,佣人扶着她下了电梯,坐进车里。她想去墓园看看,可是佣人说那里太远,又是郊区山脚,风大对她身体不好,只好漫无目的的在市区闲逛。

车停在西单的马路边上,因为她执意要吃兴旺茶餐厅的水晶虾饺和蟹仔烧卖,佣人只好下车去给她买。

正百无聊赖的等着,突然有人叩车窗,反光板降下,外面的人取下墨镜,竟然是当红电影明星萧媛!

夏小北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只见她一直招手眨眼的,好半天夏小北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要自己放下车窗,有话要说。

她不明白自己和这个大明星会有什么交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辆车。是雷允泽最常开的那辆玛莎拉蒂,连车牌都还挂着沪AXXX666,以前萧媛和雷允泽的绯闻正打得火热的时候,她也看到过一些,脑中还有印象,于是转头望向司机,司机配合的降下了车窗。

车外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萧媛微笑向她打招呼:“哈啰,夏小姐。”

夏小北也回以一笑,仍用莫名的眼神打量她。

萧媛突然俯下身子,在距离夏小北很近的地方压低声音说:“跟我出来,我能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夏小北一怔,更加惊诧的望着她。只见萧媛已恢复常态,对司机打着招呼说:“我和夏小姐是旧识,站在路边聊天不方便,想进去坐一坐。”她指着路边正对的星巴克招牌,“就在这里,你可以看着,不会让她走丢的。”

那星巴克实在是近,落地窗户离他们的车子也不过五米不到的距离,透过车窗能清楚看到坐在窗前的顾客的每一分动作。司机犹豫了一下,似在征询夏小北意见,夏小北也很茫然,但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司机亲自下车来扶她到星巴克内,等她和萧媛坐下,他就点了杯咖啡,在她们不远的位置坐下,紧紧盯着她们。这种闹市区本不能停车,不过就冲雷允泽那个霸道的车牌,恐怕交警也不会随便开罚单。

夏小北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司机,又转过头来看着萧媛,示意她有什么话就说吧。

萧媛却不紧不慢,为两人各点了杯咖啡,又吩咐服务生拿来纸和笔。等咖啡上来,她才把纸笔放在她面前,笑着说:“我知道你喉咙出了点问题,说不了话,有什么就写在纸上吧。”

她倒是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夏小北接过笔,首先在纸上写了句:“你想对我说什么?”

萧媛也不拐弯抹角:“上回在医院的一面之缘并不是巧合,其实从我在雷少口中听到你的名字起,就一直在关注你。当然,他不可能亲口在我面前说到你,是我在他熟睡时听到罢了。”

夏小北怔怔的听着,雷允泽熟睡时会叫她的名字吗?她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萧媛仿佛看出她的疑惑:“很好奇吗?他在梦里会说你什么。”

夏小北不作言语,只是沉默看着她,那涂了唇膏后如蔷薇般娇艳的双唇一开一合,吐出几个淡淡的字:“他说:小北,我恨你。”

夏小北一怔,这样的话,依稀很熟悉。在她下定决心要嫁给绍谦的时候,他就曾经这么说过。她一度以为他会不择手段的阻止他们的婚礼,甚至主动向雷老爷子坦白一切,害得他头上挨了那么一下子,可是他居然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她和绍谦的订婚宴他也没来。一切都那么风平浪静的过了,她以为真的是过去了,可如今听萧媛这么一说,才知他是真的恨她的,甚至在梦里都不忘。

萧媛说:“他为什么恨你,我想原因你肯定比我更清楚。这次你的遭遇我也有听说,作为一个女人,在丧夫之后,又失去孩子,我很能理解你的痛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一步呢?如今你没了孩子,又被他圈禁起来,说好听点是照顾,其实和囚犯没有区别吧?这一环扣着一环,看似理所当然,其实仔细追溯源头,不难发现,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而结果,一目了然,他达到了报复的目的。现在,你是否觉得生不如死呢?”

夏小北很平静的听着萧媛的分析,只是到最后,连握笔的手指都在颤抖。在手术的时候,她的确听到一个酷似他的声音说:保住大人。那时候丧子之痛让她失去常理,将一切痛苦都归咎于他。事后,他无怨无悔,连日来悉心照顾,加上护士和佣人们的解释,也让她慢慢觉得一切真是场误会。可是如今萧媛的这番话,她一句也反驳不得,他竟然真是恨她的,不惜用她和绍谦的骨肉来报复她。而她也真的被他报复到了,这种痛不欲生,她再不愿体会第二次!

万事有因必有果。只没想到她种下的孽缘,却让她腹里的孩子尝受了苦果。

她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又怎么会知道?

萧媛不无得意的翘起唇角:“因为在他彻底对你失去兴趣之后,身边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而已。我不敢说他爱我,但他最信任的人,绝对只有我一个。他甚至打算和他的夫人离婚,只是因为他觉得委屈了我。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两全其美。人常说因爱生恨,他一天对你还恨着,我就一天不能踏实,所以我放你走。我知道你不爱他,你走了,他才能忘了对你的恨,而你也可以重获自由。”

她写: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

萧媛说:“我只能帮你点明关键,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你自己。”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包粉末,那样子,看起来和咖啡里加的白糖差不多,因此一直盯着她们的司机也并未注意。

她说:“这是酒吧和夜总会里常用的一种幻药。服食以后短时间会四肢无力,出现幻觉,但绝不会产生其他不良反应。你只要趁没人的时候把这个给他吃了,就可以逃出来。逃出来之后,我建议你去找他的母亲,我想她一定有办法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雷少这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而且她一定很乐于帮你这个忙。”

夏小北接过那包粉末,很快的塞进口袋里,手指仍是冰凉。萧媛的话提醒了她,的确,无论她逃到哪里,雷允泽总有办法把她找出来,但如果有人从中干预,那就有可能让他一辈子找不到自己。而能够办到这件事又愿意帮她的,只有秦书兰。

萧媛又坐了一会,首先起身离开,走时将写有夏小北笔迹的那张纸一并带走了。她刚离开,司机就起身过来,问夏小北是否要离开。

她点点头,步伐更加虚浮,手指无意识的伸到口袋里,触摸到那一袋粉末,便抖得更加厉害。

佣人早已买了茶餐厅的外卖回来,闻着那香气四溢的虾饺,她却忽然没了胃口。不远处就是个大卖场,她指了指高处挂着的沃尔玛的牌子,司机立刻会意,送她上车,将车开到了超市门口。

佣人陪着她一起下车,不知她要买些什么。很意外的,她竟是径直往蔬菜生鲜区方向走去。自从伺候这位小姐以来,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她竟要买菜?

佣人有些不知所措的要阻止夏小北伸向鲜鱼的手。这周围又腥又臭,小姐怎么习惯?

她不知夏小北不过是个最平凡的女人,也会讨价还价,也会洗手做汤羹。

转了一圈下来,夏小北已经买好一条活鱼,两颗菜心和几只番茄。

付钱的时候,她在纸上写:打个电话给雷先生,让他今晚回来吃饭吧。

佣人莫名的点头,心想小姐买这些,该不是要做饭给先生吃?

雷允泽按照电话里说的来到郊区的高尔夫球场。远远的,就看见父亲背对着他,在绿草地上挥杆。从这个角度看,他动作矫健而有力,一记优雅的标准杆,一杆上果岭,围观的几个老球友都在为他鼓掌叫好。

父亲自今年以来查出心脏不好,一直都很少再做这些户外运动,以前倒是很爱打球的,今年便很少在球场上看到他了,自从绍谦走后,更是几乎深居简出,今天难得他兴致这样好。

他站在场外看了一会,等他们打完了四洞,才走上前,叫他:“爸爸。”

雷少功仿佛没看见他,依然和老友寒暄着,直到几个长辈赞许他:“允泽这几年常在外头,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了吧?”

雷少功这才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刚运动过额角还有汗,瞥见他笑容顿敛,只淡淡的说:“越来越没规矩了,这么多长辈在这不知道叫人。”

他只好这个伯伯、那个伯父的叫了一通,然后平静的看着父亲。

球童在身后收拾球具,雷少功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对他说:“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球场的会员休息室。

他其实早就知道父亲叫自己来所谓何事,那一通说词也在心中准备了多次,可如今面对父亲的山雨欲来,仍觉得再多的准备都不够。

在父亲面前,他永远都像个懦弱的孩子。从小开始,他就一直在妥协。这一次,他希望能改变什么。

父亲的话,依然那么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

“找个时间,跟你妈亲自上温家一趟,道个歉。”他一边擦汗一边说,语气稀松平常。

雷允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亲继续说:“无风不起浪,外面现在传得乱七八糟,跟你们当事人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关系。上回你和梓言不是蜜月没玩几天吗?趁这次上温家,让梓言选个好地方,你们俩多玩几天再回来。”

他说:“爸,我们已经决定离婚了。”

话音未落,雷少功手里的球杆已经准确无误的飞到他背上,那重重的一下子,让他整个人立刻失去支撑,半跪在地上。背上火辣火辣的,骨头几乎要散架。

雷少功走过来,白色的球鞋就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说过,要离婚,除非你不是我雷家人,不再是我雷少功的儿子。”

这样自上而下的距离,让他觉得压力倍增,可他还是忍着背上的痛,吃力道:“上回在书房,您已经给了我教训。您打我,我没有怨言,但是我想弥补这个过错,您却不肯给我机会。爸,是我对不起梓言。但我要离婚,您同意,我们要离,您不同意,我们还是要离。”

雷少功没想到他还会顶撞,当即一脚踹在他心口上,他知道他不会躲,那么大的一个人,就闷哼着倒在地上,头重重的撞在桌角上,半晌爬不起来。

他手里还拈着球杆,尤不解气:“梓言是哪里不好?你要这样辜负人家一个大好姑娘?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畜生!”

雷允泽伏在地上,那一脚下去,他还没缓过劲来,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球杆就落下来,雨点一样的重,他只是一动不动的承受着。因为那站着的人是父亲,所以他打他,他从不会躲,只是默默的承受。

在那样的剧痛中,他仍是硬气的说:“梓言是好,可是我心里没她。”

雷少功却冷笑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你心里没她,那你心里装着的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道德败坏的逆子,你就看上了你弟弟的未婚妻!这些天你在哪,做些什么,你当我老了就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吗?你怎么敢……亏你做得出!你这个畜生,死不悔改,我今天就打死你算了,省得你以后再做出什么败坏家风的事来!”

更重的球杆劈头盖脸打来,起初伤还只聚集在背上,后来,头上,脸上,到处都是。老头显然已经失去控制,力道也拿不准,那金属的顶端砸在活生生的皮肉上,几乎能敲碎骨头,脸上遭遇冰凉的重击,之后半张脸都失去了知觉,有什么凉凉的顺着颧骨往下淌,那是皮开肉绽的感觉。

这样的疼痛频繁的累积下来,反而麻木了,被打的人疼,打的人也累了,粗重的喘起来。毕竟是上了年纪。

在那短暂的停息中,他看到父亲用球杆撑地,一手痛苦的按着心口。这么动气,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他扶着墙,很艰难的站起来,手上,背上,肩上,脸上,没有一处不在疼。他走过去想扶住父亲,可是老人只是一杆将他挥远:“我没你这个儿子!”

忿恨的一句话。可是他听懂了。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是这样,寡言少语,可是每句话背后都有着深厚的意味。

他这话,该是默许他离婚了,只不过代价是,和他划清父子关系。

他转身,缓慢的向球场外走,听的见身后父亲沉重的喘息声。他不后悔,这样的代价,如果能换取自由,他一点也不后悔。

走出球场的时候,还是备受瞩目的,大约是被打得面目恐怖吧。他想这样是不能去看夏小北的,会吓着她,于是先到戴维那里去清理了下伤口。

戴维数落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啧啧称赞着:“你家老头可真是老当益壮,这力道,这准头……”

雷允泽白了他一眼:“这么崇拜你去拜他为师好了,反正他一向都这么厉害。”

戴维自顾自笑了一阵,才转而认真的问他:“真的跟老头摊牌了?他就这么容易放过你?”

雷允泽想笑,但一动就牵动脸上伤口,立马疼得咝咝直抽冷气。戴维弄了点云南白药在他伤口上:“别动,你这样子起码得躺个十天八天的,亏你能把车开来。”

他说:“我来找你就是想你帮我收拾得像个人样,不然我自个上医院去躺着了。”

戴维可笑了:“就你这样还不忘泡妞大计呢?那你干脆就别收拾,越惨越能博同情分。”说着就真要把刚覆上去的纱布扯下来。

雷允泽按住他的手,容色忽然多了几分认真:“我不想让她多心。你看着怎么不明显就怎么弄吧。”

戴维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你和温家闹得满城风雨,这事迟早她得知道。更何况你摆得平两家长辈,防得了暗箭吗?”

“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儿伤害。”雷允泽的口气十分坚定。

戴维便不再说话了,转身进屋里取更多的纱布。正在这时,手机亮起来,是家里佣人发来的短信,恐怕和夏小北有关。

雷允泽的手臂被打得肿起来,连弯曲都困难,费了好大劲才点开,里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说小姐亲自下厨,让他今晚回来吃饭。

他看看墙上挂钟,差不多快六点了,于是催戴维:“快点来给我扎上啊,晚了路上又堵车。”

戴维拿了一卷纱布出来,瞅见他脸上快要乐开花的表情,直觉得稀奇:“呦,你这是打花了脸,没打坏脑子吧?伤成这样还赶着上哪投胎去?”

他强忍着笑,白他一眼:“你管得着么?”

“看看,这一脸春心荡漾的,我怎么越过越回去了?谁能告诉我现在是六月还是三月啊?”

从戴维家出来,雷允泽就直接开车往夏小北那里赶。这个时段堵车最厉害,他也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了,探头底下,几个惊心动魄的超车,压着双黄线大转弯,一路狂飙到喜瑞都。

厨房里,夏小北正系着围裙忙活。佣人们都不安的站在门口,想上前帮手又被她一一赶到门外,就连洗菜择菜这样的活,也不让她们做。这副样子要是让先生看到,恐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越是怕什么来什么,客厅门咔嗒一声,雷允泽已经出现在屋内,并且径直向厨房走来。

佣人们看到他,纷纷想解释什么,可是却被他挥挥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一屏退了。

餐厅和厨房之间其实只隔一道推拉门,小小的空间,听得见炉灶上火苗幽幽的燃烧声,炒锅里兹拉的爆油声,还有一旁的蒸锅里气泡翻滚的声音。

夏小北站在炉灶前,像模像样的翻炒着,时而又掀开蒸锅的盖子,看看里面的情况。腰间松松的系了条围裙,那长长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个蝴蝶结,她弯下腰来调节火力,那蝴蝶似乎就扇起翅膀,要翩翩而飞。

这样看,更觉得她的腰很细,仿佛轻轻一弯就会折断,他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拥住她,双手环在她的腰际。

夏小北吓了一跳,锅铲几乎脱手飞出,幸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她转过脸来,脸上有明显的酡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怕她再闹出什么茬子,于是便松开手,问她:“怎么想起亲自下厨?”

她没有正面回答,指了指锅里的菜心,又指了指外面的挂钟,意思是菜就快好了,让他去外面等着。

他笑了笑,望着流理台上的食材,问:“都是你今天出去买的?”

她点了点头,更加将他往外推,触及到他的伤口,他咝了一声,幸好她并未察觉,已经快速的转过脸去和食材做奋斗。

他抱着臂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他很喜欢看她忙碌的背影。以前看过很多女人的背影,镁光灯下光芒万丈的,家族酒会上衣香鬓影的,甚至会谈桌上巾帼不然须眉的,三千繁华,舞榭歌台,名利场上见的多了,总觉得厌倦,可是就这么简单平凡的一个背影,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样子,竟然镌进了他内心深处,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依然是暖暖的温馨。

电饭煲里发出嘀嘀的悦耳声音,白腾腾的蒸气像隔着一团雾,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她用空盘子夹了一筷子菜心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让他尝尝口味咸淡。菜心碧绿爽口,酱汁鲜咸,他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菜心,入口半晌不说话。她一直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半晌,他也只会说:“嗯,好吃。”

她这才笑了,嘴角向上扬,在雾气氤氲里,很是柔和好看。转身将菜和汤都盛了,端上桌来。十分简单的两菜一汤,清蒸活鱼,炒菜心,番茄蛋汤。

她在纸上写:这么高兴,应该喝点酒。

他点头默允,她就高高兴兴的去开酒了。他帮忙盛饭,白白莹润的米粒透着热气,在碗里堆成尖尖的小山。

回到座位上,只有他们俩,这么好的情调,雷允泽不会不识趣的还把佣人放在身边。

她亲自给他倒上半杯,又要给自己倒,雷允泽伸手挡住了她的杯口,说:“你不要喝酒了,喝果汁吧。”

她没有坚持,换了果汁给自己倒上,两人碰杯,然后吃菜。夏小北难得有胃口,竟然把整整一碗米饭都吃完了,雷允泽看着高兴,也吃了很多,自斟自饮,不一会功夫,小半瓶酒下去了,桌子上的菜也被俩人一扫而空。

气氛非常好,两人都觉得难得,吃完饭依然坐在原位,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坐着。他偶尔会再给自己倒小半杯酒,然后趁着微醺的酒意,微笑凝睇着她。

雷允泽的酒量该是非常好的,喝了酒依然面色如玉,一点看不出醉意。夏小北借着灯光打量他,才发觉他脸上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用额发遮着,看不清晰。

她用手指了指,他这才意识,说:“没什么,我摔了一跤。”

夏小北默默想,有什么地方是能让雷二少摔跤的。不发觉还好,这回仔细看,才发现他喝酒时手都是僵直着的,仿佛难以弯曲,在他再次抬起手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他袖子往下一捋,那里面紫红紫红的一片,上了药依然触目惊心。

杯子落在地上,她有些怔怔的出神,半晌,在纸上写:谁打你?

他摸摸头发,很不好意思的说:“犯了点错,叫老头教训了。”

仔细想,除了雷少功确实也没人敢这样动他。于是有些歉疚:你受伤了还喝酒?

他说:“少喝一点不碍事的。”脸上的笑越发温和,手越过桌子抓住她的,问她:“你关心我?”

夏小北觉得被烫到了一样,很快的抽出手,脸上却不自觉的染上绯红,悄悄的低下了头。

他极爱看她这样,笑着看她不说话。今晚的一切都太温馨,让他觉得这种美好其实是一种虚无的梦境,只要一惊动就会破碎。她做的菜非常好吃,该是有练过的,当他尝着她亲手炒的菜心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为她做再多,都是值得的。

可是夏小北只觉得如坐针毡。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像是火燎一般的发烫,她只好手心交叠的握着,搁在桌子下面簌簌的发抖。

她不知道萧媛给她的药到底有没有用。说是幻药……幻药是什么,会不会有副作用,她压根就不懂。她知道雷允泽一定不会让她喝酒,才会提议今晚开瓶酒,然后将那包粉末撒在酒里,可是没人告诉她这药和酒混在一起还会不会有效果。心里乱如一团麻,一方面担心这药无效,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另一方面又怕这药性太猛,或对他的身体有伤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眸光还是那样柔软,也许是淬了酒意,朦胧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温情。她的背后已经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她突然站起来,抓着身前的空盘子,说:我去洗碗。

这差事其实不难,厨房里有洗碗机,把碗和碟子放进去就行,双手根本不用沾到水,她想起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和绍谦一起肩并肩洗碗的情形,不由发了呆。身后有声音,雷允泽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忽然从背后抱住她,把她吓了一大跳,转过脸来不知是羞是恼。

雷允泽沉沉地笑着,仿佛很高兴看她受惊吓的样子,他今晚应该是很高兴的,此时眼里都是笑意,他说:“你这样真像个家庭主妇。”

夏小北的身体有点发僵,从落地的玻璃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系着围裙的样子,倚靠在他怀里,真的是最寻常的夫妻一样。

夫妻……想到这个词,就会忍不住轻轻的颤抖。雷允泽像是感觉到了,更加用力的握住她的双肩。他的脸离得她很近,这么近,更能清楚的看到他脸侧的伤口,很严重,应该是用金属的器具打的,竟然皮开肉绽了,虽然他极力的想把伤口掩饰起来,可是那一道口子在俊美的脸上依然十分清楚。

他的目光没有因为伤口而变得狰狞,反而是从没有过的温柔,她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就向后靠去。可是她的腰已经抵在流理台上了,退无可退,幸好这时洗碗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想回身去拿,手还没有触到洗碗机,忽然被他一伸手又抢回了怀中,牢牢的,把他抵在冰箱的门上。

他的吻,轻柔而迟疑,落在她的嘴角。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她也不想再做什么激烈的抵抗。她的乖巧和顺从令他十分满意,于是吻得更加缱绻温柔。

很久以后,他才放开她,他的脸埋在她的颈子里,也许是喝了酒,脸颊是火热滚烫的,贴在她有些凉的皮肤上,很是舒服。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因为贴在她的颈窝里,嗡嗡的听不真切:“我和梓言离婚了。”

她一怔,被他抱着却没有动弹,他并没有抬起脸来,声音仍旧很低:“小北,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绍谦……我知道很多事都不能挽回,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就算你恨我,总还有夏楠。我会照顾你,还有孩子。你喜欢上海也好,北京也好,或者美国,什么地方都行,我们把夏楠接回来放在身边,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

他停了一停,终于是抬起头看她,眼底闪耀的光芒,她看不真切,他的声音越发低下去,语气恳求如同乞求:“一辈子太长,要一直爱一个人不容易,一直恨一个人就更难。我们都不是圣人,为什么不选择让自己过得轻松点呢?”

她很轻很轻的抽噎了一声,说不敢动是假的,他的话,像是很细很细的一根针,却正好插在了她心尖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处,那么多的委屈和痛苦绵绵密密的将她包围,她几乎就要缴械投降。

可是这一刻,他的影子变得模糊,在她面前晃了一晃。他有些不胜酒力的扶住额头,吃吃笑着:“我好像……是喝多了。”

夏小北试探着推了他一下,他便踉跄着往后仰去,她怕他摔着,赶忙扶住他,把他放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流离,仍旧紧紧跟随着她,不解而迷茫。

她知道是药力开始发作了,可是尤不放心,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正当她以为他会无力的昏过去时,一只滚烫的手却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吓的回过头来,却发现他仍是伏在餐桌上,只是一只手,十分固执,五指紧紧的扣在她腕上。

她有些无奈又焦急,生怕晚了会被过来的佣人发现。淡淡的一点银色从窗子照进餐桌来,也许是月光吧,撒在他背上,勾勒出光辉的轮廓。她从他背上的领口里看到隐藏的那些狰狞的伤口,此刻由于用力又裂开来,血迹缓缓透过布料渗出来。

她正犹豫不决,寂静的客厅里突兀的响起手机铃声。

是雷允泽的手机。

她怕是佣人打来,那时她便更加走不了了,狠下心来用力拍打他抓着她的手。那手机震啊震的从他口袋里滑出来,他也不去管,只一味的死死抓住她。

“小北……”他艰难的抬起头唤她,一双眼睛都发了红,那目光沉痛令人心碎,如影随形,紧紧跟着她。她挣不脱,又逃不开,急得眼泪都落下来,只是拼命的摇头,拿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指。

服食了幻药不是应该浑身失去力气吗?为什么他的手指还是硬得像钢铁一样?她又是掰又是拧,细细的手腕上被他勒出了一道道红痕,他简直像一副手铐一样,死死锁着她。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涣散,雷允泽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多久了,他的眼前甚至出现两个、四个,甚至更多的夏小北,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只好紧紧的抓着最后一点属于她的东西。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一次让她走了,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拼尽了全力,发誓再也不能让她从自己面前逃走。

他看的到夏小北一直在哭诉,她张大着嘴巴,一直想说什么,可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倒是放心了,他知道如果她能说出口她会说什么,不外乎又是求他放她走,他不放,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放开她……

手机落在地板上,还在不断的滑动,发出铃声。很长时间才断掉,但没过多久又响起来,该是很急的电话。

雷允泽只是盯着她,苦苦哀求:“小北,别走。”

那一声声的铃声像是催命符,她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里像是有砂纸在打磨,什么也说不了,连求他放手都不能。

最后,她看见搁在桌上的水晶烟灰缸,不假思索的就抄在手中。雷允泽愣了一下,就听见她频繁翕和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嘶哑干涩的字来:“你……不要逼我……”

声音一发出,连夏小北自己都没意识到,雷允泽却首先问出来:“你能说话了?”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喉咙,刚才的声音,的确是发自她自己口中。可是她来不及喜悦,地上的手机已经再次响了起来,这样迟早会惊动隔壁的佣人。她不能再这么蠢,懵懵懂懂的就把自己卖了,陷进火坑里再也跳不出来。眼前就是逃开他的最好的机会,夏小北看着自己的眼泪一大颗砸在他手背上,然后是更多颗,争先恐后的砸下去,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反复只说着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令他一呆,然后瞳孔急剧的缩小,夏小北手里那只烟灰缸已经狠狠砸在他头上,她拿不准力道,但看得清烟灰缸底部见了红,“咕咚”一声闷响,他的手指果然松开来,夏小北忙不迭的向后退,烟灰缸落在地上。隔着模糊的眼泪,能看到他的嘴还在动,像是徒劳地在解释什么,可是她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耳朵里轰隆隆响着,就像有一千辆大货车碾过去,把她整个人都碾碎了。

看着他坚硬的身躯慢慢倒下去,鲜血滴在地毯上,她感受到从没有过的心痛,整颗心都好像碎成千片万片,扎在五腑六脏里,扎得她好难受,却没有办法。

她只是慌乱的后退,一直退到门边上,手伸到背后,抓住了门把。望着失去意识的雷允泽,她最后一次说:“对不起。”

手心转动,大门在身后打开,她不敢坐电梯,因为电梯打开时会发出叮的一声,怕是会惊动住在隔壁的佣人。她从楼梯间跑下去,下了一层才敢坐电梯,等在那儿的时候,她一直捂着心口,心跳就像在耳边,扑咚扑咚震得她几欲发疯。

电梯门终于在她面前打开,她飞快的闪进去,按了一楼。光可鉴人的四壁上,清楚的映着她的慌乱,她仿佛又看到那血色蒙现的模糊光影中,他苦苦哀求的模样。

他说:一辈子太长,要一直爱一个人不容易,一直恨一个人则更难。

他说:我会照顾你,还有孩子。你喜欢上海也好,北京也好,或者美国,什么地方都行,我们把夏楠接回来放在身边,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

他说:我和梓言离婚了。

他做了这么多,可是最终,她还是辜负了他。恨他吗?她已经分不清了,这浮华世界的是是非非太多,她已经迷失了方向,只想回到最初属于自己的地方,简简单单,做一个平凡的母亲。

她在电梯里给拨打秦书兰的私人号码,可是意外的,一直是忙音。电梯到达一楼,她不假思索的跑出去,即使知道她这个样子有多奇怪,脚上还趿着拖鞋。多次拨打她的私人号码不通后,夏小北唯有打到她的公事号码上,她知道秦书兰在公务上有三个号码,都是由秘书接听后再转接,只有和家人联系的私人号码才是她会随身携带的手机。

公事号码很顺利就打通了,接听的是吴秘书。当初在操办她和绍谦的订婚宴时,与夏小北打过照面。因此她直接自报家门,对方的态度立刻变得很亲切。

她说:“我找秦委员长有急事,可是她的私人号码一直打不通。”

吴秘书说:“你不知道,秦委员长家里出了点事,现在人在医院那边呢,可能不方便接电话吧。”

夏小北一怔,花了几秒钟才把“秦委员长家里出了点事”和“雷允泽家里出了点事”这两句话划上等号。她有点担心,又不好多问,于是说:“那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她吗?我有很急的事想请她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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